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景 丸之内高峰会议

  第五景 丸之内高峰会议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青山

  「喂,井伊!」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着,所以井伊直子转过头回应:「什么、什么?」小酒继续面对着电脑荧幕,悄悄地说:「这个礼拜五,丸之内有场不同业界的交流会,你去不去?」

  「喔,是吗?」直子停下整理发票的手,把头靠近小酒的电脑荧幕,看到一封邀约联谊的邮件,遣词用字都不太拘小节。

  「跟外面的人通伊媚儿不好吧?听说部长会抽查信件内容。」直子皱起眉头说。

  「等你回答我去或不去,我就要删除啦。」

  到底怎么样?小酒说着按下回函,叫出写回信的画面。

  「可是,」直子双臂环抱胸前说:「从文章来看,这个人好像有点蠢,尤其最后那句『拜托啦~』感觉特别蠢,不说说他,恐怕下次他会说出『拜托啦,机械博士(注: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五年,在日本少年杂志《Jump》上连戴之漫画。)』之类的话。」

  「你说拜托啦……什么?」小酒满脸疑问。

  「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吧?好男人都有女朋友了.光是在黄金周假期前临时办联谊就知道对方有多糟啦,只会浪费金钱与时间。」

  环抱双臂的直子这么嘀咕着,小酒冷静地回她说:「搞不好对方也这么想。」

  「能找到我们这么好的女人,他们该偷笑啦。」

  直子扬起眼角,小声愤慨地说。

  「你到底去不去嘛?我不否认这个人是有点轻佻,可是,在商社上班耶,收入不错喔。」

  「去。」

  「早说嘛。」小酒不耐烦地叨念着,咔哒咔哒敲起键盘,一声:「好啦!」把邮件发送出去。

  直子正要回去整理发票时,小酒很快删除了业务外的邮件,指着桌上的盒子说:「要不要吃Pocky?」

  「不要。」

  「怎么,正在减肥吗?」

  「随时都在减。」

  「减肥是你的兴趣?」小酒笑着把一根Pocky放进嘴里说:「借贷、借贷,借方左边、贷方右边。」念着念着,又回到了发票输入画面。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赤坂

  「喂,好像成了。」

  坐在隔壁盯着笔电的阿忠,突然欠身而起。

  「成啦,榊原!」

  他用力拍打榊原康的肩膀。

  「什么啦?」榊原康依然面向桌面,不耐烦地回应。

  「联谊、联谊啊!」阿忠竖起大拇指,笑出一口白牙。「这礼拜五,你去不去?」

  榊原康面向桌上堆积如山的会议资料,停下按钉书机的手,摇了摇头。

  「不用啦,黄金周假期就快到了,想也知道对方是想填补连休的空白,这种联谊能参加吗?而且我最近有了彻底的认知,世上的可爱女生都有男朋友了,所以不会参加联谊。没错,可能其中会有刚跟男朋友分手的可爱女生,但那种机会只有万分之一。我对联谊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了,那只是金钱与时间的浪费。这次一定也不会有好女生来,尤其是你办的联谊,根据我的经验,百分之百不会有。」

  「哎哟,不要这么生气嘛,上次的女生的确不怎么样,可是,我偶尔也要应酬应酬啊。而且,说不定对方也这么想呢。」阿忠在手里转着原子笔,犀利地反驳。

  「话是没错……」榊原康为之语塞,皱起眉头嘀咕着:「但还是教人生气。」

  「这次的女生是在青山的时尚服饰公司上班。值得期待喔。」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大学时在社团认识的朋友,不久前在某次聚会又见到她,没要到她的手机信箱号码,但有要到公司信箱号码,我就这样锲而不舍地从点扩展成面啦。」

  「那是你家的事。」榊原康漠不关心地转向那堆资料,边拿起钉书机,边听阿忠滔滔说着。

  「对方的酒井是个大美人,美女通常会聚在一起,所以她带来的女生绝对值得期待,又是在时尚服饰公司上班。」

  「你到底去不去?」

  「星期五的工作应该可以提早结束,又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

  「想去就直说嘛。」阿忠苦笑着拿出手册,翻开其中一页,「地点就选在丸之内吧。」

  「丸之内?好远。」

  「那天早上我要去大阪出差,所以最好找离东京车站近的地方。」

  榊原康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把订好的资料并拢,咚咚对齐四个角。

  「说真的,为什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会要开呢?光思考要做什么,却没时间去做要做的事,真是够愚蠢了。」

  「哟哟,真是一语道破现代社会组织的问题核心呢!」

  阿忠合上手册,笑嘻嘻地看着榊原康。

  「榊原选手,告诉你一句好话吧,对活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的上班族,尤其是我们这种刚进公司三年的人来说,是非常实在的一句话。」

  「洗耳恭听罗,本多选手。」

  「士兵不需要会思考。」

  榊原康望着阿忠好一会,哼地嗤笑起来,在嘴里念着:「没错。」又拿起大型钉书机,啪叽钉住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下午七点三十二分  东京地下铁青山一丁目站

