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柴鱼片在蒸汽中摇摆舞动的宽面条和小碗饭,是我最常点的套餐。
我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托盘上,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就看到葱拌鲔鱼肚盖饭、优格、金黄色大学番薯(注:将番薯切块油炸,再以砂糖翻炒、撒上芝麻的番薯料理。)的超级豪华套餐摆在我眼前。
「你真奢侈呢,高村。」
坐在我对面、长得白净秀气的男人,给了我「因为是节日」的莫名其妙答案,又用筷子前端指着小碟说:「给你一个大学番薯。」
「我不要大学番薯,我要葱拌鲔鱼肚。」
「不行。」
高村冷冷地回我,把小碟里哇沙米已经化开的酱油小心翼翼地浇满整碗盖饭,说:「我要开动了。」做出双掌合十的动作。
「昨天我妈打电话来。」
「喔,令堂好吗?请转告她,上次你分送给我的锦松梅(注:由柴鱼、白芝麻、香菇、大麻籽混合而成的拌饭松。)很好吃。」
「安倍,我不记得我有分送给你,是你自己从纸箱拿走的吧?」高村语带嘲讽。
「是吗?」我呼呼吹凉我的宽面条。
「喂,安倍,如果有人问你大学参加什么社团,你会怎么回答?」
「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妈昨天打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死抓着我问到底参加了什么社团,她说她看到报纸报导大学校园有可疑的宗教社团潜伏,突然担心起我来。」
「这样啊,你怎么回答?」
「我回说不关她的事,没告诉她真相。谁敢说自己是参加了京大青龙会,专办荷尔摩活动?」
「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呢。」
我吸了口面条,轻轻放下碗。高村满脸不悦地停下搅动葱拌鲔鱼肚盖饭的筷子。
「听着,令堂要的不是实话,是心安。你可以说你对用功读书之外的事都没兴趣,所以没参加社团,或说有参加,每天忙着跟社区的爷爷们打捶球,或干脆说都躲在屋里组铁路模型,一个礼拜没见过人……怎么说都行啊,这样懂了吗?」
我的答案精辟扼要,高村却没什么感动,还明显浮现出不屑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想对我父母撒那种谎。」他摇摇头,说得很认真。
「那是冠冕堂皇的话,」我立刻反驳,「不要逃避现实,高村。我们已经深陷其中,被囚禁在荷尔摩的魔窟里快三年了,还毫不犹豫地把新生骗进来,培育下一代的牺牲者。更可悲的是,看到小鬼们也完全没有感觉了,即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鬼们整齐排列在脚下,我们也能从容自若地吃饭。看到把厨房当成自己家跑来跑去、有着长长触须的黑色昆虫却会尖叫。有时真的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因为再怎么想都是小鬼比较可怕。」
大概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高村皱起眉头,转向了葱拌鲔鱼肚盖饭。但是,才开始搅动剩下的盖饭,就又不死心地说:
「难道没有比较好的说明吗?」
「说明?怎么说明?详细解说荷尔摩的规则吗?还是说,双方各自率领一千只小鬼,在京都市内玩战争游戏.参赛者包括京都大学青龙会、立命馆大学白虎队、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龙谷大学Phoenix第五百代的成员,是非常和平的竞技游戏,只有小鬼全军覆没时会有点麻烦?算了吧,说了只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一般人看不见小鬼,而人类又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如果你跟荷尔摩毫无关系,我告诉你我的社团是从事这种活动,突然向你说明荷尔摩,你会信吗?」
高村闲着无聊,在已经吃光的碗里搅动筷子,无力地摇着头说不信。
「对吧?这个世界跟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隔阂,要填满这条壕沟没那么容易,也不需要填满。」
高村默默放下碗筷,拿起汤匙和优格,我的视线也转回到已经没有蒸汽的宽面条。
「大家是不是也会想这种事呢?」
一点一点吃着优格的高村喃喃地这么说。
