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景 罗马风假日

  第二景 罗马风假日

  至今我都还清楚记得她来的那一天。

  当店长向大家介绍她从今天起加入外场人员时,她僵硬地低下头向大家致意,应该也说了「请多多指教」之类的话。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声音本来就小,我几乎听不见她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

  店长立刻提醒她,在客人面前说话要大声点,她点点头,羞得满脸通红,红到令旁人不禁同情起她来。看来她似乎不擅长与人交际,为什么会选择接待客人的打工呢?我正这么想时,店长说:「我帮你介绍这边。」带着她走向了厨房。

  老实说,当时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在她来之前,店里的工作人员清一色是男生。三天前,听店长说会有女兼差人员进来,我悄悄怀抱着期待,那份期待却很快变成了小小的失望。总之,我觉得她不好亲近,店长提醒她时,她脸上会瞬间浮现出情感,但很快又恢复原来冷漠的模样。不是我故意刁难她。我真的怀疑她能不能在这里工作。

  在整理餐桌时,从厨房回来的店长叫住我说:「喂,聪司,教会她基本事项,她今天就要开始工作了。」说完就去店外抽烟了。

  真是个马马虎虎的店长啊,我暗自这么想。她板着脸站在满脸困惑的我面前,不过当视线交会时,她低头说了声:「请多多指教。」声音还是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把菜单交给她,做了简单的说明,她很专注地看着用义大利文的部分,我问她是不是懂义大利文?她摇摇头说不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的习惯,对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她都会有点夸张地盯着那东西看。

  当她微低着头听我讲解菜单时,我近距离观察她的脸,不过,比起她脸上的表情,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她的头型和脸的一部分给吸引住了。

  她的头发非常蓬松,戴着粗框大眼镜,看着她厚重的发型闪着一圈清楚的光线轮廓,我不禁好奇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跟来店里的附近艺大学生散发出来的「个性」,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他们是刻意搞怪,她却是彻底的「不修边幅」,坦白说,跟时髦的艺大生相比,她显得土里土气。

  当我注视着她圆滑的头部线条时,突然发现几乎占去她半张脸的大镜片后的眼睛正毫不客气地盯着我,仿佛把我的内心全看透了,戚觉很不舒服。我赶紧撇开视线说:「啊!还没说我的名字。」像掩饰什么似地做了自我介绍。

  不过,告诉她名字后,她也几乎没有叫过,因为尽管只差三、四岁,当她知道我是高中生后,就叫我「少年」了。

  离京都造型艺术大学不远、面向白川通马路的地方,有家义大利餐厅名叫「ann's cafe」,我就在那里兼差。

  她来店里一个月后的八月半的礼拜天,在蝉声鸣噪、艳阳高照的午后,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

  我让她坐在脚踏车后座,从白川通马路疾驰而下。

  她的名字是楠木文。

  ※

  总而言之,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非必要,否则她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当然,帮客人点菜时,或是说「欢迎光临」、「谢谢惠顾」之类的话时,她会配合周遭的人主动开口,只是声音非常微弱。与她看似精明能干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虚弱声音,要靠得很近才能勉强听得见。我觉得那样还不如不说算了,但是她本人做得很认真,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何况,除了声音外,在工作上她学得非常快,而且不只快,开始工作还不到一个礼拜,有时她就比我先察觉该做什么而主动去做了。

  没有工作时,她就默默站着,没有半个客人时,也一个人悄悄站在外场角落。下雨天没有客人,无事可做,我跟店长闲聊时,她也是看着菜单,要不就目不转睛地望着厨房,总是选择一个人独处。

  真是个数人难以捉摸的人,但是店长似乎很欣赏这个沉默寡言、作风奇特的新人,在做开店前准备时,常常可以看到店长找时间、找机会跟她说话。

  「喂,楠木,这个礼拜六有十五人的团体订位,我想增加一个外场人手,你可以来吗?不行?这样啊……对了,楠木,你好像礼拜六都没有排班呢,你都在做什么?没做什么?这样啊……」

  不管店长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或点头,无意停下正在整理餐桌的手。但店长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单向交谈,还是笑嘻嘻地跟她扯东扯西。

  「啊!我知道了,楠木,你礼拜天要跟男朋友约会吧?」

  「不是。」

  她突然叫得很大声,我不由得停下正在摆刀叉的手,抬起头来,店长也满脸诧异,呆呆站着。察觉两个男人的视线,她顿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礼拜六有社团活动。」

  又变回了小小声的嘟囔,她企图切断男人们视线似地背过身去,用力摊开了折叠的桌巾。

  店长似乎对这个意外打开的话匣子很有兴趣,但从厨房传来「店长,请来一下」的叫声,他只好满脸遗憾地往里面走。

  店长离开后,外场突然变得很安静,不知为何我就跟她攀谈了起来。

  「你说有社团活动,是什么社团?」

  接下来是令人尴尬的漫长沉默,我怎么等都等不到回答,她还摆出一张臭脸瞪着我。我说:「对不起,当我没问。」她就真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又开始工作了。

