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为了完美幸福的辩解
4.为了完美幸福的辩解
至少这城市里确实有着什么。
确认了扔掉硬币毫无意义。虽然观察了一下硬币上是否有着魔法装置，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许是根据特定条件而发动的。嘛，我没必要一个人抱头烦恼。
无论是约娜・马里恩还是宾・黑洛伊斯，无论这城市里的是恶魔还是别的东西。哪怕揪住他们的领子只要让他们和盘托出就好了。
所以。
“稍微帮我一下。”
我承认这作为对现在刚从觉中醒来的半梦半醒的人说的第一句问候并不是那么优秀，但我内心急躁得做不到先客套一番。
琪莉还躺在床上睡着，在拂晓的朦胧中仍未从觉中醒来的宅邸十分寂静。开门的嘉珞以凌乱的头发和肿还未消下去的脸“啊昂？”地发出神经质的声音。
“我去见一会约娜，帮我牵制住琪莉和布伦。”
我先简单地传达要事。嘉珞似乎在揣摩我话语的意思，一段时间无言地咧着嘴，但终究没有自己想出理由而是选择了问我。
“为什么。”
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胁迫或命令。
“有不得不刨根问底的事。或许可能打起来。”
如果约娜是恶魔，那她陷入困境时或许会露出本色。不如说我内心反倒期望这样。总之拳打脚踢地决出胜负，才能解决来黑洛伊斯的目的。
听到我话的嘉珞暂时没有回答。以不太满意的表情望了我好一会，片刻后一边叹气一边用手指指着我的左手。
“因为那个？”
我仿佛此时方才想起一般，低头看向我的左手。用力握起的左手中微微露出金色的硬币。
我摊开手确认硬币安然无恙后，再次用力握起拳头。
“那个，是幸运硬币没错吧？昨天看到你和公主殿下在桥上扔掉了。”
“嗯，对。”
“但为什么你又拿着了？到底那硬币，是什么来路？”
“回来了。不断回到琪莉身边。至于什么来路，现在正要去问呢。”
我耸了耸一侧的肩膀轻快地回答道。
当然有推测的部分。
这硬币是一种标记。琪莉取得这硬币的瞬间起，琪莉就成为了某些东西的目标。
我往攥着硬币的拳头中注入力量，再次确认硬币的存在。
只要这硬币没有再次回到琪莉身边，那“目标”就变为了我。毕竟要是单纯的获得行为就会被标记，这硬币没道理回到琪莉身边。
“现在这事，为什么要对公主殿下保密？”
“琪莉知道了会打算自己再次拿走硬币的。”
要是被琪莉听到这事，琪莉显然不会打算把硬币交托给我。一定会选择自己成为目标，来承担危险。
我知道琪莉不是弱得保护不了自己的人。况且既然我把琪莉的安危托付给了比琪莉更弱的嘉珞，我没理由不相信琪莉。
只是对方或许是“恶魔”。
魔力的总合体。凭人类的力量无可奈何的未知存在。那种东西完全没有魔力的琪莉没办法应对。
对。要是和恶魔战斗，那必须是我。
舍我其谁。
嘉珞对我的回答啧地咂舌。表情看上去不太满意。应该不是不理解我的话。只是即便如此嘉珞的性格也没有恶劣到能够坐视我遭遇危险。总之虽然叽叽咕咕的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家伙。
“要有危险马上叫我。”
“我怎么会有危险。”
我可是不死之身。
我的话让嘉珞笑了。以萦绕着苦味的表情。
——好。琪莉和布伦解决了。
“稍微说会话吧。”
我没有烦恼该先跟约娜和宾・黑洛伊斯中哪一方交谈。早就把约娜定为了最初的审问对象。展露出最反常的举动，比宾更方便当面交谈。关键宾・黑洛伊斯自始自终只是“契约者”，既然如此不如追究怀疑是恶魔的人。
在这番综合判断下，早餐后，我最先找到了约娜。
“有什么事？”
在嘉珞的努力下布伦跟嘉珞、琪莉一道消失了，束手无策地坐在大厅台阶上的约娜猛地抬头看向我。虽然眼睛一对上，她便像犯罪的人一般迅速将视线朝旁边避开。现在我毫不在乎这事。
“这个，知道是什么吗？”
我捏起握在左手中的硬币给约娜看。下意识转头的约娜一确认到硬币便面露凶相，以致整张脸皱了起来。
“为什么魔王先生会拿着那个？”
