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醒來的時候,房間一片漆黑。

  幸久想看手機的時間,卻不想把手伸出毛毯之外。睡覺時出的汗在蒸發,體溫從髮絲之間散失。他窩進毛毯底下。

  幸久在更加漆黑的空間裡抱膝,身上的厚重棉被和毛毯帶給他奇妙的安全感。

  雖然感覺身體很沉重,但至少沒有發燒。只有二頭肌發疼,心跳莫名快速。

  在毛毯底下吸了口溫暖而稀薄的空氣後,幸久下定決心伸出手來抓住手機。冷空氣趁隙便會鑽進來,他趕緊像蛤蜊一樣封住棉被。

  黑暗中的手機螢幕很刺眼。美波沒有傳訊息過來,他習慣性確認天氣預報,也確認班上的群組聊天室裡有沒有「線上教學」之類的字眼。

  每到星期一就很想請假,但今天的他比平常更不想上學,心情如何就罷了,重點是他的身體有很明顯的抗拒反應。

  幸久叫出昨天拍的照片,照片是橫濱街景與美波,她拍了陰天底下的三塔與「蒸籠」中的小籠包,那個國度距離充滿汗臭又令人窒息的毛毯十分遙遠。

  幸久播放平常聽的歌曲,把手機螢盖在棉被上。女歌手唱著歌,那歌詞字數太多,只能勉強填進曲裡。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沒有想到,這首平常聽慣的歌曲。他把臉埋進被窩裡,試圖遏止負面情感從記憶深淵一湧而現。

  鬧鐘響起,他抬起頭來,發現自己不小心睡著了。播放清單的歌曲已播放完畢,他下定決心離開了被窩。

  來到一樓時,母親正在看電視吃點心。

  「你也要吃嗎?」

  她說著把裝蛋塔的盤子推過來。

  「不,不用了。」

  幸久來到廚房,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

  母親拿著盤子過來,坐在餐桌旁。

  「還好嗎?可以去上學嗎?」

  「什麼意思?」

  「你昨天不是很累嗎?警察問了一堆吧?」

  「一下就問完了。」

  昨天晚上巡邏車在救護車抵達沒多久之後也到場,車禍的目擊者幸久和美波受到警方問訊。美術館職員出借辦公室給他們,沒有凍到他們。

  車禍的狀況看起來很明確,警方沒有懷疑他們的證詞,反而一直出言安撫,也很敬佩他們能立即採取急救措施。幸久沒有詢問任何關於司機傷勢的問題。

  「竟然會遇到車禍,運氣好差。」

  母親倒了杯牛奶來喝。

  「嗯。」

  幸久拿出烤麵包機的吐司放在盤子上。

  「你怎麼會在那個時間路過那裡?」

  「我錯過公車的班次。」

  「晚上很危險,那條路那麼小。」

  「我以後會等公車。」

  他在只烤了一下的吐司上抹奶油。

  母親又拿出一顆蛋塔咬了一口。

  「這個真的很好吃,你下次再買回來。」

  「等我下次去橫濱再說。」

  幸久咬了一口吐司角,覺得味同嚼蠟,或許是因為他才剛睡醒。

  吃完早餐後,他換了制服出門。昨晚的降雪量少,家門口的雪三兩下就鏟乾淨了。他將雪鏟立在玄關的鞋櫃,揹起放在門檻旁的背包。

  出了家門,沿著狹窄的坡道而上,只要踩穩腳步就不至於在淺淺的雪地上打滑。

  美波家柵門前留著她的淡淡足跡,幸久跟著足跡而走,走進柵門。

  他抵達房子前時傳了簡訊給她,等了一陣子卻沒有已讀,於是拿起豎在外牆的雪鏟開始鏟雪。

  幸久在家門到柵門之間鏟出一條路後折返,看了看手機,美波依然沒有回應。他從窗戶往家裡看,房內依舊陰暗且沒有人的氣息。抬頭看二樓可以看到那塊樓梯間,但是看不見她房門。

  幸久這才發現自己很慶幸見不到美波,昨晚被她看到他在路邊哭泣的難堪,他很怕隔了一晚後她有什麼想法。

  將雪鏟物歸原處後,他離開美波家。

  第一節課開始之後她仍然不見人影。

  幸久佯裝看著老師指的同學,實際上是看了美波窗邊的座位。不過是空了一個座位,整個教室彷彿便失去了色彩。兩個月前,他們之間連交談的機會都沒有,想不到短短時間,他眼中的世界便改頭換面,他對此有些驚恐。

  慧和恆太郎在下課時間來到幸久桌旁邊,他們正在聊上星期開始玩的特別扭蛋。

  「昨天啊——」

  幸久一輕聲開口,兩人的對話就中斷。

  「『昨天』怎麼了?」

  慧坐在隔壁的桌上。

  「昨天——」

  幸久吞下呼之欲出的下半句話,趕忙尋找替代的話題。

  「我去了橫濱。」

  「喔?做什麼?」

  「買衣服。」

  「約一下嘛。」

  恆太郎將手機收進褲子口袋,幸久玩起桌上的自動筆。

  「我就臨時起意去的。」

  幸久無心提那場車禍。

  昨天現場的所見所聞,以及朋友之間的閒聊,兩者雖無優劣之分卻大相逕庭。

  小時候上托兒所交到第一個「朋友」之後,幸久便知道有些語言只能在朋友世界溝通,在母親與外公外婆的世界無法。如今他多了一種無法與家人和朋友溝通的第三語言,直到理解第三語言的人出現時,他才領悟此事。

  幸久在下一節的下課時間看到美波傳來的訊息。

    我發燒睡死了

    不愧是貓

       哪來的貓?