  ※

  「今天下午六点三个人、六点半两个人、七点二十个人……这应该是大学网球社团的暑假集训结束餐会。八点有两对……今天的预约很多呢,太好了。」

  开店前,原本哼着歌开心看着预约名单的店长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全身变得僵硬。我从旁看著名单,问他怎么了?他的手指停在六点与六点半的预约名字之间,说:「糟糕,是我女朋友。」我问:「咦,哪一个?」他苦笑着回说:「两个都是。」

  店长的花花公子名声早已传遍全店内,所以我并不惊讶,看样子,是店长随口说「来店里吃饭嘛」,结果好死不死两个女人撞在一起。而且,这两个女人正为了店长争风吃醋,如果双方在这里碰上,店长每天处心积虑堆砌起来的谎言就会被彻底揭穿。

  「这是你自作自受吧?」我冷冷地说。

  「恋爱之路愈陡峭危险愈甜美。」

  店长大胆地发表了自己的恋爱哲学,但还是扭转不了走投无路的局面。

  「糟糕、真糟糕,怎么办呢?」

  「还好,该庆幸没有出现第三个。」

  乐观与悲观心情微妙交错的店长,在开店前十分钟突然抛下一句「对不起」,然后就以肚子痛为由逃离了店里。

  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兼差人员都不知所措,呆呆站在外场。这时候响起哐啷哐啷铃声,有人推开了门。「我们来早了一点,可以进来了吗?」几个穿着时髦的女生钻进来。

  「我是预约六点的二条,请问在原先生在吗?」

  带头的女生一进来就提起了店长的名字。

  「呃……」

  我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原今天临时有事,没有来上班。」

  背后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回头看,站在那里的是已经把菜单夹在腋下、满头厚重头发的楠木。「让您久等了。」她动作死板地低下黑亮的头,把三个女生带往里面的位子。「他没来上班?奇怪了。」女生们边怀疑地环视店内,边往里面走。

  包括我在内的三名兼差人员聚在收银机前叽叽咕咕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时,她面不改色地回来了。

  「喂——」

  抬头看着三个男人的她,难得自己开口说话。我还以为她要跟我们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并不是在跟我们讨论,我们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她在说什么,因为她开始对兼差人员下「指示」。

  从她身上散发出莫名的威严,受到指示的兼差人员都疑惑地动了起来,最后她把视线转向我说:「少年,来一下。」挥手叫我。就这样走入「分配」区的她跟厨房的人简短交谈后,用粉笔在黑板写起了「今天的推荐菜单」。

  「楠、楠木,你要负责『分配』?」

  「嗯。」她边挥动粉笔,边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慢、慢着,这太荒唐了!你来店里才两个礼拜,而且,今天还有二十人的预约团体。」

  「还有其他人可以做吗?」她这句话问得我无言以对,没错,今天的成员当中,没有人有过联络外场与厨房的「分配」经验。平常都是由店长担任,店长休假时就由最老资格的兼差人员负责。

  「可、可是……」

  「就这样,拜托你们了。」

  她递给我的黑板上写满了她不知何时背起来的义大利文菜单,当然,旁边都还加注了日文。

  「放心吧,我平常都看仔细了。」

  她这么说,微微一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展露笑容,左边脸颊浮现浅浅的酒涡。

  在大镜片的反光下,她简短地对我说:

  「好好干吧,少年!」

  ※

  那一天,北白川的义大利餐厅「ann's cafe」平静得不得了。就跟店长在一样,不,时间过得简直比店长在时还要四平八稳。晚上八点时,外场的五十个座位几乎全坐满了。「ann's cafe」的工作人员在充满活力的喧闹声中,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打烊,但度过了彻底掌握状况的时间。

  那一晚,所有一切都围绕着她打转。

  几乎客满的店内接连不断有客人点餐,她却一点都不慌乱,沉着地做着「分配」的工作,但店里的人都知道,这需要超乎寻常的高度技巧。外场的人只要把点菜单交给她,再端着她指示的托盘,往返于客人之间就行了。走到「分配」区就会看到连餐盘都已经照人数摆好的托盘上,依餐桌远近排好了餐点与饮料,店长在「分配」时,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外场的人只要照着点菜单,从最近的餐桌轮流分送餐点,托盘空了就回到「分配」区。

  她不时观察外场,检视各桌的用餐速度,边掌握十桌以上的桌况,边将烹饪时间列入计算,决定出菜的先后顺位.后来她告诉我,她连厨房里三名厨师的工作速度都记起来了,听到她这么说,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沉默地待在外场的角落了。

  看到上菜速度减慢,她就把外场的人找来,指示他们帮客人点饮料争取时间。相反地,当上菜速度加快时,她就迅速找出盘中菜肴已经没什么动静的餐桌,吩咐外场准备送下一道菜。

  声音洪亮威严,跟昨天之前的她判若两人。随着时间流逝,每个人都在她的指示下敏捷地行动着,厨房的人、外场的兼差人员,甚至连酒和餐点,都浑然成为一体,随着地手上的指挥棒,奏起了「『ann's cafe』之夜」。

