第六景 长持之恋

  第六景 长持之恋

  贫穷两个字,从字面来看,是多么悲惨啊。

  贫乏、穷困。用来形容珠实目前的状况,再贴切不过了。

  已经两天什么也没吃的珠实,空着肚子准备考试。只喝了水就去考期末考的最后一科,结果空腹引发强烈睡意,考试中她从头睡到尾,窘态毕露。

  在学生餐厅前看着菜色展示荧幕,珠实不禁泪水盈眶,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珠实回过头看,是位身穿黄色夹克的大姐,夹克上印着驾训班的标志。大姐递给她一本手册,说:「你有一般驾照吗?」

  正自怜孤苦伶仃的珠实,就那样被大姐带进了插着旗帜的雅致小隔间,在折叠椅坐下来。

  「跟朋友一起去天桥立(注:京都府宫津市宫津湾的沙洲,总长约三公里,宽约四十到一百公尺,以自沙、绿松林闻名,是日本三景之一。)兜风很好玩喔。」

  珠实没去过天桥立,心想应该很好玩。跟那位大姐东聊西聊,愈聊愈开心,不知怎么地就聊到自己这几天穷困潦倒的生活。

  大姐问:「你没兼差吗?」珠实解释说,以前兼差地方的卡拉OK店长是个很没品的男人,所以她中途离职,没拿到工钱,又正好进入期末考,没时间找其他工作。

  「哎呀,好可怜。」大姐哽咽地说:「拿这些钱去吃碗乌龙面吧。」

  大姐从脚下的背袋拿出钱包,掏出三百圆给珠实。珠实说不行,她不能收,慌忙推开大姐的手。大姐说:「没关系、没关系,对不起,只能给你这么多。」硬是把百圆硬币塞给她。意想不到的人情温暖,让她又不禁红了眼眶。消化器官察觉手中百圆硬币的存在,齐声发出狰狞的叫嚣。她连忙以假咳掩饰肚子的声音,难受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大姐见状说:「多带点。」又从钱包掏出五十圆,不容分说塞进了她手中。「拿去补点营养,身体是所有一切的本钱。」不知为什么,大姐也跟着哭了。

  「那么,我先帮你预约上课日期,暂定下个月的二月十日。这边的资料都OK了,只剩这一张,麻烦你在铅笔勾起来的地方盖好章,再邮寄回来。」

  从大姐手中接过一份驾训班课程所需资料后,珠实才起身离座。

  「兜风很愉快喔,可以沿着比叡山(注:坐落于京都市东北方,京都府滋贺县境内的山。)、琵琶湖(注:位于滋贺县中央的断层湖。)绕一圈,再去滨大津ARCUS(注:琵琶湖畔的娱乐、购物、美食等吃喝玩乐大楼。)或搭密西根号(注:游览琵琶湖之观光船。)。」

  珠实深深一鞠躬,对挥手目送她离去的大姐说:「谢谢你的三百五十圆。」便快步走向了学生餐厅。

  她听大姐的话,叫了绿藻乌龙面附大碗白饭套餐。走到座位时,看到桌子中央摆着一份不知道谁忘记带走的兼差资讯杂志。

  期末考今天结束了,她需要赶快找份新的兼差工作,而且,没来由地想考一般驾照,又报名了驾训班,所以她一天都不能浪费。本想边看杂志边吃,结果才吃一口乌龙面,就忍不住全吃光了。好久没有这种胃被填满的感觉了,她满脸喜悦喝着茶时,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细川,你还活着啊?」

  珠实拾起头,看到邋邋遢遢、满脸胡碴的黑田正端着托盘站在她前面,托盘上摆的是盖饭。黑田跟她一样,是立命馆大学白虎队的成员。

  「是啊,还活着。」她不悦地回答。

  「我发伊媚儿给你,你没回,打电话给你,也显示『暂停使用』。」

  黑田问她是不是又被停机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借你钱吧?」

  「我就是在等你这句话,黑田先生。」

  黑田从屁股口袋抽出钱包,边叨念着:「我自己也过得很拮据呢。」边拿出两张千圆大钞。

  「谢谢你,黑田先生,改天我会诚心诚意、不带利息如数还给你的。」

  「起码让我找得到你嘛,下个月就要选新会长啦。」黑田抛下这句话,便走向了看似朋友的一群男生桌。

  「对了,」黑田又突然转过身,「细川,『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

  「还没有?」

  「什么『还』没有,永远也不会发生。」

  「已经五个月了,该来的也差不多来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那天叫出声后,一切就都结束啦。」

  「你想得太天真了吧?那可是荷尔摩呢。」黑田嗤嗤笑着。

  珠实扮了个鬼脸,做出赶他走的动作。

  黑田离开后,她笑咪咪地把钱包放回背袋,心想可以安心一阵子了。又把视线转回兼差杂志上,随手翻开其中一页,就看到「供餐」这两个字,这样就可以赚到时薪外加伙食,一举两得。她赶紧确认工作内容,是一家料理旅馆的服务生兼差工作,地点在伏见稻荷,有点远,但是既然都来到京都念大学了,或许应该在这种地方工作看看。

  她端着托盘站起来,走向餐厅入口处外的公用电话,拨了记在手背上的电话号码。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狐乃叶』。」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男性的声音。

  「我想应征兼差工作。」

  「啊,稍等一下,我请老板娘来听。」

  在电话里融洽地交谈了五分钟后,珠实就得到了这份兼差工作。

  「你是叫细川吧?可以从二月开始吗?」

  「我明天开始也可以。」

  「还要准备制服,所以可以请你从二月开始吗?」

  「知道了,老板娘。」

  到二月还有一个礼拜,靠两千圆过活,一天只能花不到三百圆。唉,日子难过啊,珠实很快盘算着,挂上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的第一天兼差日,珠实什么都没吃就去了「狐乃叶」。因为最初计算时没考虑到交通费,所以扣掉去伏见稻荷的公车、电车费,所剩的钱前一天就花光了。

  饿着肚子勉强做着还不熟悉的工作,奸不容易才撑到用餐时间,吃着生鱼片切边,珠实感动到哭了起来。

  「怎、怎么了?不好吃吗?」

  珠实老实地对厨师说,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生鱼片,引来厨师们一阵哗然,笑说又不是《妙手小厨师》漫画里的故事人物,竟然会因为东西好吃而哭,觉得她很有趣,又给了她一片剩下的生干贝。

  没多久,全「狐乃叶」的人都知道珠实有这种奇妙的习性,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会泪水盈眶。

  很快地,「爱哭鬼珠」就成了珠实的绰号。

  ※

  送餐、送坐垫、送棉被、送酒,每天送个不停,就是珠实在料理旅馆的工作。粗枝大叶的珠实经常犯错,挨前辈服务生的骂,这时候珠实都会泪水盈眶,只是她泪水浮现的时机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所以常会见到骂的人骂到一半笑出来的奇妙光景。虽然常挨骂,但也学得快,才两个礼拜,珠实已经可以独立作业了。