  幸久離開教室前往樓梯間,樓梯有一股由上往下撲的冷空氣,或許因此樓梯間都沒有人影。

  他一撥電話,美波立刻接起來。

  『喂?』

  「還好嗎?」

  『我剛剛量是三十八點五度。』

  「要不要去看醫生?」

  『我今天先睡再說。』

  幸久看向半是埋進雪裡的窗戶,他一摸,指頭就沾上黑汙。

  「都是因為昨天晚上一直吹風受寒,抱歉。」

  『不是吧,你這樣說的話,是我提議要從車站走回家的,豈不是我的錯?』

  「這樣說也沒錯……」

  『不是你的錯。』

  幸久低頭看自己的室內鞋,鞋子髒兮兮的,他的腳尖都凍僵了。

  『別人有難,你就會毫不猶豫伸出援手,我那時候也是,你看我自己在鏟雪所以來幫我,這樣做非常好啊。』

  「我是伸出援手了,但真的有幫到忙嗎?」

  『你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吧?你去鏟雪也不可能鏟光全世界的雪吧?』

  「這樣說也沒錯。」

  上樓的女同學與他四目相交,不知道為什麼她投以譴責的眼神,於是他轉過身去看向窗外。

  美波在電話的那頭咳嗽,連連不斷的咳嗽聲聽起來悶悶的,不知是她遮住了話筒還是把臉塞進床裡咳。

  『我從早就咳了一輩子的分量。』

  「抱歉,要掛了。」

  『嗯。』

  「我放學之後去妳家探病。」

  『你不用來,我的臉色很慘。』

  「我沒看過妳悽慘的臉色耶。」

  『今天真的很恐怖。』

  「給我看嘛。」

  幸久聽到美波的笑聲。

  『我不想傳染給你。』

  「我知道了。」

  幸久聽到上課鐘響,說:「那就這樣,好好保暖,多睡覺。」

  『嗯,謝啦。』

  幸久掛上電話後好一陣子都在原地不動。美波獨自在那個冷颼颼的家裡抱病在床,自己卻無能為力。

  任何時刻的他都是無力的,歷史一直在重演。

  一旦開始強烈掛念起美波,她的體溫、她房間的氣味便從近在咫尺處甦醒,讓幸久產生了些許的罪惡感。

  下課時間結束,學生們回教室,幸久以贖罪的心情呆站在歸於寂靜的走廊上。

  夜裡開始風雪交加,隔天一早,幸久在被窩中就確定學校會改成線上教學。

  和昨天相同,他今天日出之前就醒了。他感覺自己心跳快速,於是蜷起身體深呼吸。

  美波沒有傳訊息給他,幸久猜想,她見到自己窩囊的一面後便對他心生厭倦了。

  真是古怪,短短一天沒聯絡竟然便如此忐忑不安,彷彿自己變成了一個又黏又纏的男子。

  等陽光射進窗簾縫隙時,他才爬出被窩。剛露臉的太陽並沒有溫暖整個房間。

  身穿居家服的幸久套上一件羽絨衣就走出房間。母親外出值夜班,隻身一人的家冰冷難耐。

  戶外是冰天雪地,一吸氣就刺激到鼻腔黏膜,造成鼻塞。天氣再冷,幸久依然認為在戶外優於待在家裡感受充滿壓迫感的空氣。

  他戴上羽絨衣帽開始鏟雪,昨晚的降雪鬆軟,正想鏟起來往外拋的時候便會從鏟子上落下。細雪從天而降,彷彿想抹滅他的一切努力。

  幸久從家門口到外面的路上鏟出一條路,接著又繼續往前。他沿著坡道向上,在結凍的路上半嬉戲地掃蕩沿路的粉雪。漸漸走到美波家門前時,他才開始鏟得仔細一些。

  柵門內不見她的足跡,幸久用鏟子開闢出一條她可以使用的通道。

  美波家沒入雪地之中,沒有一絲燈光流瀉而出。幸久鏟出一條路來到門口後看著手機,雪花落在沒有任何新通知的螢幕上,沒有融化。

  他將鏟子插立在地,站到玄關前的階梯上。

  在氤氳的雪氣中,分不出雲與天的差異,也看不見下面的大海。幸久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氣,試圖調整自己略微紊亂的氣息,他可以跟隨遠方那海潮聲的節奏呼吸。

  幸久身後毫無動靜,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猜想是不是已經人去樓空。別墅的住戶從不長居此地,他們趁著長假或周末來一趟,隨後揮揮衣袖離去。海水浴場的遊客以及竄避行人行駛在杜野海岸線的車輛,都不會在小鎮上逗留。

  美波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小鎮,而自己呢?

  羽絨衣的肩膀處開始堆起薄薄的一層雪,幸久拍落那些白雪後離開。

  走出柵門後沿著坡道而下,幸久發現自己的精力綽綽有餘,於是將鏟子插在雪地上。出門的時候他只鏟出一人寬的通道,他將通道向外擴張。

  眼看即將抵達自己家門時,有人從後面叫他。

  「你在做什麼?」

  幸久回頭看到母親,她應該是值完夜班從公車站走來。

  幸久掀開羽絨衣的兜帽。

  「我想說家門口的鏟完了就順便。」

  「太好心了吧。」

  幸久繼續鏟雪,不好意思說自己去了女朋友家。

  母親等著他拓寬道路,沒有越過他而去。

  後來的線上教學,美波也沒有出席。

  隔天早上,幸久獨自搭上公車。

  車內很暖,他坐在空位上,鏟雪的疲勞在體內燃燒,讓他甚至覺得熱。

  美波依然無消無息,沉默兩天之後捎來的似乎只會是噩耗,幸久關掉手機,希望能忘記手機的存在。

  公車一加速就晃動,因此他沒發現來電,等到拉開羽絨衣、汗水稍退之後看手機,才發現訊息來了。

  訊息中顯示著一張照片。

  照片中有一隻手對著陰暗的天花板比「耶」。咬在纖細食指前端的東西如同肥大的洗衣夾,看起來很厚重。幸久記得那些透明有光澤的指甲。

       怎麼了?

    醫院

    我昨天住院了

       咦?

  幸久猛地站起身,結果公車一晃,他一個踉蹌撞到扶手柱。

  下一站快到了,他想下車,但是下車又不能幫到美波什麼,最終他還是坐回原本的座位上。

       怎麼會住院?

     變成肺炎了

        還好嗎?

    呼吸困難已經好多了

    但還在燒

       嚇我一跳

       我本來以為是普通感冒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從以前就體弱多病常住院

    已經習慣了

  美波又傳了張照片。照片中是學校營養午餐一般的餐食,所有碟子都集中在托盤上。不是因為燈光陰暗,托盤上的醬煮魚、牛蒡和醃海帶的顏色都很黯淡,看起來並不美味。

       好吃嗎?

    味道很淡,不太好吃

    但偶爾這樣吃比較好,比較健康

       至少住院的時候

  幸久的視線從手機移至窗外。他搜索枯腸,思索自己是不是該說些什麼,但是思緒似乎隨著流動的景色飛逝,聚焦不起來。

       哪間醫院?

    什麼市民醫院

    很大間的

       是那間啊

       有點遠耶

    我搭計程車去的路上睡著了,我也不記得

       我放學之後去看妳

    我不太能說話,你不用來

  幸久盯著手機螢幕,揣測美波的拒絕有多堅定。至少她不是不告而別突然搬走。

  她平常講話本來就很大而化之,那個感覺看文字更明顯,讓他有種被嫌棄的心情。

       那妳出院再告訴我

    嗯

       保重

    謝啦

  幸久把手機收進口袋。他頭靠椅背,仰望著公車天花板。

  他與市民醫院有些淵源。外婆在他小學的時候罹癌住進這間醫院,半年後過世。在浴室跌倒的外公同樣也被送去市民醫院,母親發現的時候外公已經斷氣,不知道法律上認定的死亡地點是哪裡。

  外公外婆的死與美波的住院純粹是地點相同,兩件事毫無瓜葛,但是幸久感覺到冥冥之中的因果。一切皆然,隨機發生的各種災厄,往往都指向同一個罪魁禍首。

  一定是「異冬」的錯。「異冬」這個大托盤上,填滿了各式各樣的厄運和災禍,將各個獨立事件視為一起相關事件才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幸久彎下身,將額頭靠在前方的椅背上。椅背上的絨毛刺在發汗的肌膚上,那又熱又癢的感覺遍及到眼睛四周。

  星期六,美波傳訊息說她出院了。

  幸久吃完午餐後出門。他套上星期日買的大衣沿坡道而上,天空萬里無雲,但是小路在圍牆的陰影下結凍。

  美波家的柵門口沒有雪,柵門內側的雪也已鏟除。裡面通道兩側堆起雪山,覆蓋沿路的植木林根部。

  幸久輕輕打開柵門入內,堅硬的鞋跟在光溜溜的柏油路上敲出聲響,感覺像是在走一條陌生的道路。他看腳底應該不會打滑,於是將雙手插進口袋裡。

  穿過樹叢之後,那裡的光線很明亮,正面全落地窗的房屋溢出了光線,宛如雪地裡有座巨大的燈籠。

  屋簷下堆積厚重的雪,無法看到室內的情況,挑高的天花板沒有燈具,只有牆上的小型聚光燈亮著。

  幸久按了玄關的門鈴。門裡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遙遠,他回過頭看來時路。走出屋簷環顧四周,發現平常的那把雪鏟已經不知去向。

  身後傳來開門聲,一名年老的女人壓著開啟的門站在那裡。她看起來比已故的外婆更年長,不知是因為她綁成一束的滿頭白髮,或是因為搖粒絨背心上露出的細脖子堆滿皺紋。

  「天城?」

  幸久聽到自己的名字,把手伸出口袋。

  「啊,對。」

  「請進。」

  她笑著把門推得更開:「美波醒著。」

  幸久輕輕低頭,從她面前走過。

  進入玄關,暖空氣拂過臉頰,玄關大廳的明亮不同於以往,右手邊的客廳和左手走廊盡頭的門都清楚可見。將美波房間冰冷包圍的巨大盒子,長成了「家」的形狀。

  幸久穿上女人給他的脫鞋,他將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後走向客廳。通道的天花板很矮,這個空間的正上方,就是美波房間前方的露臺。

  廚房的位置正好擋在他的前進方向,廚房與客廳打通在同個空間,以C字形的吧臺為分隔。

  客廳裡有台巨大的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一片明亮蔚藍的大海。電視對面是沙發,沙發上臥著一個人。