  「你跟那个叫本多的人,是在哪认识的?」

  「啊……本多是我大学时的朋友。」

  「小酒,你是御茶水女子大学吧?」

  「是啊。」

  「那么,你们怎么会认识?」

  「这个嘛……勉强来说,算是透过社团吧。本多是一桥大学,我们举办过社团交流,不久前在同学会之类的聚会上又见面了。」

  小酒说,本多缠着她要手机信箱号码,她就给了他公司名片,没想到他真的写伊媚儿来了。「喔?」直子边回应小酒,边钻过东京地下铁青山一丁目站的入口,踩着喀喀作响的高跟鞋走下楼梯。

  「井伊,你的高跟鞋声音很响呢。」

  「脚跟抬起就会响啊,你的为什么不会响?」

  「会响才奇怪呢。」小酒答得很干脆,快步走向剪票口。

  「小酒,你大学时参加什么社团?」

  「什么社团啊……就是户外之类的社团。」

  「女子大学都是女生吧?」

  「是啊。」

  「光是一群女生去什么地方吗?」

  「怎么可能,所以通常是跟其他学校一起做这个、做那个。」

  直子嗯地点点头,又喀喀踩着高跟鞋,从楼梯走下月台。

  「井伊,你参加什么社团?你念的是京都的大学吧?」

  「我?我嘛……」

  乘客们在脚下的上车标志前井然有序地排成两行,直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心想东京人为什么会这么规规炬矩地等车呢?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在青山的时尚服饰公司工作三年,她已经知道东京人并不是特别温和,有人想插队挤上电车,就会听到他们露骨地咂舌,或用手肘轻轻推人,还是有出人意料的攻击性。

  「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吗?」

  两人选择最短的队伍,在最后面站定后,小酒又问她。

  「有啊。」

  「什么社团?」

  「嗯,就是……」她无法告诉小酒,她是参加龙谷大学朱雀团这个名称怪异的社团,从事荷尔摩活动。

  「该怎么说呢,也算是室外社团吧,在外面进行类似体育的活动……」

  「类似体育?」

  「对,又跑又叫。」

  「什么?玩抓鬼游戏啊?」

  不、不,要去掉「游戏」两个字。直子在心里这么嘟囔着,以「总之是个奇怪的社团」做了模糊不清的结论。小酒颇能理解似地点点头,回她说:「每所学校都有奇怪的社团呢。」这时候,嘟地响起长长的警笛声,东京地下铁银座线进入了月台,排成两纵队的人头缓缓向左右散开。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下午七点四十七分  JR东京站

  榊原康在JR东京站丸之内北口,抬头看着富丽堂皇的半圆形天花板时,刚从出差地回来的阿忠小跑步过来,说:「今天也辛苦啦!」

  「应该还来得及。」

  出了车站,就是外观像西洋棋形状的白色丸大楼,以及黑色新丸大楼,两栋大楼隔着马路耸立在黑夜中。

  「哟,大家都还在工作呢。」

  阿忠眯起眼睛,仰望着天花板日光灯还灼灼明亮的高楼层窗户。榊原康也抬头看着像巨大羊羹般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心想每天在这么有名的地方工作,是什么感觉呢?

  「开在这种地方的店都很贵吧?我们吃得起吗?」

  榊原康开始担心荷包,阿忠安慰他说:「放心吧,里面也有一般消费的店。」

  「今天来参加联谊的酒井,是你在大学社团认识的?」

  「嗯,是啊。」

  「同一所大学?」

  「不,」阿忠摇摇头说:「酒井是御茶水女子大学。」

  「那么,是社团之间交流认识的朋友?」

  「嗯,算是吧。」

  「阿忠,你大学是加入什么社团?」

  「嗯……该怎么说呢,很像专办活动的社团.大多是跟其他大学的人在户外大吼大叫、吵吵闹闹。」

  像专办活动的社团是怎么样的社团呢?榊原康满腹狐疑,但没继续问下去,只是嗯地点了点头,快步跑过号志灯开始闪烁的长斑马线。因为他怕阿忠反问:「那么,你是加入什么社团呢?」那可就麻烦了,总不能告诉他社团名称是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从事荷尔摩活动。

  幸亏阿忠进了新丸大楼就说:「呃,是哪一楼呢?」走向了墙壁的楼层介绍,没有反问他。

  「五楼。」阿忠说。

  榊原康跟着他走向手扶梯。

  「对了,今天在大阪对方请我吃饭,我点了大阪烧套餐,竟然还附白饭呢。」

  「那又怎么样?」

  「大阪烧耶,配白饭很奇怪吧?」

  「一点都不奇怪。」

  「碳水化合物配碳水化合物,很奇怪吧?」

  「义大利面都配面包啊。」

  「照你这么说,披萨也该配面包罗?」

  「又不是用大阪烧的面粉配饭吃,是用酱汁跟食材的味道配饭吃啊。」

  那也不太配吧?阿忠还是念念有词,榊原康站到手扶梯左侧,回说不会啊。

  大学毕业刚来东京时,他曾经对手扶梯的站立位置大感疑惑,因为关西的不成文规定是站右侧,空出左侧。刚进公司时,他对公司同事说他有时会突然不知道该站哪边,同事很有智慧地回他说:

  「就当成马路来思考啊,右侧是超车道路。」

  但是,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他还是会不小心站到右侧。

  究竟哪里是东、西手扶梯站立位置的分界线呢?应该是名古屋一带吧?名古屋以西靠右、以东靠左。他正想着这种无聊事时,阿忠在他背后说:

  「就是这一楼。」

  他点头说OK,在看到五楼的标示时,纵身从手扶梯跨上了楼层。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下午七点五十六分  丸之内

  「本多是怎么样的人?」

  「本多?嗯,有点浮躁,不过人还不错,多少有点责任感。」

  听完小酒的评语,直子不禁质疑,为什么连有没有责任感都知道?