  她还不忘解救店长,把打扮时髦、进店就说「我是已经预约的伊势,请问在原先生在吗?」的女生,带去视线不会与刚才的二条交会的地方,她的应对可以说是再完美不过了。

  但是,会让她的表现大打折扣的难题来了。

  伊势突然从座位站起来,走向洗手间。要去里面的洗手间,无论如何都会从二条前面经过,这时候二十人的大学网球社一群人正好进来,外场的人都忙着接待他们.看到轻飘飘的时髦衣服往里面移动时,每个人都暗叫「糟了!」但是来不及了,伊势已经走到距离二条那桌两公尺的地方。

  正当大家准备迎接战争爆发时,突然有个庞大的黑色物体从伊势的脸旁冒了出来。

  那是她蓬松的头部。比谁都早察觉危险的她从「分配」区冲出来,利用她茂盛、形成球体的发型,完全遮断了两人的视线。当伊势从洗手间出来要回座位时,她又拿着没人点的红酒,称职地扮演了百叶窗的角色。伊势瞄了一下老是挡住自己右半部视野的异常厚重的黑影,露出「这女孩在干嘛啊」的表情,楠木自己也踩着僵硬的步伐,露出「我干嘛要做这种事」的表情。

  打烊后,低着头回到店里的店长知道保住了店和自己的风评,半开玩笑地说:

  「你好厉害,楠木,以后就交给你做吧。」

  后来这句话真的实现了,店长把「分配」的工作全交给了她,自己专心做收银台的工作。

  「谢谢你,楠木。」

  看到店长深深低下头,她害羞地笑了起来。店长说今天麻烦大家了,真的很对不起,还宣布要自掏腰包给店里的工作人员每人一万圆奖金,外场响起热烈掌声。

  因为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友善,所以一直无法融入旧员工中,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公然说:「跟她同时段工作就没什么干劲。」

  对这样的她发出的周遭杂音就在这一晚戛然而止了,因为充分发挥了潜藏在那冷漠眼神底下的罕见能力,她正式成为「ann's cafe」的一分子。

  ※

  离开店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法律规定高中生只能工作到晚上十点,但在今天那种状况下,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先回家。

  走向店后面的脚踏车停放处时,她正好要骑脚踏车离去,我郑重地对她说:「辛苦了,八点时的点菜高峰真的很累人呢。」她说就像解十元联立方程式,我听不太懂她这样的比喻。

  互道「再见」、「晚安」后,我往后走去牵我的五十西西机车,当我牵着机车从脚踏车停放处出来时,已经跟我道别的她却不知为何还杵在原地。

  「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地面,很小声地说:

  「可不可以请你送我回家?我没有工作到这么晚过。」

  「这样啊……」

  我想起每次排班时,她都会选择「早班」时段,总是在八点准时下班,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机会在工作后这样交谈。

  「你今天本来也只打算做到八点?」

  她嗯地点点头,应该也是不好意思在那样的状态下中途离开。

  「你家在哪里?」

  「银阁寺那边。」

  我说往那里是下坡,牵着机车走并不费力,她微微低下头说谢谢,开始牵着脚踏车往前走。

  脚踏车与五十西西机车并肩走在不见人影的白川通马路上,我问她为什么每次都只选早班?对法律规定只能做到晚上十点,想多做一点都不行的我来说,她的排班方式有点可惜。

  「因为……我怕晚上。」

  咦?我不由得转向她,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是玩笑还是真的。我们的视线瞬间交接,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很快把脸转向了前方。

  当我边想为什么会怕晚上,边要跟她走过与今出川通马路交接的十字路口斑马线时,她突然停下了脚踏车。我说现在是绿灯啊,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表情僵硬地注视着前方,我无意识地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行人穿越灯号在没有人的斑马线尽头开始闪烁起来。

  她说:「从这边走吧。」突然改变了脚踏车的方向,往变成绿灯的白川通斑马线走去,进入了「哲学之道」,途中还不时回头看十字路口。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答我,我半开玩笑地说总不会看到了鬼吧?她突然把脸转向我,那表情非常可怕,我嘻嘻笑着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樱花的叶子像黑色拱门,覆盖着哲学之道,偶尔传来蝉精神恍惚似地短短鸣叫声。两人踩响碎石子,默默往前走,自动贩卖机的白色灯光照出虚弱地拍着翅膀的飞蛾。她把脚踏车停在发出与夜晚共鸣般呻吟声的自动贩卖机前,指着正前方的建筑物。

  「谢谢你,我家到了。」

  她说改天要好好谢我,所以我拜托她说:

  「那么,请帮我解暑假的数学习题,老师出了好多题。」

  「那要自己解才有意义。」

  她正经八百地训了我一顿,又恢复她原来的样子。

  「少年,你住哪?」

  「北山。」

  「小心骑机车。」

  我隔着安全帽听到她这么说,就回她说晚安,发动了五十西西机车。

  在白川通马路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我不禁回想她刚才为什么不过红绿灯,还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没有人的斑马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但是,瞥到手表的瞬间,我就把她的事抛到脑后了,手表的指针快指向凌晨一点了,我握住机车把手,心想肯定会挨爸妈一顿骂。

