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景 阿基
第三景 阿基
我眺望鸭川的水流,用指尖把玩脚边的小草,想着某些事。
世上的植物因为含有叶绿素,所以是绿色。叶绿素会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植物就是借此摄取养分,长得苍郁茂盛。脚边这些小草想必已经吸饱晴朗舒适的阳光,正满足地随着徐风摇曳。一把无名火油然而生,烧得我肚子也咕噜咕噜叫。
我一骨碌躺在草地上,耳边响起昆虫的鸣叫声,车子的噪音被远远隔绝在鸭川的沙沙流水声外。在草香扑鼻中,我自问自答,为什么同样沐浴在阳光下,小草们填饱了肚子,我却这么饥饿?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的身体没有叶绿素。
倘若,我的身体跟花草一样具有叶绿素,那么,光这样躺在河岸的温暖阳光中睡懒觉,就可以补充我每天所需的养分了。啊!真能这样该多好,只要从早到晚这样优闲地做日光浴,就能填满我的空腹,永远告别每个月接到生活费前的这种饥饿感。
可是,慢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体内真有了叶绿素会怎么样?身体当然会变成草的颜色,那么,看起来不就像河童(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大小如四岁小孩.嘴尖如蛙,背部有壳,皮肤呈黄绿色。)了?
「河童啊……」
我闭上眼睛,想像人类取得叶绿素变成河童的世界。到了中午,人们走出建筑物做日光浴,每个人都脱光衣服,以提升光合作用的效率。绿色裸体排排躺在鸭川河岸,看起来一定很像排列整齐的火柴棒。绿色枕木沿着河床排列,一直延伸到四条、五条、七条——呵呵,那景象还真恶心呢!
「一个人嘻嘻笑什么?好恶心的家伙。」
突然有声音自空而降,我惊讶地张开眼睛。帽檐压到眼睛的一张蛤蟆脸,倒过来看着我。
「哇!阿基。」我慌忙爬起来。
「你竟然可以在有人走来走去的地方一个人嘻嘻笑着,八成又在想什么无聊事吧?」阿基把有点脏的布书包扔在草地上,在我旁边大模大样地坐下来。
「真是没礼貌!才不是什么无聊事呢,是对人类非常有意义的事。」
「那说来听听啊,我替你做结论。」
「我是在想和平的点子,如果可以实现,世界就没有战争了。在意狭窄的土地、资源等小事都将会变得愚蠢。从此不再有贫困,不再有资方与劳方之间的争吵,也不需要工作了。议和谈判也会很快结束,世界万岁万万岁!」
「你在说什么啊?听不懂。」阿基哼笑一声,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没再问我什么,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
「你是正好经过吗?」
「不是,我去过你房间,你不在,我想你应该在这里就来了。」
阿基像平常一样连珠炮似地回答我,丸太町桥下稍微偏南的附近河岸,的确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昨天我也去过你房间呢。」
「昨天?啊,我去参加葵祭了。」
「参加葵祭?还真风雅呢,不像你会做的事。」
风雅啊……我无力地嘟囔着,又躺回阿基身旁,昨天的「路头之仪」景象历历浮现眼前。游行队伍身着华丽的平安时代衣服,走在初夏的京都大马路上,分别穿着蓝、白、红、黑破衣的小鬼们共计四千只,浩浩荡荡跟在脚边.那是为了迎接「荷尔摩」新的一年所举办的赛前仪式,怎么想都不觉得风雅。
想到下个月即将展开的荷尔摩初战,我对着天空大大叹了口气,阿基问我是不是肚子饿了,我老实回说:「嗯,饿了。」他用郁郁寡欢的声音说:「书包里有面包,给你吃。」
阿基好吃的程度连我都自叹弗如,所以我紧张地问他: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想吃。」他颓丧地回答。
我撑起上半身说:
「怎么了?你还好吧?」
嘴巴关心地问,手还是很快拉过阿基的书包,伸进去搜寻,结果只有一个甜面包。
「真要给我?」
我很快问过他,把甜面包从纸袋拿出来。当我大啖面包时,阿基把帽檐压到鼻头,打起盹来,可以说是阿基象征的厚下唇和宽嘴巴在黑得发亮的帽檐下静静地抿成一条线。
「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那模样完全不像平常的他,所以我忍不住问他,但他没有回答。
「你居然会请我吃东西,真的太难得了,会不会下冰雹啊?」