“是啊。明明昨天抛到河里去了，这玩意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不是这硬币的主人。”
“我不想听这种话——这硬币，是什么用途？”
“您应该知道吧？能够在这城市的任何地方畅行无阻的用途……”
“喂，约娜・马里恩。我都知道了。这硬币，会不断回来。你不如实说的话，不管你是恶魔还是人类，我都能在这里将你彻底碾碎，所以老实交代。你想对琪莉干什么。”
我低沉地吼着威胁道。虽然一半是恐吓，但一半确实是真心。尽管现在琪莉没事，但万一在我察觉前琪莉有什么意外，我不管约娜是人类还是恶魔都绝不善罢甘休。
约娜抬起头。径直凝视着我。
我今天才察觉到，她有着萦绕着和善的褐色眼瞳。
“我说过让你就那样离开。”
约娜说道。
“您们离开一切就都解决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总想把我们从这城市里赶出去。”
“因为要是您因不值一提的英雄心和好奇心而再将这里乱翻一通，这城市就会彻底破灭。纵使恶魔在这城市里，那又如何？没有人会因恶魔而不幸。所有市民都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本身就已是完美的生态体系。
约娜如此形容这城市。
换句话说，不允许外部流入的孤立世界。
联系不会流动而积聚着。
积聚的东西难免会腐烂。
表面光鲜的这城市的幸福，终究只不过是观赏用的罢了。
“果然有什么吧。”
火气上窜，我骂也似地说道。
“这城市里果然有什么吧。用这种硬币诱惑人背后耍些鬼把戏一定有什么理由吧！恶魔在的吧，这里！”
遮遮掩掩的一个劲地否定不是自己的约娜的态度，终于使我火气上窜。愤怒涌来，我往手中注入魔力，握着的硬币便如纸条般无力地皱起。
我“哐！”地将拳头朝台阶栏杆挥下。
没有使用魔法，因而手火辣辣地疼，但我愤怒得毫不在意这痛苦。
约娜从坐着的台阶上起身。站到我上面的台阶，她的视线高过了我。
“十分抱歉，但我仅仅是为了您们而尽我所能地忠告。”
约娜的声音发颤。
“请离开。不要再参与了。这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最后，约娜走下台阶与我擦肩而过。仿佛逃离我一般，脚步迅速。我没有转身看她离开的模样。随着约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怒火上窜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这城市里有恶魔。
这城市的生态体系被拗成完美。
——宾・黑洛伊斯……果然说谎了……
浮想起长得像个饺子的这城市的领主，我咬牙切齿。
“在布伦房间里玩玩偶。我们三人。”
约娜离开后，我在嘉珞房间里再次遇到了嘉珞。我约定过把同约娜的对话告诉嘉珞。
我同约娜对话的期间，吸引住布伦和琪莉的视线为我争取时间的嘉珞，不知怎么看到我后没有问约娜的事，而是讲起了自己的事情。
“整个房间里满是玩偶。各种各类的玩偶都有。天花板上也挂满了玩偶，说实话有点诡异。那叫什么？用绳子连接操纵的玩偶。”
“牵线玩偶？”
“嗯，就是那个。那样挂得满满当当的。”
布伦喜欢玩偶并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布伦无论去哪玩偶从未离身。
“然后也有人一样大的玩偶。”
嘉珞抚弄着下巴说道。
“真的有好多人一般大的玩偶。太精巧了甚至有点瘆人。但布伦从容地把那玩偶放到膝盖上。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东西。”
“玩偶跟人一样大？没什么奇怪的点吗？”
“奇怪的点什么的，我因为有些犯恶心不就没靠近嘛？……啊，这么说来倒是有疤痕。”
“疤痕？”
“布伦爬上了玩偶。我抱她下来时瞟到的，这里，不是连接着脖子和锁骨的部位吗？那里有疤痕……缝痕一样的东西。因为玩偶太大所以断过脖子吗？”
“这个嘛。我又不怎么了解玩偶。”