  ※

  从白川通马路上的街树传来蝉不知节制的鸣噪声,进入八月中旬,阳光强烈到几近猖狂。

  我把五十西西机车停在脚踏车停放处,绕到店门口,我期待开门时冷气会瞬间扑上来,在哐啷哐啷铃声中打开了门。没想到期待落空,几乎跟外头没两样、且更混浊的空气袭向全身,眼前是满脸汗珠站在梯子上的店长,他向惊讶的我说明了情况。

  「冷气机坏了。」

  找来电器行检查过后,说故障原因是室外机的电路板坏了,零件必须调货,所以今天不能修理,店长只好放弃了今晚的营业。根据天气预报,今晚依旧会是个热带之夜。

  「真是的,今天是礼拜天呢。」店长嘀嘀咕咕地收起了梯子,又突然很大声地说:「啊,楠木,对不起,今天不开店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正从敞开的店门探头往里面瞧。戚觉到店里的热气,她皱起了眉头,我告诉她冷气故障了,她喃喃地说那可麻烦了,脸上却没有半点觉得麻烦的样子。

  「不好意思,你们回去吧,这些钱拿去喝咖啡。」

  我们接过店长给的千圆大钞,走出了店门。到了脚踏车停放处,我抓着千圆大钞问她怎么办?

  「没关系,给你。」

  她往里头走去牵脚踏车,我在闷热的空气中看着千圆大钞好一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对着脚踏车停放处说:

  「楠木,你等一下有事吗?」

  她牵着脚踏车,回我说没事。在屋檐有点低的微暗脚踏车停放处里,她厚重的头部勾勒出全罩式安全帽般的影像,看起来有点热。

  「那么,要不要跟我约会一下?」

  「咦?」她霎时发出不知从哪挤出来的奇妙声音,手放在脚踏车把手上,整个人完全静止在幽暗的屋檐下。

  「你还记得吧?两个礼拜前我送你回家时,你说过改天会好好谢我。」

  「啊,」从圆圆的身影传来叹息般的声音。

  「所以,我想跟你约会。」

  「约会……?」

  「对,约会。」

  其实我是不好意思约她,所以半开玩笑地使用了「约会」这两个字,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动了她的触觉,远超过了我的想像,我怕她想太多,慌忙接着补充说:

  「没有啦,我是真的有数学习题想问你,今天我带来了。我记得你是数学系吧?我本来想趁工作空档问你……没想到店里发生了这种事。」

  「喔……那么,去肯德基吧?」

  「不是那样的题目,是必须一起行动才能解出来的题目。」

  「一起行动?」

  「所以我要跟你约会。」

  她满脸疑惑地看了我好一会,把视线投向五十西西机车,不解地问:

  「要怎么一起行动呢?你是机车、我是脚踏车。」

  「呃,就是……」我指向她的脚踏车后座。

  「就是怎样?」她还是一脸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踏车。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工作时思绪那么清晰,为什么反应会这么迟钝呢?于是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她。

  五分钟后,我骑着她的脚踏车从白川通马路疾驰而下,展开虽已下午四点、却还艳阳高照的京都假期,坐在后座的她不停喊着:「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

  ※

  「就是这道题,你会吗?」

  在百万遍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我从侧背包拿出笔记本给她看.好像深怕笔记本上的字或图会跑掉似地,她紧盯着纸面,半晌才抬起头来。

  「好题目。」她喃喃说着:「是你们高中老师出的题目吗?」

  「是啊,看不懂吧?这怎么会是数学题目呢?竟然叫我们证明。」

  笔记本上画着高野川、贺茂川、两川交会而成的鸭川、琵琶湖疏水四条河川,以及河川上的九座桥,图的旁边写着这样的题目叙述:「若每座桥都只能过一次,那么,要怎么样才能过完这九座桥?请以数学方式证明。」

  「楠木,你会吗?这怎么能叫数学呢?」

  她没回答我的疑问,低声说:「这是一笔画。」

  「一笔画?」

  「只能过一次,所以跟一笔画一样吧?」她毫不犹豫地这么说,为什么过桥会变成一笔画问题,我似懂非懂,敷衍地嗯了一声。

  「少年,你解开答案了吗?」

  「没有,怎么样都会留下最后一座。」

  「那么,你现在想做什么?」

  「实际过图上的桥看看,以实物来试,说不定可以找出解题方法。」

  「结果一样吧?」她提出犀利的意见。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况这是约会。」

  我刻意强调「约会」的部分,果不其然,她马上沉默下来,开始在后座扭来扭去,害我稳不住脚踏车。

  绿灯了,我把笔记本收回侧背包,用力骑过了斑马线。

  我们先过了「河合桥」,在贺茂川与高野川交会的三角洲开作战会议。不过,只有我自己拟定战略,她在一旁边吃从出町柳车站买来的核桃豆沙面包,边喝着铝箔包牛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阳光还是很强,我坐在松树树荫下的长椅,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条线,心想果然不可能吗?

