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景 鸭川(小)荷尔摩

  第一景 鸭川(小)荷尔摩

  说到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最有趣的莫过于「二人静」的事。

  有人把二人静的勇猛果敢,比喻成源平会战(注:源氏舆平氏之战。)中的巴御前(平安末期武将源义仲的爱妾,勇武过人,身为义仲的将领,屡立战功。),大为赞赏;有人认为二人静的友谊之深厚,比起以前的管仲与鲍叔牙、廉颇与蔺相如,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不少人认为,人称「黑旋风」、又常被冠上「王者」称号的京产大玄武组之所以坚不可破,要归功于以二人静为主的钢铁般的团结力量。大家一致看好二人静其中一人将会被选为下届会长,完全漠视同组男生的存在。

  但是,相反的意见也时有所闻,有人说她们只是缺乏思虑,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往前冲。也有人肯定二人静的表现,但觉得她们的强劲带着某种不顾后果、自暴自弃的负面能量。

  第四百九十九代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会长清森平针对二人静之间的关联性描述得非常精确,他所说的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人静——?她们是『对等牺牲规则』下的均衡产物。」

  那么,失去均衡会怎么样?有人这么问。京产大玄武组会长眉头深锁,简短扼要地回说:

  「危险……非常危险。」

  ※

  俗话说三女成市。

  但是二人静不需要三人,光两人就可以成为市场。空有「二人静」这个潇洒的称号,却从来没有做过安静的事。二人静没有不吵的时候,天生就很聒噪。

  譬如,两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会喋喋不休,没有片刻停歇。二人静可以不停地说,说到朝阳升起照耀比叡山。众所皆知,「囤积毒素会伤身体」是二人静的第一座右铭,她们抹上毒药的箭头对准了种种目标,譬如大学课业的无趣、打工地方店长的难以沟通、报纸推销员的没礼貌、北山吃茶店昂贵红茶的价格等等,其中某些箭头还闪烁着特别锐利的光芒,有时吐出来的毒素会成为瘴气,盘据整个屋内。

  当她们的愤怒朝向全世界的男人时,房间就会变成语言的阿鼻地狱,俎上的男人不是被拿来做成醋凉拌,就是被做成肉酱,或是被整得不成原形后丢弃。

  定子与彰子就是二人静成员的名字。

  两人都住在北山的某栋女子公寓。

  北山的冬天冷飕飕,一下雪就会下很久,积满道路两旁。某天晚上,彰子站在女子公寓入口处,看着路树下的积雪,喃喃地说:「跟我们很像呢。」原本美丽的白雪像蒙上煤灰般有点脏,孤寂地凝固在树根上,看起来很碍眼。低头看着这景象的定子用靴子的前端狠狠踢垮雪山,雪片漫天飞扬,被削去的表面露出粗糙的冰粒,闪闪发亮,公寓入口处、房东装设的照明灯光在雪块上反射出红蓝光影。

  听到彰子喊「走啦」,定子默默迈开步伐,平安夜寒冷刺骨的空气毫不留情地包围了正要去便利商店买葡萄酒和鳕鱼乳酪条的两人。

  「贺茂川的水、双六(注:「双六」是日本传统纸上游戏,类似现今的「大富翁」。)的骰子、山法师(注:比叡山延历寺的僧徒,尤其是指那里的僧兵。)。」

  这所谓三大不如意,是平安时期,在京城权势无人能敌的白河法皇所列举出来不能随心所欲操纵的三样东西。

  那天晚上,两人窝在彰子的房间,重订了新的三大不如意。

  「鸭川等间隔情侣(注:常有许多情侣会等间隔地坐在鸭川沿岸谈情说爱,形成鸭川特殊的景色。)、脚尖的冰冷、男人心。」

  同时,两人许下了某个誓言。

  由定子草拟底稿,彰子尽管烂醉如泥、却依旧用端正的字体,抄写在超市宣传单的背后,这张纸现在还用吸铁固定在彰子房间的冰箱上。

  正所谓「历史在一夜之间形成」。

  通称「北山协议书」、后来成为引发「鸭川(小)荷尔摩」原因的这一张纸,就是在一夜之间诞生的。

  ※

  仔细追究起来,会发现定子跟彰子的际遇十分相似。

  两人的高中生活都过得不怎么精采,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因为两人分别就读校风淳朴的乡下女校和男生人数极少的男女合校。高中三年,两人看也不看男生,不,实际上附近也没有值得一看的男生。

  当然,不管校风、民情多淳朴,也不可能连少女情怀都没有。两人都想交男朋友,听到同学的经验谈,她们还是很羡慕。不过,想交归想交,还不至于太急躁,她们都以为上了大学想交几个就能交几个,她们的哥哥、姐姐就是在上大学没多久后就交了男女朋友。看着外表平凡的哥哥、姐姐都轻轻松松有了恋人,她们更确定世间就是这么回事,以为如同到了十八岁就能考取驾照般。她们自然可以交到男朋友,对不久的将来抱持非常乐观的态度。

  然而,迎接她们的现实却与她们的想像回然不同。

  高高兴兴进入京都产业大学,却在一连串的迎新会中,两人彻底认清了现实。

  说白了,就是她们根本交不到男朋友。

  她们两人都不太注重外表装扮,也几乎不化妆、不施脂粉,一屁股坐在酒席上就把眼前的酒咕噜咕噜喝干。有学长坐在前面也毫不娇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碰到比较胆小的男生就捉弄他。在分类上,她们的喝酒方式被归类于「大叔」。