“我也是。总之幸好布伦很听公主殿下的话。屁颠屁颠地黏上来说公主殿下的眼瞳一闪一闪的很漂亮。我这边就是这样……你呢？”
“嗯，我决定去敲打敲打宾・黑洛伊斯那边。”
“毫无所得呢。蠢货。宾・黑洛伊斯像是会老实交代的样子吗？”
“宾・黑洛伊斯彻头彻尾是个人类，处在死的危机中总归会老实的吧？”
我的话让嘉珞“唔呣”地呻吟。
“……看来你打算威胁呢。恶毒的家伙。”
“就以这种形式积累魔王的业报呗。”
虽然回答得有模有样，但事实上我并不想积累这种业报。
使用魔法威胁或攻击他人让我生理上地厌恶。我很清楚自己强得过分，所以用力量压迫弱者让我感觉很稚拙。然而别无他法。毕竟现在比起我的稚拙当务之急是寻找恶魔。
“硬币你一直拿着吗？”
当场起身像是要去找宾的嘉珞向我问道。我将至今为止紧紧握在我左手中的硬币展示给嘉珞看。确认完硬币的嘉珞点了下头。
“这个还在你这，就是说公主殿下姑且还是安全的吧？”
“恐怕是的。”
“好吧。不管是恶魔还是什么快点解决掉。这种不痛快的心情，真让人讨厌。”
嘉珞豪气地说道。虽然她也知道恶魔并没有好对付到能这样大放厥词。
总之快点解决掉这点我也是同感。
我也跟着嘉珞从位置上起身。寻找宾・黑洛伊斯，希望这是闯关游戏般的恶魔寻觅游戏中最后的关卡。
嘉珞和我前往了据说宾・黑洛伊斯所在的宅邸书斋。从结果上来说，寻找宾・黑洛伊斯真的是这漫长的闯关游戏的句号。
那是因为，在书斋里等着我们的。
是宾・黑洛伊斯的尸体。
“咦？咦，这是什么……？”
最先开门进入的是嘉珞。敲了几次门里面依然没有反应，于是耐心不足的嘉珞猛地打开门大步走进了书斋。
宾・黑洛伊斯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开始以为是在打盹。肩膀微微倾斜，但至少第一眼看去的瞬间并不会反常得让人起疑。嘉珞也是这么考虑才大步流星地靠近宾・黑洛伊斯的吧。
然而，转到座位前方确认宾・黑洛伊斯脸的瞬间，嘉珞吐出的话语既非愤怒亦非胁迫而是疑问。
“怎么了？”
我呆呆地问道，晚了一拍地确认宾・黑洛伊斯。
脸是无比苍白的褐色。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瘪窳的眼瞳失去了光芒，宾・黑洛伊斯那胖乎乎的身体耷拉垂下，挂在了椅子上。
和愣怔得停下思考的我不同，嘉珞准确把握了眼前的状况后，迅速抓住宾・黑洛伊斯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那个，领主大人。喂。喂？”
即便摇晃也没有反应，嘉珞接着将手指伸到鼻子底下确认呼吸，通过颈动脉确认脉搏与体温，再将耳朵贴在胸口。
有条不紊地确认完宾的死活的嘉珞再次直起身体望向我时，她一言不发，但我从那表情中读出了绝望的回答。
“死……了？”
明明是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感觉不像我的声音。
感觉血似乎冷却了。口中愈发干燥。嘉珞也是和我一样的状况。只见她干巴巴的嘴唇微微颤抖。
“啥呀，这个。什，什么时候死的？早上……早餐时不还好端端的吗？”
似乎实在是难以置信，嘉珞喃喃自语道。尽管句子是疑问形，但我知道那并非疑问。因为那答案我也无从知晓。
到底这状况该如何应对，在我茫然自失的此时。
“啊啊……！”
从门那边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
嘉珞和我几乎同时嗖地转头确认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从未见到过的女仆。感觉来到这宅邸后似乎是第一次听见约娜以外的女仆的声音——与其说是声音，更近乎悲鸣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仆两手抱头发出悲鸣。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哦?!”