  「去绕绕看吧?我想动动脑筋也不错.」

  旁边的她难得给了我肯定的意见。

  「楠木,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默默咬着核桃豆沙面包的她没有回答,大概是要我自己多想一下。

  我拼命踩着脚踏车,先跳过「葵桥」,骑过「出町桥」,沿着鸭川河岸往南前进。遇到「贺茂大桥」、「荒神桥」、「丸太町桥」就以Z字形骑过,然后由北往南骑过琵琶湖疏水的「熊野桥」,再回到鸭川,骑过「二条大桥」和「御池大桥」。

  由西往东骑过「御池大桥」后,我停下了脚踏车,已经过了「熊野桥」和「二条大桥」,但怎么样都到不了最后仅剩的「葵桥」。(图2)

  我摊开笔记本嘀咕着,她在后座毫不客气地说:「碰壁了吗?少年。」我沮丧地回说:「嗯,碰壁了。」她用听起来一点都不遗憾的语气安慰我说:「太遗憾了。」

  「怎么办?要再试一次吗?」她这么问,我不太想马上再骑向鸭川上游,正犹豫时,她忽然说:

  「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转头问她想去哪?她嗯哼应声,抬头看着阳光终于逐渐柔和的天空说:

  「去阎罗王那里。」

  ※

  据她说,只园南边附近有口井,自古以来传说会通往阎罗王所在的冥府。

  我骑在车流量不小的狭窄马路上,对后座的她说:

  「真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对那种传说没兴趣。」

  「唉~」她发出消沉的声音,喃喃地说已经不是有没有兴趣的问题了。我问她怎么了?是大学要做这类研究吗?她淡然地回说就是那么回事吧,我心想数学系怎么会做阎罗王的研究呢,又问她:

  「难道是社团活动?」

  话一出口,我就想完蛋了,没想到她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嗯,算是吧。」于是我又得寸进尺地问:「什么样的社团?」这回她完全不理会我。

  经过建仁寺,又骑了一会,到了红漆门前,门柱上挂着用黑墨写着「六道珍皇寺」的木牌子。我停下脚踏车,抬头看门前的解说立牌,上面真的写着寺内有传说通往冥府的那口井,让我非常惊讶。

  「你竟然知道这种地方。」

  她说是听学长说的,很快钻过门进入了寺内,我问她是社团的人吗?她点头说是。

  清幽的寺内不见半个人影,只听到寒蝉唧唧鸣叫着,我往右手边的殿内瞧,看到大尊阎罗王木雕像正从幽暗的殿内瞪着这里,感觉很阴森,就像阎罗王殿。

  「那口井在哪里?」

  我环视周遭,没有看到那口井,她好像看到正面大殿右边有什么东西,向那里走去。

  有座爬上檐廊的阶梯,上了阶梯就看到一扇拉门,她脱掉鞋子走上檐廊,大叫说:「找到了。」

  我脱掉运动鞋,爬上阶梯,走到她旁边。拉门与视线同高的部分是木格子,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色。木格子前方是一片庭院,离白色砂石道不远处有口小井,周围长满了凤尾草,传说中通往阴间阎罗王处的井,应该就是那里。

  我问她是不是想看那口井?她嗯地点点头,「可是,好像不能过去呢。」她推拉门给我看。

  「是吗?打不开吗?我看看。」

  我跟她一样,只是轻轻一推,没想到就在我使力的瞬间,响起什么折断般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二十公分左右。

  「哎呀!」

  我不由得跟她面面相觑,我并不觉得自己的使力大到足以破坏什么,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没锁,也未免太难开了。我再多用点力,门就嗞噜嗞噜被推开了五十公分左右的缝隙。

  「怎么样?」我压低声音问她,她惊慌地看着我说:「什么怎么样?」

  「你不进去看吗?你不是想看那口井吗?」

  「想看是想看,可是……」她抑郁地说,不安地环视周遭。我走回阶梯下,拿起我的运动鞋和她的鞋,然后把她的鞋塞到她手上,从敞开的缝隙探头进去,窥探有没有人在。

  「放心,应该没有人。」我对她使使眼色,从缝隙钻了进去。

  小心不发出声响,悄悄把运动鞋从檐廊放到砂石道上后,我招手叫唤还在拉门前犹豫的她。她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动作僵硬地把鞋子放在砂石道上。

  无声地穿上运动鞋后,我轻轻踩上了砂石道,砂石微微嘎吱作响,不管怎么踮起脚尖走路,砂石还是会发出声音。没办法,我只好尽量靠边走,到铺着石头的地方,再踩着铺石冲到井边。

  井的高度刚好到我膝盖,周遭堆砌着坚实的白色岩石,井口盖着有点发黑的竹盖子。我回过头看,她才刚穿好鞋子,满脸难色地盯着砂石道,不知如何跨出第一步。

  井前有尊石佛,像是守护着这口井。我在心中暗念:「打搅了。」走到井旁,无声地、慢慢地把井口的盖子推开三分之一,往里面看。结果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捡起脚边的小石头,轻轻丢下井底,但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声音。

  听到砂石声,我回过头,看到她摊开双手,踩着摇晃的步伐往这里走来。她与砂石对峙的表情很好笑,我不禁看得入神,视线与突然抬起头的她交接,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只差没说「干嘛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慌忙撇开视线,脑中闪过一个点子。当她走到铺石上时,我高高举起右手,把手慢慢伸向井内,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在铺石上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看着我。