  无论参加什么迎新会,当彰子在自我介绍时,旁边的男生就会像退潮般逐渐消失。起初,她以为那只是偶然的结果。

  即使同一个场合中有特定一、两个女生身旁围绕着十个、二十个的男生,也是偶然的结果。

  但是,在某个迎新会上,聪慧的彰子终于发现,被男生围绕的女生都有类似的感觉。她忐忑不安地远远看着那个女生,突然皱起眉头,戴上外衣帽子,弓起背悄悄接近男生圈。

  就近观察后,彰子发现同样是新生的女生有着白皙的皮肤、圆脸,全身散发着稚气,就是那种她眼中乳臭未干的小女生。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总是嘻嘻笑着,不管人家对她说什么,她都只会回答:「是这样吗?」彰子看着男生与女生之间的互动,大约十分钟后就看破了事情真相。

  「搞半天,这个女生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嘛!」

  看在彰子眼里,这个女生根本没有展现出真正的自己,那表情、那声音、那话语、那举动,全是装出来的。

  彰子讶异地环视周遭男生,她不懂这些男生为什么会围绕这个女生,那些男生们听到女生没啥内容的回应就高兴得直拍手,看得彰子大受打击,仿佛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记。现在她才发现,周遭男生都没有察觉这个女生分明是在撒谎,而且,女生之所以敢毫不掩饰地撒谎,是因为她根本就知道男生们不觉她是在撒谎。彰子当场不由得茫然自问:「是这样吗?」

  不过话说回来,彰子眼前这个女孩此时的行动究竟有多少自觉,恐怕很难判断。据说女生从幼稚园起就能成功扮演女人的角色,说不定这个女孩在国、高中时期,境遇也跟彰子一样,很有可能是因为在迎新会上突然被男生包围,意外发现自己的价值,沉睡在体内深处的「女人」就不自觉地被唤醒了。

  彰子脱离圈子,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一个发型怪异的男生怯生生地过来坐在她旁边,说起她完全不懂的漫画和战车。她努力维持笑容,尽管没有觉得「是这样吗?」的地方,她也很用心地附和:「是这样吗?」可是对方却说要去一下厕所,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一个人坐在坐垫上的彰子觉得迎新会的喧闹声与她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膜,眼前一切就像一场猴戏。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既然知道魔术的手法,何不照着做呢?但她就是无法点头妥协,她不但性情高傲,也很害羞,要她没来由地傻笑、嗲声嗲气地装可爱,就像要她只穿着一条内裤上街一样丢脸。

  分明就是自我意识太过强烈,彰子却以「自己的迟钝」这么好听的话来归类这样的心态,并将其视为该坚守的「骄傲」来拥护。她板起脸,彻底摆出大叔模样,以眼角余光看着那些装得天衣无缝、魅惑男生的女孩们。说穿了,她也只能这么做。

  但是,女大叔不可能在迎新会上受人垂青,就像产生无形的负面效应般,彰子的周围始终没有人接近,形成「加快自饮速度」的恶性循环。

  迎新会结束离开居酒屋,男生们就像蚂蚁般一涌而上,围着刚才那个女孩要手机号码。彰子抛下那样的喧闹场景,一个人走向开往北山的公车站牌。

  从那晚起,迎新会上再也看不到彰子的身影。

  定子的情形不太一样。

  不同于彰子,定子是被男生包围的一方,不管参加哪个迎新会,都有很多男生想跟她说话,在场的学长们都会来拉定子加入社团。

  定子国、高中都是就读女校,进入思春期以来就几乎没有跟男生说过话,又没有哥哥、弟弟,完全不知道怎么跟男生相处。她既不在意穿着,也从不化妆,却非常受男生欢迎。她跟彰子一样,都是唯我独尊型的大叔应对方式,但男生们听到她的回应却还是欣喜若狂,自我陶醉在她的冷漠中。

  定子与彰子不同的地方,顶多就是她的个子比较娇小,声音柔和可爱,还有,自以为率性的谈话有时会稍微偏离主轴。然而,这些小小的差别,就把定子所坐的位置拉入了男生们环绕的中心.

  不过,定子本身一点都不感谢这个她并不期待的位置,甚至觉得困扰。很多男生积极追求她,还有人直接问她愿不愿意交往,通通被她冷冷回绝了。

  定子是个很挑剔的女孩,那些围绕她的男生的种种行为都令她不悦;她讨厌那种动辄就说要送她去车站的男生,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他们多管闲事。她还讨厌刚认识就亲热地喊她「小定」的男生、讨厌刚见面就问她手机号码的男生、讨厌问她住哪的男生、讨厌夸耀自己的男生、讨厌叫她猜谜的男生。

  国、高中六年的女校生活,定子的精神在隔离教育下茁壮成长。「隔离教育」四个字会给人洁净的感觉,但是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又另当别论了。

  定子的毒气在喜欢说三道四的女人圈中缓缓滋生,她乍看之下困倦迷蒙又老实的眼睛深处,囤积了大量的毒素。

  不管参加哪个迎新会,她都坐在男生围绕的中心位置,但是她一点都不快乐.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男人缘,只要中意的男生不会主动接近她,就不能说是有男人缘。她把栏架高高架起,认定自己没有男人缘。虽然多少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味道,但她的的确确是这么想。对她来说,现况就像拿到很多奖券,结果奖品全都是盒装面纸。

  当然,定子这样的态度大有问题,男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男生主动接近女生而已,也可以由女生采取主动.定子当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只是每想到这种事,她就深切体会到自己这方面的弱点。

  要她说讨厌的男生,她可以说出一长串,但是,要她说喜欢的男生,她就哑口无言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生这种生物。

  不久之后,定子因为疲于应付对她纠缠不休的男生们,从五月开始就不再参加任何迎新会了。

  入学一个月,两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交集。两人正式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彼此交谈,是在五月下旬。在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举办的京都产业大学玄武组迎新会上,两人终于成了知己。

  ※

  机缘是葵祭。

  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在每年的五月十五日举行,定子和彰子是以临时工的身分,参加了葵祭的「路头之仪」。