  「他曾经在一桥大的社团担任社长,虽然不是我欣赏的那型,但是听说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小酒边摊开有楼层地图的大楼导览手册边回答,直子随口附和「喔」,抬头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显示数字逐渐往上增加。

  「小酒,你不喜欢他吗?」

  「我觉得他做事不够干脆,看了就烦,我受不了那种人。」

  小酒对男生向来很严格,在公司对工作没效率的男性前辈职员也抱持强烈的敌意。不过,对女性前辈也一样严格,所以要说公平也算公平。直子常觉得庆幸,小酒不是她的后进。

  「可是我看他对联谊很积极啊,地点也很快就决定了。」

  「这才教人生气呢,他就只有做这种事特别周延。」

  小酒还真难缠呢。直子正在心底嘀咕时,电梯当一声,门敞开来,已经到五楼的餐饮楼层了。

  「对了,井伊,忘了告诉你,今天是二对二。」小酒说。

  「咦,是吗?」

  「我还约了一个大学时的朋友,可是她早上通知我说临时有事不能来。本多那边也刚好少了一个人,所以我想二对二也好。」

  「二对二是一般聚餐,不算联谊吧?」直子说。小酒点头说:「也是啦。」把手里的楼层图转来转去。

  「我想应该是这边。」

  直子也跟着小酒这个不可靠的卫星导航向前走,从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望出去,对面是巍峨耸立、灯火辉煌的丸大楼。

  「在这种地方上班的人,收入应该很不错吧?」

  直子漫不经心地说着,往玻璃窗望去时,有个映在窗户上的身影攫住了她的视线。她不由得回过头去,因为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似乎是她熟识的人。但是,有好几个西装背影都很相似的男性在她眼前来来去去,已经不知道刚才是谁的侧面映在玻璃窗上。

  「不会是他吧?」

  这么喃喃自语的直子,听到小酒说:「啊,是那家。」赶紧跟上去。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下午七点五十七分  丸之内

  在充满义大利风味的时尚居酒屋入口处,阿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预约四位的本多先生吗?欢迎光临,请这边走。」

  服务生很快走到他们前面带路。

  「咦,四个人?」

  「嗯,我本来还约了一个大学学弟,可是上午他来电说临时有事,刚好酒井那边也有一个人不能来,所以我想这样也好。」

  女性阵营还没到,榊原康就坐后,边看着菜单边问阿忠:

  「酒井是怎么样的人?」

  「酒井吗……就是看起来有点散漫,其实精明得不得了。她当时是担任御茶水女子大学社团的会长,我那个社团有不少男生是她的隐性粉丝。」

  「你不是其中之一吗?」

  「我?我一天到晚被酒井骂,怎么可能喜欢她。总之,她是个惹不得的人。」

  「你竟然会想跟这种人联谊。」

  「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是喔?」榊原康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说:「你们只是社团朋友吧?到底做什么会一天到晚被她骂?」

  「就是骂我做事没章法啦、联络太慢啦、虎头蛇尾啦,东骂西骂。」

  这不是跟在公司时课长对你说的话一样吗?榊原康很想这么说,但忍住没说出口。这时阿忠的手机响了,大概是客户打来的,只见他声音骤变,回说:「我现在人还在外面,回公司后马上传真给您。」看样子应该会再说一阵子。手表显示下午七点五十九分,参加联谊的女生通常会晚到五或十分钟,所以榊原康小声对阿忠说:「我去一下厕所。」离开了座位。

  走出店门,通往厕所的走廊右边是一整面的玻璃,可以看到对面气势雄伟的丸大楼。跟他擦身而过的情侣说:「听说七楼有阳台,可以出去呢。」

  他想起从斑马线仰望大楼时,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感觉很舒爽的样子。他想着等一下去看看吧,走进了厕所。

  从厕所回到店里时,已经有两位女性坐在他们那一桌了。

  「哟,回来了。」阿忠向他招手。

  「啊,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榊原康慌忙出声,背向他的两人都转过头来。

  坐在阿忠斜对面、留着长发、身穿淡粉红色上衣、白色裙子的女性跟他视线飞接时,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差点就「呀!」地叫出声来。那位女性也嘴巴大张,瞪大了眼睛。

  「井、井伊?」

  「果然是你,榊原,你怎么会……?」

  「咦?你们认识?」阿忠和小酒同时发出惊叫声。

  榊原康是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第四百九十八代会长,井伊直子是龙谷大学朱雀团第四百九十八代会长。

  两人都参与了第四百九十八代期间的荷尔摩竞赛,亦即长达两年的「京极荷尔摩」之战。在经过无数次激战后,被比喻为越后的上杉谦信(注:战国时代武将,越后、加贺、能登地方之领主。曾与武田信玄在川中岛大战过数回,人称越后之龙。)与甲斐的武田信玄(注:战国时代武将,后成为甲斐国之主,人称甲斐之虎。)之战,两人是名垂于荷尔摩之史的好敌手,名声响彻京城大道。