  考驾照的驾训课程也开始了,粗枝大叶的珠实不是拉着手煞车发动车子,就是在S形转弯时压线,失误连连。坐在隔壁的教练不像服务生前辈那样会对她大发雷霆,只会叹口气说:「你这样永远也开不出驾训班。」然后把没有盖合格章的表格塞回给她。

  某天,去「狐乃叶」途中,珠实先绕到伏见稻荷大社拜拜,祈求「可以通过S形转弯」。但是,可能是只贡献了一圆香油钱,所以神迹没有出现,隔天的S形转弯还是压线。看着老是填不满的盖章表格,她又悄悄落下了泪。

  打工地方提供的餐点有时是袋装咖哩或鲜红色的维也纳热狗,有时是汤汁浓郁的亲子盖饭,每天的落差很大,但是她都会抱着感恩的心吃下去。不过,还是有生鱼片切边时最开心。

  「今天不哭了啊?」某天有生鱼片时,厨师们开她玩笑。

  「如果有拌梅肉酱的海鳗我就会哭。」她这么说,被厨师们骂不知好歹。

  ※

  二月中旬,刮着强风的某天,大宴会厅岬厅正忙着准备宴会,老板娘严肃地把她叫过来。

  「珠,来一下。」

  她尽可能装出「咦?我又做错了什么吗?」的呆滞表情,走向穿着和服的老板娘。

  「笨蛋,走路时嘴巴干嘛张那么大!」

  被老板娘冷冷训了一顿,她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只怪自己演得太过火了。

  「可以帮我去仓库拿烛台吗?我不久前带你去过,你应该会去吧?麻烦帮我拿两支来.」说完就把钥匙塞给了她。

  她暗叫不妙,抽到了倒霉签,但已经太迟了。「快点拿来喔。」在老板娘声声催促下,她拿着沉甸甸的钥匙走出了宴会厅。

  经过走廊,打开厕所旁的玻璃门,穿上脱鞋处石板上的夹脚拖鞋。中庭的空气冷得彻骨,远超过她的想像。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她扭着工作服的袖口,手臂在胸部两侧摩擦生热,边喊「好冷、好冷」,边踩着舞蹈般的步伐,快速横过中庭。

  呈现在她眼前的仓库,是涂着白漆的雄伟两层楼建筑,睥睨中庭般高高矗立着。不过才走了十多公尺的路,到仓库时,手指都冻僵了。打开入口处的灰泥厚门时,生锈的铰链发出了硬邦邦的声响.向左右两侧打开的门内侧,有用抹子在灰泥上勾勒出来的黄色狐狸舞动着。

  灰泥门前面还有一扇格子门,悬挂在门上的锁头摸起来又冷又重。冰冷的空气从脚底爬上来,她边踢蹬双脚,边将钥匙插入锁头。

  打开格子门,她用手在墙上摸索,寻找开关。按下手指碰到的凸起处,悬挂在仓库天花板上的灯泡就亮了起来。

  约十张榻榻米大的仓库腐味刺鼻,里面塞满了衣橱、人偶、夏天搬到庭院使用的长椅、油伞等大大小小的东西,烛台被悄悄收在很里面的地方。她脱下夹脚拖鞋,踩上地面时,木板的冰冷立刻透过袜子,沁入脚底。

  「好痛、好痛。」

  她几乎是踮着脚走向烛台。

  抓住涂着黑漆的长柄,轻轻拿起烛台时,她发现角落有个很大的木箱。

  就像放倒的中型冰箱,有着扎实质戚的箱子仿佛嵌入墙角般蹲踞着。从外表感觉来看,历史相当悠久了,木板都已经发黑,盖子中间的图腾完全与周遭颜色融合了。镶在四个角的铁片也生锈了,看起来颇有分量,就像已经在那里摆了上百年。

  因为太有吸引力,她不由得放下烛台,轻轻碰触高到腰部、黑得发亮的箱子表面。在天花板灯泡的光线反射下,带着光泽的木纹紧紧吸住了冷空气与指腹。

  她抓着箱盖的手把,轻轻抬起来,嘎咚声响,她弯着腰,从打开的缝隙窥视箱内。什么也没看到,她又把箱盖稍微抬高,遗是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嘛。」

  最后把箱盖完全打开,偌大的箱子还是空无一物。正要合上盖子时,视线突然瞄到了什么东西,她看着箱底片刻,猛然把头伸进了箱里,在箱底摸索的手指摸到阴影处有个东西。

  她拿起那个东西,挺直了身体。

  那是一片老旧的木板,在灯泡光线下,并没有看出什么奇特的地方,大小就像把两片鱼板的木板拼成一长条。她猜想可能是用来修补的材料,把木板翻过来看,发现上面奸像写着什么文字。

  是「锅丸」。

  写在中间偏左下方的位置,应该是人名吧,用毛笔写得很大的字,勉勉强强才看得清楚。从字融入发黑的木纹,和类似草书体的笔法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

  她在灯泡下专心地看着手上的板子,看着看着,就从工作服的口袋拿出刚才在信封上写收件人的麦克笔,用嘴巴咬住笔盖拔出笔,突然在正面写着「锅丸」的板子背后,写上了「珠」字。

  写完经过几秒钟后,她「哇!」地大叫起来,含在嘴里的笔盖骨碌骨碌滚落在地上。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手上的麦克笔,溶剂的味道冲鼻而来。

  「为什么?」

  不由得疯狂大叫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慌忙用工作服的袖子擦拭木板表面,但是油性麦克笔的痕迹丝毫没有变淡。

  很快就泪水盈眶的她,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受「锅丸」影响,所以用草书体写下的「珠」字。哀怨地想,为什么偏偏是写下自己的名字呢?还写得这么大。

  两手拿着烛台,满脸苍白回到大宴会厅时,老板娘突然冒出来说:

  「辛苦了,怎么这么慢,是遇到了老鼠吗?」

  一阵战栗掠过她的背脊,她把钥匙还给老板娘,顺便若无其事似地询问仓库角落里的箱子是什么。

  「啊,那个长持!」化着浓妆的老板娘愣了一下,用尖锐的声音说。

  「那东西……叫长持?」

  「咦,你不知道吗?也难怪啦,现在已经没有人把那么大的东西放在家里了。以前是用来收藏衣服、家具,或用来搬运东西的,因为那个箱子可以把棒子从上面穿过去,像轿子一样由两个人扛着走.」

  老板娘从和服袖子伸出粗壮的手,接过烛台。

  「我去世的父亲喜欢美术、古董,你看,玄关那里不是摆着盘子、人偶等种种东西吗?那个屏风和那个长持也都是。他看古董的眼光不错,唯独那个长持买错了,那么大的东西既不能装饰,又不能拿来做什么,所以已经在仓库摆了几十年。」

  「那东西……很有价值吗?」

  老板娘用犀利的眼光瞄了珠实一眼,说:

  「为什么这么问?你做了什么吗?」

  她慌忙在胸前猛摇着手说:

  「因为看起来很老旧,所以我想应该有什么渊源……」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那是织田信长用过的长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织田信长——听到这个名字,珠实脸都白了。