  就在我往下伸到手肘处时,手腕好像被什么抓住,身体摇晃起来,仿佛整个人就要被拉入井底。我用左手抓住井口,拼命踩稳脚步。

  她发出尖叫声,冲到我身旁,毫不犹豫地抱住我的腰,用力往外拉,这时候,抓住我手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她超乎想像的力量令人惊讶,我们两人都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没事吧?」

  她从我背后绕过来,紧张地问。我举起右手给她看,从井底生还的右手失去了手腕以下的部分。

  她双手捣住嘴巴,「哇!」地发出奇妙的声音,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看到她超乎想像的反应,我强忍着不笑出来,对她挥挥手说:

  「骗你的啦!你看。」

  没想到我的演技这么好,我只是把手腕弯起来,让她从她那个角度看不见而已。

  「吓到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表演了一次手被拉向井底的戏码。

  霎时,大镜片下的眼睛吊了起来,那头像安全帽的圆形头发好像突然膨胀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开始用力捶打我的胸膛。

  「好痛、好痛啊!楠木。」肋骨砰砰发出微弱声响,我再也受不了地惨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粗暴的怒骂声响彻庭院。「谁在那里?」

  她举起的拳头瞬间停在半空中,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没命地往外冲,连脱鞋子的时间都没有,就那样爬上檐廊,钻出拉门缝隙,大喊:「对不起!」在寺内狂奔。

  冲出红漆门,到达脚踏车停放处,我立刻让她坐上后座,以最快速度骑向马路。到了东大路通。后座的她说没事了,没有人追来。

  红灯时,我停下脚踏车,终于可以喘口气,却听到后面传来她的咯咯笑声。我喘吁吁地问她笑什么,带着抗议的眼神回过头去,她左脸浮现淡淡的酒涡,身体轻轻左右摇晃着。

  看到她那样子,我笑意自然涌现心头。红灯转绿,我吆喝一声「嘿咻」,用力踩下脚踏车踏板。

  ※

  从东大路通往北骑是下坡,过个缓和的弯道,就到了只园的十字路口。我在八坂神社前停下脚踏车,梢事休息。我突然觉得口好渴,决定去马路对面的便利超商买饮料。我对她说:「你想要什么吗?有店长给的一千圆,所以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买给你。」她说她想吃冰淇淋,我问她什么口味,她说抹茶。

  我们并肩坐在八坂神社红色楼门前的阶梯吃冰淇淋,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四条通。当我把抹茶口味的Haagen-Dazs递给她时,她由衷发出了「喔~」的无限感动声。

  「楠木,结果你还是没看到井里的模样。」

  「是啊。」她边舔着汤匙上的冰淇淋,边仰望着满脸威严、从台上瞪着参拜游客的石狮子。

  「你为什么想看那口井?」

  「我想应该可以得到一些启示。」

  「启示?」

  「对,解决问题的启示。啊,不是你的数学题。」

  我问她什么启示,她说:「我原本想从那里找出强过那些家伙,或令那些家伙害怕的东西,不过,两者之间应该没什么关联,所以算了。」这么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后,她将脸转回前面的四条通。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什么啊?」

  「那些家伙啊……」

  她把汤匙插入冰淇淋,暂时停止了动作。

  「不知道名字,应该没人知道,到了晚上就会跑出很多来,万头揽动,黑得好恶心,每天晚上都会发出可怕的声音。」

  啊?我不由得发出愣愣的叫声。

  「那是什么东西?老鼠吗?」

  「不是老鼠,是用两只脚走路,不过大小可能跟站起来的老鼠差不多。」

  我笑着回她说:「好小的怪物啊。」

  「嗯,就是啊。」她回答得非常认真。

  「别耍我啦。」

  「是真的,少年,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那些家伙。」

  「所以你才想去看那口井?」

  「嗯,是吧。」她含糊地点点头,拔起插在冰淇淋里的汤匙,又开始了挖冰淇淋的动作。我也把冰淇淋往嘴里送,心想她第一次说的笑话还真难懂呢。

  夕阳从正面洒下来,把只园染成了暗红色,来享受假日的人们在八坂神社的阶梯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你吃完了啊?好快。」她这么说,圆圆的头部也投射出完美的椭圆形影子。

  「对了,楠木,在井前,你真的吓坏了呢,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啊。」

  「很难说吧?」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她夸张地绷起脸来,吃着冰淇淋。

  「你总不会真的相信那口井通往阎罗王所在处吧?」

  「我并不是相信,只是觉得说不定有可能。」

  「楠木,你是理学院吧?」

  「嗯。」她点点头。

  「研究物理、数学的人,通常抵死不认同那些东西吧?」

  她微偏着头,舔舐残留在汤匙上的冰淇淋,半晌后才小声回说:「应该是相反。」

  「相反?」

  「在物理和数学的世界中.很多人都在研究没有人证明过、连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事物,尽管周遭人都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或嗤之以鼻地说研究那种不存在的东西也没用。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就像去见阎罗王,因为没有人相信阎罗王的存在,但是,最后一定会有人找到。在不可能存在的地方,找到新的东西。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一口否认阎罗王的存在,一定会认真思考这种眼睛看不见的事物。」中间,她好几次自我确认似地点点头,说完后把汤匙放进吃完的冰淇淋盒子里。

  我问她:「那么,你对阎罗王的看法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说:「少年,把刚才的笔记本拿给我看。」岔开了话题。