本想接着问怎么了?恋爱了吗?但想想还是算了,阿基绝对不可能,八成是吃太多或喝太多,消化不良吧。不过,「阿基与恋爱」这样的组合实在新奇又好笑,我边喃喃自语:「绝对不可能,哈哈哈。」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我恋爱了。」
这时候,晦暗的低语灌入我耳里。
咦?我不由得把视线转向阿基,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帽子因反作用力滑落,露出一根根粗大又茂盛的头发,在头顶上起伏扭摆,尽情地舞动着.阿基用手掌粗暴地来回擦拭着脸,好像要把肌肤的黝黑颜色都擦掉了。
「你、你怎么了?阿基。」
阿基从双掌中抬起头,定睛看着我,细长的眼睛深处光芒闪烁,带着奇妙的热度。
「是love,安倍。」
「咦?」
阿基的细长眼睛望向天空,喃喃说着:「是love,是维纳斯女神。」
「love啊……」
我疑惑地追随阿基的视线。
一只大老鹰展开翅膀,乘着风高高翱翔在薄云迤逦的五月天空。
※
阿基跟我彼此都是入学后的朋友,严格来说,是入学前就有往来了。我来京都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学生就是阿基,他住在我租屋处隔壁。
第一次见面,他劈头就问:「安倍,你喜欢京都的夕阳吗?」是个性格怪异的人。我回说还没看过京都的夕阳,他哼了一声,说京都的夕阳根本不够看,与大阪相比不过是个屁,说得口沫横飞。阿基是大阪人,不过看起来有点土,不像在大都会长大的人。
我跟阿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间很短,入学不到一个月,他就搬去吉田的宿舍了。那之后,他遇到我就邀我去他那里玩,所以我去过那间宿舍一次。里面飘散着异味,入口处有人大吼大叫,人人都半裸着生活,狗在走廊上奔跑,我完全无法忍受那样的环境,很快就逃之夭夭了。
阿基似乎有个麻烦的毛病,就是无法在同一个地方久住,后来我每次见到他,他的住处都不一样。离开宿舍后,他住过净土寺、吉田、北白川等地方,直到我升上大三时,他都在学校周围搬来搬去。去年暑假结束碰到他时,他说他一个人在三重优闲地度过了一个月,我问他:「又搬家了啊?」他瞪我一眼说:「怎么可能,是去度假啦。」
阿基的长相奇特,大大的鼻子耸立在脸正中央,眼皮厚,眼睛细长,目光炯炯有神,嘴巴大而宽,怎么样都会让人连想到青蛙.走路时总是耸起壮硕的肩膀,微微向前倾,所以给人凶恶的感觉。因为皮肤黝黑,所以冬天穿着外套时就像岩石在走路,而且这似乎不是我个人的观感。那次我去吉田宿舍时,就听到阿基的室友叫他「硬仔」,阿基去上厕所时,我问他们为什么叫他硬仔,他们嗤嗤笑着说:「因为他看起来又粗又硬啊。」
然而,不管看起来多粗多硬,阿基绝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来我住处时,大多是一个人默默看书,或在笔记本上画图。阿基是理工组工学院的,所以我以为他是在做制图之类的功课.却瞥见他都在研究撞球。阿基的撞球技术没话说,我每次跟他对打,都会把钱输光光。
「我想从撞球悟道。」他还设定了莫名其妙的宏远目标,至于他的研究后来有没有开花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次,他带乐谱来,看得非常专心,我就嘲笑他附庸风雅,他却突然大声唱起了「卡门」。原来他真的会看乐谱,还一个人手忙脚乱地表演过贝多芬交响曲,看得我目瞪口呆。他常说:「声音就是色彩。」我却不曾从他的独角戏感受过在他脑子里亮起的鲜艳色彩。
他说只要能看着好书或好乐谱,从全身散发出酥麻的能量,他就满足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动与静的平衡,就是阿基这个男生的精髓。
每个月,他都会来我住处晃一、两次,像他这么有个性的男生,为什么会来找我这种不太与人往来、又不能谈小说或聊音乐的无聊人呢?我曾经问过他原因。
他毫不迟疑地回我说:「因为你很坚强。」又沮丧地接着说:「我很懦弱。」
「我很坚强?哪里坚强了?」
「你长得不怎么样,又没有女朋友,又没有钱,头脑也不是顶好,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差,却活得海阔天空,我非常佩服你这一点。」
阿基非常诚恳地说明了原因,我恍然大悟。心想必须给阿基这种认知来个近似革命的戏剧性大改造。但是他很快摊开乐谱,发出「磅」的声音,似乎在脑里敲响了铜锣。看着他那个样子,我什么都不想说了,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
这样的阿基竟然坠入了情网!
这岂不是可以当成「鸭川某重大事件」登上报纸的事吗?