  老板娘拍拍她的屁股说:

  「喂,怎么不知不觉就跟我聊起天来了,赶快去工作。喂,你哭什么啊?」

  ※

  上午是学科课程,下午是术科课程。今天珠实还是在S形转弯压线,上坡起步也没过。她不敢妄想自己有一天能拿到学习驾照,飞出外面的世界,天桥立、琵琶湖一周,更是梦中之梦。完全丧失自信的她,最近实在很不想去驾训班。

  坐在等接送车的候车室,她沮丧地想着,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在驾训班继续绕S形转弯了。

  「咦,你是立命馆的细川吧?」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讶异地转过头,看到穿着羽绒外套的男生正拉开拉门进入候车室。

  她认识这个人,不由得叫出声来,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她记得这个人应该是……京大青龙会的……发髻头……发髻头……发髻头,只记得发髻头,忘了接下来是什么。

  看到珠实张口结舌的样子,那个男生大步走到她前面,低下头说:

  「好久不见了,我是高村。」

  「啊,对喔!高村。」

  没错,就是那个高村。

  珠实生硬地点头致意,有着白皙小脸的男生说:「我可以坐这里吗?」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戴着那个……所以我没认出你。」

  珠实不好意思地指指高村的鸭舌帽,高村满脸认真地说,不久前被教练嘲笑发髻头像是在挑衅,所以他就戴上了帽子。

  「喔~」珠实兴致盎然地看着高村的头。她最近一次见到高村是去年七月,在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当时是参加荷尔摩的各大学成员共四十人,聚集在「贝罗贝罗吧」,决定了「鸭川荷尔摩」的竞赛。

  在现场看到突然以发髻头出现的高村,珠实大吃了一惊。现在的高村戴着鸭舌帽,从帽子延伸出来的头发绑在后面,所以珠实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着发髻头。

  珠实叫他:「喂,高村。」

  「有!」高村转向珠实。

  看着他像个大好人又沉稳的表情,珠实觉得他一点都不像那种会大胆到把自己弄成发髻头的人,他却突然变成了发髻头。珠实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又问不出口,真正想问的事,她还是没有胆量问。

  「帽子下……还是发髻头?」

  珠实问了那之外的事。候车室里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其他年轻人,所以讲到「发髻头」时,她很自然地放低了声调。

  「是的。」

  「那么,摘掉帽子,头顶就是光溜溜的?」

  「是的。」

  「让我看一下。」

  高村摇着头说因为他没有剃成月代头,珠实拜托他说只要看一眼,他还是说那是男人的矜持,不肯让步。

  「你要顶着那个发髻头到几时?」

  「不知道。」

  「一辈子梳发髻头?这样一定找不到工作。」

  「应该会梳到我认为不需要再梳发髻头的时候。」

  高村从容地回答,调整好印着「LA」标志的鸭舌帽的位置。

  「细川,你是报考一般驾照吗?」

  「是啊,」珠实点点头说:「自排车的驾照。」

  「我是来考机车驾照,因为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骑脚踏车很辛苦,所以春天后我打算骑机车上学。」

  高村摆出握着机车把手的动作。

  「细川,你住哪里?」

  「船冈山山下,紫野那一带.」

  「啊,就是建勋神社所在的地方。」

  「没错,你很清楚呢。」

  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神社名字,珠实发出感叹的声音。她很喜欢在太阳露脸的日子钻过建勋神社的鸟居,在船冈山散步。

  「那座神社是以祭祀织田信长闻名吧?」

  「咦,是吗?」

  听到织田信长,珠实的视线变得飘怱。想起昨天仓库的事,鼻子就酸了起来。倘若有一天,老板娘带着那个长持去参加「稀世珍宝开运鉴定团」的「外出鉴定大会in伏见稻荷」,该怎么办呢?主持人大喊「Open the price!」的声音在珠实脑中回荡着。

  「太可惜了,如果没有『珠』字涂鸦,跟长持配成一套,就可以提高一百万,这个『珠』究竟是谁?」

  整个会场哄堂大笑,老板娘站在舞台上怒发冲冠——珠实想像着那样的场景,不禁又红了眼眶,高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

  「最近,我迷上了织田信长,所以今年一开始,我就把头发梳成了信长型的茶刷式发髻。把免洗筷插入中心,发髻就很容易梳得起来。对了,建勋神社往北走没多远,不是有座大德寺吗?听说就是在那里举办了信长的丧礼。」

  高村愈说愈兴奋。

  「织田信长真是个有趣的人,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奇妙』,其他还有『酌』、『人』,全都是儿子呢,未免太随便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村才发现旁边的人都没有反应,停下来转向她。

  「哇!」高村发出惊叫声,「细川,你的眼睛很红呢,怎么了?」

  他慌忙从口袋拿出手帕,递到珠实面前。

  「谢谢,不用担心,这是我的毛病。」

  珠实向他道谢。接过手帕。

  「是什么过敏吗?」

  听到高村这么问,珠实有点生气,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

  换上暗红色工作服,走出更衣室时,正好遇上老板娘。

  「等等,珠。」

  视线交接的瞬间,就听到老板娘尖锐的声音,珠实以为涂鸦被发现了,全身僵硬地走到老板娘前面。

  「帮我把昨天的烛台放回仓库,现在还摆在宴会厅。」

  老板娘从和服腰带拿出钥匙,只交代了这件事,就转身去厨房了。

  珠实松了口气,从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向岬厅。坐垫高高堆放在宴会厅角落,两支烛台并排在坐垫旁。

  跟昨天一样,珠实拿着烛台,穿过冰冷空气笼罩的中庭,走向了仓库。可能是有人来过,她到仓库时,灰泥门敞开着没关。她打开格子门的钥匙,把烛台放回仓库里,正要离开时,她果然无法把视线从那个长持栘开。没办法,她只好用力掀起盖子,察看箱内。板子就躺在昨天她放的地方,箱内有点暗看不太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到表面上写着字。她弯下腰,拿起板子,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傻事呢?她这么自怨自艾地看着手中的板子,不由得失声惊叫:「咦?」

  她看的是背面,所以应该会看到「珠」字,没想到用麦克笔写得又深又黑的字,竟然没有在板子上留下半点痕迹。

  她反射性地把板子翻过来,看到上面写的文字时,她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里写的已经不是昨天的「锅丸」,不,还是有「锅丸」两个字,只是字数增加了很多。

  我才刚开始学写字,还写得不好,不过,你也写得不太好呢。

  一日     锅丸

  珠

  上面写的就是这些字。

  她回过头看,心想灰泥门敞开着,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她把头探出门外,很快确认过左右状况,还上了仓库二楼,都没有看到任何人。

  她再次看过板子上用毛笔写的文字,没错,是昨天她涂鸦的那块板子,不论是尺寸大小、横刻在板子上的伤痕特征、四个角的磨损度,都跟记忆中一样。

  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我看得懂这些文字?