「大家?」
「就是在京都参与荷尔摩的大家啊。」
「不知道……嗯,虽然同样参与荷尔摩活动,但是我想应该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想法吧。」
我把饭倒进宽面条的汤里扒光,大大喘了一口气,觉得肚子有点胀,想放松腰带,才发现今天没有系腰带,缩回了手。
「说真的,你放弃发髻还真可惜,像今天这种日子,发髻会特别亮眼。」
我喝了口杯里的麦茶,笑咪咪地看着高村的头。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约在学生餐厅前见面,高村从那时候就穿着京大青龙会代代相传的蓝染浴衣了。话说我自己也是,同样穿着浴衣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不断感觉到餐厅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视线,教人难为情。
为什么我会提到「发髻」这两个字?因为对面这个男人在三个月前就是梳着发髻头。他把头顶剃得光溜溜,再把后面的头发往上盘结,变成名副其实的发髻头,就这样在京都街道昂首阔步了十个月。这期间,不管我怎么劝他不要这样,他都当耳边风。但是,在春天的健康检查当天,出现在我面前的他突然没了发髻,原本武士模样的他,剃掉两旁的头发,成了光秃秃的和尚头.我问他为什么改变了心意,他坦白对我说,是为了某个女孩的强烈要求。想到他对我的话置之不理,却听女人的话,我就有点嫉妒。
「是有点舍不得和怀念,可是,总觉得发髻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很想呛他说本来就没什么任务吧,但成熟的我终究没那么说。一一反驳他,万一他又恢复发髻头就麻烦了,所以我默默听他说。
「我要吃罗,不跟你客气了。」
我把筷子伸向对面的小碟,戳起一块大学番薯放进嘴里,接着拿出表来确认时间。
「差不多该走了。」
「咦,你不用等楠木姑娘吗?」
「她说她要先去看花车,叫我到附近再跟她联络。」
「那么三好兄弟呢?」
「他们有事,六点才跟我们会合。」
「芦屋和早良呢?」
「有通知他们集合场所和时间,他们应该会跟其他人一起来吧。」
高村点点头说:「这样啊。」大口把优格吃完。
「咦,大学番薯只剩两个。」
「啊,不知不觉吃太多了。」
「我说只给你一个啊。」
「是吗?」
「付我一半钱!」
「别这么小气嘛,今天是节日啊。」
咬着番薯的高村板起脸说:「跟节日无关吧?」我哼着「Ko—n—chi—ki—chi—n」的只园祭音乐,拿起托盘站起来。
※
走出餐厅外,酷热的阳光洒落身上,今年夏天,京都街道大概也会跟往常一样,迎接炽热的每一天吧。
「有节日的味道呢。」望着东大路上空的高村这么说,我嗯地点点头,重新系好浴衣腰带。明明没有摊贩,也没听到「Ko—n—chi—ki—chi—n」的乐声,却觉得整条街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太不可思议了。
走过百万遍的十字路口时,我喃喃说着:「今天一定到处都是人。」
「还有些时间,要做什么?」高村问我。
「好久没去唱卡拉OK了,去唱吧?」
「好耶,找楠木一起去吧。」
「她会去吗?」
「我帮你约,她都唱什么歌?」
「她很会唱乡广美(注:日本七〇年代歌手。)的歌,不但会带动作唱〈苹果杀人事件〉,还超会表演Jacket Play(注:乡广美的招牌动作,就是转一圈,迅速敞开夹克外套再阐上。)。」
「咦,是吗?」
「骗你的。」
「那她到底唱什么歌啦?」「你干嘛想知道?」「她可是阿凡耶,大家都想知道啊。」「就是唱一般的歌啊。」「什么歌嘛?」「呃,什么歌呢?对了……」我正要回答时,公车发出低沉的声音超越了我们,我跟高村慌忙跑向停在十公尺前公车站牌处的公车,浴衣迎风飘扬,木屐奏起了咔啦咔啦的乐声。
我跟在高村后面上车后,公车就关上了门。车上只有寥寥几个穿着浴衣的男女,我跟高村找到空位坐下来,公车就缓缓前进了。
「就快到『四条乌丸十字路口之会』了。」
「嗯,总计第五百零一次。」
「真的是这样吗?」
谁知道呢?我把脸望向车窗外,看着逐渐转为暗红的天空,突然想起在今晚的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的大宴会上,我必须致开会词。
看看银色怀表,还有时间,我打了个大呵欠。
公车悠悠地从东大路驶向只园祭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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