「你、你几时有了那样的对象?」我惊讶地问。
阿基阴沉、简短地说:「从上个月开始。」
我不禁高声欢呼:「喔!」
阿基却摆出忧郁的蛤蟆脸低声说:「可是,已经结束了。」
「咦?」
「我的恋情今天早上结束了。」
※
阿基的恋爱是发生在车内。从大阪通车上学时,阿基在挤满学生跟上班族的车内发现了她。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搭电车上学了?他说春天就开始从大阪老家通车上学了。
阿基喜欢的女生就读同志社大学隔壁的女子高中,我们都把那里的女生称为「同女」。阿基说,看到搭上同一班电车的她,刹那间,他「知道了恋爱这两个字的所有意义」。我插嘴说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那小子很认真地抗议说:「不要用那么轻薄的话来形容。」
「她长得很秀气,额头很漂亮。」
阿基摸着自己近似长方形的窄额头,再三强调对方的额头有多美丽,从头到尾就只说到额头。看来,阿基对人的额头有特别强烈的感情。我觉得他在意的部位很奇怪,不过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他,所以默默听着他说。
「为什么结束了?对方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结束了?」
「我向她表白了。」
「什么!」我不由得大叫起来:「你、你向她表白了?在哪?」
「当然是在电车上啊。」
阿基凶巴巴地瞪着我,只差没说「这还用问吗」。
他的话令我惊叹,因为我作梦也想不到他做得出那么勇敢的事。不过仔细想想,他平常就是那种精力过剩的男生,把那样的精力全部投注在恋爱这块未知的地方,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是表白后被拒绝了?」
我像景仰从战地凯旋归来的士兵般看着他那张忧郁的蛤蟆脸,我觉得那是我即使倒立,甚或从清水舞台倒吊下来,也抖不出来的勇气。
「你什么时候表白的?」
「昨天。」
「那么,是今天早上才被拒绝的?」
阿基默默点着头,我克制想紧紧拥抱他的冲动,打从心底同情他、称赞他。
「很难过、很难过吧?可是你已经尽力了,你做得很好,我以你为荣。」
我不知道我说的话阿基有没有在听,他使性子似地拔起脚边的小草,扔向半空中。我看着他肌肉结实的粗壮手指的动作,明知他现在一定情绪低落,却又很想多问他一些关于表白的事。
「那、那么,你是怎么表白的?」
「我交给了她。」
「交给了她?情书吗?」
阿基缓缓摇了摇头。
「我把我正在看的诗集撕下一页给她。」
「咦?」我失声惊叫。「抱歉,你刚说你给了她什么?」
「我从济慈诗集撕下一页,放在她膝上,请她看诗。」阿基粗声粗气地说。
「……然后呢?」
「今天早上我问她看了没有,她冷冷地回我说那种东西她才看不懂呢,完全拒绝了我。」阿基颓丧地叹了口大气。
「呃……你是说你给了她诗集其中一页?」
「没错。」
「是你常常在我房间看的那种诗吗?」
「是啊。」
我默默看着阿基片刻后又问他:「你现在带着那本诗集吗?」
阿基点点头说:「嗯。」把草地上的书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一本老旧的书。
「我把这里撕给了她。」
阿基打开书,翻到硬撕下来的地方给我看。
「喂,阿基……可否容我说句话?」
「什么话?」
「这全都是英文啊!」
「那又怎样?」
「所以啊……」我不禁悲从中来,看着阿基细长的眼睛说:「她说她看不懂,对吧?」
「是啊。她是这么说,连一句感想都没有,让我吃了闭门羹。」
「不,不是那样的……她的确不懂,我也看不懂啊!」
「咦?」阿基瞪大眼睛,神色呆滞地看着我好一会。
「是吗……?」
他颤抖地嘟囔着。
「为什么非给她英文诗不可呢?」
「因为我想我不太会说话,还不如让伟大的济慈来跟她说,应该会有几万倍的效果,我想说的话,都在那首诗里面了。」
「济慈是谁啊?」 .
「约翰•济慈啊!年纪轻轻二十五岁就离开了人世,是英国浪漫派诗人的代表。」阿基话中颇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的意味,说完便拾起草地上的帽子戴在头上。
「唉,阿基……」
我感慨万千,抬头望向天空祈祷着:呜呼,神啊!请务必将您的慈悲赐给这个可怜的阿基。他单纯且勇敢的行为,受到言语之墙、文化之墙的阻隔……不,应该说是受到一般常识的阻隔,所以他的心意恐怕连一分都无法传达给心仪的人。
「喂,阿基……」
过了好一会,我终于说得出话了。阿基郑重地决定帽檐位置后,回了我一句:「干嘛?」
「这样就算了吗?」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阿基压低帽檐,盘腿而坐,看着大腿间晒不到太阳的小草,侧面流露出前所未见的落寞。
「来写吧!阿基。」
「写?写什么?」
阿基疑惑地看着我,我欠身向前,语气强硬地说:
「情书啊.把你的心意再告诉她一次。」
※
弓着背、表情呆滞的阿基低声说:
「安倍,你写情书有成功过吗?」
「没有。」
「我看你连情书都没写过吧?」
「没写过。」
「你还是没有女朋友吧?」
「嗯,没有。」
「你还在喜欢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人吗?」
「你……你还记得啊?」
「那么,安倍,你也写吧。」
「咦?」
「你也写情书啊,你写我就写。」
我说:「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你的事吧?」阿基不理我,径自站起来,捡起书包往前走。
我慌忙追上他,问他去哪,他说去买材料。材料?我满脸疑惑,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写情书要用最好的材料吧?首先要有高级信纸跟笔吧?」
我和阿基爬上二条大桥西桥头的阶梯,接着从二条通往西走,看他快步往前走的样子,应该是有既定目标了。
阿基非常熟悉三条、四条、河原町边境的地理环境,因为他对「小巷道」有特殊喜好.在纵横交错的街头巷尾发现陌生的小巷道,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完全不管我能不能配合,弓着背说这边、这边,浑然忘我地往前冲。想像「巷子的尽头万一是陌生的街道该怎么办?」的瞬间,似乎是他最大的乐趣。