  昨天只有「锅丸」两个字,今天像蛇般的字从上到下写了一长串,就算连一个字都看不懂也不足为奇,她却莫名其妙全看懂了。

  她实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说到搞不懂,板上的文字更费人猜疑。最后以「珠」做结尾,难道是给自己的讯息(注:日文书信是把「致某某人」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上面。)?还说「你的字也写得不太好呢」,真是多管闲事,看了就让人生气。

  「算了,不管了。」

  珠实彻底放弃了思考,反正自己担心的涂鸦已经不见了,现在她只想赶快把板子放回原处,回去工作。就在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拿着麦克笔。

  根本没有时间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要啊!!!」

  珠实在仓库里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紧接着,她的右手在空白的板子背后流畅地写起了字。

  ※

  术科课程结束,珠实在候车室坐着时,一个熟面孔出现了。

  「啊,高村。」

  就在珠实出声招呼的同时,高村轻轻举起手说:

  「我听说了,恭喜你。」

  高村笑咪咪地坐在珠实旁边。

  「一点都不值得恭喜。」

  「就任会长是很了不起的事啊。」

  高村这么说,珠实还是笑不出来,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当会长。

  二月二十日,立命馆白虎队的十名成员在立命馆大学衣笠校区东门外的吃茶店「无限洞」集合,举行「选会长之仪」,珠实被选为背负光荣使命的第五百代立命馆大学白虎队会长。

  「你颇得众望呢,细川。」高村由衷赞叹。

  「不,不是那样。」珠实的语气硬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立命馆白虎队选会长时,有自古沿袭下来的规矩。

  「必须以室町幕府第六代将军被选为将军的相同方法选出会长。」

  大家遵照这个规章,在「无限洞」庄严隆重地进行抽签,结果偏偏让无意当会长的珠实抽中了。

  没错,在室町时代,曾经在石清水八幡宫境内,以抽签方式选出了第六代将军足利义教。

  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签里有神,虽然包括珠实在内的所有成员都认为「她无法胜任会长」,但那毕竟是神的旨意,区区学生没人敢说什么。

  「覆水难收,不能抗拒签所决定的事,而且这是立命馆白虎队代代相传的铁则,所以我们要支持并协助细川会长。」

  还是一样邋遢、满脸胡碴的黑田面有难色地这么说完后,第五百代立命馆大学白虎队会长细川珠实就诞生了。

  「抽签啊……还真是新颖的作法呢。」高村感叹地说。

  一旁的珠实默默拧着从脖子垂下来的围巾尾巴,突然满脸紧张地说:

  「对了,高村……」

  「嗯,什么事?」高村规矩地将双手齐放在膝上,看着珠实。

  「能不能告诉我,你变成发髻头时的事?」

  珠实在「发髻头」的地方特别加强了语气,所以候车室里的十多个人都同时对他们投以怀疑的眼光。

  「真的是手自己动了起来?」

  「没错,当我察觉时,右手已经拿着剪刀……咦,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快告诉我。」

  珠实怱地抓住高村的羽绒外套下摆,看到珠实不寻常的表现,高村才带着点腼腆,扼要地说出了剃发的经过。

  听着听着,珠实的眼睛又泛起了泪光。

  「不要,我绝对不要那样!」

  「哇,细川,你的眼睛怎么了?今天又过敏了吗?」

  珠实抓过高村慌忙递给她的手帕说:「才不是呢,笨蛋。」用力擤着鼻涕。

  「怎么了?细川,发生了什么事?」

  高村愣愣地问,珠实没有回答,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上了开到候车室前的黄色接送公车。当公车撇下往不同方向的高村开走时,珠实才发现手上还握着手帕,猛然回过头去。站在候车室门前的高村正目送着公车离去,刹那间,那个影像浮现在珠实眼前。

  那是去年六月,立命馆白虎队与京大青龙会在立命馆大学衣笠校区举行荷尔摩的光景,当时高村就像那样,呆呆站在中央广场的草坪上。接着便听到这样的呐喊声:

  「荷尔摩~」

  声音划破衣笠校区夜晚的宁静。

  珠实被眼前的光景吓得浑身发软,当时的她作梦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自己也会像高村那样大声呐喊:

  「荷尔摩~」

  ※

  「荷尔摩~」

  凡是这么对空呐喊过的人,日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有人说会被夺走心爱的东西,也有人说会被夺走微不足道的东西,有人主张那不是被夺走,而是被给予,也有人认为结果不会产生任何改变。

  呐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旁人很少有机会知道,因为大多是发生与个人内在深处相关的事,像高村那样看得出事前事后的差异,是极为特殊的案例。

  所以,呐喊五个月后,周遭都没有任何异状,珠实就安慰自己会不会之后也不会发生了?或者,已经在不觉中发生过「什么事」了?但是,果然如黑田所说,自己想得太天真了,现在终于有「什么事」发生了。只不过,发生的「什么事」有点奇妙。

  那就是书信往来。

  珠实最近常与人通信,那人名叫「锅丸」,她把信写在老旧的板子后面,写给应该是过去遥远时代的人。

  被选为白虎队会长的第二天,老板娘对珠实说:

  「仓库里的长持那样摆着也是浪费,我已经决定用来存放花器,今后就由你管理。那些花器都很昂贵,你要小心处理。」

  说完立刻吩咐她去把花器拿来,她到仓库时,看到大大小小的花器都被移到长持里面了。

  板子悄悄立在长持角落,没有被人发现,她拿起来看,果然又写着短文。最近老板娘常常叫她跑仓库,所以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事了。

  主公说不能老玩长枪,今后要好好读书才行,所以我正用功读书。

  七日     锅丸

  珠

  看完正面的文章,珠实就在背面写上回函。可以自然看得懂用以前的书体写出来的候文(注:候文是日本古代极为恭敬的一种文体,文中会不时出现表示敬意的「候」字。),珠实并不是那么惊愕,因为她连不该看见的小鬼都看得见了,所以勉强能说服自己不该看懂的东西也可能看得懂。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之外的事。

  那就是右手会不听使唤,自己在板子背面写回函。最近,珠实的右手简直是旁若无人,让她很想边走边唱:「有谁看见我的右手?我的右手不见了(注:日本摇滚乐团The blue hearts的名曲〈我的右手〉,这个乐团于一九八五年成立,一九九五年解散。)。」每次右手握着麦克笔流畅地写出候文时,她都会含泪看着那样的阴森光景。

  不管她怎么努力无视那块板子,右手还是会抓住板子不放,她想既然这样就不要带麦克笔,右手却还是会自己从更衣室的桌子拿走笔。她想干脆请假不要来「狐乃叶」,右手却又自己在排班表填上「全部OK」,交给了负责人,结果珠实一个礼拜排了六天班。简直就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珠实写完后,第二天再打开仓库的长持,一定会看到「锅丸」的回复。跟昨天一样,在板子上写着跟前一天不同的内容。写得很短,通常只有一行或两行,最后一定会写上日期、锅丸,收件人也一定是「珠」。翻过背面,珠实前一天写的字都会不见,然后,右手会在那里写上今天的回函。