  她们穿着平安时代的衣服,化着浓妆,加入女性队伍在京都大马路游行。两人到达终点上贺茂神社,领完日薪,正打算回家时,收到自称是京产大玄武组的诡异社团发给她们的传单。

  在上贺茂神社第一鸟居附近的公车站,两人恰巧并排而站,这时候,一对男女突然对她们说:

  「对不起,请问是京产大的学生吗?」

  两人还来不及回答,这对男女就把黑底白字的纸张塞给了她们。

  Come on,Join us!京产大玄武组

  定子看着手上的传单,很讶异他们怎么会知道她是京产大的学生,又不禁皱起眉头,心想这个社团的名字和文案能不能改一改啊?彰子的视线落在交给她传单的那个男生的胸膛一带,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好。

  「我叫清森。」男生用清亮的声音报上自己的名字,「会遇到很多意气相投的人喔,不妨来一次看看。」

  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还说得很有自信,说完笑笑就走了。

  之后没多久公车就来了,两人一起搭上了公车,但是车内太过拥挤,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就在北山下车了。下车后定子去INOBUN买杂货,彰子搭地下铁去四条乌丸跟朋友聚会。

  一个礼拜后,两人都去了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已经决定告别迎新会的两人,不知道为什么正好没有其他行程,五月又难得拿到社团宣传单,一时兴起就跑去瞧瞧了。

  定子在玄关脱下鞋子,走上二楼,楼梯正上方的房间格子拉门上贴着「京大青龙会」的纸张,从走廊继续往前走,尽头就是贴着「京产大玄武组」纸张的格子拉门。她不禁诧异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多奇怪的社团名字,边想边拉开了格子门。

  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二十名左右的男女,「请进!」葵祭时找上她的男生清森站在入口处招呼大家进去。定子看到中间有个空位,穿过大家背后往那里走,发现空坐垫旁有张熟悉的面孔。

  「啊!你是上次在公车站……」

  听到定子的声音,彰子仰起了脸。

  「啊!那时候你在我后面……」

  抬头看着定子的彰子,对定子的感觉是天直可爱,低头看着彰子的定子,对彰子的感觉是成熟世故。

  定子坐下后,似乎是全员到齐了,清森说:「让我们开始吧。」就此揭开了京产大玄武组的迎新会序幕。

  那一晚,两人像天生好友般意气相投,嗅到彼此非常相似的味道,那就是所谓的毒气、大叔的味道,当然,两人都把那样的味道认定为「充满女人味」。可见就算是感觉再敏锐的人,也无法客观地认知自己的味道。

  两个人聊了起来,完全不理会周遭人,不久话题转到住的地方,当意想不到的北山女子公寓「maison冲田(注:maison是法文「家」的意思。)」的名字出现时,两人笑得前俯后仰,彼此击掌乐不可支。不禁觉得,会跟上大学后最意气相投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会在今晚邂逅,具有特别的意义。

  迎新会结束后,两人的热度丝毫未减,回到北山的公寓,定子就直接去了彰子位于一楼的房间。

  「你跟男生一起住吗?」

  看到房间的定子不由得这么惊叫,因为彰子的房间飘散着奇特的氛围。彰子笑说怎么可能,但是,若以性别来区分,彰子的房间显然是「男性」。别说是小东西了,房间里连镜子都没有,大荧幕电脑盘据角落,长长的电线爬满地面,插头从各个方向插入插座,形成怪异的立体物。

  「这是……谁的?」

  定子指着房间正中央的暖炉桌疑惑地问,桌上摆着焊烙铁和电路板,好像正工作到一半。

  「是我的啊。」

  彰子回答得理所当然,把茶壶放在瓦斯炉上。定子问她工学院从一年级就要做这个吗?彰子说是她自己喜欢做,定子又吞吞吐吐地问她在做什么东西。

  「洗澡水的测温计。」

  彰子回答得非常认真。

  端着托盘的彰子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着红茶茶壶和无线遥控器般的东西,她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一个足球形状的东西就摇摇晃晃地从床上枕头边飞了起来。她说那是她利用黄金周假期做的「Killer queen号」,定子看着她熟练地操纵这艘室内飞行船绕行灯的周围,不由得惊叹:「你太厉害了……小彰。」

  ※

  她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为二人静,没人说得出正确时间,因为她们常常一起行动,又常在京产大玄武组的例会上发表像讨论过似的同样意见,不知不觉中就被取了这样的称号。不过,「静」这个字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

  这个称号传遍京都大街小巷.是在她们升上大二、代表第五百代京产大玄武组参加「第五百代荷尔摩」、亦即「鸭川荷尔摩」竞赛的时候。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举行了「鸭川荷尔摩」初赛,京产大玄武组进入了对手龙大Phoenix的根据地龙谷大学深草校区。

  担任这次「深草荷尔摩」裁判的京都大学青龙会第四百九十九代会长菅原真,在荷尔摩竞赛结束后发表了如下感言:

  「转个不停呢!两个女人从头转到尾,这个战略太强了,简直就是『车轮战』。伤脑筋,玄武组今年也很厉害,看来又是玄武组的天下了。」

  当然,「转个不停」这句话的主词并不是她们,转的是她们率领的「小鬼」。

  身长约二十公分,脸与身体的比例约一比三,脸往正中央紧缩,再往外微凸。有种叫茶巾绞的糕点,把这个糕点原封不动放在脸中央,就跟实物几乎一模一样了。脸中央有个「扭绞处」,身上穿着及膝的黑色破衣,听到「装备」的号令就同时从破衣下取出可怕的武器,会「咻噜」呜叫,会「吱吱喳喳」吵闹不休,会「嘌喽」消失不见,这就是「小鬼」。