  「京极荷尔摩」结束至今三年半,两雄又在矗立于东京丸之内的新丸大楼五楼的联谊会上重逢。

  ※

  两人的邂逅要追溯到五年前。

  当时都是二年级的两人,在第四百九十八代荷尔摩、亦即「京极荷尔摩」之战首次交手。之后,在延烧京城大道的「京极荷尔摩」战火中,两人共相遇四次。你攻我防,留下了足以称为殊死战的精采纪录。

  两人的战略正好成对比。

  率领黑色小鬼的榊原康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不顾危险,毅然发动奇袭。勇猛的攻击,可比战国时代挥舞着昆沙门天王(注:守护佛法之神,面带怒相,一手端宝塔,一手握宝棒或实戟,在日本是七福神之一。)的旗子、驰骋沙场的越后之龙。井伊直子则是坚守防线,持续所谓「精神战」的顽强抵抗,等敌方战到筋疲力尽时,再对红色小鬼发号施令,将敌方打得溃不成军。那种沉着的布阵,让人想起以「风林火山」(注:取自于孙子的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为旗帜、睥睨沙场的甲斐之虎。

  久而久之,从榊原康沉稳的外表无法想像的激烈攻击,被称之为「黑色旋风」,成了京产大玄武组的代名词。而乍看之下怯懦不可靠,却比任何男人都脚踏实地筑起坚如磐石的防御线的直子布阵,被称之为「红色铁壁」,同样成为龙大朱雀团的代名词,是其他大学眼中的可怕敌手。

  现在,龙大朱雀团被继直子之后接任第四百九十九代会长的立花美伽,改名成龙大Phoenix。改变名称时,立花美伽遭到朱雀团校友们的猛烈抨击,但直子却主张:「现在的主角是他们。」四处游说相关人员,终于取得众人的支持,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事实上,是直子还在大学时曾不经意地说:「这么难听的社团名字,很难开口告诉男友。」立花美伽说:「没错,的确是这样。」强烈表示赞同,才演变成这样的结果,这件事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战略完全相反的两人所展开的激战历史,人们至今记忆犹新。在「京极荷尔摩」中,两雄都是竭尽全力奋勇作战。第一年是由直子率领的龙大朱雀团赢得直接对决的重大战役,也就是在「中书岛荷尔摩之战」(而非「川中岛会战(注:战国时代,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为了争夺北信浓的支配权而在川中岛(今长野市南郊)所发生的战役。川中岛会战是日本战国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场战役,主战双方战力势均力敌,并称为「战国双雄」。这场战役最后结果虽然是双方不分胜负,但却是历史上死伤相当惨重的少数战役之一。)」)夺得了最高荣誉。第二年情势大逆转,由榊原康率领的京产大玄武组复仇成功,登上了最高宝座。

  第二年两者直接对决的最后一战「鸭川三角洲荷尔摩」,是荷尔摩史上最激烈的战役,至今还鲜明地刻印在许多人的脑海中。

  最后决战前,有人引用中国的故事,预测将会引爆「矛盾之战(注:形容绝妙之攻防对决。)」,有人期待着在川中岛历经五次激战的越后之龙与甲斐之虎的战役能再重现。京城大街小巷都为这场战役疯狂,盛况不输庆典活动,使得通常会在同一天开战的其他大学荷尔摩不得不变更日期。荷尔摩决战当天,俯瞰鸭川三角洲的贺茂大桥挤满了赶来观战的其他大学成员和校友们,紧张地从栏杆往下看。一般行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也停下来看怎么回事,霎时桥上聚集了上百人,热闹哄哄。

  在众目睽睽下,「黑色旋风」与「红色铁壁」在鸭川三角洲展开了最后决战。两雄之间的激战果然不负众望,精采程度远超过想像,正是所谓龙虎相争。双方在高野川与贺茂川汇流的三角洲持续长达五小时以上的死斗,两阵营所消耗的补给用葡萄干总计数字空前绝后。

  荷尔摩决赛开始的五小时四十八分钟后,朱雀团会长宣布投降,结束了这场战役。听说荷尔摩结束后,筋疲力尽的两大学成员第一件事就是全部冲向位于河畔今出川十字路口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吃。

  当时,在河岸观战的相关人士中也出现了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店长的身影。看完这场荷尔摩赛后,他发表感言:「就我所知,这是足以列入历届前三名的名战役。」说完便匆匆赶回了快到开店时间的「贝罗贝罗吧」。这件事非常有名。

  之后,京产大玄武组在第四百九十九代荷尔摩、亦即「东山荷尔摩」,也保持破竹之势,勇夺第一年、第二年冠军,漂亮达成三连霸的丰功伟业。

  为玄武组黄金时代奠定基础的人,是京产大玄武组第四百九十八代会长榊原康。而龙大朱雀团第四百九十八代会长井伊直子,则是因为坚忍不拔的用兵之术及大公无私的人格,不只学长姐、学弟妹,连本校之外的人都对她倾慕不已。