  「贫穷是很悲哀的事。」

  「周遭人都吵着叫我还钱。」

  「希望哪天可以吃到海鳗。」

  「每天工作都挨骂。」

  她不懂,为什么非得把这种教人脸红的事,特地转换成候文写出来不可?无法理解这些事究竟意味着什么,让她非常不安。

  在驾训班的候车室,她也曾不经意似地问过高村,除了右手会自己动作外,并没有其他共同点。但是,不可否认自己哪天也可能变成女武士。每每想到自己变成发髻头的模样,她就会不禁泪水盈眶,脚步变得凌乱蹒跚,打翻手上倒得满满的大啤酒杯,挨老板娘一顿骂。

  老板娘骂完,交代她去拿花瓶,她去仓库,又会看到「锅丸」留下来的新讯息。

  贫穷的确很悲哀,所以要好好工作。

  十日     锅丸

  珠

  没钱就赶快逃走。

  十一日     锅丸

  珠

  想吃海鳗就去钓啊。

  十二日     锅丸

  珠

  我也常挨骂,但是,凡事都要挨骂才会有长进。

  十三日     锅丸

  珠

  珠实暗自觉得,最近好像都是「锅丸」在鼓励自己。

  ※

  三月了,天气还是冰冷彻骨。珠实把围巾拉到鼻头的高度,弓着背,从伏见稻荷的参拜道路往上走。站在香油钱箱前,丢进十圆,低下头说:

  「我拿到学习驾照了,谢谢。」

  考试失败三次后,终于拿到学习驾照了,所以珠实这几天的心情特别好。「狐乃叶」二月的薪水也进帐了,更为她的好心情大大加分,连还在进行中的书信往来,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甚至看到「锅丸」的国语能力有进步,她还有点替他高兴。

  珠实当然不可能了解那个时代遗词用字的微妙语感,她会那么觉得,只是因为锅丸文章里的汉字增加了。上个月刚开始通信时,顶多只有「日」、「锅丸」这几个汉字,连「候」字也写得不清不楚,有时甚至只以几个点带过。但最近处处都可以看到「御」这个字了。当「锅丸」在文中说他感冒了,珠实(的右手)回信请他多保重时,他就会郑重其事地回说:「敬请放心。」而且,还会在文章最后加上「诚惶诚恐」之类的结语。不过,可能还是太难写了,下一篇文章就变成「谨上」了。

  两人的书信往来,像极了「锅丸、珠上台一鞠躬」的夫妇相声,最近珠实愈来愈乐在其中了,看着右手自作主张也习惯了,不会再泪水盈眶了。

  不过,珠实纯粹只是乐在「锅丸、珠上台一鞠躬」的可笑书信往来,对「锅丸」这个人的存在并没有兴趣或疑问。信中提过长枪,所以她猜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但并不想知道更多。或许这是与荷尔摩相关的人,因「介入太深不会有好事」的特殊经验而得到的醒悟吧。所以,尽管书信往来多次,珠实对「锅丸」却只知道以下几点。

  一、「锅丸」跟珠实同年纪。当珠实在某种机缘下透露自己是二十岁时,锅丸讶异地说跟他一样,还说因为珠实的字写得不好,所以以为她的年纪应该更小。珠实觉得他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二、「锅丸」正在练习写文章。好像是跟从事同样工作的人一起练习,他弟弟也是其中之一,他还感叹地说弟弟的成绩很差。很像现代的兄弟互发牢骚,看得珠实都觉得好笑。

  三、「锅丸」的专长是长枪,应该是从小练到现在。他曾热血沸腾地说,有什么万一时,他会牺牲生命保护将军大人。

  看着每天的书信,最令珠实赞叹的是板子上的「日期」。珠实第一次收到「锅丸」的讯息时,日期是写「一日」,之后,板上都会规规矩矩写着日期。珠实打开长持,在板上写完新文后,「锅丸」的回信日期就会向后推一天。昨天长持里的板子日期是「五月二十日」,也就是说,那是「锅丸」给她的第二十封信。她想起从三月以来,日期多了月份,可能是多学会了「月」这个汉字。

  最近,「锅丸」与「珠」都在谈彼此工作的事。看到以「珠」的名字写的文章,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勤劳,但也觉得自己的失误未免太多了。不过,跟「锅丸」相比,她又觉得自己只是小朋友帮忙做事的程度。「锅丸」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失败了还会挨打,那应该是个男人都很粗暴的时代吧。不知不觉中,珠实对不但努力工作,还要学写字的勤奋「锅丸」,渐渐有了好感。

  不过,真的很难从候文正确掌握对方的感觉。以前的文章都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很容易变成联络事项般的排列。而且,珠实常觉得母亲写给她的生涩手机文章,跟母亲本人聒噪的个性相差很远,所以说不定真正的「锅丸」跟死板的候文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尽管他大肆使用「御座候得共」这种表示敬意的语尾助动词,但还是跟群聚在学生餐厅的那堆男生是同年级。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进入仓库、打开长持,的确逐渐成了珠实的乐趣,有点像打开电脑检查伊媚儿的心情。

  就在气温尚低,但晴空万里、还透着些许春意的某一天,她收到了这么一封信。

  很高兴被派任到仓库工作,这样我才可以透过长持跟你书信往来。你是怎么样的人呢? 谨上

  五月廿四日     锅丸

  珠

  锅丸不曾问得这么直接过,珠实愣了一下,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我是个讨厌打扫、讨厌做饭、讨厌洗衣服的人。」

  当右手老实替她回答时,她的心底有些沮丧,第一次想自己在板上回复。

  第二天收到的回信,完全没提到与她的回答相关的事,让她有些惆怅。板上只说接到出发的命令,正忙着做准备,最后写着「柏原锅丸」。

  「原来有上面的姓啊。」

  这个姓不错呢,珠实这么想。不过,全名是不错,但「锅丸」这两个字却会让人想起「TAKESHI军团(注:日本的搞笑艺人团体。)」,有些遗憾。

  「柏原。」

  她试着叫出声来,感觉在叫另一个人,有点害羞。

  综合所有讯息,「锅丸」的工作应该是管理摆放长枪、弓箭的仓库,里面有个长持。情况似乎跟珠实相同,对方也是透过那个长持作书信往来,只是不知道那个长持跟珠实眼前这个长持一不一样。

  明天就要离开安土前往京都了,也会把长持扛去。京都灰尘漫天,我不喜欢。 谨

  天正十年 五月廿八日     锅丸

  珠

  看样子,已经作好出发的准备了。原来以前京都就是京城啊,不,可能以前是京城,所以现在叫京都。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看到最后时,视线突然静止了。上面写着「天正」,下面接着「十年」,可见是年号,她不禁佩服起「锅丸」一天天增长了智慧。

  「辛苦了,一路小心。」

  她默念着,右手拿着麦克笔,把板子翻过来。

  ※

  在柜台预约下次的技术课程后,珠实走向靠墙的楼梯。

  往一楼的楼梯前,墙上贴着一张地图。进入道路驾驶后,珠实畅行无阻地通过了所有课程,回想第一阶段的失败简直就像恶梦,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天桥立、琵琶湖一周,都近在咫尺了。