  参加荷尔摩竞赛的人数是京产大玄武组与龙大Phoenix各十人,每人各率领一百只小鬼,也就是说,人类使用总计两千只的小鬼进行荷尔摩竞赛。

  理论上,一般的荷尔摩战略都是把女性摆在后方指挥补给部队,但二人静却完全无视这样的不成文规定,比任何人都希望能站在战争前线。事实上,在「深草荷尔摩」战役中,她们率领的小鬼总是站在最前线,把龙大Phoenix打得溃不成军。

  「嘎啦嘎啦库喔(继续转、右转)。」

  定子和彰子率领的两百只黑色小鬼不断挥舞棍棒,绕着大大的弧线冲向龙大Phoenix的小鬼。与龙大Phoenix的红色小鬼短兵相接,黑色小鬼也绝不停下脚步,不断往前冲,同样绕着弧线回到后方。补给队就在后方待命,像给水站供应水给选手般,补给队的小鬼们会把葡萄干递给跑回来的小鬼。

  拿到葡萄干的小鬼会立刻把葡萄干塞进自己的「扭绞处」,受到对方攻击而凹陷的「扭绞处」就会发出「嘶砰」的声音,快速恢复原状。成为葡萄干发放处的补给队前方热闹得就像拍卖会场,「嘶砰砰砰砰砰、嘶砰砰砰」的复活叫声不绝于耳,摄取葡萄干后复活的小鬼又会以弧线绕行奋勇冲向敌阵。面对二人静源源不绝投入新战力的攻击,龙大Phoenix的红色小鬼发出悲惨的「嘌喽」声,接二连三从地面消失。

  持续绕行运动,在十点钟方向交战,在六点钟方向补给葡萄干.这个从车床运转取得灵感的战术,彰子取名为转圈、转圈再转圈的「梦想花攻击」。定子皱眉问什么意思,彰子老实地唱起圆广志(注:歌手、作曲家、艺人,一九七八年以畅销曲〈梦想花〉出道。)的歌:「飞啊飞啊飞啊。」但定子还是一脸茫然,彰子见状,决定隐瞒自己遗传自父亲同样是圆歌迷的事。

  二人静抛开初赛压力,漂亮地完成了「梦想花攻击」,在两人完美的合作下,龙大Phoenix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二人静的「梦想花攻击」化为黑色波涛,像摧毁岩盘的挖土机般击溃对方固若金汤的防守,男生们则伺机展开突击,黑色小鬼们就像玄武组的代名词「黑旋风」般,不停蹂躏红色小鬼,开始后二十八分钟就让龙大Phoenix宣布投降了。

  两个礼拜后,在京都府立植物园举办了京产大玄武组对京大青龙会的「鸭川荷尔摩」第二战。

  过去九年来,京大青龙会不曾赢过玄武组一次,所以这样的对战组合被冠上「平成的大铁板」这个极不名誉的称号。京大青龙会会长菅原在荷尔摩竞赛的前一天,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清森的队伍还是很强,尤其那两个女孩更猛.至于我们这队嘛,初战失败,引发争执,恐怕很难有胜算。」

  连会长本人都这么没志气了,也难怪所有人都预测京产大玄武组会获得压倒性胜利。然而,「京都府立植物园荷尔摩」的结果教人跌破眼镜!面对人数比规定的十人少一人的京大青龙会的挑战,十人全员到齐的京产大玄武组竟然惨遭滑铁卢。

  在前一场荷尔摩大展龙威的「梦想花攻击」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失去仰赖的攻击方式、团队合作又出现破绽的玄武组,被对方那个以惊人速度指挥小鬼、名叫芦屋的男生玩弄于股掌之上,开始三十六分钟后就宣布投降了。

  「黑旋风」京产大玄武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此次的状况,京产大玄武组会长清森平后来证实说:

  「均衡出了问题,不,是瓦解了,所以我们的中枢完全失去机能。」

  有人问中枢是指什么?玄武组会长满脸不悦地说:

  「还用问吗?当然是二人静啊。」

  ※

  尽管被称为二人静,她们的心却从入学以来就没有被平静填满过。

  如前所述,在不管怎么强颜欢笑,还是奈何不了心中缝隙吹入寒风的平安夜,她们两人制定了全新的天下三大不如意。

  「鸭川等间隔情侣、脚尖的冰冷、男人心。」

  主张将「鸭川等间隔情侣」列入三大不如意的是定子,主张列入「男人心」的是彰子,「脚尖的冰冷」则是两人共同的提议。

  这些都是她们憎恨的对象,是不合理地折磨她们、必须克服的敌人。

  说起来,她们两人都是从高中时代就没有男朋友,不过是同样的状态稍微扩大延伸而已,但为什么上了大学动不动就要承受那种不合理的「寂寞感」?生日、圣诞节、情人节、白色情人节——这些「寂寞感」的检查项目数也数不清。不论她们多希望排除心理上的障碍,世俗不谅解的墙壁还是又厚又高,她们微弱的声音被夏天笼罩北山的强烈热气和冬天的寒气吹散,很快就消失在半空中了。

  她们把在心底熊熊燃烧的晦暗怒气通通发泄在荷尔摩上,小鬼脸上的「扭绞处」在荷尔摩受到敌人猛烈攻击时,就会与损伤程度成正比往下凹陷,若再继续被狠狠敲打,「扭绞处」就会更凹陷,最后完全缩进脸部内侧。不支倒地的小鬼再受到致命的一击,就会发出「嘌喽」的声音,从地面消失。

  这声「嘌喽」大大刺激了两人施虐的心,看到以男女来说,绝对会被当成「男人」的小鬼们相继倒地,变成怪异的脸消失,就让她们郁闷的心情为之振奋。有人批评,她们完全不管后续部队,径自发动「梦想花攻击」,是不顾后果、自暴自弃的行为,的确说得一针见血。其实,她们两人一点都不在意荷尔摩的胜败,只是随着愤怒的感觉,顺应具攻击性的心神,想大闹一场而已。