  「好久不見。」

  美波手撐著臉頰,聽到聲音抬頭轉身,幸久站在沙發邊。

  「星期日以來第一次?」

  「對啊。」

  她翻身仰躺,看向上方的幸久。

  「美波。」

  剛才的女人進入客廳:「有客人來妳還這樣。」

  「好喔。」

  美波抓著沙發椅背坐起上半身,她看著女人,轉動眼珠對幸久示意。

  「她是我外婆。」

  幸久對她鞠躬敬禮。

  「我叫天城幸久,我和美……不是,我和真瀨是同班同學。」

  「我是美波的外婆。」

  外婆致意後走進吧臺。

  美波拍拍沙發的椅墊。

  「坐吧。」

  幸久坐在她旁邊,聽從她的建議把坐墊夾在椅背和腰之間,他就近凝視她的臉龐。

  「病情還好嗎?」

  「嗯。」

  「妳臉色不錯。」

  「有嗎?」

  美波瞪大眼睛,略顯憔悴的臉龐中,唯獨濃密的睫毛特別豔麗,眼睛看起來比以往更大。

  「那是妳的居家服?」

  幸久指著她的衣服,她身上的連身裙布料很像全新的浴巾,下半身穿著同樣材料的寬鬆長褲。美波低頭看自己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露出鬧脾氣的表情。

  「沒想到妳穿得那麼可愛。」

  「就很溫暖嘛。」

  她說著抱住膝蓋,厚厚的襪子讓她的腳看起來很像扮裝玩偶。

  幸久環視整個客廳,陽光從房屋正面的玻璃牆灑落,照耀打通到二樓的空間裡。藏住空調的外蓋用的是與牆壁相同的材質,空調嗡嗡作響,不過他覺得這裡的溫暖不是來自空調,而是太陽光。

  窗外是一片冬季感十足的景色,庭院被一層沒有起伏的皚皚覆蓋,萬里晴空蔚藍美麗且寒冷。地面積雪爬上玻璃窗,懇求屋主放行入內。

  幸久心想,這還真像是戶外看到的「異冬」,因為是戶外冬景,所以美不勝收。

  窗邊放著矮圓桌和兩張椅子,廚房吧臺也排了幾張椅子。幸久想像了一下這個家本來的模樣,想必就像現在一樣明亮溫暖,來客可以坐在任何角落欣賞窗外的景色。

  這種時候,美波都在做什麼呢?

  美波正在一旁看電視,幸久也看向電視,螢幕角落的字卡寫著「希臘 聖托里尼島嶼之旅」。

  「希臘不是也在『異冬』之中?」

  「剛剛有說是『二〇一八年播出的節目』。」

  美波百無聊賴地說。

  幸久感覺沒見面的一個星期,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星期日約會時彷彿已經相知相惜、無所不言,但是這種關係是維繫在很細微的平衡之中,轉瞬就會瓦解,此刻必須一點一滴修復它。

  「妳住院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哪有『什麼』?都在睡啊。」

  美波笑說:「一開始呼吸困難動彈不得,後來沒事做就睡了一輩子的覺。」

  「好像很無聊。」

  「很無聊啊。」

  「妳跟我說,我就去找妳了。」

  「來探病的人也會很無聊啊。」

  「我們可以聊天。」

  「聊什麼?」

  「都可以。」

  幸久說完,美波微笑著低下視線。

  「也對。」

  一股咖啡香飄了過來,美波的外婆在沙發前的桌上擱下冒著白煙的杯子。

  「請用。」

  幸久低頭致意,喝了口咖啡。

  美波的外婆從吧臺搬了張椅子放到桌邊坐下。

  「美波,家裡那麼冷妳會生病的。」

  「我有保暖啊。」

  美波嘟著嘴反駁。

  「暖的只有自己的房間吧?整間房都要開暖氣。」

  「我又用不到這邊,浪費電。」

  「妳爸不會計較這裡的電費。」

  外婆之言讓美波沉默了下來,她用袖子揉眼睛。

  美波的外婆看向幸久。

  「你常常來幫忙鏟雪吧?謝謝你。」

  「不會……都是鄰居。」

  幸久刻意盯著咖啡杯中回答。

  「這一帶在『異冬』之前也會下雪嗎?」

  「有下過但沒那麼誇張。」

  「我們甲府人已經習慣下雪了,但是這樣下不停還是很難熬。」

  「甲府常下雪嗎?」

  「市區是還好,但山區就很常下。甲府四面環山,下雪會造成道路阻斷,貨物進不來,屆時就會引起搶購囤物的騷動。」

  美波的外婆看向自己的孫女:「對了,妳知道大手門裡的體育館屋頂被雪壓垮嗎?」

  「真的嗎?天哪。」

  美波在沙發上盤腿放鬆雙腳。

  「幸好那天是假日沒有人員傷亡,要是有個萬一就是悲劇了。」

  「那棟體育館老舊得要命,難怪會被雪壓垮。」

  幸久想像了自己沒去過的甲府市區。山梨縣的縣府所在地,想必比出海町更都市。但只聽剛剛那番話的話,甲府倒也像是多雪的深山村落。他試圖從深山版的甲府想像國中時期的美波,但是腦中的形象無法順利成形。

  幸久這一年心心念念的都是眼前的「異冬」,從前的一切總讓他感覺宛如遙遠的過去、遙遠的國度。他不想認識更多美波的過去,一旦認識「異冬」以前的她,就等於要承認她是遙遠國度的子民。遙遠的異鄉人終究會返回異鄉,這是民間故事常用的敘事。

  美波和外婆聊著他陌生的世界,幸久在一旁不斷凝視著手中的空咖啡杯。

  他在美波家待了約一小時左右後決定離開。

  外婆說自己是第一次來這裡,她詢問這個小鎮有什麼景點,幸久也舉了幾個知名的地方,但是沒有一處值得冒著風雪去看,美波的外婆似乎也不是真心想走訪一趟。

  幸久謝過了她的咖啡,轉身走出客廳。美波跟著他到玄關。

  他披上大衣開門,美波把厚重的襪子塞進靴子裡跟著送客送到家門外。

  「外婆說她會待一星期左右。」

  美波關上門說,幸久點頭。

  「段考期間家裡有人打理也不錯吧。」

  「嗯。」

  美波的手在幸久的大衣上遊走,她摸了他的袖子、胸前與領口。

  「圍巾呢?」

  幸久斜眼看向大海。

  「沾到血了,是可以送洗啦,但我大概會丟掉。」

  「是喔。」

  美波的手走到大衣下的胸膛。

  「那聖誕節禮物就是圍巾了。」

  「咦?」

  「我們一起去買啊,到原宿那邊,我想看點燈活動。」

  「好啊。」

  「要不要二十四號去?參加完結業式後回家換衣服就出發去東京,然後再回家吃蛋糕。」

  「感覺好忙啊。」

  幸久笑說。

  美波的手傳來了體溫。

  「現在有外婆在,暫時沒辦法獨處了。」

  幸久撫摸她的臉頰。

  「現在就是啊。」

  他彎腰親吻她。許久沒有接觸到的柔軟與溫暖,讓他面對外婆時的緊張感漸漸緩解了下來。

  幸久把她拉進懷中,蓬鬆的布料下有一具纖瘦的身體。看起來保暖的衣物暴露在「異冬」的空氣中也顯得不甚可靠。

  他伸手護住美波的後頸。

  「不要再感冒了,注意保暖。」

  「大家都這樣說。」

  她頭靠在他肩上笑說。

  幸久目送她進屋內後離開。

  經過窗前還聽到美波和外婆的聲音,不過白雪蔽窗,他聽不到對話的內容。

  只要多了一人,一棟房子就會徹底改頭換面,變成明亮、溫暖、成員之間有所連結的真正的「家」。那不是局外人可以隨意出入的場所。

  路上的雪鏟得很乾淨,幸久踩穩腳步,往柵門走去。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下雪天。

  二十四日的前一天也是下雪天,積雪未融,難能可貴的白色聖誕節也變得稀鬆平常。

  幸久撐著傘,眼看粉雪落在透明的塑膠傘上後消逝。幸久家門口的坡道很狹小,撐傘的兩人只能一前一後走。

  他們經過一間住宅,這家人的樹籬上纏繞著燈飾,大白天的,LED燈泡沒有亮燈。

  幸久回頭。

  「妳家沒有裝燈飾嗎?」

  美波抬頭看塑膠傘上方的天空。

  「在這邊沒有裝過。」

  平安夜的小鎮面目依舊,公車站沒有任何裝飾,髒兮兮的水藍色長椅上空無一人。幸久和美波收傘進入亭內。

  「好冷。」

  美波將手收進大衣口袋。她的及膝長版大衣是稀釋的咖啡歐蕾色,搭上灰白色的高圓翻領針織毛衣與有一點折線剪裁的白色長裙非常好看。斜背的小肩包與靴子都是咖啡色,全身色調統一為柔和的同色系。