  她站在画着近畿一带的地图前,笑咪咪地看着经由山中越(注:从滋贺县南滋贺町,越过田之谷山巅,穿过山中町,前往京都市左京区北白川的路线。)前往琵琶湖的道路。

  黑田等白虎队成员说:「还不想死。」她就威胁他们:「想要我还钱就陪我去,这是会长命令。」就这样订下了她第一次兜风的日期。

  走下楼梯,正要打开接送公车候车室的门时,她透过玻璃,看到有个人独自在室内看书。

  「高村!」

  把头埋在厚厚书本里的高村看到她立刻跳起来说:

  「啊,细、细川,上次对不起……」

  因为冲力过猛,膝上的书远远滑落到珠实脚下。

  珠实慌忙帮他捡起书说:「不,该道歉的是我。」

  她从背袋拿出那天的手帕。

  「我一直想还你,今天终于碰到你了。拿去……上次谢谢你。」

  「不、不会,别这么说。」高村紧张地接过已经洗干净但没烫过的手帕。

  「呃……前几天因为发生很多事,我有点不太对劲,今天已经没事了。高村,你真的没做错什么,对不起,破坏了你的心情。」

  珠实低头致歉,高村频频点头说:「千万别这么说,当会长难免有很多事要烦。」说着把手帕收进脚下的橘色背包里。

  「啊!职田信长。」

  正要把书还给高村的珠实,不由得大叫起来。封面上印着在课本里见过的肖像,书名是《织田信长详解》。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村很开心地回答她。

  织田信长给人的印象粗暴狂野,不怎么讨人喜欢呢。珠宝边这么想,边坐下来,开始啪啦啪啦翻阅。

  「对了,下礼拜我们也要在『贝罗贝罗吧』选会长,不知道谁会当选呢,应该是芦屋吧……」

  不是很专心在听高村说话的珠实听到「芦屋」这个名字,猛然抬起头。

  去年九月,在「鸭川荷尔摩」的初战,由立命馆白虎队式部舞的成员之一珠实所率领的小鬼,就是被这个芦屋瞬间歼灭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珠实还是很不高兴,因为那次败战,她被迫在四条河原町高岛屋京都店顶楼的会场声嘶力竭地大喊:「荷尔摩~」之后又被迫开始莫名其妙的书信往来,把她整惨了。  .

  没错,这些都是胜负结果,现在她并不想抱怨什么,只是往后会长之间还必须往来,所以可能的话,她希望会长是其他人。想到这里,她又把视线拉回到书上。

  《织田信长详解》里处处可见高村贴的签条,但是很遗憾,没有吸引珠实的部分。她边想男生还真喜欢这种书呢,边漫不经心地翻着,忽然,翻书的手停下来了,最近才看到的字眼,瞬间闪过眼前。

  她又看了一次敞开的那一页,上面似乎是个年表,角落地方写着:「织田信长详细年谱」。视线很快扫过那页,停在年表最上面一行写的「天正十年」上。

  为什么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呢?她正陷入思考时,盘踞在仓库角落的长持影像浮现脑海。

  ——原来是写在昨天板子上的字。

  「天哪!」

  珠实不由得叫出声来,原来「锅丸」真的是以前的人。「天正十年」下面的汉字数字应该是西历吧,写着「一五八二」,她正在跟四百多年前的人通信。

  说不出的感慨涌上心头,她继续翻页。

  「咦?」看到下一页,她惊叫起来。

  「怎么了?」

  「这个年表中断了,怎么会突然到此结束?」

  年表只到那页前半的三分之一就结束了。

  「奇怪,是印刷失误吗?」高村把脸凑过去,但很快就笑着抬起头说:「当然只到这里啊,因为信长死了,你看,最后写着『本能寺之变』。」

  「啊,原来如此。」珠实难为情地说:「没错,这是织田信长的年表嘛。」把视线栘向高村指的地方。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早晓卯刻,明智光秀突击本能寺,信长自尽。」

  看到这一行的瞬间,珠实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又看到前面一行写着:

  「五月二十九日,信长带着小姓(注:「小姓」是武士的职称,在江户幕府是负卖照顾主公的生活起居。)众人到达京都。」

  珠实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她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闭上眼睛。低下头片刻,昨天板上的日期「五月二十八日」清楚浮现眼前。

  ——这是偶然、是偶然。

  她尽可能这么想。

  那个时代也有几千万人口,总不会自己碰到的这个人,正好就在那种名人的身旁工作吧。就算织田信长是二十九日到达京都,那天应该也有其他几千人去京都办事……

  珠实努力撑着,不让灰暗的思考侵蚀自己的大脑。「我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那是织田信长用过的长持。」老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甩甩头,合上了书本,印在书背中央的图腾映入眼帘,珠实张大眼睛,表情凝重地注视着。

  「喂,高村……」珠实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这是什么标志?」

  高村丝毫没有注意到珠实的声音起了变化,做了清楚的解释。

  「那是织田家的家徽,人称织田木瓜的标志,听说是小黄瓜还是木瓜的剖面圆,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吧?」

  珠实觉得高村的声音愈来愈远,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几乎每天在看的标志,好像要把那个标志盯出洞来。看似五角形花瓣的标志,逐渐因为盈眶的泪水变得模糊。

  「高村,织田信长住在哪里?」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他的住处?你说的是城堡吧?他辗转住过清洲、岐阜等城堡,你要问的应该是他最后的落脚处吧,那就是……」

  ——安土。

  高村话才说完,珠实就从椅子站起来,膝上的书又掉落地面,发出笨重的声响。

  「你、你怎么了?细川。」

  当高村哀叫般的声音响彻候车室时,珠实已经夺门而出了。

  ※

  她在驾训班前拦住一辆计程车,前往京都车站,从京都车站搭了JR到稻荷站下车后,一路跑到「狐乃叶」。还没换上工作眼,就急忙在走廊上奔驰,大衣下摆都飞了起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到了中庭,她冲向仓库,打开灰泥门,用从帐房桌上拿来的钥匙打开格子门的锁头。没开灯就冲到长持前的她把双手搭在长持边缘,吁吁喘着气,然后吞口水时又噎着,猛咳起来,但是,她的视线不曾离开过长持的盖子。发黑的箱盖中央有个已然褪色、但千真万确是织田木瓜的标志。

  她抖动肩膀喘着气,满脸苍白地打开箱盖,用颤抖的手拿起立在角落的板子。

  到达京都了。虽然灰尘漫天,但热闹繁华。主公的心情也很好。 谨上

  五月廿九日     锅丸

  珠

  她从背在肩上的袋子拿出铅笔盒,把板子翻过来,用铅笔盒里的签字笔在板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所说的主公是谁?