  说是京城大道的活传奇也不为过的两人,现在正在东京车站前某家义大利风味居酒屋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对知道当时状况的人来说,这可是号外满天飞也不足为奇的历史性画面。但是,两位当事人却满脸发窘,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摆。当年人称「龙腾虎跃」的威风已不复存在,两人仓皇地看着菜单。

  「总、总之,先来杯生啤酒吧?不、不对,还是应该叫葡萄酒吧?井、井伊,你呢?」

  「我、我吗?呃,那就来杯红葡萄酒吧?呵呵呵。」

  两人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表面话。

  ※

  从榊原康与直子的重逢开始的餐会,充斥着僵硬不自然的气氛。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另外两人知道榊原康与直子是旧识后,当然想问出两人的关系,但是,榊原康和直子的答案都很暧昧不清,怎么也不肯详细说明,使得尴尬的气氛一直盘据在四人围坐的餐桌上。话题炒不起来,也没心情喝酒,四个人都默默吃着送上来的餐点。

  「井伊,你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跟榊原交往过?」

  小酒忍不住逼问,直子还是回答当然不可能。「既然没有为什么气氛这么尴尬?」小酒又追问猛摇头说没有、没有的直子,问得直子无言以对。问题在于他们两人的关系远比交往过还要尴尬,却无法说清楚、讲明白。

  因为两人在大学时代,动不动就会被当成话题,做优劣比较。大学四年级时,两人曾以「裁判」身分一起参加过「东山荷尔摩」,却因为挥不去彼此在荷尔摩竞赛中的形象,还是延续着尴尬的关系。

  尽管十分在意对方的存在,却从来没有开诚布公交谈过,就那样毕业了。然后,又过了两年的岁月。

  直子正不知所措时,榊原康突然开口了。

  「老实说……」

  直子讶异地抬起头,心想他总不会说出荷尔摩的事吧?

  「我的朋友跟井伊的朋友在大学时交往过,所以我们彼此也见过面。可是,他们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出社会后,他们开始远距离恋爱,结果双方都不断劈腿、出轨,最后分手了。所以,该怎么说呢……搞得我们之间也有点尴尬……」

  榊原康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说着,视线却紧盯着直子的眼睛。

  「没……没错,说不定还有当事人彼此才知道的苦衷。这种时候,往往会站在自己朋友这边,把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

  直子很快察觉榊原康的意图,用力点着头,接着把话说下去。这个话题她就能充分配合,因为这是她也很清楚的真实事件。

  「因为发现彼此劈腿,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

  直子觉得自己比手画脚的样子简直像个欧巴桑,但还是说了一连串内幕。看到小酒皱起眉头大喊「哇,好惨」,直子才松了口气,把视线转向榊原康。就在两人视线交接的瞬间,榊原康以眼神向她示意「就保持这样」,她也微微点头回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阿忠呼地松了口气。仿佛算准了时间似的,披萨就在现场气氛稍微缓和时被送了上来,四人齐声欢呼,迎接飘散着罗勒香味的大盘子。不久后,酒也起了作用,逐渐酝酿出热络的气氛,榊原康和直子也慢慢聊了起来,不时发出笑声。

  表面上跟榊原康聊得很融洽的直子内心其实大感意外,因为榊原康给她的感觉跟大学时回然不同。直子记忆中的榊原康还停留在荷尔摩时勇猛果敢的模样,就像犀利的「矛」。当时,尽管知道他平常说话很沉稳,还是很受不了他那种随时集中全副精神的紧绷感。

  然而,眼前的榊原康给人的感觉很舒服,甚至带点柔和的感觉,是她喜欢的那一型。有点椭圆的长形脸虽然偏离了直子的好球区,但以前火辣辣的氛围已经不知去向,完全像个温厚的青年绅士。她想起大学时代好像有不少女生喜欢榊原康,原来是因为这样啊,她现在才稍微理解其中奥妙。

  「原来立场不同,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呢,也会改变旁观者的眼光。」她在心底悄悄说着。

  啊,这红酒真好喝,她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葡萄酒。

  直子心中的惊讶如同镜像般,也在正对面的榊原康心中萌生。

  榊原康对直子的印象也是她在荷尔摩竞赛时沉着冷静的作战方式,大学时即使有机会交谈,榊原康也觉得她的沉稳仿佛把自己全看透了,让人浑身不自在。就像坚硬的「盾牌」,那种难以亲近、坚硬的感觉,总是带给榊原康压迫感。

  然而,再度重逢的直子已经丝毫没有以前的感觉。虽然还是那么沉着,却少了那份强势,甚至散发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恬静氛围。大概是眼角下垂的关系,脸看起来有点憨傻,但瑕不掩瑜,大学时那种让人捉摸不清的感觉已经遁形无踪,成了端庄贤淑的淑女。回想起来,以前大学内、外都有井伊的粉丝俱乐部,完全没跟上潮流的榊原康,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人类真的是只能透过组织过滤网来认识个人的生物呢。」

  他一方面有了「人的慧眼很容易被偏见所蒙蔽」的全新体认,一方面又不禁感叹,义大利人竟然可以想到把猪肉做成这样来吃,很快就把在舌头上留下起司味道的披萨上的盐渍火腿全扫光了。

  ※

  他们从工作上的失败、大学时代的回忆,一直聊到他人的恋爱史,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经十点半了。有人问还要去哪?榊原康说七楼有阳台,提议上去看看。「咦,原来有那种地方啊,奸像不错呢。」小酒立刻表示赞成,四个人就在微醺中起身离座了。