  霎时,我想起送她回家那天晚上,说不定她真的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她一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的表情,我不敢继续问下去,从侧背包拿出笔记本递给了她。

  她边摊开笔记本边低声说:「我明天要回老家,暂时不去店里打工了。」又伸手问我有没有笔,我赶紧从侧背包拿出铅笔盒。

  「这里不是写着A、B、C、D吗?这应该是老师给的暗示。」

  暗示?不就是记号吗?我皱起眉头,把签字笔拿给她。

  「因为过桥就等同于进入A、B、C、D四个区域,以另一种方式来画这个图,就是这样。」

  她在地图旁边的空白页写下A、B、C、D,边看地图边画线。

  「把A、B、C、D当成『点』,把连结每个点的桥梁当成『线』,例如,连结A与B的线是『葵桥』、『出町桥』两座桥,连结B与C的线是『贺茂大桥』、『荒神桥』、『丸太町桥』三座桥……」

  她画完所有的线后,把笔记本放回我膝上。

  「你看,是一笔画吧?」她用笔尖描过那个图的外围,「要渡过所有桥梁,而且只能过一次,就跟一笔画描过这个图一样。」

  「喔~」我看着笔记本低吟着,不是完全听懂,但似乎可以理解。(图3)

  她叫我试试看,我努力地描这条线、描那条线,描了大半天,感觉应该可以做到,却怎么样都会留下最后一条。

  「这……做得到吗?」

  「做不到。」她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从每个点拉出来的线分别是三条、七条、五条、三条……全都是奇数,对吧?如果全都是偶数,就可以做到一笔画,不管从哪里开始,一定可以回到原点。奇数就不行了,例如,一个区域有三座桥梁,不管从哪出发再回来,一定会剩下一座。」

  她从我膝上拿起笔记本。

  「不过,当线条是奇数,但只有两个奇数时,就没有问题,因为可以彼此使用剩下的一条.从第一个奇数的点出发,最后回到第二个奇数的点,就可以完成一笔画。以这道题来说,如果去掉最下面的『御池大桥』,就变成两个奇数、两个偶数,这样就能解了。」(图4)

  她去掉一条连结B与D的线,重新画图,更改线条数,又放我膝上。「原来如此。」我挑战了几次从A或C出发、折回,就完成了一笔画。

  「所以,每座桥都只能过一遍,不可能可以过完所有的桥,只有从A、B、C、D四个区域延伸出偶数桥梁,或是只有从两个区域延伸出奇数桥梁,才有可能全部渡过。」(图5)

  她口若悬河,应答如流,以娴熟的动作在空白地方写下「Q.E.D.(已证明)」。

  ※

  之后,她又说了很多关于数学的事。

  她说这道「桥的题目」是源自于十八世纪数学家莱昂哈德•欧拉(Leonhard Euler)以哥尼斯堡(Konigsberg)的桥为题,实际做过的证明。当时欧拉将题目抽象化设定为点与线的解题方法,后来发展成拓朴学(topology)。在拓朴学的世界里,甜甜圈与咖啡杯具同样意义,当研究拓朴学的学者两手分别拿着这两样东西时,有人会分不清楚两者的差别,把咖啡杯吃了。

  她神采奕奕地继续着数学世界的话题,那些话滔滔不绝、无穷尽地从她嘴巴涌出来,眼镜的镜片映照着夕阳的天空,她侃侃而谈,说得口沫横飞。

  刚开始这些话题很吸引我,我听得很专心,不时笑着问她是真的吗?但是,没多久后我莫名地感到生气。

  认识以来,我从没见过这么饶舌的她,如果店长现在从这个石阶经过,看到跟在店里完全不一样的她,一定会目瞪口呆。

  我最无法忍受的是,平常那么沉默寡言、不轻易敞开胸怀的她,竟然对数学如此掏心挖肺。那么懒得与人交谈,但说到数学,就如鱼得水般说开了起来,让我有种被耍的感觉,不禁感叹店长何必那么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

  兴致急速冷却,我把视线转向她的侧面,她完全没发现我已经不再回应,还专心说着话。我看着自己的脚说:

  「楠木,你有喜欢的人吗?」

  「咦?」她讶异地闭上嘴巴看着我。

  「你没有男朋友吗?」

  「干嘛问这种事?」

  「到底有没有?」

  她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盯得她无法抗拒。终于,她垂下视线低声说:「没有。」我紧接着问:「那么,有喜欢的人吗?」过了好一会,她才更小声地回我说:「有。」

  她瞥了我一眼,眼眸在镜片下不安地闪烁着。明知那可能是她最禁忌的话题,我却克制不了自己,被满腔沸腾的恶意煽动,我隐藏表情继续问她:

  「你在那个人面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说很多话?」

  她讶异地张大了大镜片下的眼睛,很快垂下视线摇了摇头,厚重的头发也跟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你向他表白了吗?」

  她又无言地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吗?」

  她的视线在脚下石阶溜来溜去,低声说:「我敲了门。」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表白?」

  「为什么……」她张口结舌看着我,很快撇开视线说:「我做不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看着把头垂到快缩起来、毫无自信的她,就让我想起她第一天来店里的样子。