  她不知道文法对不对,更不知道锅丸看不看得懂她的字,这是她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写下文字,右手完全没有干涉。

  这一天的伙食是她最喜欢的生鱼片切边,而且还有她提过很多次的非季节性的梅肉酱海鳗半片。她边想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边往嘴里塞,突然想起「锅丸」,泪水就潸然而下了。

  「喔,真的哭了!」厨师们看到她那个样子,开始起哄,后来发现她的样子不对劲,大家就尴尬地回到了厨房。

  从「狐乃叶」回家的路上,她都在想「锅丸」的事。搭市公车在千本鞍马口下车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比叡山的山影像黑漆漆的波涛,耸立在鞍马口通大马路的尽头,山顶上飘浮着几近惨白的月亮,笼罩在冰冷清澄的空气中。

  第二天,她收到了「锅丸」的回复。

  就是织田信长大人

  六月一日     锅丸

  珠

  她跟老板说身体不舒服,提早离开了「狐乃叶」。

  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的她,抽出厚厚的字典,在笔记本上不断重复写着文章。

  「快从本能寺逃走,不可以待在那里,否则会被明智光秀偷袭丧命,现在就赶快逃走,拜托你。」

  内容简单到有点愚蠢,却无法用以前的文字来描述,教她捶胸顿足。明明生在同一个国家,为什么语言相差这么远呢?教她怎能不生气、不懊恼,眼泪又快夺眶而出了。但是,珠实没有哭,她咬住嘴唇,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继续查字典。

  ※

  老板娘问她身体还好吧?是不是每天排班排太多了?珠实低下头说:「我没事,让您担心了。我要去仓库拿花瓶,请把钥匙给我。」她把手伸出来,老板娘像被吓到似地说:「是、是吗?那么,拜托你了。」从桌子抽屉拿出钥匙。

  她进入仓库,打开了长持。没有「锅丸」的新文,大概是因为昨天她没有回复吧,板子上还是那句「就是织田信长大人」,日期是六月一日.看到二十九日后的日期突然变成一日,她的思绪完全陷入混乱,但是她在图书馆看过,当时是使用太阴历,所以天正十年的五月只到二十九日。她很后悔只写了那么几个字,浪费了重要的一天,但是一方面又觉得宽慰,因为由此她可以相信长持内有一定的日期规则。

  她从口袋拿出折叠的纸张和麦克笔,纸上有她写到今天早上的草书体文章。「锅丸」说过,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工作前会先来检视长持。本能寺之变是发生在六月二日早晨,所以尽管只剩几小时。还是有机会。

  她抱着描绘设计图般的心情,把纸上的文字正确地抄在板子上,一松懈立刻泪水盈眶,她就暂时停止抄写,抬头看着天花板。

  ——求求您,稻荷之神,把信送到「锅丸」手上。

  全部抄完后,她把板子抱在胸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她辗转难眠,边望着天花板,边为「锅丸」祈祷,就像为家人祈祷那样。感觉很不可思议,「锅丸」是四百多年前的人,也就是说,她是在跟死者书信往来。不管她怎么帮「锅丸」度过眼前的危机,锅丸都不会出现在现代,也不会跟活在现代的她有任何交集。

  然而,她还是想救「锅丸」,因为「锅丸」才二十岁,跟悠哉地去驾训班上课、玩荷尔摩的她或黑田他们同年纪。这样的他,却得拿着长枪与人作战,互相残杀,她不能容许这么愚蠢的事。

  她真的很想见到「锅丸」,只见一面也好,如果「锅丸」活在现代,会做什么呢?

  不觉中,她望着天花板哭了起来,哭得死去活来,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先去了伏见稻荷大社拜拜,之后才到「狐乃叶」。在更衣室换好工作服,走到中庭,昨天假装忘记归还的格子门钥匙,一直放在她的口袋里。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回冷,还是因为紧张,她的手不停地发抖,好久都打不开锁头。终于打开格子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持,一个深呼吸后,才踏入仓库。

  她站在长持前,缓缓打开箱盖,幽暗的长持角落,立着一块板子。

  她再次虔诚祈祷后,才拿起了板子。

  在灯泡的光线下,她以嘶哑的声音喃喃说着:「为什么……」

  昨天珠实写的讯息,和「锅丸」写的「就是织田信长大人」,都遗留在板子上。她翻来翻去,看了再看,还用工作服的袖子擦拭板子,上面的文字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稀奇的是,她没有哭.把板子放回原处,盖上箱盖,咬着嘴唇,注视着盖上的织田家家徽好一会。

  接着,仓库内响起爆裂般的声音。

  她的拳头打在家徽上。

  走出仓库,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她觉得嘴唇湿湿的,用手擦拭,看到白皙剔透的手背上沾着血。

  ※

  她把脚踏车停在京都区公所旁,过了红绿灯。

  进入寺町通的商店街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一扇古老的门,隐晦地夹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

  发黑的柱子上,挂着白色文字的门牌。

  大本山 本能寺

  没想到本能寺还存在,她以为已经烧毁了,原来是在跟当时不同的地点又重建了,一直保留至今。

  一个小时前,她凑巧在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随手拿起《漫游京都》的书来看,才知道这件事。正好「狐乃叶」也放假,她想去稍远的地方看看,就千里迢迢来到了御池一带。

  本能寺所在地的确出人意料,珠实不知道从这个面对寺町商店街的本能寺大门前经过多少次了,只记得好像有栋古老的建筑物,作梦也想不到那就是本能寺。

  钻过宏伟的大门,就看到小学生们在大正殿前嬉笑喧闹地玩着抓鬼游戏。她沿着石子路往里走,眼前出现挂着「信长公庙」匾额的雅致建筑物。一对老夫妇双掌合十,站在建筑物里的小小香油钱箱前。那前面的墓,应该就是织田信长的坟墓,立着岩石般大的墓碑。

  她没符定想看什么,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在信长公庙里绕绕走走。织田信长的坟墓旁还有一座同样宏伟的坟墓,她在坟墓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写着很多人的名字,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本能寺之变战死阵殁之诸灵

  看到这行被名字包围的文字时,孩子们的嬉闹声从她耳朵消失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从右上角开始追逐著名字,看到第二行时,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柏原大锅

  瞪大眼睛的她,视线又在墓碑上徘徊游移。突然,视线在同一行左边捕捉到「柏原小锅」这个名字时,珠实马上反应过来,柏原兄弟在「六月二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动也不动地站在墓碑前。

  呆呆伫立着。

  ※

  当珠实要求解除仓库工作时,动不动就说「你最近是不是工作过度了?要好好照顾身体唷,不过,预支薪水免谈」的老板娘,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仓库工作常常需要搬重物,还是交给男生去做。

  「自从把仓库的工作交给你之后,你的脸色就不太好,该不会是被稻荷狐狸给附身了吧?」

  老板娘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珠实默默听着她说,心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被狐狸附身的结果,那该多好。

  「那么,这是最后一项工作,帮我把这东西放回去。」

  老板娘把两个摆在帐房的花瓶和仓库的钥匙放在桌上。

  打开格子门,暌违两天的仓库空气便缠绕脸上。珠实打开长持的盖子,把花瓶放进去,正打算不要看立在角落的板子、直接关上箱盖时,右手突然从左手撑着的箱盖下钻进去,再伸出来时,珠实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上面写着「锅丸」的回信。

  这个长持会用来藏匿女人,让女人逃走,所以这封信应该可以送到你手上吧。我很想见你一面,你是不是在梦里的世界呢?是梦也好,总有一天我会出现在你面前。为了让你认出是我,我会留下标记。从安土可以看到的琵琶湖很美,真想让你看看。我一定会跟琵琶湖的标记,一起找到你,希望你也会找到我。请好好保重身体。 谨上

  六月一日     锅丸

  珠

  后半部字迹凌乱,很难看得懂,「锅丸」的签名也像线条般无力地往下延伸,只有最后的「珠」字写得比平常都好。看到这个字的瞬间,珠实的泪水便涌了上来,才刚滴落在板子上(原文为「板上子」),就扑簌扑簌泪如雨下了。

  ——怎么可以为他人而死呢?要为他人而活才是男子汉吧?笨蛋、笨蛋、笨蛋!

