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雨刷規律來回,幸久看著看著意識逐漸矇矓。

  他夢到自己的高中時代,放學搭公車的時候他心急如焚,好像有什麼事快要遲到了。公車加速時車身劇烈搖晃,自己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喇叭聲和往前滑的感覺驚醒了幸久。

  駕駛座的尾形咂嘴一聲。

  「好險啊,有個老婆婆突然衝出來,差一點就撞上了。」

  「好危險啊。」

  幸久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好。

  「她是從雪堆背後突然冒出來的,我完全沒察覺,嚇死了。」

  卡車重新上路,加速時車身劇烈搖晃。

  這輛卡車與長途卡車不同,車內幾乎沒有進行過改裝,唯一顯眼的是咖啡色的方向盤套。儘管如此,觸手可及的毛巾、插在置物空間的超商免洗筷和濕巾依然明確透露出車主的身分。副駕的幸久只是暫時獲准逗留在此的來客。

  「你很累啊。」

  尾形注視著前方說道。

  幸久低頭鞠躬。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今天很漫長嘛。」

  鏟雪工作從深夜兩點進行到天亮。工作是由與出海町簽約的地方建設公司負責,不過公司人力不足,因此公所職員幸久也被推出來負責指揮交通。

  橫須賀西高中是一所升學學校,從來沒有哪一個年度的學生表示想就業,想當然校方也沒有就業指導的制度,更沒有推薦名額。好在為了因應大雪問題,道路河川科的職缺也多於往年,這是幸久的幸運。

  卡車行駛在杜野海岸線上,晨光穿透而入,尾形打開遮陽板。

  「天城,你待會兒還要工作?」

  「跟平常一樣的時間下班。」

  「公務員太血汗了。」

  「尾形先生呢?」

  「我要送小孩去托兒所,送完就要睡了。」

  「小朋友的肺炎還好嗎?」

  「那是第二個小孩,昨天回去上學了。太慘了,我太太又不能請假。」

  「養三個小孩好辛苦啊。」

  「沒想到還養得起來。」

  三十八歲的尾形,社會歷練遠比幸久更資深。菜鳥時期的幸久在作業現場常常被他斥責,每次上他的車都心驚膽戰。現在幸久出社會三年,能夠與尾形平起平坐了。如今對方依然比他資深,但幸久已經明白自己有所能、有所不能,也理解尾形亦如是。工作上的合作沒有位階之分,自己能力所及便付出能力,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便麻煩對方互補。

  他有預感,自己的能力將會不斷成長。成長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種平緩到看不見的漸進式,每分每秒都在發生。他對此深感欣慰。

  尾形在省道和國道交會的三岔路口停車。

  「這裡可以嗎?」

  「謝謝你每次都送我一程。」

  幸久打開車門,跳進路肩的雪堆之中。

  「辛苦了。」

  「再麻煩盡快交日報。」

  「唉~好麻煩。」

  尾形皺眉笑了笑。

  目送蒙上一層雪的卡車離開後,幸久開始步行。

  雨衣外穿的安全背心一直在身上沒有脫下,螢光黃的反光材料在黎明的天空下不再發光,倒是橘色的邊條在雪景中顯得突兀誇張。

  幸久彎進一條小路,沿著窄窄的坡道往上。這是一如往昔的歸途。

  他沒能離開這個小鎮。

  高中同學全都上了大學,慧和恆太郎本來就不是當地人,他們畢業後便再也沒見過。幸久有時會想像,如果自己上了大學會怎麼樣。他不認為自己能擁有社群上那種繽紛快樂的校園生活,因此他大概只會複製高中時代,每天過著被自己的無力壓垮的日子。無論身在何方,他還是他,「異冬」還是「異冬」。

  幸久家門前被白雪掩蓋,他在雪中一路前行至玄關前,打開年久易卡的拉門,拿起傘架旁的鏟子再度出門。剛剛才留下腳印,現在他打算要在門口開一條路出來。身子一動起來,便能感覺到內在的疲勞尚未消除。但是他繼續揮動鏟子,不以為意。他是過來人,知道輕度勞動可以活動到身體。