慌张的嘉珞喊道，但适得其反。
然后仿佛等好了一般，人们哗啦啦地涌入书斋。健壮的壮丁们、厨师、园丁、女仆。成员五花八门。
这宅邸里住着这么多人吗？我被脸生的中年男人——看衣着或是拿着的剪刀似乎是园丁——撂倒在地上，愣愣地想道。
嘉珞面对冲来的五名男人也无可奈何地伏倒在了地上。挥剑应该足以脱身，但嘉珞没有这么做。似乎是判断从这状况中逃跑，丝毫无助于证明自身的清白。
然而，真的能够证明清白吗？
这状况是偶然吗？
不然是陷阱吗？
“真是，让人失望呢。”
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被好几人摁压着趴在地板上，艰难地抬起头向上望去。
约娜站在我和嘉珞前面。两手斯文地合拢于腹部，以整洁而沉稳的姿势站立，俯视着我们。
同我的视线一对上，她便索性用力闭上了眼。紧咬下唇的那表情，看上去似乎颇为难受。不可理喻。难受的应该是我们吧。
“我让您们离开这城市的忠告听上去很可笑吗？”
“难道必须遵从无法信任的人的忠告吗？”
“我行我素的结果顶多也就这样吧。没收硬币？不然，投入蜘蛛网将自己的身体献祭为饲料？”
杀害自己侍奉的主人的嫌疑人们说着不合身份的话，使约娜抬起了头。
内向得难以同他人对视的她，以毫无动摇的视线望着宾・黑洛伊斯的尸身好一会，随即面向聚集而来的人们缓缓说道。
“先请关押在仓库里。至于处分，我再考虑一下吧。”
那语气，与其说是女仆，更像是这些人们的主人。
但现在没法询问这事。立场瞬息间颠覆了。她是追究的人，而我是被追究的人。
像是明确这立场一般，约娜没有一抹踌躇地转身离开了书斋。
“谁杀的？”
嘉珞说道。
光线无法进入的狭窄的地下仓库里，回荡着嘉珞的声音。靠在角落里坐着的我抬头望向嘉珞，嘉珞被绑在背后的手似乎不太舒服，她不停地挪动着身体。
“黑洛伊斯的领主，不是和恶魔契约了吗？契约者竟然死了，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宾・黑洛伊斯现在也跟阿丝特莉雅一样了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约娜小姐是恶魔没错吧？那硬币呢？硬币到底是什么用途？”
“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我也是一头雾……”
漏出口外的声音干燥得有如我的脑海。
出乎预料的宾・黑洛伊斯的死亡使我的所有思考乱套了。甚至对约娜确凿的疑心事到如今感觉也有些不确定。
我忽略了什么呢？
在哪判断错误了呢？
没看到的部分，到底在哪？
这一切，压根就只是身在某处的“恶魔”计划好的陷阱吗？
自何时起？
我认为硬币反常的时候？
开始怀疑约娜的时候？
不然……自一开始？
“喂，你这呆瓜！”
“咳咳！”
大脑似要爆开的瞬间，左侧的脸颊忽然传来了强烈的疼痛。在判断出那疼痛是什么之前，我的身体倒在了满是灰尘的仓库地上。抬头一看，嘉珞气喘吁吁地站在我的前面。
啊，被踹了呢。竟然踹脑瓜子，真是不体贴的家伙。
“你发呆是想怎样?!我是相信你的话才对公主殿下保密来帮你的！你总不会不假思索地怀疑约娜小姐就行动了吧?!如果不是那就把事情做到底啊，你这小子！”
“要是至今为止我的判断都是错误的你要让我怎样！”
我很害怕。
害怕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确信、怀疑，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或判断，而是某人如此诱导的结果。害怕我越是行动就越是顺了那某人的计划。害怕结果反而尽是坏事。
害怕大放厥词要抓住恶魔，自信满满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并坚持到底，结果自己的傲慢终究招致了错误。结果尽是干出后悔不已的事，最终一步也迈不出。因为没有自信。
“所以你就放弃了吗？罢手了吗！又要回去窝在城堡里了吗！”
哐——！嘉珞用脚用力踹向仓库一隅堆积的家具。震天一响，四周飘散起灰尘。
“哪有不犯错的人？最恶劣的不是犯错的家伙，而是半途而废的家伙！就像现在的你！”
嘉珞的声音回响着。
仓库狭窄、潮湿、昏暗，嘉珞的声音几次撞上四处的墙壁而又返回，传入我的耳际。叱责我的那声音几次朝我倾泻而来，甚至令我有些疼痛。
我从地上坐起身来。比起挨嘉珞揍时，总觉得现在更加疼痛。
嘉珞一边喘气一边耗费片刻来按下兴奋。粗重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时，嘉珞哭也似地挤出声音对我说道。