  但是,与京大青龙会那场「京都府立植物园荷尔摩」,二人静的梦想花从头到尾都没有绽放过。

  京产大玄武组的成员进入京都府立植物园,正在做最后的磋商时,定子突然说她要回补给部队.补给部队不能直接干预荷尔摩战斗,当然也不能采取「梦想花攻击」。男生们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先看看定子,再转向彰子,眼神里充满着「你说话啊!」的期待。然而,面对这些视线的彰子,只是看着脚下的小鬼不发一语。定子说:「那么,就这样了。」从原本应该担任补给部队的男生手上抢过葡萄干袋子,便冲向了举行荷尔摩的场地。

  京产大玄武组就在因突发状况而人心浮动、混乱的状态下,开始了荷尔摩,结果惨败。「黑旋风」连微风都没吹起,就把十年来的胜利拱手让给了京大青龙会。

  这场「京都府立植物园荷尔摩」从开始到结束,定子和彰子都没有交谈过,连视线都没有交会过,这天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送小鬼回到上贺茂神社后的回家路上。

  「那么,三天后的星期二见。」彰子对定子说。

  「嗯,星期二见。」定子点点头,简短回答。

  之后,彰子骑上五十西西机车、定子搭上开往北山的公车,各自回家了。

  「三天后的星期二」是京产大玄武组的例会日。

  从早上开始下的梅雨,为潮湿的空气增添了阴郁的色彩。在较近上贺茂神社、可仰望五山送火之一船形图(注:日本每年八月十六日的「盂兰盆节」,为了送走亡灵而举办五山送火的传统活动,在京都盆地的半山腰上用篝火描绘出巨大文字,依序是「大文字」、「鸟居图形」、「妙法二字」、「船形图案」和「左大文字」。)的鸭川河岸,有八个撑着伞会合的男人与八百只小鬼。

  到了下午六点的集合时间,还是不见二人静,打电话也没人接,没办法,男生们只好开始举行例会。大约一个小时后,京产大玄武组会长清森平说:「上礼拜很遗憾。」撑着雨伞走过来。

  「咦,那两人呢?」清森劈头就问。

  男生们说联络不上。

  「真糟糕,明天我再找她们谈谈,听说她们两人之间出了问题。」

  「会长,你知道为什么吗?」有人问。

  清森回说:「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希望她们和好相处吧?因为她们是我们的招牌女郎。」最后,他说:「各位,不要沮丧,不过一败而已,只要打赢剩下的所有战役就行了。」潇洒地展现领导者风范后离去。

  因为会长的一番话而振奋起来的玄武组在雨中勤练荷尔摩,直到四周都暗了下来。

  晚上过八点半时,雨突然停了。大约有三十分钟连风都没有,谧静的时间在河岸流逝,就在雨又像吐出囤积量般下起来时,训练结束了。

  结果,这一天二人静到最后都没参与例会。

  ※

  她们两人经常聊到天亮。定子老爱聊讨厌的男生,彰子老爱聊喜欢的男生:定子总是找不到喜欢的男生,彰子总是吸引不了喜欢的男生。

  小部分男人的问题,被两人扩大归纳成世上所有男人的问题而批评得体无完肤。这是非常不合理又缺乏理论性的作法,却因此稳住了二人静之间的关系。

  但是,「京都府立植物园荷尔摩」前一天,这样的均衡突然瓦解了。

  定子坦言自己可能恋爱了。

  最初的打击,彰子强忍住,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但是听到六月二十四日要约会时,她不由得把手按在桌上,大叫了一声「咦」!

  「那、那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听到彰子激动的声音,定子垂下视线,点点头。

  「你说你想吃吃看,所以我做了那东西送你当生日礼物,就快完工了啊……」

  彰子指着摆在地上那个椭圆形、宽一公尺的大型物体。

  「你说你没吃过流水细面,想跟我一起吃,所以我一直在做啊!」

  伫立在屋内角落的扁平物体,是流水细面用的器具,彰子从零开始制作,已经完成流水测试了,只要在椭圆形内侧裸露出四颗一号电池的地方,安装一个佐料盘格代替盖子就行了。

  「对不起……彰子。」

  定子用哀哀欲绝的声音说,低下了头。

  彰子直盯着定子的脸,倏地站起来走向厨房,拔下用吸铁固定在冰箱侧面的纸,走回来把纸拿到定子眼前。

  那是「北山协议书」,就是半年前,在有点寂寞凄凉的平安夜,两人不约而同提出,一起作成的誓约书,上面有彰子用一板一眼的字写着:

  我们二人静发誓,将两人一起度过这世上所有被称为纪念日之日,若有一方违背此誓言,须答应另一方任何要求,之后始能背弃誓言。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日期后面是两人的签名,旁边还写着新天下三大不如意。

  定子看着自己选择的「鸭川等间隔情侣」,以颤抖的声音说:

  「看到不管夏天、冬天,都傻愣愣地并肩坐在鸭川河岸的情侣,我就觉得烦躁,很想把他们推下暴雨后的急流里。然而,我错了,其实我是羡慕他们,也想混入那样的等间隔之中一次。」

  「不,定子,不要被骗。那是因为从桥上俯瞰,视觉效果发挥作用,所以你会觉得羡慕他们。真的坐在他们里面,一定一点都不怎么样,就像坐在拥挤的公车里。」

  彰子用力摇头反驳定子,但是,听到定子用悲痛的声音告诉她:「若是那样我也想亲身体验看看,因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喜欢的人。」她就知道再也挽不回定子的心了。

  「我知道了。」彰子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点点头说:「对方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