  幸久穿的是全身黑,出門前照鏡子時自認不錯,但一站在美波旁邊就遜色了,只恨沒有她挑給他的米色圍巾可以用。

  幸久也學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你也會冷嗎?」

  幸久聽了搖搖頭。

  「我穿的是上好的大衣。」

  「你酸我啊。」

  美波撞過來,不過她的身軀一如外表形象般柔軟。幸久抽出她口袋中的手緊緊握住。

  公車上沒有其他乘客,幸久和美波並肩坐在後方的座位。

  幸久把半張臉埋進大衣內的搖粒絨外套衣領下,閉上眼睛。

  「你想睡嗎?」

  「有點累。」

  上午去學校參加結業式,回家吃完午餐馬上又出門。雖然很匆忙,但還不至於削弱他的精力。

  本以為考完期末考就能從壓力中解脫,沒想到反而悶悶不樂。段考是短期目標,幸久能夠全心全意為它努力,但是達成目標後就不得不進一步去競逐升學之路,那是另一個更加遙遠,又無法以分數評估的抽象目標,這讓他心中產生了陰影。

  美波摸摸他的頭髮。

  「你寒假也要打工吧?不要太勉強喔。」

  「我又沒其他事可以做,妳都去甲府了。」

  「外婆自己住,沒有我在會很寂寞。」

  美波窺看他的表情,問:「難道你在生氣?」

  幸久伸出脖子,從領子中露出臉來。

  「為什麼要生氣?我若是自己住外面,過年的時候也會回家的。」

  美波點頭,表情有些為難。

  公車駛向鐵路車站,西邊那條杜野海岸線更靠近大海,不過幸久沿路都感覺大海並不遠。

  搭上電車之後,這個感覺依舊。西側的相模灣遠去,東側的東京灣漸漸逼近。在軌道與海岸線距離最近的位置也看不見大海,車廂裡更沒有海潮味,但是幸久內心很確定,這讓他心神不寧,四周的乘客卻滿不在乎地看著自己的手機。

  「雪好大。」

  美波轉身看向窗外。

  她說得沒錯,風雪比出門時更為猛烈,街道的色彩都被白雪掠奪而走,變成一片黑白。

  「回程還有電車嗎?」

  幸久低聲自問,對面座位的西裝男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澀谷車站處處有施工的痕跡,管線裸露的天花板包著藍色網子,網緣以綠色和白色的膠布貼在牆壁或柱子上。直到離開前,幸久對於車站的輪廓都沒有什麼概念。

  他們過馬路,進入對面的大樓搭手扶梯上樓,牆壁覆滿整片如藤蔓般的燈飾。美波舉起扶手上的手拍照,幸久在她拍照時便扶著她的背部給予支撐。

  「要去逛逛嗎?」

  出了手扶梯後,幸久指著人流的方向。美波將手機收進包包。

  「今天的主角是燈飾。」

  他們旋即下樓,沿著大樓旁的坡道而上,這條雙線道的道路與六線道的大馬路交會。

  「雪有夠大。」

  美波抬頭看自己傘上的積雪。

  大雪讓空間失去景深,漫天的雲和雪難辨彼此,分不清天光微弱是因為下雪或是浮雲蔽日。落雪的軌跡被往來的車頭燈照亮後又消失。

  「完全沒有點燈活動耶。」

  「還要往前一點。」

  美波拉著幸久的手往前,兩人的傘撞在一起,傘面打斜,白雪紛紛落下。四周都是高樓大廈,路上行人步調悠哉,大概都沒有公務在身。被美波黏緊緊的縱然不便於行,幸久前進的速度依然沒有落後他們。

  紅磚牆沿著人行道而建,一路延伸到一扇大門。那門柱仿擬教會的尖塔,門柱上標示著大學的校名。

  美波拉著幸久的手走進校內,以為要繼續直線前進的幸久踉蹌了一下,他和門柱後方警衛室的警衛對到了一眼。

  幸久湊到美波耳邊。

  「可以進來嗎?」

  「我預計要考這間。」

  「那不就代表還沒有資格進來嗎?」

  兩人走在樹木夾道的路上,校園規模與高中相差不遠,但是路上裝設長椅就非常有大學感。左右兩側的建築看起來都很有歷史,若沒有「異冬」,進入新綠與紅葉的季節時,肯定能看到樹影搖曳,形成美不勝收的風景。

  相對於傍晚是高中生離校的時間,此刻的大學卻依然有學生進校門。有人雙手空空,有人雙手腋下夾著木板,幸久看不出他們所為何來,不過這些學生顯然更融入校園,與好奇地東張西望的他們不同。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有一棵聖誕樹,樹木被修剪成半開的傘形,縱橫等距整齊排列的燈飾閃耀著光。比起花枝招展的聖誕樹,這種聖誕樹似乎更適合傍晚的天空。

  美波仰望聖誕樹,舉起手機。幸久替她撐傘。

  「這所大學的地點很好。」

  「對啊。」

  他想著從車站走過來的路程,與高中的上學路段相比,剛剛沿路的建築物和來往的行人都更加多采多姿,美波在這裡行走也會為街景增添風采吧。

  「我家到這裡要一個半小時,也不是不能通車上下學。」

  「但還是很遠。」

  美波從他手上拿回傘。

  「你要不要也考這間?」

  「我?我想想。」

  他仰望聖誕樹,樹梢沒入日落的天空,不復可見。

  兩人出校門後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個路口。

  「奇怪?」

  正在過斑馬線的美波加快腳步,幸久追了上去,放眼與原本的路交會的那一條。那條路很筆直,行道樹一整排直到遠方。樹枝與樹梢積雪的影子都落在人行道和車道上,看起來很陰暗。

  美波在路中間滑手機。

  「不會吧……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

  幸久站到她身邊。

  「燈飾都不見了,這邊的樹以前都有的。」

  「咦?」

  幸久抬頭望向附近的樹。他凝神細看,發現LED燈串穿梭盤繞在樹梢的白雪之中。但是沒有一顆燈泡亮燈,似乎也不是哪裡故障了,而是根本沒有電源。

  美波的視線從手機往上移。

  「好像說今天因為有大雪警報所以點燈取消。」

  幸久將雨傘打斜,仰望天空。雪花毫不停歇紛紛落下,令人窒息。

  「就是告訴大家外面很危險不要來看吧。」

  「幹得好……」

  美波低頭嘆氣說:「早知道就該事先好好做功課了。」

  「不是,誰知道下雪就會取消的啊。」

  幸久試圖安慰美波,她卻依然垂頭喪氣,讓他內心燃起一股無名火。為什麼她要苛責自己?兩人去釣魚卻一無斬獲的時候也是,兩件事的罪魁禍首都是「異冬」,心生罪惡感的卻是他們,真是荒謬至極。

  幸久丟下美波自己往前走,走過比他更高大的石燈籠旁。一間咖啡廳面朝人行道,露天座位的屋簷下擺放著許多棵聖誕樹,燈泡溫暖的光芒在沒有消融的雪中綻放。行道樹的燈飾多半是公家機關或在地商店街布置的,不過店家的燈光與這一切無關,在大雪警報中依然閃閃發光。

  幸久返回路口,拉著美波的手帶她過來。

  「妳看這裡的燈飾。」

  他說著指向屋簷上,美波頻頻眨眼凝視著它。幸久又拉她的手。

  「那邊也有。」

  他們站在服飾店的前方,展示櫥窗中閃爍著藍色與白色的LED燈。

  「雖然大型點燈取消了,但是我們可以把這些小燈一個個撿起來。」

  美波聽聞幸久此言點點頭。

  他探頭看向店家旁邊的小路。

  「妳看,那邊也有點燈。」

  「不對,那是販賣機。」

  美波噗嗤一笑,幸久也被她的笑容感染。

  「那個不及格嗎?」

  「嗯,不及格。」

  「有的及格有的不及格,那我們就去把及格的一個個找出來,像在尋寶一樣。」

  「也對。」

  美波靠近他,水滴從兩把交疊相撞的傘筆直落下。

  他們沿著一條緩下坡尋找燈飾。念及行道樹失去原有的光明,街景彷彿也黯淡了幾分,不過他們的四隻眼睛仍舊接二連三尋獲了光芒。幸久覺得自己似乎一直在重複同樣的過程,儘管「異冬」來臨讓萬物葬身雪地,他們依然一路在蒐集這些小小的喜悅。