  「而且,也不会有人想理我。」她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着。

  这句话又激起我满腔怒火,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抱持如此刻薄的情感,无法压抑的焦躁感和愤怒,把我的话粗暴地推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没自信?做『分配』工作时的楠木不是分分秒秒都充满了自信吗?现在不也是口沫横飞地大谈数学吗?为什么平常就不行呢?为什么平常跟人交谈时,什么话也不说呢?楠木,你太狡猾、太懦弱了!你八成没约过那个人吧?何不像现在谈数学这样,跟那个人说一堆话、找那个人约会?这种事比解那么难的数学题简单吧?」

  她满脸苍白看着一口气说完的我,摆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不由得「啊!」一声转向她的眼睛,那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正盯着我,我很快清醒过来,说不出的悔恨涌上心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跟你来吗?」

  她冒出这么一句话。

  「咦?」

  「因为这是第一次。」她低下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有男生这样约我,所以尽管你还是个少年,尽管知道你只是开玩笑,我还是很开心。」

  我说不出话来,呆呆看着望向四条通的她。

  「我很有自知之明,从以前就知道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不是……」

  「表白也没有意义,根本没有人会喜欢我。」

  「不是啦,我不是说那个……」

  「还说不是,」她突然转向我,弯着腰大叫说:「刚才你不是说我可以说那么多关于数学的事,却没办法跟人聊上几句?你不是说我懦弱?我都知道,我、我其实也想……可是,我做不到啊.所以为了多少有点改善,我才开始去那里兼差的。」

  周遭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她站起来直视着我,厚重膨胀的头发默默反射着天空的暗红色。

  「对不起,请你自己回去。」

  她低声这么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骑上阶梯下的脚踏车,从八坂神社前扬长而去。

  我呆呆坐在石阶上。直到日落西山,我才站起来,搭公车去牵停在店旁的五十西西机车。搭公车到北白川的时间,戚觉分外漫长。

  ※

  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

  在八坂神社前,她跟我说过八月剩余的假日会回老家,所以兼差的排班全都是空白的。店长又开始「分配」的工作,不时叨念着:「真希望楠木赶快回京都。」

  九月,高中的第二学期开始,我答应父母兼差只选择礼拜六或礼拜天其中一天。从排班表上,我看到她还是把礼拜六排除在外。我知道应该赶快跟她见面,为那天的事道歉,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我拖着荆棘扎心般的沉重心情,每个礼拜六排班,工作到晚上十点。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六,我随着铃声推开店门,看到她就站在店里。

  「好久不见了,少年。」

  她微微笑着,摊开手上的桌巾,我还来不及问她怎么在这里,强烈的突兀感就先袭向了我的视线。

  「咦?眼镜……」

  我不由得指向她的脸。

  那付有个性的眼镜从她上半边的脸消失了,同样是厚重的发型,但少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她有点害羞地说:「眼镜摔坏了,所以这段期间我试着戴隐形眼镜。」店长连声赞叹说:「这样好看,你就改戴隐形眼镜吧。」想到再也看不到那付眼镜,我有点失落感,但是看着被店长说得含蓄地笑起来的她,我知道我不能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呃,那天……」

  我趁店长去厨房时找她说话,她说下班后再说,没让我说下去,又叫我放心,说她今天会待到十点,然后径自在黑板上写起「今天的推荐菜单」。

  下班后,我走到脚踏车停放处时,她已经早一步牵出脚踏车等着我了。

  我问她这么晚没关系吗?她说:「我已经不怕晚上了。」

  我很想问她什么意思,但还有很多比那更重要的话要说。

  「那天真的很抱歉。」

  我终于为八月的事道歉了。

  「别这样,」她打断我的话说:「少年,你说得没错。」

  「不,我不该那么说。」

  她平静地摇摇头说:

  「几天前……我把话说清楚了。」

  「咦?」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说清楚……你是说表白?」

  「嗯,只是有点状况。」她的左脸浮现酒涡,羞赧地点着头。

  不知道是没戴眼镜的关系,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开朗。结果不用问也知道,她说对方是同社团的人,我问她是怎么样的人,她毫不迟疑地回我说:「是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人。」

  「有打算要约会了吗?」

  「嗯,快了。」

  「去哪?」

  「不能说,这是秘密。」她笑着蒙混过去,「谢谢你那时候对我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改成今天的班,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锵!她按响脚踏车铃,对我说:「晚安,少年。」骑上脚踏车从夜晚的白川通马路离去。

  ※

  我把五十西西机车从脚踏车停放处牵出来,发动引擎。

  在白川通北山十字路口,我注视着红灯,渐渐想通了一件事。

  在八坂神社的石阶上,我为什么生气?我气的并不是她,而是气自己全然不能接近她的心。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

  红灯变得迷蒙,鼻子不知为何一阵酸麻疼痛,我慌忙抬起头来,不觉中天空已飘浮着圆圆的月亮。在皎洁的月光下,我的心呐喊着:「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出现这样的月亮,怎么可以!」

  红灯转为绿灯,我往北山通骑去。

  月亮在宝池(注:位于京都市左京区的一个地区。)上空,紧紧跟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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