  定子回说知道,彰子问是怎样的人?定子说是打工地方的同事。

  突然,定子欠身向前,抓住彰子的手用力摇晃。

  「你尽管说吧,小彰,我会遵守约定,什么事都行。我违背了誓言,所以要决斗或做什么都行,你想怎么样就说吧。」

  彰子注视着定子的眼眸,那里有着前所未见的强烈、炽热的光芒,刺眼得让人张不开眼睛,彰子不由得撇开了视线。

  「彰子,你也可以向清森告白啊!」

  定子突然冒出这句话,彰子又讶异地抬起头来。

  「虽然你从不提这个名字,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清森吧?」

  彰子的表情变得僵硬,看着定子,勉强挤出声音说:「所以你才拉我加入社团……?」定子嗯地应声,轻轻点着头。

  「彰子,你这样不行啊!像你这么出色的女生,不该老是窝在家里,应该要积极往前走。」

  定子这番话,让彰子全身像冻结般变得僵硬,她知道定子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从平稳的庭园模型冲入汪洋大海,下定了决心要在二十岁生日前从蛹羽化为蝴蝶。

  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来决斗吧。」

  彰子打破漫长的沉默,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

  「咦?」

  定子惊叫一声,没想到真的会出现决斗这两个字。

  彰子用带点泪光、但无比真挚的眼神对着定子说:

  「我非常清楚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也知道应该由衷祝福你,但是,我为了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种种快乐计划都被你毁了,这样的悲伤该怎么办呢?这样的落寞该怎么办呢?我知道你并没有错,但我还是无法强颜欢笑,把高举的拳头收回来,因为我们是二人静,『囤积毒素有伤身体』,所以我决定跟你决斗。」

  定子张大眼睛听着彰子的话,她知道彰子的自尊心比谁都强,而自己比谁都喜欢这样的彰子。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定子有所觉悟地点点头。

  「那么,下礼拜二。」

  「嗯,下礼拜二。」

  听完决斗内容,定子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对了,明天的荷尔摩赛,我们这样恐怕有点难合作。」之后在玄关说「再见」就走出了房间。

  一个人被留在房里的彰子,坐在流水细面机旁边,打开了电源,已经装满水的沟状水道水波荡漾,水开始缓缓流动。

  彰子望向墙边书桌,桌上型月历上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那一格,端正的字迹写着:「例会&定子庆生会」。

  ※

  和风居酒屋餐厅「烧酎纳言」在面向四条通的只园大楼的三楼,定子从大一就在这里打工。

  连同定子共四名的打工学生中,有个男生叫一条,他沉默寡言,但做起事来干脆俐落,跟定子排同时段值班时,也几乎不跟定子说话。

  这样的一条突然问定子要不要去看电影,定子正对突如其来的邀约感到困惑时,一条又问她下礼拜的二十四日可以吗?定子支支吾吾地说:「那天……」一条立刻吞吞吐吐接着说:「我知道,是你生日吧?所以我才约你。」他说他好几个礼拜前就想约了,只是一直说不出口,连排班都空下来了。听到一条这么说,定子看看手上的排班表,一个月前决定的排班表上,二十四日那一天,定子和一条的格子里的确都没有画圈圈。

  「可是,一条,你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过任何表示啊!我甚至以为你在躲我呢。」

  「因为我不想被你看出来。」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定子不由得这么大叫。一条低下头,嘟嘟囔囔地辩解说,因为定子给人的感觉像是不屑这种事,可是,那样下去又无法传达他的心意,所以他就采取了行动。

  定子说:「让我考虑一下。」没有当场回复。但是,那天她早已跟彰子约好,所以当她说「让我考虑一下」时,或许答案已经出来了。

  三天后,定子答应了一条,因为她独自在房间思考时,突然发现一起打工的一年多来,从来没有讨厌过一条,对定子来说,这是颇具冲击的发现。她不知环视过周遭多少次,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连彰子钟情的清森,她都有得挑剔,觉得不能接受清森有点内八字的走路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定子自问。当然,也可能只是对这个人漠不关心,但是定子知道自己对一条绝不是漠不关心,甚至对他不多话、老实的工作态度颇有好感,还几次想找他说话、增进彼此关系.但是,每次一条都露出不太耐烦的神色,让她有种类似放弃的落寞。

  总之,定子有预感。

  ——说不定自己会喜欢上这个男生。

  二十四日大早就下着雨。

  定子跟就读同志社大学的一条在阪急百货公司一楼的世界地图前会合,去了电影院。看了两小时的电影,总觉得默默面对银幕似乎有点浪费时间,电影结束后,又去了只园的键善(注:和风糕点老舖,以葛粉条沾黑蜜之甜点闻名。),咻噜噜地大啖沾着黑蜜的半透明宽扁葛粉条。

  吃完葛粉条,抬起头时,定子看到溅上来的黑蜜像痣般沾在一条的嘴巴旁边,她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一条,也很讶异自己会这么犹豫。平常的她会笑嘻嘻地说出来,现在却担心伤到对方,她对这样的自己惊愕不已。

  她边想这莫非就是……就是?边注视着角落镶着夜光螺的黑色桌子。幸好一条最后用湿毛巾擦嘴时,把嘴边的黑蜜擦掉了,定子才松口气开始喝烘焙茶。

  离开键善后,两人去逛了时尚的毛巾店、OPA百货公司,然后在炸猪排店Katsukura吃晚餐。

  「接下来呢?要回家了吗?」吃完晚餐,走出炸猪排店时,一条这么问,定子摇了摇头。

  「还没结束呢。」

  定子这么喃喃说着,一条讶异地问:「咦?什么意思?」定子默默走在有顶棚的新京极商店街。

  走出商店街时,雨已经在不觉中停止了,看看手表,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我想去鸭川。」定子说。

  两人走向四条大桥,从派出所旁的楼梯走下河岸。被雨淋湿的四条河岸没有等间隔而坐的情侣,但是,定子看着夜色中不见半个人影的河岸,很确定就是「这里」。

  她平静地发出「散开」的鬼语,一百只穿着黑色破衣的小鬼,从她脚下散开围住了她和一条。

  大早就开始下雨,眼前的鸭川水位上涨,流速相当快,很像大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前进,震撼人心。她边听一条说着今天看的电影,边盯着倒映在河川上的霓虹灯,等待着。