的确,小巷道尽头会突然出现餐厅的格子门,或更往里钻的巷道,或悄然伫立的地藏小庙,京都的巷道洋溢着不可思议的氛围。但是,这时候的我与抱着期待的阿基相反,比较担心继续往前走会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我这样的不安,对阿基来说应该也是另类兴奋吧。阿基喜欢「这里没有的氛围」或「这里没有的感觉」,他细长的眼睛随时在搜寻「熟悉的事物感觉完全走样」的刹那。
不管是用眼睛去看或耳朵去听都行,有一次,阿基告诉我「如何让话听起来像外国话」的方法。譬如,当有人说:
「今天天气不错呢。」
听的人就故意断错音节,假装听成:
「今•天天•气不•错呢。」
这么一来,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不懂本国语言的外国人。
「由此可知日文与中文、韩文是同伴。」
阿基说出了他的感觉,但我实在无法苟同那样的想法或付诸实行。
从二条通进入寺町通的转角处有家蔬果店,当阿基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欣赏罕见的进口水果时,我只觉得「啊,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倾斜面颇大的架子上陈列着色彩鲜艳的水果,他随手拿起来,透过天花板灯泡的光线欣赏着。比较吸引我目光的不是水果而是蔬菜,光吃一个甜面包果然不够果腹,圆嘟嘟的大头菜都被我看成了热腾腾的肉包子,真糟糕。
有个头发往上盘得很漂亮的妇人走到我们旁边,开始对水果品头论足,我正要蹲下来拿贺茂茄子时,红色的发饰梳子映入眼帘。我呆呆看着梳子上的图案,阿基就在这时候匆匆结帐买了水果,我问他买了什么,他砰地丢出了手上的小东西,一个黄点飞上半空中,我慌忙伸手去接,是一颗柠檬。 .
「你买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写情书时用来闻啊,只要头脑变得清晰,思绪活跃起来,灵感就会翩然而至了。」
阿基像念经般说了好几次:「非写出最好的情书不可。」他沿着寺町通往前走,经过区公所旁,穿过了御池通,又走过本能寺门前、鸠居堂前,从三条通右转。我边追上阿基,边不时将他说是加州产的柠檬拿来闻一闻,把柠檬拿到靠近鼻尖的地方,就会闻到淡淡香味。
往三条通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书店的招牌,店里也有卖文具,我这才知道阿基是打算在这里买齐所有工具。 、
「我去看看书,你要选比较好写的纸张喔。」我说。
「你在说什么?你也要写啊,安倍。」阿基面目狰狞地瞪着我。
「真要我写?」
「嗯,真的。」阿基流露出顽固的眼神点着头。
「好吧。」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跟他往里走。就算写了情书,交不交给对方又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样,为了阿基,我会勉强假装写。
几扇玻璃橱窗并排在店的最后面,里头陈列着手表、德国制钢笔等看起来很高级的物品,烟斗、拆信刀、香水等也被天花板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每样东西都很贵,即使把我一年份的住宿费都省下来,也买不起最贵的钢笔。
「看来是不可能买钢笔了……」
我喃喃说着,阿基微微绷起脸点点头,他应该是没搞清楚行情就进了这家店。但平滑曲面反射着七色光彩的舶来品还是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得目不转睛,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了。
他只顾着看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高级品,似乎不打算选文具了。我跟他说我要去看书,走回入口处附近的书架。
我从书架抽出画册或全集啪啦啪啦翻阅,但是平常很少看这些东西,不知道从何看起,很快就没兴趣了。我心想他到底看够了没,往里一瞧,发现他已经不在橱窗前了,我想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只好环抱双臂,再次扫视书架。
突然看到一本书,我抽出来,稍微翻阅内容,好像是本短篇集,我不经意地扫过目录,视线停在某个标题上。
阿基特别注意女性脸上的「额头」部位,我也有我怎么样都无法忽视的脸上部位。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那绝对是不可抗拒的力量,是超越人类智慧、超越历史,甚至带点宿命的习性。总之,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竟然直接被当成一个汉字的标题,印在目录上。
我没来由地兴奋起来,开始翻页,我听过这个作者的名字,好像是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作家。「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写得太完美了,还是有点生涩感比较好。」我记得阿基这么嫉妒地批评过他。
怎么翻都还翻不到我要的那一页,这时突然觉得附近有人,我转过头,原来是阿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了,看到他举起店里的纸袋,我说:
「哟,你买了啊?」
虽然有点不舍,我还是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好吧,回家了。」
我转过身,发现阿基的视线落在某一点上,我不禁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我随手从书架抽出来、高高叠放在一旁的书山,山顶上有颗柠檬文风不动地伫立着。