  下坡道走到底,在一個谷地般的空間有一間大型的商場,美波在商場前停下腳步。

  「進去這間吧,去找圍巾,聖誕禮物。」

  進入室內,溫暖甜美的空氣包圍幸久的身體,他脫下手套摩擦冰冷的雙手。然而一抓起裝了塑膠傘套的雨傘,手又變得濕冷。

  美波毫不遲疑往裡面走去,幸久環顧四周跟上她的腳步。這間商場比橫濱的購物商場更小,一個個櫃位都靠得很近,沒有空隙。

  美波拿起店面陳列的一條灰色圍巾繞在幸久脖子上,並把他拉到穿衣鏡前,兩人一起打量。

  「怎麼樣?」

  「很不錯。」

  「那下一間。」

  他們一起移動到隔壁的櫃位。

  逛了好幾間之後,他們找到一條合適的圍巾。商品介紹寫說布料使用了羊駝毛,觸感也極佳,而且咖啡色適合搭黑色大衣。

  「這條非常好,可是——」

  幸久把圍巾垂掛在脖子上問:「會不會太長了一點?」

  圍巾長到他的膝蓋處,美波拾起其中一端。

  「這種長度比較萬用,可以多繞幾圈盤起來,也可以打結。」

  她說著打出一個領結的形狀。幸久看向鏡子的自己,發現圍巾會遮住嘴邊,讓臉看起來比平常更小。

  「我要這條。」

  「好,聖誕老公公買給你。」

  幸久看向圍巾展示架,上面有很多其他顏色的同款商品。

  「這個有分男用女用嗎?」

  「沒有,男女通用。」

  「那——」

  他走向圍巾架說:「我也買一條當妳的聖誕禮物,要不要選同款的?」

  美波撫摸他的圍巾,露出微笑。

  「好啊。」

  「妳要什麼色?」

  「嗯~咖啡色。」

  「同色嗎?」

  「這是素面的,不同色的話沒有情侶感吧?」

  「也是啦。」

  幸久看著鏡子裡圍上咖啡色圍巾的美波。與雙胞胎裝或情侶T恤相比,圍巾占全身的比例較小,因此正好適合當作情侶裝的單品。

  幸久想要直接圍著離開,因此結完帳就請店員剪掉吊牌。

  「你好像每次都是買完直接穿著走。」

  「環境友善不是很好嗎?」

  走了幾步,圍巾下開始冒汗,熱得幸久頭昏腦脹。

  「好熱。」

  「對啊,這條有夠保暖。」

  「聖誕老公公送了好棒的禮物。」

  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商場,沿著與來時路相反的那條上坡道走,邁向車站。

  坡道頂端的原宿站,比剛才看到的澀谷站小很多。車站裡人潮洶湧,外圍道路被擠得水洩不通。車站入口萬頭攢動,沒有移動的跡象,不時還有人逆向撥開人群往車道走。雪花片片落在他們身上,讓人聯想到年底的紅白歌合戰結束後,節目上播放的神社參拜人潮。

  「那是怎麼了?」

  幸久瞪大眼看著斑馬線另一端的人潮,綠燈了似乎也過不去。

  「是不是有什麼意外?」

  美波取出手機,她滑了一陣子,最後用手肘推幸久。

  「怎麼了?」

  「好像是首都圈全境的電車都停駛了。」

  「不會吧。」

  幸久看自己的手機,時間是下午五點半。原訂計畫是回美波家吃晚餐和蛋糕,計畫似乎要大亂了。不知道電車要多久才會恢復正常營運。

  他環顧四周。

  「那邊有地下鐵的車站,地下鐵可以搭嗎?」

  「地下鐵有營運,但是轉乘的電車停駛。」

  「公車呢?只要能抵達橫濱總會有辦法。」

  他們查了一下,轉乘澀谷出發的公車可以抵達橫濱,不過公車一小時只有兩班。幸久在社群上看了澀谷公車站的情況,每個站都大排長龍,排隊人潮的傘上積著厚厚的雪。

  「公車也不行啊。」

  「計程車呢?到出海町大概是三萬五千日圓。」

  「好貴。」

  計程車車資在「異冬」來臨後經過無數波的調漲,車資調漲與油價高漲相同,都是缺乏燃料的現象。

  「幸久,你手邊有多少現金?」

  美波問完,幸久拿出口袋的錢包,兩人持有的現金共為四萬出頭。

  「雖然很傷,但還是搭計程車吧。」

  車站前正好停著一輛計程車,兩名女乘客收傘上車。排在她們後方的人上前一步,更後方的人又往前一步,一組組隊伍從前頭到尾端往前進。幸久的視線跟著從頭看到尾,發現人行道邊緣的隊伍一路延伸到路口,再延伸到有別於行道樹的那條樹林大道。

  「他們該不會是在排計程車吧?」

  「看來暫時是上不了車了。」

  美波再度看向手機,幸久抓著手機將手插進大衣口袋。他胃部深處的焦慮帶著一股熱氣,將由外滲入內的寒氣逼退。

  「對了,妳是不是東京出生的?妳有什麼親戚或朋友嗎?」

  「怎麼了?」

  美波眼睛盯著手機沒有抬頭,黑暗中的螢幕光映得她臉龐白亮。

  「想說能不能請他們讓妳借住,我在電車復駛之前自己隨便打發時間。」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好幾輛車破雪前進,駛過路口。

  美波瞄了幸久一眼。

  「我們去住旅館吧。」

  「咦?」

  「雖然到處都客滿了,不過徒步二十分鐘左右的商務旅館還有最後一間空房。」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使幸久措手不及。

  「喔喔……一間房喔……那妳去住——」

  「你也住下來吧,有兩張床。」

  「兩張床但還是同房……」

  「我已經訂房了,錯過這個機會可能哪裡都訂不到。」

  美波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宣告。幸久把圍巾往上拉,遮住嘴邊。

  總之已經順利訂到房,他們開始往旅館移動。

  美波看著手機上的地圖,幸久跟在她後頭。身體動起來之後,剛剛的那種焦慮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忐忑,忐忑自己即將在毫無淵源的土地上過一晚。他想起小學在山區戶外教學時,與同學們睡大通鋪的那種無依無靠。

  他們行經幽暗的住宅區,光看房子外觀倒是和出海町相去不遠,但是沒有那個小鎮的壓迫感。沒有在近處咄咄逼人的山丘,也沒有海浪拍打的氣息,道路與整排房子綿延不斷直到遠方。市街的遼闊對於當地居民或許是優點,對於在壓迫感中長大的幸久卻有股窒息感。適應高壓海水的深海魚被釣到水面時,牠們將會因眼睛和內臟爆炸而死亡,現在的他在遼闊的市街裡似乎也無法繼續保有自己的姿態。

  「美波——」

  幸久對著她的背影喊:「蛋糕沒問題嗎?」

  「怎麼了?」

  美波回頭。

  「妳已經預約了吧?今天不能去取貨了。」

  「已經在家裡了。」

  「是喔?」

  「我網購了冷凍蛋糕,現在在冰箱中慢慢解凍中。」

  「那等明天回去再吃吧。」

  幸久追上前去走在美波身邊,她把傘靠在肩上,抬頭看他。

  「早知道就放客廳,不放冰箱了。」

  「妳又關掉房子裡的空調了嗎?」

  「環境友善啊。」

  「這樣太冷了,蛋糕會凍僵。」

  「所以根本不需要冷凍庫吧。」

  在寧靜的街道上,兩人的踏雪聲連綿不絕。

  「肚子餓了,晚餐要吃什麼?」

  「給我來點熱食就對了。」

  「我也要。」

  平時的空腹帶給幸久的只有不安,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確有種放鬆而溫暖的成分。他朝空中吐了一口白霧,街燈的光線穿透塑膠傘,將水滴的影子落在他的手套上。