  等待着与彰子的决斗。

  ※

  「六月二十四日你要带着百只小鬼行动。」

  这是彰子向定子提出的要求。

  彰子说,星期二有京产大玄武组的例会,小鬼们会在上贺茂神社待命,要定子二十四日把小鬼带在身旁。

  定子不由得反问带着小鬼做什么?彰子只回说:「决斗。」

  所以,在会经过上贺茂神社的会合地点阪急百货公司世界地图前,除了很在意自己刘海的定子外,还有一百只小鬼排列在定子脚下直立不动.定子一移动,小鬼们就争先恐后跟在她后面,走在新京极商店街时,有些小鬼忙着闪避人群,有些小鬼忙着在人们脚下穿梭追逐定子。在电影院时,小鬼们自己待在大厅玩;在键善时,定子命令它们排列在入口处;在Katsukura时,定子让它们待在脚下待命。彰子没有具体说出决斗的时间,也没说明决斗内容,但是从把小鬼带在身边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定子愈来愈注意周遭变化,等着彰子出现。

  但是,来到鸭川时,定子豁然领悟,除了这里,不可能有其他决斗场所了。定子确定后,对小鬼们发出了「散开」的命令。

  雨停了,但雨的味道还搔弄着鼻头。「我还是想等间隔坐在这里。」定子心中这么想,抬头看着云层低垂、似乎又快下雨的灰蒙蒙天空。

  「我们还能来这里吗?」定子问一条。

  「打工的日子随时可以来吧?」

  听到一条有些离题的回答,定子微微一笑。

  背向鸭川的定子脸已经变成战斗者的表情,她听着背后低沉的河流声,用犀利的视线巡视南北延伸的河岸。

  「那是什么?」

  一条突然发出高亢的声音,定子不由得转过身去。

  她定睛看着一条所指的地方,的确有个东西横过水面,缓缓向这里漂来,从四条大桥照射下来的霓虹灯光,清楚映出那东西的模样,定子不由得捂住了嘴巴。

  那是彰子做的流水细面机。

  不知道怎么改造的,流水细面机力抗水流,乘风破浪往这里来了,愈接近愈看得清楚流水细面机的威容。看样子,流水细面机的功能被彻底改造,成了航空母舰,甲板上当然是携带武器的百只小鬼,黑色破衣迎风飘扬,散发出无法形容的杀气。

  定子立刻把散开的小鬼们召唤到脚边,发出「装备」的鬼语,小鬼们纷纷从破衣里拿出了武器。

  仔细环视周遭的定子,没看到彰子,惊讶地盯住整齐排列在甲板上的小鬼们,不知道彰子是从哪里对小鬼发出了鬼语。

  但是,定子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漂到河堤的流水细面机像登陆舰般放下了舷梯,当舷梯接触到水泥河堤时,从安装在甲板某处的扩音器传出了彰子的声音。

  「咕啊啊咿叽呜咽咽咽(进攻)!」

  百只小鬼叽哩呱啦叫嚣起来,全都冲下了舷梯。

  定子看看身旁的一条,一条正低头看着靠岸的流水细面机,讶异地问:「这是什么?」他当然看不见冲上河堤的黑色军团,也看不见在他脚下绕了半天的小鬼们。

  ——对不起.

  听到定子的嘟囔,一条面向她「咦?」了一声,定子瞬间露出悲伤的表情,但很快振奋起来,将视线转向正前方。

  在一条前面,定子用力吸气,以惊人的大叔声音发号施令。

  「咕啊啊咿叽呜咽!」

  小鬼们举起武器,马嘶般抖动扭绞处,以千军万马之势冲下河堤。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在漫长的荷尔摩历史上,无人知晓的「鸭川(小)荷尔摩」,就这样揭开了序幕。

  ※

  她们两人都很直率,就像挺拔矗立的北山杉(注:京都市北山地方所产的杉木。)。

  不管怎么想,即便是荒谬的竞赛,彰子也非向定子挑战不可,而定子也非接受挑战不可。这是女人的坚持、了断。既然彰子全力攻过来,定子就要全力迎战,这样才能表现定子对彰子的诚意。

  最可怜的是一条,被夹在两人莫名其妙的坚持之中,看到定子不断发出大叔呕吐般的声音,吓得他不知所措。

  但是定子已经无暇顾及一条,两百只小鬼展开了大混战,战况很快进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激烈的战争在定子周围三百六十度内持续着,还有小鬼攀上一条的身体,爬到他头上一对一单挑。

  定子一一确认战况后,发出鬼语,但是一条在旁边,她还是有所顾忌。彰子抓到机会,发出新的指令。她应该是一手拿着无线电,透过望远镜监视着战况。从流水细面机传来的鬼语声音愈来愈嘈杂。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

  面对语带担心的一条,定子只是摇摇头,专心眼前的战况。

  「不对。」

  「什么不对?」

  「兹鲁呜叽、嘎恰(向左翼散开)。」

  「什么?」

  「啵勾叽、咕咯啵、啵(等等,别追)。」

  「什么啊?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你真的没事吗?」

  「啊,还是咕咯啵(啊,还是追吧)。」

  「你到底在念些什么啊?」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啊……」

  「呗咳、库翁库翁库翁(往前线跑跑跑跑)。」

  「你耍我啊!不要太过分了!」

  看到一条真的被惹火了,定子的眼睛浮现泪光,但还是无意放弃决斗。

  「随便你!」

  定子只能伫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一条转身离去。不久,雨又像吐出囤积量般下了起来,定子脸上的泪痕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