  走出店外,搭乘往七楼的手扶梯时,望着大楼外面的阿忠突然说:「对了,今天是新月呢。」小酒立刻呛声说:「你现在才发现啊?」阿忠吞吞吐吐地说:「呃,这……」小酒又毫不留情地说:「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迟钝?」榊原康和直子不由得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即使再过十年,也不会在突然往外看时发现当天是新月。站在手扶梯左侧望着窗外的直子觉得小酒真的很严厉、很可怕,不禁同情起从大学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阿忠。

  到了七楼,四个人便往围绕楼面一圈的阳台走去。

  才到阳台,阿忠就说:「我去买咖啡吧。」小酒跟着举手说:「啊,那么我也去。」

  两人又从刚打开的门出去,折回楼面,真搞不清楚他们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被留下来的榊原康和直子只好在阳台上并肩散步。

  附近与阳台为邻的摩天大楼还灯火通明地照耀着黑夜,春天与初夏交替期间的夜晚空气冰凉,让人神清气爽。被暗夜漆成一团黑的那一带,应该是皇居吧?边这么想边散步的榊原康,突然觉得手腕被从后面紧紧抓住,心脏扑通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榊原康狼狈地转过头问,但直子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根本不在榊原康身上,正转向后面,看着隔壁大楼。

  「那、那个……」

  「那个是什么?」

  「就是那个……在那里……」

  榊原康不经意地转向直子所看的方向,但是视线前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什么也没有啊……」

  语气不太好的榊原康突然不说话了。

  「那是什么……」

  他望着与直子相同的方向,整个人呆住了。

  两人的视线前,有黑色的「某种东西」漫无目的地飘浮着。

  刚看到从隔壁大楼窗户飘过的黑色物体时,榊原康还猜测:「是鸟?还是蝙蝠?」但是,又看到黑色物体从大楼与大楼之间接二连三浮上来飘向他们,他就断定那不是鸟了,因为黑色物体没有拍动翅膀,而且鸟也不会飞得那么慢。

  像在宇宙空间惯性前进般,黑色物体循着直线轨道在空间移动。榊原康定睛注视着,试图把物体看清楚,脑中甚至浮现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是有人在操纵遥控器,想吓吓看到的人。

  但是,当黑色物体从离阳台约五公尺前的高空缓缓飘过时,榊原康和直子同时发出了世界末日般的惊叫声:

  「呀!」

  因为在对面大楼灯光与阳台照明两个光源的照射下,黑色物体呈现出了令人难以忘怀的形状。

  黑色物体长约二十公分,跟人一样具有四肢,但头很大,是四头身的不均衡比例。身上的破衣被风吹得啪哒啪哒飞扬,眼熟的头部「扭绞处」直直往前凸出,像是在指示行进方向。

  没错,是榊原康和直子在京都操纵过无数次的「小鬼」,正优闲地飘浮在东京丸之内的上空。只有一点与两人的记忆大不相同,那就是小鬼全身上下从肤色到破衣都是一片漆黑,在京都时,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鬼。

  榊原康不由得把头伸出栏杆外,确认距离地表的高度。黑色物体是在离地面二十公尺高的位置,载浮载沉前进着。

  「井、井伊,你也看得见吧……」

  直子忘了还紧抓着榊原康的手,点点头说:

  「嗯,在飞呢……」

  从阳台往皇居方向望过去的右侧,亦即偏西北角的方位,接二连三有黑色小鬼往这里飞过来,手脚像水母般涣散,飘浮在半空中,似乎没有特定目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黑色小鬼们满不在乎地往墙壁撞过去,撞上后就像乒乓球般改变角度,又以同样速度飞往其他方向。还有小鬼在面对面的两栋大楼之间形成固定的飞行路线,画着Z字形在大楼之间咚咚撞来撞去,边撞边往上升。

  黑色小鬼像蒲公英的棉絮,不断从大楼与大楼间涌现,时而咚咚撞上墙壁,时而被弹开,莫名其妙地飞行着。

  「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回过头来的直子,终于发现自己还抓着榊原康的手,连忙说「对不起」,放开了他的手。

  「我们是不是该对它们说些什么?」

  「你是说对它们说鬼语?」

  榊原康嗯地点点头,直子一脸正经地摇摇头劝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最好不要那么做。

  两人沉默相对时,「让你们久等啦!」阿忠与小酒双手端着咖啡回来了。

  「怎么了?吵架了吗?」

  很快察觉到两入之间尴尬气氛的小酒毫不迟疑地问,直子简短否认说没有,接过杯子,喝了口热咖啡,用眼角余光盯着一只黑色小鬼在她头顶两公尺处有气无力地飘来飘去。

  ※

  四个人在东京车站解散,小酒指着丸之内线的红圈标志,说她要搭地下铁回家,阿忠说要回公司一趟,也跟小酒一起走向了东京地下铁的入口处。

  榊原康和直子住在JR沿线,所以在了R售票口前目送两人离去。但是,直到两人消失不见,他们还是杵在售票机前,没来由地抬头看着路线图。

  「榊原,你正在想那件事吧?」

  直子仰望着复杂到还不完全熟悉的路线图,这么喃喃说着。

  「你也是吧?井伊。」

  榊原康含混地说。

  「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管。」

  「为什么?那样太奇怪了吧?」

  「就是奇怪才不能管啊,这又不是荷尔摩。」直子压低声音说。

  榊原康转向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那是在京都举办,所以荒谬归荒谬,还是能从中取得调和。可是,这里是东京啊。」