  她紧紧抱住板子,对着天花板声嘶力竭地叫着:「笨蛋!」

  ※

  中午过后,突然下起雨来。珠实讨厌雨天的驾训课。她常因为煞车踩得太慢被教练骂,她自己觉得踩得刚刚好,副驾驶座的教练却说有晃动的感觉。她讨厌雨天,因为以她的踩法,有时会稍微超出停车线外。

  「下次再超出线外,我就不给你盖章了。」还有,教练会变得很凶。

  在柜台预约下一堂课后,珠实站在楼梯旁的地图前。

  所谓琵琶湖的标记,会是什么呢?她看地图思索着。既然是标记,应该跟形状有关吧?但是仔细看会发现琵琶湖的形状很奇怪,该怎么说呢?就是无法归纳成某种形状,像三角形,又不像三角形,比较像从上面被踩平的消灾解厄的粽子形状。特征似有似无,即便努力去记,在搭上接送公车时,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她不禁埋怨起「锅丸」,为什么不写清楚一点,光是那样,谁知道在说什么。

  窗外雨愈下愈大了,这个时间,接送公车就快到了,她离开地图,走下楼梯.在楼梯上,她看到接送公车正要从候车室开走,暗叫一声「糟糕」,冲下楼梯。接送公车刚好从她前面缓缓经过,幸好副驾驶座旁的牌子标示的是另一个方向。她松了口气,放慢下楼的速度,忽然看到戴着鸭舌帽的男生坐在车窗边。

  「啊!高村。」

  她不由得叫出声来.高村应该听不见,却猛然拾起了头,两人的视线瞬间交接,但是接送公车正好转弯,所以很快就看不见高村的脸了。

  ——怎么了?高村的表情好像很惊讶呢。

  她看到接送公车在大门前暂停,红色的停车灯在烟幕般的滂沱大雨中朦胧地闪烁着。不知道为什么,红色车灯一直没熄灭,大门前的道路并没有任何行进中的车子,接送公车却停在那里不动。

  为什么不前进呢?她停在楼梯中间,看着那辆公车,忽然看到有人从接送公车冲出来,那个人下车后,公车就怒气冲冲似地很快从大门开了出去。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手抓背袋、在倾盆大雨中跑向自己的鸭舌帽男生。

  冲到楼梯前的高村气喘吁吁地看着她说:

  「终、终于找到你了,细川。」

  「怎、怎么了?高村。」

  不过是五十公尺的冲刺,高村全身都湿透了,羽绒外套淌着雨水,牛仔裤也吸满了水,看起来有点笨重。

  「啊,忘了雨伞!」高村这才想起来,把头转向大门,就在他稍微倾身时,绑在后面的头发看起来就像鳗鱼贴在羽绒外套背上。当然,公车已经从高村的视野消失了。

  「你没事吧?细川。」

  高村这么问,鼻孔还急促地吐着气。

  「为什么这么问?」

  「还问我为什么,我一直很担心呢!每次在这里见到你,你都在哭,上次还突然跑走了。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每次的分手方式大有问题。我怕你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还查出黑田的电话,跟他取得联络。他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找黑田商量,他说你很会花钱,八成又欠钱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发生了什么事,很担心……」

  「是、是吗?」珠实惊讶之余,羞得满脸通红,完全忘了自己也有错,愤慨地说:「黑田那家伙,怎么这么多嘴!」

  「不过,你没事就好。老实说,我的驾训课上到今天为止,已经不能在这里见到你了,所以很高兴最后能再见你一面。」

  「真的很对不起。」

  珠实从高处俯视高村,诚心诚意反省地低下了头,暗自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去把手机的通话费付清。

  「哇!」

  这时候高村突然发出惨叫声,珠实猛地拾起头。

  「呀!」

  看到眼前的景象,珠实也发出了尖叫声,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抓着高村的鸭舌帽,又发出了更尖锐的叫声。

  「呀!」

  「细、细川,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吓我一大跳。」

  高村慌忙从珠实手中拿回鸭舌帽。

  满脸惊讶看着自己右手的珠实,视线转移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武士头后就定住不动了。她目瞪口呆地盯着中间剃成一片青皮的头顶。

  不知为何,觉得有个形状很眼熟。瞬间,她怀疑那里怎么会有个琵琶湖?

  「不行啦!被教练看到又要嘲弄我了。」

  高村正要把鸭舌帽戴回去时,珠实抓住他的手大叫:「不行!」

  「怎、怎么了?细川。」

  珠实顾不得高村的惊愕,凝视着他因鸭舌帽被雨渗透、还残留着淡淡湿气的头顶。

  「喂,高村……」珠实颤抖地说:「那红红的……是怎么了?」

  高村露出「嗯?」的表情,察觉珠实在看什么。「啊!」地应了一声。

  「你是说头顶?果然看得很清楚?老实说,昨天是京大青龙会的会长选举日。我很久没剃头了,想到要跟大家见面,就把头剃干净,剃完后就发现变成这样了。可能是长痱子吧,我的皮肤很脆弱,最近又常戴着鸭舌帽,可能是闷坏了……」

  「那颗痱子也太大了吧……」

  「就是啊,好丢脸,颜色又深,真希望赶快消失。」

  「好像……琵琶湖。」

  「琵琶湖?形状吗?啊,可能吧,细川,你的形容真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是、是啊,不好笑。啊,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哇,细川你怎么了?你在哭吗?」

  「不,我没哭。」珠实摇摇头。

  「细川,你好像每次见到我都会哭呢,是讨厌我吗?」

  「不是那样,我没有哭。」珠实才刚摇头,眼泪就扑簌扑簌掉下来了。高村慌忙从牛仔裤拿出手帕,但是手帕已经被雨浸湿了。

  「有点湿,没关系吧?」

  珠实笑着接过他毫无意义地拍打了好几下的手帕,高村的头顶在泪水中变得朦胧,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个武士站在那里。

  「谢谢。」珠实向泪水前的武士致谢。

  用来按住眼角的手帕,不但湿,还有味道。

  擦干眼泪,抬起头,就看到高村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她难为情地笑笑,顾不得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就把折叠好的手帕放在高村头部的琵琶湖上。

  「谢谢你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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