  定子擦擦脸,又喃喃说了一次:「我好想等间隔坐在这里。」说完便撑开了红伞。

  在只剩一人的河岸,她肆无忌惮地发出了鬼语。到目前为止都是她被彰子打得难以招架,但是,战场就在她脚下,更有助于她掌握战况。她环视周遭,开始像连珠炮般发出鬼语,在她敏捷的指挥下,逐渐扭转了局势。彰子也透过扩音器拼命发出鬼语应战,无奈对战况的判断还是慢了许多。

  在各个地方歼灭彰子的小鬼后,定子开始逼向鸭川,把攻击战线向前推移。不过,双方都是没有补给部队的残酷消耗战,所以下着雨的河岸上只剩下各三十只的小鬼,当然,没有扭绞处毫无损伤的小鬼。

  看到彰子的小鬼被逼到河堤,定子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失去扭绞处的小鬼们陆陆续续倒在水泥地上,发出「嘌喽」的惨叫声消失不见。现在,彰子的小鬼剩不到十只,定子却还有二十只,彰子的小鬼无力招架,纷纷冲下河堤,爬上舷梯,逃回流水细面机的甲板。最后的小鬼们站在逆流而上、载沉载浮的流水细面机上,就像遥远战国时代的本能寺之变时,怀抱悲壮决心留在寺庙里的信长家臣们。

  「没办法了……定子,你来吧!」从扩音器传来彰子的声音。

  定子的小鬼涌上舷梯,攻入甲板,像等着这一刻似的,舷梯被升上去了,进入最后决战的小鬼们在甲板上互瞪着。

  「咦?」

  这时候从扩音器传来彰子困惑的声音。

  「糟糕!电池奸像没电了……」

  就在声音中断的同时,流水细面机摇晃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定子看到流水细面机摇摇晃晃漂离岸边,开始随波逐流。

  船身被河流推着走,定子只能呆呆看着流水细面机缓缓回旋打转,逐渐远去。她的声音消失在雨声、河流声中,无法传递给小鬼。

  突然,她望向对岸。黑漫漫的对岸,有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看到在夜色中隐约浮现的水蓝色雨伞,定子直觉那就是彰子。飘浮在黑暗中的淡淡水蓝色,毋庸置疑是彰子喜欢的雨伞,她看过很多次。

  流水细面机像树叶般回旋打转,快漂到四条大桥下时,定子无意识地跑了起来,对岸的人也算准她会跑似地开始往前跑。定子冲上楼梯,越过马路,沿着桥的栏杆跑在南侧的人行道上。

  定子的直觉果然没错,站在对岸的人是彰子。胡乱擦拭已经哭红的双眼、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的彰子跑向通往四条大桥的楼梯,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被风吹起,消失在雨中。

  彰子向定子提出了决斗要求,这个要求绝不公平,甚至对定子非常残酷。决斗时,定子身旁有个男生,在那个男生面前使用鬼语会怎么样呢?

  但定子没有提出异议,答应了彰子的要求,开始作战后,定子也绝不逃避,那个男生离去后,她还是继续作战,决心与彰子战到最后一刻。

  这时候彰子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她的小小坚持、小小企图,摧毁了定子最重要的东西。

  彰子硬闯红灯穿越斑马线,沿着栏杆拼命跑,看到摇晃着红色雨伞、从马路另一头跑过来的定子,泪水扭曲了彰子的视线,雨伞在她眼中只成了一个红点。

  「定子!」

  「彰子!」

  两人丢下伞,在四条大桥正中央互相拥抱。

  彰子像念咒语般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定子也连声回她没关系、没关系,经过的人都讶异地回过头,看着嚎啕大哭的两人。

  「我闯下了滔天大祸,对吧?这么做,任谁都会愤而离去。」

  「别这么说,没关系。」定子任凭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摇摇头说:「真的没关系,下次我会约一条出来,诚恳地向他道歉,我会主动约他出来。」

  「我也会……鼓起勇气,向清森告白,虽然不太有希望。」

  雨水不断打在脸上的定子连连点着头。

  「对了,那个怎么解决?」被定子这么一问,彰子惊叫一声:「啊,对了!」往栏杆下望去,流水细面机正好摇摇晃晃漂到了桥下,全身洒满霓虹灯光的小鬼们站在甲板上,无所事事地抬头看着主人们。定子问它们会怎么样呢?彰子吸吸鼻子说:「我也不知道。」

  「对了,二十岁生日快乐。」

  「谢谢。」定子撩起头发笑着说:「好特别的生日。」捡起翻倒在马路边的伞,彰子也笑着捡起雨伞说:「没错,我们两个的模样都很狼狈。」

  她们突然觉得身体不对劲,彼此互看了一眼。

  定子还来不及嘟囔说「怎么回事」,「那东西」已经进驻两人的身体,迫使她们做出吸满空气的动作。

  ※

  那是她们把视线从栏杆栘开、转身去捡雨伞的几十秒后发生的事。

  小鬼们搭乘的流水细面机在过桥不远的堤坝处突然翻覆,卷起漩涡,消失在河流里。

  因为堤坝造成落差,所以那里的水流特别湍急,小鬼们全被抛入河里,惊慌失措地沉入了黑暗的水底。最后被抛出去的两只小鬼把手伸出水面,想抓住什么可能的生机,但还是被浊流吞噬了。当两只小鬼无声无息地葬身鸭川河底时,「那东西」就进驻了两人的身体。

  之后,二人静证实了这件事。

  她们当然知道小鬼全军覆没时会发生什么事,但以为只有在正式的荷尔摩赛时才会发生。

  当某种类似大团块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时,彰子突然想起清森好像说过,训练时绝对不能让同伴的小鬼全军覆没。

  没多久,二人静的呐喊声就在四条大桥正中央爆开来,掩盖了雨声、河流声、公车声等所有的声音。

  「荷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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