「啊!差点忘了。」我慌忙伸手去拿。
「不要动!」阿基压低声音说。 ,
我缩回了伸出去的手,不知道为什么,阿基盯着书山顶上那个黄色的纺锤形物体,眼神专注得吓人。
在回我住处的途中,我请教阿基关于我最后找到的那本书。他兴致索然地回我说那是三、四年前出版的书,写的是和尚的故事.但是我实在不明白,那个标题为什么跟和尚有关。
「你买了什么?」
「信纸、信封跟一枝铅笔。」
结果阿基还是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东西。
他从书包拿出怀表说:「吃饭去吧。」我说我没钱,他莫可奈何地说:「我请你。」
过三条大桥时,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女人的额头?那小子娓娓道来,在到达我住处附近的餐厅前,向我说明了女性的额头之美。
※
我们都安排好了,填饱肚子就回我住处认真写情书,问题就出在回家途中顺道去酒铺买了酒。
回到住处后,原本只打算喝一杯,借以提振文章气势,不料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把买回来的酒喝光了。当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榻榻米上。我呻吟着爬起来,看到那张蛤蟆脸正动也不动地面对着桌子。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
阿基把放在满是废纸的桌上的怀表转过来给我看。
「你写到现在?」
阿基默默点头。我爬起来,伸个懒腰,捡起散落在自己脚下的纸张。应该说果不其然吧,我根本写不出像样的情书,那几张都是以画取代了文章。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手上这张纸画着额头极宽、几乎就像梳着发髻头的女学生,和跪在女学生面前的阿基,对话框里写着「呜呼,你的额头是多么美丽啊!」的夸张台词。
「安倍,你写完了吗?」
听到阿基这么问,我说写完了,赶紧把我画的图塞进信封里,用糨糊黏住封口,这样阿基就不会再东问西问了。他说一定要交给对方喔,我点头说知道、知道,但其实即便是认真写的文章,我也不可能把情书交给任何女生。
「阿基,你写那么多,都写了什么?」
我想从满桌的废纸中抓一张来看,手却被他狠狠地压住了,可怕的眼神从他浮肿的眼皮下投射出来。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看啦。」
我举起双手,向他示意我不会那么做。
「可是你不能写得太难喔,要写出简单易懂、可以打动人心的文章。」
我把自己的事束之高阁,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在坐垫坐下来时,突然发现柠檬放在阿基脚边,碟子里的柠檬从中间被剖成了两半。我抓起一半拿到鼻子旁,从果汁鲜嫩欲滴的剖面散发出酸中带着些许甘甜、高雅的香味。我轻轻舔了一下,先是短暂的苦味,之后是刺激的酸味,最难以置信的是,完全感受不到香味中的甘甜。
「你闻这个就会有灵感吗?」
阿基只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明天要交给她吗?他默默点了点头,面向信纸的那张脸再认真不过了。我对他说了声「加油」,就熬不过再次席卷而来的睡意,在榻榻米上躺平了。
张开眼睛时,阳光已经从窗户照射进来。
我嗯嗯低吟几声,从榻榻米爬起来,看看旁边,阿基张大嘴巴睡得正熟,胸前坦露,还看得到肚子,睡相还是那么难看。
现在几点了?我看看阿基放在桌上的怀表,不由得大叫起来:
「哇!已经八点啦,阿基!」
阿基猛地撑起上半身。
「电车几点到今出川站?」我问。
「八点二十分。」阿基声音低哑地说。
那个女生就读的高中是在今出川站下车,与同志社大学并排而立。
「怎么办?」
「我觉得今天不交给她,就再也交不出去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赶上。」
阿基已经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梳洗整装,怒发冲冠的爆炸头让他看起来像个雷神。
「阿基,不要在她面前脱下帽子。」
「我知道。」
「情书带了吗?」
「啊!对喔。」阿基慌忙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背在肩上的书包。
「阿基,还有这个。」
「啊!对喔。」阿基从我手上接过怀表,「啊!要把这些扔了。」他开始收起桌上的废纸。
我喝斥他说:「你干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绝对不可以看喔。」
「我不会看啦。」
我这么说,阿基还是怀疑地看着我。
「真的啦,我发誓。」
我再三保证,阿基才说:「好吧,我走了,谢谢你昨晚让我留下来。」很快把话说完就走了,当我对他说加油时,他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仿佛台风过境似的,房间忽然恢复了平静。我遵守诺言,没有看他写的内容,把所有废纸都扔进了垃圾桶。阳光和煦,鸟鸣嘤嘤,让人心旷神恰。我对自己说,今天应该是第一堂就有课,要不要去呢……喂,不可以躺下来啊!可是,已经躺下来了,那就不可以闭上眼睛,啊!可是已经闭上了,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可是怎么办,真的很舒服呢。
等我醒来时,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我打开抽屉,拿出怀表一看,已经十一点了。我站起来,伸个大懒腰,伸完时突然瞄到阿基用来当枕头的坐垫下有个白色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我捡起来,原来是个信封。
我把封死的信封拿近看时,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心想不好!阿基出门时是从哪里拿起了信封?