  商務旅館隱身於高樓大廈之間。

  六層樓高的外牆上開了許多小窗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外觀上的特徵。幸久母親任職的度假飯店為了融入出海町的大海與天空,將外牆漆成全白,這間飯店則是為了融入了街景而消彌一切特色。

  飯店櫃臺下方嵌入的間接照明相當刺眼,裡面一名打了領巾的女性職員對他們一鞠躬。

  「我有預約,我叫真瀨。」

  櫃臺窗口聽美波說完,拿出兩張紙擺在臺面上。

  「請填寫資料。」

  幸久和美波在「房客資料」上填寫地址、姓名與年齡後交給職員。

  「請問兩位有帶身分證明文件嗎?」

  幸久和美波將學生證放在臺面上。

  職員比對房客資料卡與學生證。

  「未成年須要提供監護人的同意書,請問有攜帶嗎?」

  幸久和美波面面相覷。

  「沒有。」

  「我們是電車因雪停駛才不得已入住的,所以來不及準備同意書……」

  「那請問可以讓我通電話取得同意嗎?」

  女職員的語氣很平淡,卻帶有一種最後通牒的意思。

  「咦?可是——」

  難得美波會勃然大怒試圖回嘴,幸久用手肘推了推她。

  「我打回家試試看。」

  他說完離開櫃臺。

  幸久的心中也有怨言。他們是逼不得已才來入住的,害電車停駛的明明是大雪,罪魁禍首是「異冬」,對方憑什麼講得像是他們自己不守規矩?

  然而幸久將這些話都吞了下去,因為他在女職員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母親常常講有一些奧客會在飯店櫃臺糾纏不清。幸久和櫃臺窗口其實同病相憐,他們都被迫置身在一個不合理的情境之中。

  他取出手機致電母親。

  「喂?」

  『你在哪?雪很大耶。』

  母親聲音的後方有電視聲,她今天是早班,所以已經回家了。

  「我在澀谷和原宿之間,現在電車停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復原,所以我要在商務旅館住一晚。未成年入住好像得經過父母同意,妳可以跟櫃臺的人講一下嗎?」

  『可以啊……你有錢嗎?』

  「錢的部分沒有問題。」

  『你一個人?』

  幸久瞥了美波一眼,她站在門邊,耳朵靠在手機上。

  「不是……我有同伴。」

  『是女生嗎?』

  「嗄?為什麼?」

  幸久不小心發生尖銳的聲音。

  『在我們的飯店,未成年男女自己來入住的情況,即使有父母同意也會拒收,規定就是這樣寫的。倘若發生什麼不妥行為,館方不會被咎責但是可能會涉入某些糾紛之中。』

  「我沒有要從事不妥行為。」

  『你同伴就是住附近的西高學生嗎?』

  「……嗯。」

  『她叫什麼名字?』

  「真瀨美波。」

  『是那棟別墅的真瀨同學?』

  「妳知道?」

  『我夏天常看到他們一家三口來,她現在住那裡啊。』

  「嗯,算是吧。」

  幸久聽到電話那頭的嘆氣聲。

  『我會說我兒子的同伴是我們鄰居,我跟她很熟。這個說詞或許可以行得通,不過你不用太期待。』

  「我知道了,謝嘍。」

  幸久將手機交給櫃臺窗口。

  他看向美波,她的手機正離開耳朵,她仰望了天花板一下又在手機螢幕上比畫了一下,再次把手機拿到耳邊。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背影讓幸久於心不忍。

  「天城同學。」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後看向櫃臺。櫃臺窗口小心翼翼捧著手機還給他。

  「取得同意了,手機還給你。」

  「謝謝。」

  幸久拿回手機,看螢幕仍然在通話狀態中。

  「喂?」

  他再次離開櫃臺。

  『可以住嗎?』

  「應該可以。」

  『我最後有搬出同行的身分說服她。』

  「太好了,謝嘍。」

  『要好好吃飯喔。』

  「嗯。」

  『還有,不要從事不妥行為。』

  「就說不會了。」

  幸久掛上電話。

  櫃臺裡的窗口職員正在講手機,美波和她面對面,最終窗口把手機還給美波。她回頭對幸久輕輕點頭,眼中帶有一絲責備,但他毫不尷尬地點頭。

  結帳完畢後,美波拿到了房卡。

  在等電梯下來的時候美波都沒有開口,幸久脫下圍巾拿在手上。

  電梯下來,兩人進電梯,美波按下三樓的按鍵,幸久靠在內側的牆上。

  櫃臺那裡並不吵鬧,只是電梯門關上之後聲音被阻絕,兩人之間的沉默就顯得更濃烈了。

  「填寫那種資料讓人很緊張耶。」

  幸久對著美波的背影說。

  「對啊。」

  她回答的時候沒有回頭:「穿破洞牛仔褲的時候,腳尖也是這麼緊張。」

  「完全聽不懂這個比喻。」

  幸久說完,她噗嗤一笑。他整個背靠在牆上,笑得整個電梯箱都在搖晃。

  兩人抵達三樓後出電梯,幽暗的長廊兩側是整排房門,比公寓或大廈更密集。美波剛剛說這裡客滿,但是走廊靜悄悄的,門後也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彷彿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關注走廊上兩人的動靜。

  美波拿出房卡,打開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的房門。進入房內,頭上的電燈自動亮起,房卡插入牆上的插槽,短通道那端的臥房空間亮起燈來,空調也啟動。

  「好冷。」

  幸久操作牆上的控制板調升空調的溫度。

  美波脫下圍巾和大衣放在床上。

  「上廁所。」

  她說完走進通道邊的浴廁間關門。

  幸久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在房客進來前空調都沒有運作,因此房內很冰冷,他重新把圍巾圍在脖子上。

  兩張並排的床比美波家的床大一號,床上各放了一個盒子,裡面是毛巾和睡衣類的物品。牆邊架上有一台電視,在這個房間裡顯得特別小。

  浴廁間傳來沖水聲,美波走出來一頭栽進床裡。

  「好累。」

  她趴著說話,聲音悶悶的。

  「我也是。」

  幸久坐在另一張床上,房間漸漸暖了起來,他脫下大衣。從早到晚的奔波雖然很累,但更令人虛脫的似乎是知道電車停駛到抵達飯店房間落腳的這一段。他很想就此仰頭倒在床上,但是一躺下去大概再也起不來了。

  「我們得去吃個飯。」

  美波的聲音很睏。

  「嗯。」

  幸久凝視著她上下緩緩起伏的背部。

  「還得去一趟便利商店。」

  「要買什麼嗎?」

  「很多,內衣褲之類的。」

  「嗯。」

  幸久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遮光窗簾一角。窗外一片漆黑,沒有任何所謂東京夜景的耀眼之物。路上的雪鏟得很乾淨,沒有光線反射的餘地,因此夜晚看起來比出海町的更闃黑。玻璃窗倒影中的幸久如槁木死灰,臉龐陰影特別明顯。

  他回頭打量整個房間,這是他與美波專屬的空間。

  時間也為兩人所獨占,在出海町待在美波房間時,幸久要打工、要上線上教學課,晚上要回家,兩人的時間都被外務所分配,現在他們得面對接下來的漫長夜晚,以自己的方式去分配時間。幸久感覺身體上的疲勞加劇了。

  美波依然將臉埋在床鋪上沒有動彈,她的膝蓋以下伸出床邊懸空,不知道為什麼看得他很忐忑。

  幸久抓起床上的大衣與圍巾,拍拍她肩膀。

  「去吃飯了。」

  美波揉揉眼睛起身。

  從牆上插槽拔出房卡後,燈光暗下來,空調也靜止。

  飯店外冷冽的風讓腦袋醒了過來,剛剛的沉重思緒煙消雲散,幸久由然感覺自己是自由之身。那個飯店的房間是一晚限定的歇腳處,他們甚至也不必回去,不必進食或睡眠,在這條路上走到天亮也無妨。「不必回去」的念頭,賦予他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們過了一條大馬路來到家庭餐廳,幸久站在門口往裡面看,只見候位客人在結帳櫃臺前排成一列。