  等幸久挖出回家的通道之後,又去鏟除外面道路上的雪。他把雪一路往上坡推,路上遇到一位半張臉長滿鬍子的嚴肅男子。

  「辛苦了,今天真早。」

  「啊,後藤先生,早安。」

  幸久停下手邊動作致意。

  「上次謝謝你,你媽媽也一起來了。」

  「咖啡很好喝。」

  「那就好。」

  後藤是幸久的鄰居,他在海邊經營一家咖啡館。他們常在早上鏟雪時碰到面,後來逐漸開始交談。

  「我去拿推車。」

  後藤推出一輛單輪推車。他的興趣是DIY,咖啡館和自家的老屋都是他親手翻修的。

  他們一起將路上的雪裝進單輪推車,後藤用的是越野滑雪的金屬鏟。單輪推車一裝滿,後藤就會把雪推去國道旁的棄雪場。

  鏟雪是幸久的例行公事,若是沒人來鏟,這條小路是無法順利通行的。

  後藤推著空車回來。

  「你剛下班?」

  他看著幸久的服裝問。

  「深夜的鏟雪工作。」

  「好辛苦啊。」

  「工作嘛。」

  幸久笑說。

  「下次再來坐坐。」

  「我下次帶朋友去。」

  與後藤道別後,幸久沿坡道而上。

  真瀨家的別墅柵門有一半已沒入雪山之中。應該已經可以從雪山一躍,翻越柵門進入用地內。

  幸久用鏟子撥開雪山,把整個柵門撥出來之後,他用鑰匙開門。

  美波的父親沒有將這間別墅脫手。當初美波答應前往新加坡的交換條件,就是不要出售別別墅。

  別墅的鑰匙一直給幸久保管,為了防盜考量,他每天都在柵門前鏟雪,偶爾會入內清理屋頂上的雪。

  幸久有自己的工作,他還得清理自家和附近的雪。但是真瀨家別墅的鏟雪別有意義,既不是義務,也不會獲得酬勞。簡單來說,這個行為是徒勞的。

  他的生活一直在仰賴這種徒勞,眼看他即將變得憤世嫉俗,心想「別人干我什麼事」的時候,因徒勞行為而發的汗水便會讓他的腦袋冷卻。自己的生活圈存在於世界之中,因此對於世界有其微薄的責任。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感覺自己長大了。

  他鏟出了一條門內的道路。

  穿過樹叢後,那裡的光線很明亮。

  別墅正面的玻璃窗被積雪堵住,但屋簷下的小縫隙流瀉出光線。

  幸久看見在門口鏟雪的人影。那個人身穿灰色長版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很眼熟的咖啡色圍巾,與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頭髮也留長了。

  「好早啊。」

  幸久對她說道。

  她停下握住雪鏟的手,抬起頭。

  「昨晚到的。」

  「不是說這個周末嗎?」

  「我看天氣惡劣不會有航班,所以提早飛。」

  在那場停電的夜晚後過了一個月,美波便離開了這個小鎮。從此以後,這棟別墅成了空屋。

  美波將雪鏟豎在雪地上。

  「現在可以給你遷入申請書嗎?」

  「要去公所啦。」

  「啊你不就是公務員嗎?」

  「就是有妳這種人,以為跟職員講一聲手續馬上就能辦。」

  幸久將鏟子扛在肩上,來到她身邊。她的臉龐在氤氳的雪氣中,逐漸清晰。三年來,他思念的任何一張面孔,都不似眼前這一張。

  美波指著他。

  「那件背心很讚,Cool。」

  「發音突然好漂亮。」

  「你怎麼會穿這件?」

  「工作啊。」

  「什麼工作?」

  「鏟雪。」

  「你很喜歡鏟雪耶。」

  「才不喜歡。」

  幸久看向肩上的鏟子又看向她,說:「不,搞不好我真的喜歡。」

  她露出微笑,再次轉頭看向別墅。

  「要不要喝個咖啡?」

  他看了窗內的光線一眼。

  「不,我要回家了,我今天負責做早餐。我媽現在做長照的工作,待會兒夜班結束就會回家。」

  「是喔。」

  她點頭,問:「你待會兒還要上班?」

  「嗯,妳呢?」

  「我要去公所處理雜務,明天會拿推薦信去見這裡的老師。」

  「好忙啊。」

  「我平日上大學大概會住在東京的公寓,周末才過來。」

  「留學是一年期間嗎?」

  「嗯。」

  「是喔。」

  幸看著白雪覆蓋的庭園。

  時間總是有限的——與她度過的四個月,讓他學會了這件事。

  他尋找下一句該說的話,猶豫著分隔兩地的這段時間裡,該從何談起。

  但他一個轉念,認為沒必要躁進,好事不急在一時——見不到她的三年,讓他有此體悟。

  「我要走了。」

  「嗯。」

  他們對彼此點點頭。

  他往柵門走了幾步後轉過身來。

  「歡迎回來,美波。」

  「我回來了,幸久。」

  她嫣然一笑。

  他往前走,細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從他衣服上滑落。落雪沒有因她的歸返而有所改變,今晚肯定會繼續積雪,繼續造成道路堵塞,繼續增加他的工作量,但是他覺得這樣也無妨。

  他聽到身後有人獨自鏟雪的聲音。

  完

  後記

  該怎麼辦呢?

  我已經習慣走在外面的時戴耳機聽YouTube的聲音偷笑,也習慣在嘴裡喃喃自語說「嗯嗯」或「太好了」,要是不必再戴口罩了,不是會冒出那種偷笑自言自語追VTuber深夜遊蕩的路上去便利商店買泡芙吃得亂七八糟的怪物大叔嗎?

  時光流逝,很多事都在改變。

  但是也有恆常不變的事物。

  剛開始寫本書時的責編是小山,小山已經離開GAGAGA文庫了,不過至今在IG的推薦帳號中,仍然會顯示出他的神祕搞笑照。

  我一方面想說既然如此就追蹤起來好了,但是我的IG帳號採取非常禁欲的方針,就是只能追蹤全世界的美女肉帳,我不能讓例外放行。

  變化有時,不變有時。在這樣的情勢中,我們心中一直存放著想要守護的事物。

  我想寫的就是這個。

  正在觀賞巴西美女去公園拍的影片後景一隻爆幹大美洲鬣蜥的

  石川博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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