我激荡恍惚的大脑,试图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当阿基从桌上拿起信封那一幕浮现眼前时,我失声大叫:
「不可以给她啊,阿基!」
我仔细检视信封表面,完全找不到我封过的痕迹,透过光线也看不清楚,我拿出剪刀,战战兢兢地剪开了封口。
「啊……」心中暗自祈祷、往信封里瞧的我,看到阿基强而有力的笔迹时,当场虚脱地坐了下来。
一直等到晚上,阿基都没再来过我住处,我很晚才吃晚餐,回到房间时,看到柠檬在榻榻米上散发出黄色光芒,曾经那么饱满多汁的剖面已经干枯,果肉丑陋地膨胀起来。我蹲在碟子前,把其中一半拿近鼻子。
还有淡淡的香气幽幽扑鼻。
※
隔年春天,我顺利毕业,离开了京都。
回到故里,在制丝公司工作的我,某天接到了阿基寄来的信封袋,那是我大学毕业转眼快三年、才刚过新年的某个寒冷冬日。
寄信人的地址是东京目黑区。包括两次落榜,阿基前前后后在京都当了六年的学生。最后考上东大文学院。信封袋里有本取名为《青空》的小册子,是阿基与东大志同道合的朋友发行的文学同人志。
自从情书事件后,阿基开始写小说。
那天从我住处飞奔出去的阿基在今出川御门站把情书交给了从电车下来的女高中生,突然收到从丸太町拼命跑跑跑,跑到汗流浃背的蛤蟆脸男人的情书,想必女高中生一定吓坏了。她应该会在学校等四下无人时悄悄打开来看,看到上面画的图时又会怎么想呢?光想像她的反应,我的心都还会隐隐作痛。
结果当然很惨,第二天那个女生就从阿基搭乘的电车消失了,从那之后,阿基再也没有在上学的电车上遇见过她。
这就是阿基恋情的始末经过。
阿基以这件事为题材写了一篇小说,在这之前他就喜欢写东西,只是他总说还没有那样的动力。但是,宣称已经开始写之后,我拜托他给我看,他都说不行,从来没有答应过我。最后,我还没有机会看到阿基的大作就离开京都了。
从东京寄来的这个信封袋里还附上了信件,上面有阿基令人怀念的字体他说终于写出了可以给我看的小说,请我过目,还说那可能是我已经知道的故事,但他是以文学创作的心情来写的。最后,他说当年那件事是他在京都最刻骨铭心的回忆,所以除了《青空》外,他还附上了一个小包裹,希望我能收下,但那并非为了感谢。
我往还有些重量的信封袋里瞧,看到一个小包裹沉在底下,我在桌上拆开信封袋,那包裹便咕咚一声滑落出来。
我打开包裹,看到熟悉的银色怀表,是阿基随身携带的东西。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在旁边缝衣服的妻子转向我问怎么了?
「哎呀,好漂亮的怀表。」
我跟她说了阿基的事,她看着我手上的怀表说:「这么珍贵的东西可以收吗?」又拿起桌上的《青空》啪啦啪啦翻了几页,说:「这就是阿基的作品啊?」然后停下来看着封面好一会,问我书名怎么念,大概是看不太清楚吧。我瞥了一眼说「柠檬」,她嗯地点点头,接着拿走我手上的怀表,放在耳边开心地说:「滴滴答答走着呢。」从耳朵拿开,翻过背面时,她尖叫起来:
「这是名字吧?」
我靠近她递过来的怀表,看到盖子上刻着一个「基」字,不消说,那当然是阿基的名字「基次郎」中的基字。
隔壁房间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哎呀,怎么了?」妻子才起身离开,我便拉过火盆,把《青空》放在膝上。
读着阿基的作品,那天的事在我脑中历历呈现。
寺町通的蔬果店的模样、买信纸的丸善的氛围、一叠书上的黄色纺锤形、濡湿的石板路绵延不断的窄巷、拂过鸭川河岸的风……不觉中,当时的空气在肺中活了过来。对了,那年秋天,首相在东京车站被暗杀时,阿基还拿着号外大叫:「Harakei(注:日文汉字为原敬,正确读法应该是「Haratakashi」,阿基却误念成「Harakei」。原敬是政党政治家,曾任外务次官、朝鲜公使,辞官后担任《每日新闻》社长,后参与政友会之创立,成为第三代总裁,拓展党的势力,于一九一八年组成最初的安定政党内阁,被称为平民宰相。一九二一年在东京车站南口遭刺杀。)死了!Harakei死了!」以飞快速度冲进房间,学生帽都差点跑飞了。
「你哭了?」哄小孩入睡后,妻子看着我讶异地问:「是悲伤的故事吗?」
我说:「不是,是开心。」将小册子放在桌上,拿起怀表,一次又一次抚摸着绽放淡淡银光的背面。
※
两年俊,我服务的公司在京都开了分公司,我回到京都准备事务所成立事宜,预计待一个月。
七月十六日,街上大早就笼罩在节庆的氛围中。我在外面为工作奔波时。突然心飞血来潮,去了室町通六角的糕饼店沙狗利。跟学生时代一样,「通告人」,也就是老板正在店里。我先致歉这么晚才来问候他,然后喝着他冲泡的烘焙茶,聊起公司的状况。听说我已经有三个小孩,垂垂老矣的「通告人」眯起眼睛,感慨万千地说:「安倍,你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对不起,打搅了。」
这时候有个穿苍白色浴衣、戴着学生帽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开门进来。