  美波站到他身邊。

  「要不要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回房間吃?」

  「就這樣吧。」

  正好有一對男女想進餐廳,幸久讓出路給他們。

  他們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拿了購物籃。

  幸久將相同包裝設計的T恤、四角內褲和襪子都放進籃子裡,見美波站在化妝品架前動也不動,他決定去看便當。琳瑯滿目的商品看得他眼花撩亂,此時美波走過來,毫不遲疑將蛋包飯放進籃子裡,接著又拿了架上的沙拉和即食杯湯。幸久感覺被催促了,趕忙將燒肉便當放進籃子角落。

  「啊,對了,買個蛋糕吧。」

  美波走去甜點區。

  「這個時間都賣光了吧?」

  幸久看了過去。

  「奶油爆漿蛋糕捲還有喔,這個可以吧?」

  「嗯……」

  美波走去收銀臺的途中又看了熱食區一眼。

  「不然乾脆也買一塊雞肉吧。」

  「硬要過個聖誕節就對了。」

  他們結帳、加熱完便當後走出超商。購物塑膠袋重到會吃進肉裡發疼的程度,美波把袋子掛在傘柄掛勾上。

  「在超商揮霍好嗨喔~」

  「我懂。」

  回到飯店的時候,剛剛的櫃臺窗口對他們說「歡迎回來」,幸久和美波都點頭致意。

  上了三樓,突然想不起來在眾多門之中,哪一扇門才是自己的房間。美波比對了房卡和門牌上的數字,他們才終於回到原本的房間。

  房間和剛入住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們沒有搬動任何物品,也沒有放行李。等到把購物塑膠袋放桌上,又將大衣和圍巾掛在衣架上之後,房間總算像是有住人了。

  桌子面積很小,買回來的東西一排開就滿了。

  美波用快煮壺燒水泡玉米濃湯。濃湯冒起煙霧,香甜的氣味充斥整個房間。

  「這很棒耶。」

  「很讚吧。」

  「早知道我也買個湯了。」

  幸久打開燒肉便當的蓋子。

  「只有肉和飯。」

  美波將沙拉醬淋在沙拉上說道,幸久拿起免洗筷夾飯與肉。

  「我就喜歡這種單純的食物。」

  燒肉下面的米飯層比想像中還要薄,不過拌著甜甜鹹鹹的醬汁很美味。

  美波唰唰唰咀嚼沙拉並打開蛋包飯的蓋子。

  「你不愛多菜一飯的便當嗎?」

  「我不喜歡那種大雜燴,我喜歡分量十足的主角。」

  「那蛋包飯是冠軍了吧。」

  「我晚上不吃蛋包飯,那是午餐。」

  「嗄?蛋包飯我可以吃三餐。」

  「那是兩碼子事了吧。」

  美波津津有味大啖蛋包飯,幸久盯著她嘴角的多蜜醬。

  「這樣很棒。」

  「什麼?」

  「聊食物之類的。」

  「喔喔。」

  「真希望只要聊這些就好。」

  「聊不了一輩子吧?」

  幸久聽到此言露出微笑。

  「也無妨啊。」

  他吃完便當後拿起一份紙袋包裝的雞肉。每到聖誕節必吃雞,不過現在吃倒也感受不到什麼聖誕節氣氛。

  美波吃光蛋包飯後蓋上蓋子嘆了口氣。

  「好飽喔,可以幫我吃我的雞肉嗎?」

  「好啊。」

  幸久取出另一份袋子裡的雞肉,沿著紙袋的虛線撕開。

  放學路上去買時總覺得一塊不夠想再吃一塊,實際吃兩塊卻沒幾口就膩了,或許是因為連著便當一直在吃肉。

  美波看看購物塑膠袋。

  「啊啊……蛋糕捲也吃不下了。」

  「我也是。」

  幸久折起空空的紙袋。他們掃視房內找垃圾桶,結果尋獲一台單門小冰箱。洗臉臺位於通道旁,下方內嵌著這台冰箱。

  「先放冰箱,明天吃吧。」

  「也對。」

  美波走過去蹲下來打開冰箱。

  「咦?」

  「怎麼了?」

  「這個冰箱好淺。」

  「嗄?什麼意思?」

  幸久也走過去:「哇好淺!」

  看到冰箱裡面才意外發現冰箱沒有厚度,頂多只能放幾罐五百公升的寶特瓶。

  美波將蛋糕捲放進冷藏室。「爆漿奶油」也不是說假的,蛋糕很大一塊,海綿蛋糕的圓剖面溢出冰箱邊緣。

  「這關起來會被壓爛吧。」

  「先關關看。」

  美波的手放在冰箱門上,幸久抓住她。

  「沒辦法啦。」

  「有機會。」

  她改用膝蓋去關冰箱門,幸久摟住她的腰制止她。

  「不要試啦。」

  「一次就好。」

  「蛋糕捲壓爛就沒救了。」

  「不會啦,我相信冰箱。」

  幸久抱起不屈不撓想關冰箱門的美波把她拉開。他的背撞上後面牆壁,緩緩滑到地上坐下。

  兩人在這段拉扯中笑聲不停,他也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整間飯店會為這種事發噱的一定只有他們兩人了。

  美波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屁股是柔軟的,在他懷裡的身體是纖弱骨感的,兩種觸感促使一個生理反應發生。幸久被夾在她與牆壁之間,肉體與精神上都無法掙脫。

  美波將腳伸直,用腳尖把半掩的冰箱門關上。

  「聖誕節果然還是要配蛋糕。」

  「確實,有蛋糕很快樂。」

  幸久說完,她扭過身來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房間有兩張床,美波剛才趴睡的那張自然成為她的床。

  兩人坐在這張床上看電視。

  幸久有點心神不寧,他們並肩靠坐在床頭板前,美波的肩膀碰觸到自己的,比起這種肢體接觸,對方身體些微的震動就會被彈簧吸收釋放,並搖動他自己的身體,這反而更是前所未有的經驗。幸久在出海町進美波房裡時,也不曾上過她的床。

  電視中的藝人齊聚一堂玩遊戲。美波自己說要看,卻一直低著頭,有時候用力點頭後猛地挺起身來。

  「去睡吧。」

  幸久說完,她做出影子蝴蝶的手勢搓揉雙眼。

  「我得去洗澡。」

  美波說著下了床,彈簧一個彈跳,讓幸久的身體前所未有地搖晃。

  她進浴廁間沒多久就傳出沖澡的水聲,牆壁比預料中的更薄,連淋浴水沖在她身上發出的不同水聲都聽得出來。

  幸久原本就對電視沒興趣,現在電視更淪為播放無意義聲光記錄的機器。牆壁另一頭的水聲中斷之後,反而更讓他感覺到她活生生的身體。他換到隔壁床上仰躺而下。

  浴廁間的門打開,飄出一股甜美溫暖的空氣。美波走出來,用肩上的毛巾擦濕溽的頭髮。她穿著長及腳踝的襯衫裙,手上拿著像環保袋的東西。

  「那是什麼衣服?」

  「這跟毛巾裝在一起的。」

  她指向放在地板上的盒子,說:「也有你的份。」

  「我也要穿嗎?」

  「不要就別穿。」

  美波笑著拿起洗臉臺的吹風機。

  幸久看著鏡中的她吹頭髮,她的吹風機上上下下的,一下用手抓一下用梳子梳,用各種手勢和工具吹乾頭髮、整理髮型。幸久完全不是用這種方式吹頭髮,彷彿兩人的頭髮本質上具有不同的功能。

  「你一直看我很難吹。」

  美波關掉吹風機放在洗臉槽旁邊。

  「我也去沖一下。」

  幸久坐起身來。

  他走下床,把桌上的充電線插上手機充電。

  美波遞了另一個顏色的環保袋給他。

  「這個可以放髒衣服,我買了你的。」

  「謝啦。」

  幸久拿著未拆封的換洗衣服和環保袋走進浴廁間。

  浴廁間裡只有馬桶和小浴缸,飄盪著美波留下的香氣。在這裡脫衣服,心情上如同被她看見裸體一般。這裡不像他家浴室有貼磁磚,踩著並不冰冷。

  幸久洗頭髮並搓沐浴乳洗身體,全身被浴廁間的那股香氣所包圍。他使用散發另一種氣味的浴巾擦乾身體,穿上新內褲,再套上飯店的睡衣。連身裙睡衣很寬鬆,穿起來有種放鬆感,不過寬鬆的衣物相對透風,讓他穿著有點冷。