  面对直子强烈反对的视线,榊原康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

  「如果只是去看看,什么也不做呢?」

  「什么意思?」

  「那些黑色小鬼是从同一个方向飞过来的,那里应该有什么成为源头的东西吧?」

  看到直子沉默不语,榊原康又以严肃的口吻说: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好奇心,只是觉得不该丢下它们不管。」

  面对榊原康的视线,直子背部掠过一阵寒颤,毋庸置疑,那是长久以来已经遗忘的战前气氛。

  「我要去。」

  榊原康把刚才走向剪票口时掏出来的钱包塞回西装内口袋,转身离去。直子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低声埋怨「真是的」,也把钱包放回背袋,小跑步追上了他。

  两人仰望着上空,走在行幸通上,新丸大楼就在他们右手边。

  黑色物体依然循着直线轨道,在空中悠哉地飞行。

  沿着新丸大楼向右转,进入丸之内仲通.新绿的味道混杂在夜晚冰凉的空气中,搔得鼻子发痒。店面已经熄灯,偶尔有加完班正要回家的西装男性快步经过。寂静逐渐填满大楼与大楼之间,飞过夜空的小鬼行列却愈来愈热闹。直子抬头看着在天空飘浮的小鬼们,低声说:「对了,再过不久就是葵祭了。」榊原康也压低声音说:「已经到季节了啊?」

  「榊原,你有女朋友吗?」直子突然提出个人隐私的问题。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想应该没有吧?不然不会在黄金周假期前来参加联谊。」

  「彼此彼此吧?」

  「是吗?很难说喔。」直子鬼黠地说,眼睛还是追着擦过街树、在半空中散步的小鬼们。「榊原,你在东京有很多朋友吗?」

  「不多。」

  「黄金周假期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可以陪你一天,去看电影吧?」

  「你、你还真积极呢,井伊。」

  「该怎么说呢……看到这些小鬼若无其事地满天飞,感觉都错乱了。」

  「原来如此,我大概可以理解。」榊原康也没来由地表示赞同。「那么,就去看电影吧。」还积极地订下了日期。

  「早知如此,在京都时我就应该多跟你聊聊。」

  「我也这么想。」

  边看着游览般飞行的小鬼们,边聊着轻松话题的两人走到永代通时,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喂……怎么办?」抬头看着大手町十字路口上空,恢复僵硬表情的直子低声说。

  在万籁俱寂的大手町上空,密度愈来愈高的小鬼们随性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飞过去,就像无声的交通尖峰时段。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应该就在前面了。」

  直子咽下口水,环视榊原康所指的地方。数百只黑色小鬼编成自由随意的队伍,从辽阔的本乡通上空往这里来了。各个小鬼的高度和方向都稍有不同,整体流向却是一致的。那么,循着流向往回追溯,应该可以找到发源地,以小鬼们增加的密度来看,那地方就在这附近了。

  「好吧,我们走。」

  听到直子下定决心这么说,榊原康浮现紧张的表情,跟着走过红绿灯一闪一灭的斑马线。

  ※

  两人边观察上空状况,边走过读卖报社前的十字路口,从三菱东京UFJ银行大楼旁的道路往前走。路上已经不见行人,静谧的空气沉浸在幽暗中。

  「高跟鞋不要踩得那么响。」

  榊原康的声音低而清晰,直子小声说:「对不起。」把所有力量放在脚丫子上,努力让高跟鞋从鞋后跟着地。沿着杜鹃花丛往前走的榊原康停下了脚步,直子也极力隐藏衔步声,眼着停在榊原康旁边。

  「这是什么地方……」

  大楼与大楼之间,仿佛有个黑洞盘踞。周遭矮石墙围绕,树丛前竖立着几根看似旗帜的东西。直子先是想到神社,但是入口处没有鸟居,说是小祠堂,那些树丛似乎太过繁茂,说是寺庙,正门又太过狭窄。定睛细看,旗帜旁边还有类似灯笼的东西,搞不清楚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是,就是这里。」

  榊原康压低声音下了定论。完全不容置疑,两人一抬头,就看到黑色影子像肥皂泡沫般啵啵啵啵地从轮廓浑圆的茂密树木前喷射到空中。直子感觉到手臂被拉扯,慌忙闭上了大张的嘴巴。榊原康指着竖立在树丛尽头,面向马路的立牌。

  「上面写着什么?」

  被他这么低声一问,直子把脸凑向立牌,但是暗得什么也看不见。

  「不行,看不见。」直子正要把脸移开时,正好一辆计程车从两人前面疾驰而过。

  刹那间,两人都看到了眼前立牌上的文字。

  京城遗迹 将门塚

  「可能是平将门(注:平安中期的武将。)的首塚(注:埋葬首级的坟墓。)……」

  直子不由得脱口而出,榊原康不安地说:「咦,什么塚?」

  「你不知道吗?平将门。」

  「抱歉,我考的科目是地理。」

  直子正要抗议与那无关时,突然从环绕黑洞的树丛前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她急忙把话咽了下去。