「我是立命馆的和泉。」
这么自我介绍的年轻人向老人请教了聚会场所,我不经意地瞥过年轻人的浴衣,发现背部是白底、用黑边勾勒出来的老虎。
「啊!对了,今天是宵山,所以会在四条乌丸……」
我不禁脱口而出,年轻人用疑惑和防备的眼神看着我,听到我说的短短几句鬼语,才豁然卸下心防,深深一鞠躬。
「现在是什么荷尔摩?」
「八濑荷尔摩。」
我笑说多么古朴质实的名称啊,和泉苦笑点点头。
「呃,对不起……」
跟我说完话后,和泉突然支支吾吾地转向老人说:
「可以借我怀表吗?」
他把帽子捏在胸前,向老人鞠躬哈腰,老人问他怎么了?他神情凝重地说最近手头拮据,把怀表拿去典当了,今晚他必须在四条乌丸宣布「戊时(晚上八点)」,可是因此向朋友借怀表又觉得很丢脸,所以想向老人借一个晚上。老人似乎颇感欣慰,说活动还是跟他在时一样,但苦笑着摇摇手说他没有怀表那么高级的东西.和泉颓丧地说:「这样啊……」那模样看起很可怜,我不由得出声说:
「我借你吧。」
「咦,可以吗?可是……」
我请他用完后送回折了,我明天再来拿。他一再对我鞠躬致谢,说今晚一定会送回来。
毕恭毕敬接过怀表后,他仔细观赏怀表正面、背面,喃喃说道:
「上面写着『基』呢。」
我说:「嗯,那是原本主人的名字。」
他又说了一次谢谢,便转身离去。
隔天十七日,是只园祭花车游行在京都街头热闹喧腾的日子,也是我出差京都的最后一天。
结果我没去拿回怀表,因为忙着四处拜访,虽没忙到人仰马翻,但还是抽不出时间去室町通六角。我在京都车站寄了封信给「通告人」,便冲上了回家的火车。信上写着,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希望那只怀表可以在今后的宵山活动用来报时,那只怀表应该也会喜欢留在京都。一个礼拜后,我接到老人的回信,信上说非常乐于接受这样的提议。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有割舍阿基那只怀表的感觉,甚至觉得当时自己与阿基的情怀能永留京都,反而称心快意。
在收到老人来信后的第二天,我在报上看到一则作家死亡的消息。我跟阿基当年去丸善时,在书架上看过名字的那个作家说自己有种「茫然的不安」,于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注:这里所指的作家为日本文学家芥川龙之介。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四日,年仅三十五岁的芥川龙之介在家服毒自杀,身后唯一留下的一封给友人的遗书上只写着:「只有茫然的不安」。)。看完那则报导,我终于在那天的六年之后,买了在丸善书架上拿起来看过的那本书;以「禅智内供」起头、收录在《罗生门》里的这篇文章(注:这里所指的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鼻〉,收录在《罗生门》一书中,内容叙述一名和尚因为鼻子太长,被人耻笑,因而想尽办法要让鼻子变短。好不容易愿望达成,却还是逃不过遭受取笑的命运。),如阿基所说,的确是和尚的故事。
五年后,阿基与世长辞,从国中开始的肺结核痼疾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他的人生只有短短三十一年。
自从阿基从第三高等学校毕业后,我们就没有机会再见过面,但他遗是把每一期的《青空》寄给我,从未间断过。还会寄贺年卡,每年都是写好怀念鸭川河岸的日子。每次收到阿基的贺年卡,我脑海里就会浮现把印着三高(注:日本旧制第三高等学校的略称。)白色粗线的学生帽压低到眼眉上、走起路来向前倾、有张忧郁蛤蟆脸的男生,还有他勇闯小巷道的壮硕背影。
※
每每想起入土后才大受欢迎的阿基,我就有种难以形容的心情。总是不禁想着,如果那时候阿基没有拿错情书,之后会是怎么样的发展呢?
直到最后,阿基都不知道他把我画的情书交给了同志社女校的学生。如果他没拿错,把自己花了一个晚上写的情书交给了对方,我想他的恋情一定会开花结果,因为我看过阿基的情书。
没错,我遵守约定,没有碰那些废纸,但是我看了情书。我并不想掰「阿基不准我看的只有废纸」之类的歪理,我只想说阿基的情书真的写得很好。一个年轻人真挚的心声都活灵活现跃然于信纸上,那强烈、美丽的情意,令我震慑。如果那个女生收到这封情书,我敢断言阿基的恋情应该会有结果。
但是,如果那样,阿基会开始写小说吗?失去了动力,阿基会有执笔面向稿纸的一天吗?立志成为工程师、选择了理科甲组的阿基本身会有一百八十度改变这条未来之路的原动力吗?一方面我又会想,如果阿基没有投身小说界,是否不会年纪轻轻三十一岁就辞世了呢?
每当「如果」这样层层叠起时,我的大脑就整理不出头绪,只能在超越人类智慧的大洪流前,认清卑微的自己。但是唯一确定不变的事实是,阿基的作品将流传千古。
每年在报上看到只园祭的报导,我就会想起托付给老人的怀表——是否我和阿基的回忆,现在也在某人的怀中摇晃,享受着节庆的气氛呢?