  走出浴廁間時,躺在床上的美波抬起頭。

  「睡衣很可愛啊。」

  「我穿起來就好像印度的大叔。」

  美波聽他這樣一說笑了。她手上的手機傳出說話聲。

  「妳在看什麼?」

  「恐怖遊戲的實況。」

  「喔。」

  幸久吹乾頭髮後順道刷牙。

  他關掉洗臉臺的燈拿起桌上的手機,並拔掉充電線走去裡面的床。

  「誰的直播?我也要看。」

  「一起看嘛。」

  美波掀起棉被的一角,黑暗中露出一雙光溜溜的腳。

  「咦?」

  「我們共處一室卻各看各的很奇怪吧。」

  「……嗯,也是啦。」

  幸久戰戰兢兢鑽進她的被窩。

  他們把手機立在枕邊,趴著看直播。

  「我在家裡都是用這個姿勢看。」

  「我也是。」

  外面很冷,他們把被子蓋到頭上,螢幕光在黑暗中點亮。

  幸久不認識這個直播主,直播主在玩逃離惡靈或什麼怪物的遊戲,似乎不同於那種可以對敵人展開攻擊的活屍遊戲。每次面目猙獰的敵人逼近,直播主就會發出慘叫開始逃跑,他逼真的反應讓美波和幸久笑得合不攏嘴。直播主某次被敵人抓到直接遊戲結束,便趁這個空檔唸了大家的留言。

  『感謝各位的抖內,我看看……「我和女友一起收看」?聖誕夜性愛六小時是從幾點開始啊?九點嗎?已經開始了耶。』

  聊天室開始刷出一排留言,大家都在噓情侶或聖誕節,這是任何直播都會出現的哏。

  美波一頭埋進床單裡笑說:

  「我來留個『我們也在飯店收看』吧。」

  「妳不要在那邊引戰。」

  短短兩個月前的幸久看到這些留言也會跟著笑,想不到短時間內天翻地覆,現在自己已與女生同床共枕。他本身沒有任何改變,在與她共度一天之後,兩人如此親密接觸還是讓他七上八下的。

  兩人的腳一直碰在一塊,連身裙睡衣掀開一角,美波小得出人意料的腳搭在幸久的小腿肚上,連腳趾甲的形狀都感覺得出來。棉被蓋在頭上,棉被下的兩人身上有著同樣的香氣,不過他們依然釋放出藏不住的氣味,神奇的是,幸久並不為此感到害羞。

  美波雙手交疊支撐下巴,她的眼睛一直閉著沒有睜開,直播主扯開嗓子她也沒有反應。

  幸久輕輕推她的肩膀。

  「還是去睡吧。」

  她眼睛睜開一條縫,臉在床單上摩娑。

  「不行了,我要睡了。」

  「畢竟今天走了很多路。」

  「我體力好差。」

  美波關掉手機螢幕說:「我一定沒辦法像你一樣在加油站打工。」

  「習慣了就會很輕鬆。」

  幸久離開她身邊,走去關房間的燈。

  「這邊也可以關。」

  美波轉動床頭板的「開關」,讓房間燈光調暗。

  幸久喝了口寶特瓶水後放回冰箱。

  在習慣美波溫暖的被窩後,房間比想像中還要冷,他小跑步鑽進自己的床上。

  「哇,好冷!」

  幸久入住之後完全沒碰過這張床,它的床單如冰塊般寒冷。

  美波從被窩露出臉來笑說。

  「謝謝你替我暖床。」

  「竟然是陷阱。」

  幸久在冰冷的床單和棉被中抱膝蜷縮起來。這個姿勢可以稍微防止體溫的流失,但卻在身體周遭形成了冰冷的縫隙。他想念起剛剛身邊的溫暖軀體。

  蜷縮了一陣子之後,棉被下的空間總算開始暖了。幸久翻身仰躺伸展四肢。

  厚重的窗簾阻絕了外部的光線,室內一片漆黑。他聽到某處傳來打噴嚏的聲音,想起從外部看到的飯店外觀。這間飯店的客房大概超過一百間,建築物中聚集著從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們,他們穿著同樣的睡衣、以同樣的姿勢入眠,這樣想來也宛如某種命運。

  隔壁床發出小小的震動聲。

  「幸久,你醒著嗎?」

  美波的聲音像是在尋找他的方位。

  「嗯。」

  幸久看向她那裡,不過眼睛尚未習慣黑暗,因此什麼都看不見。

  「你覺得白天看的那間大學怎麼樣?」

  幸久聽到美波的提問後,趁著黑暗之中大喇喇地別過臉去。

  「感覺不錯。」

  「我想跟你一起上那間大學。」

  「嗯。」

  「我是認真的。」

  「嗯。」

  「如果怕回家太晚可以住我家。」

  「我們家那麼近,什麼情況會走不回家?」

  「也可以搬到我家啊,兩個人躺在一起滿令人放心的。」

  美波大概是睏到語氣變得很童稚,幸久聽了微笑閉上眼。

  現況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夢裡什麼都有,但是未來不會因此有所開展。他心想,背著「異冬」盡情享樂的人生觀大概才是最「不妥」的。

  「美波,我——」

  幸久話說到一半,就發現對方沒有反應了。想對她說的話在黑暗中蒸發,只留下結晶一般頑強的意念。他把棉被蓋在頭上,就像在家裡一樣。

  比黑暗的房間更陰暗的空間籠罩他的視線,在喪失所有感官的時候,自己的身體似乎化為一條線。他在矇矇矓矓之中,想像所有入住的房客是超過一百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幸久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房間異常寬敞。

  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已經足以讓那雙沉浸在夢鄉中變得柔軟敏感的眼睛掌握整個房間的輪廓。電車的聲音意外地近在不遠處。

  幸久迅速起身走向窗邊。他昨晚沒注意鐵道就在窗戶正下方,路堤上的四線鐵路,在雪景中化為八條黑線平行延伸。此刻又有一輛電車橫越幸久的視線而去,電車駛離後,只剩下朗朗晴空與相比之下矇矓的晨光。他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幸久離開窗邊看向隔壁床。棉被有一點隆起,看不見美波蓋在頭髮下的臉龐。

  幸久感覺自己被房間中飄盪的氣味排擠,昨天還是其中的一分子,過了一晚,身體就開始散發不同味道。

  他來到洗臉臺前屈膝打開冰箱,拿出寶特瓶喝了口水。水溫比印象中的高,他凝視寶特瓶一下,又蹲了下去。他看到冰箱中的溫度調節鈕,目前指針指在「關」,於是他把指針轉到最大值的7,冰箱開始發出低鳴聲。蛋糕捲塞在冰箱門後的收納空間,擠出滿滿的奶油來獻寶。

  幸久一手拎著寶特瓶回到床邊坐下,又喝了口水。一早起床的時候最好還是喝這種常溫水。

  幸久看向美波,從她的髮絲之間可以看到濃密的睫毛與明豔的雙眼。他一直盯著看不知道她醒來了沒有,直到她開始眨眼睛。

  「妳有聽到電車聲嗎?」

  「嗯。」

  美波半張臉埋在棉被裡點頭。

  「今天應該能回去了。」

  「我餓了。」

  她轉身趴下,把臉壓在枕頭上。

  「早餐是自助吧。」

  「自助吧很棒耶,選擇要吃什麼的時候最有活著的感覺。」

  「還有很多其他不同時刻吧。」

  幸久說完,她笑了笑面向他。

  「好不想回去喔。」

  「咦?」

  「這邊床又大,早餐又是自助吧,還可以獨處,我想要一直待在這裡。」

  「而且不用鏟雪。」

  「對啊。」

  美波頭靠在又大又軟的枕頭上,包裹著寬厚而輕盈的棉被,躺在潔白無瑕的床單上,看起來心滿意足。「異冬」帶來的一切苦難風霜,都宛如遙遠國度的故事。

  「我也不想回去。」

  幸久說著盯著她看。

  儘管此刻無法永恆,儘管是不妥行為,他仍然誠心發願,但願此刻能多久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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