  「可恶,为什么我得来做这种事?」

  「啊?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你们那队的反应真的很迟钝,学长、学弟都一样,到底是在做什么?竟然忘了今天的事。」

  「呃……他们好像是说打麻将打得太入迷了。」

  「麻将?他们是白痴啊?幸亏今天我们刚好在这里,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跟我说也没用啊,关我什么事。」「怎么会不关你的事,这个月轮到你们负责啊,已经决定的事就要遵守嘛。」「没错,是轮到我们负责,可是我早就引退了,干嘛对我发脾气……」「少罗唆.快点行动!」

  听到从将门塚传来的有点窝囊的对话,榊原康与直子面面相觑,脸上浮现惊讶与疑惑参半的复杂表情。

  两人的表情都诉说着同样的事。

  ——为什么会听到阿忠与小酒的声音?

  「真是的,一只接一只,怎么这么会喷呢?又不是温泉,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这么做真的有用吗?这种酒会不会太便宜了?」

  「没办法,只有卖这个啊,要怪也要怪你那队笨学生,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喂,说真的,动作快点,不然会赶不上末班车。」

  「知道啦,太暗了,看不见盖子嘛。」

  从黑暗中传来阿忠委屈的声音。

  「井伊……」

  直子正集中精神听着远处的声音,榊原康突然在她耳边轻声叫唤,吓得她猛然抬起头来。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榊原康说。

  直子没有马上回答。小酒就在离她几公尺前的地方,她现在就想问小酒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又觉得自己的出现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兜嗯兜咕、咳啵、咳啵、咳啵……」

  这时候,阿忠在黑暗前使劲地喊了起来,声音听起来荒谬可笑。

  令人震惊的是,榊原康和直子都知道他在喊什么,因为那是在荷尔摩竞赛中用来安抚陷入慌乱的小鬼们的鬼语。不过,榊原康和直子所知道的鬼语后半部不太一样,是「咳呸、咳呸、咳呸、咳呸」。

  「我们还是回家吧。」

  直子抓住榊原康的袖子。正要拉扯时,黑色物体从她眼前横过,她反射性地抬起头,看到黑色物体正对着她的额头往下掉。

  「呀!」

  惊声尖叫的直子来不及闪避,黑色物体从她眉间无声无息地飘过。往后头部慢慢穿过去。原本在空中随性飘浮的小鬼们开始像失去风的风筝般,从惊讶地抬头看的榊原康面前摇摇晃晃地掉下来。几百只黑色小鬼像倒栽葱的乌贼一样,从被高楼大厦遮蔽的新月夜空往下坠。

  直子不断擦拭刚才小鬼经过的眉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井伊……」

  听到叫声,直子定住不动,战战兢兢地把视线转向声音来源。

  小酒就站在两面矮石墙之间、通往首塚的矮石阶尽头。

  「直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榊原……」

  小酒苍白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很好、很顺利,没事了,封印结束了,可以回家啦,酒井。不过,我还要回公司一趟,真倒霉,明天就是黄金周假期呢……」一手端着酒杯、随后现身的阿忠看到榊原康和直子,大叫一声:「哇!」把手上的空酒杯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阿忠慌张的声音,榊原康默默把脸朝向天空。刚好有小鬼摇摇晃晃从他所站的位置掉下来,他横跨一步闪开了。

  「你、你看得见?」阿忠颤抖地问,榊原康深锁眉梢,点了点头。

  「井、井伊也看得见?」

  面对阿忠满脸惊讶的表情,直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用食指滑过刚好从身体右侧坠落的小鬼的身体。看到直子这样的动作,小酒只叫了声「直子……」就哑然无言了。

  「阿忠,告诉我,你在大学参加的社团叫什么?」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酒井,你呢?你在御茶水女子大学参加的社团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榊原康犀利的声音敲打着黑夜,石阶上的两人冻结般呆呆伫立着,说不出话来。小鬼们肆无忌惮地从他们前面经过,他们也文风不动。

  「不如我先说我的社团叫什么吧。」一个深呼吸后,榊原康口齿清晰地说:「京都产业大学的玄武组。」

  背部被榊原康轻轻一推的直子也接着说:

  「我、我是……龙谷大学朱雀团。」

  将门塚笼罩在漫长的沉默中,这期间,小鬼们依然像黑雪般纷纷飘落。

  「我们彼此应该都有很多话要说,不过在这之前,请先说出你们两人的社团名字。」榊原康压低声音说。

  小酒和阿忠面面相觑,表情僵硬。

  「小酒……」

  「我……我说。」被直子不安的声音催促,小酒点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的社团名称是……青龙御茶水。」

  话才说完,榊原康和直子便全身战栗。

  「我……我是白虎一桥。」

  阿忠吐口大气,以迟缓的动作捡起掉在地上的酒杯。

  彼此互望的四张脸都浮现混乱、疑惑和不安交杂的表情,小鬼们仿佛扛起了四人的沉重包袱。一个接一个往柏油路坠落。

  「嘌喽。」

  「嘌喽。」

  「嘌喽。」

  被吸入地面时,会发出虚无、悲戚的微弱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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