「梶井基次郎(注:梶井基次郎,日本近代文学家,生于一九〇一年,一九三二年死于肺结核,享年三十一岁。成名代表作〈柠檬〉刊载于一九二五年《青空》杂志创刊号,一九三一年(死前一年)由武藏野书院重新出版。)终其一生只出过一本书。」
「这样啊。」
「当成为故事舞台的丸善京都河原町店决定结束营业时,大家都抢着买梶井基次郎的书。听说在结束营业的前一个礼拜,卖出了一千多本文库本。」
「喔?真热烈呢。」
「最后一天,到了打烊时间,店里的人开始做结束营业的整理时,发现到处都有客人偷偷放置的柠檬,每颗都悄悄放在从收银台看不见的地方。你猜放了多少颗?听说总共找到了上百颗柠檬呢!喂,安倍,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翻着歌曲目录,高村在旁边不悦地问,我说我有在听,从目录抬起了头。
「这件事的确很感人,但是高村,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你非得在唱卡拉OK唱得正高兴时谈这种事?」
「一开始我就提到啦。」
「一开始?什么时候?」
「就是进这家卡拉OK的时候啊,我不是告诉你丸善以前进驻过这栋大楼?不过,地点跟梶井基次郎那个时代不一样就是了。」
我推说不知道、没听见,高村不理我,求证于楠木。
「喂,我有说吧?楠木。」
坐在我旁边默默喝着冰淇淋苏打的楠木轻轻点了点头。
我哼一声,又把头埋入厚厚的歌曲目录里。从喇叭流出歌曲的前奏,「啊!我的歌、我的歌。高村拿着麦克风站起来,走到荧幕前,扬起蓝染浴衣。
高村用据说是在圣歌队受过训练的超高假音技术唱起了〈木棉手帕〉,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怀念老歌,因为他住在LA时,母亲天天都在厨房播放这首歌。
声音飙得太高,反而让高村的歌声过于妩媚,有点恶心。我边听边从胸前拿出怀表说:「六点了,差不多该走了。」
楠木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怀表把玩,翻到背面时,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楠木指着绽放淡淡银光的背面说:「这里。」我仔细端详,好像刻着什么字。
「是不是『基』字呢?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我拿到光线下,正尝试种种方法想看清楚时,唱完歌回到座位的高村看到我手上的怀表说:「啊,好怀念。」
「那是两年前菅野拿的表吧?你从哪拿来的?」
「昨天,我跟其他大学的三个会长约在『贝罗贝罗吧』抽签,你没听细川说吗?」
细川是立命馆大学白虎队第五百代会长。
「结果我中了头彩,店长向我恭喜,把怀表交给了我。真是的,继营原之后,我们学校连当了两次干事,够倒霉了。」
「那么,这次在四条乌丸会合后,也会在『贝罗贝罗吧』聚餐吧?」
「嗯,没错,不过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怪?」
高村问,楠木文也停下搅动冰淇淋苏打的动作看着我。
「每个社团都是三年级与一年级各十人,所以四个社团应该是八十人吧?店长却说会备好九十人的位子,我问多出来的十人是谁?店长抿嘴笑着,什么也不告诉我,只打发我似地说明天就会知道了。
「到底怎么回事?总不会有新社团加入吧?高村半开玩笑的说法立刻被我否决了,我说不可能,应该是哪个社团的毕业学长或学姐要来参加。
「这件事还好,我比较担心一年级会不会全员到齐,真的十个人都会到吗?之前的迎新活动办得惨不忍睹,所以我完全没信心。」
「放心吧,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吗?可能每次都那么顺利吗?」
「你是怎么通知一年级的?」
「跟我们那时候一样啊,只园祭宵山午后七时——」
「四条河岸见!」当我跟高村配合无间齐声喊出时,有人开门进来了。
「啊,对不起!来晚了。」
「河原町通到处都是人、人、人。」穿着浴衣的三好兄弟热闹登场。
「哇,安倍,这件浴衣不太适合你呢。」
「好像从医院溜出来的病患。」
两人一进来就毫不客气地对我的服装大肆批评。
「这是菅原昨天拿给我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还有浓浓的樟脑丸味。」
听到我这么说,旁边的楠木文稍微与我拉开了距离,三好兄弟异口同声称赞她穿浴衣很好看。
「既然道路那么拥挤,我们最好早点出发,而且芦屋他们应该也前往集合地点了。那我们来唱最后一首歌吧。」我拿着麦克风站起来,「对了,你刚才说的梶井基次郎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高村先调侃我说那是住在京都的人都该知道的常识,然后才告诉我书名。我点点头说:「这样啊。」把歌曲号码输入遥控器。
我背对着荧幕,穿着蓝色浴衣的成员排排坐在我前面,当然,他们背后都有只以白边勾勒出来的俗不可耐的龙。不知道我要唱什么,都抬头来看着荧幕的四人,当歌名和作词作曲者出现时,都「哇」地大叫起来。
前奏开始,我把手中的怀表挂在脖子上,深深一鞠躬。我不需要看歌词,因为都输入我脑中了。
当然,我唱的是雅志的〈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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