“想放弃就说。你窝在这里，我就一个人带公主殿下逃出这该死的城市。”
“啥呀，真无耻。别光撇下我。”
我笑了。不知为何，我不禁失笑。
因为我笑了，嘉珞无语般地“哈！”地嗤之以鼻。
我从地上起身，短短地默诵咒语。捆缚着嘉珞和我的手臂的只是平凡的粗绳，因此无需复杂的构筑式。粗绳轻而易举地断开了。
约娜对我有多了解。我觉得她至少知道用这种粗绳把我关押在破旧不堪的地下仓库里毫无用处。毕竟我毁灭镜子迷宫的现场约娜也在。
——好吧。回归原点，再想想。我从约娜・马里恩身上感到的违和感是什么。
不与任何人沟通的约娜唯独对宾・黑洛伊斯展露的柔和态度。然而琪莉却说约娜对宾・黑洛伊斯的态度“看上去有点哀伤”。
那时我没能理解。但静下心来想想，我正好有一次从约娜身上窥见了那种感情。
那时她坦白说她爱这城市。
望着这城市的约娜的视线，显然含着哀伤。
现在留在名为黑洛伊斯的舞台上的还有两人——如果其中一位是契约者，一位是恶魔的话……
“走吧。先找到琪莉。”
我将手指往虚空中一挥，说道。随着我的手势，地下仓库锁上的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看着生锈的门嘎吱一声地打开，嘉珞虚脱地笑了。
“早该这么做了。”
嘉珞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率先离开了仓库。
我在离开前，将手插入了我的外套口袋。然后用触感确认了依然在我口袋里的硬币。硬币没有回到琪莉那里。至少这事，算是可以安心的信号吧。
当然这判断也可能是错的。
然而我不得不一直思考、判断、决定、选择。至少为了不后悔。或者为了重新纠正后悔的事。
我一边在内心深处回味着这事实，一边往仓库外挪动脚步。
离开仓库时，下午已经过了很久，太阳开始倾斜。
拖着长长的影子经过走廊时，我和嘉珞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汹汹环绕着黑洛伊斯宅邸的违和感。只是，嘉珞仅仅因不知道那违和感的来由而慌张，而我仅仅无视了那违和感打算按部就班地解决事情。
“喂，怎么这么安静？不奇怪吗？”
似乎觉得我没能察觉到违和感，嘉珞紧紧挨到我旁边征求同意。我一边看向正前方走着，一边回答嘉珞的问题。
“确实，领主都死了这种气氛很奇怪。”
“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嘉珞哆嗦着身体嘟囔道。
到达台阶时，我暂时停下脚步向嘉珞说道。
“分头吧。”
“诶嗯?!”
“我上楼去布伦房间，你去琪莉房间带琪莉过来。然后在这里集合。”
“布伦房间？不是约娜房间吗？”
“有想要直接确认的东西。”
“想要直接确认的东西？难，难道布伦现在也是危险状态吗……？”
嘉珞以动摇的目光在句末含糊道。我没有任何回答。
事实上我，不，我们有件事一直忽视了。和恶魔相关的一连串事件中我们一直将布伦・黑洛伊斯除外进行思考、烦恼、判断。
理由很单纯。因为布伦还是小孩子。懵懂、开朗、纯真、闪闪发光、生机勃勃的小孩子。
布伦的年龄幼小得还不足以牵扯进恶意、愤怒、悲伤、计谋之中。
然而既然我怀疑了约娜。
讲真应该先怀疑的不是宾・黑洛伊斯而是布伦・黑洛伊斯。
毕竟和约娜一起度过时间最久的，不是宾・黑洛伊斯而是布伦・黑洛伊斯。
“等琪莉到了再说。我先去确认布伦的房间。”
“嗯……嘛，知道了。那回头见。”
嘉珞没有催促回答，仅仅点了下头。她像是相信我般的回应让我心里稍微平静下来。
“好，那么——”
分开前，嘉珞面向我伸出了握拳的右手。
“……？”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而皱起眉头，嘉珞愣愣地站着，将拳头朝我晃了几次，似乎在问我怎么了。好像必须做些什么，于是我无言地摊开右手伸了出去。
“……”
“……”
嘉珞冰冷的目光冷却了我伸出的手掌。
啥呀，不是剪刀石头布吗……？
“……行吧。加油，化石。”
“啥，化石?!”
我怒不可遏，嘉珞一把抓住了我伸出的手像是握手般摇了几次后背向我远去。
什么啊，要是想握手一开始别伸拳头伸手不就好了。麻烦的家伙。
我面朝嘉珞远去的背影噗嗤一笑，将身体转向布伦的房间。
布伦的房间之前也来过一次。给她读童话书的那天，我将睡着的布伦送回了房间。只是，醒来的布伦缠着说自己能走因而我没有进入布伦的房间。
如果那时，我进去布伦房间看看的话，或许能更快地察觉到应该了解的事情吧？
不知道。毕竟她真的是我没有一丝怀疑的，原原本本的小孩子。
所谓外表是如此地蒙蔽人眼。我即便知道这点却还是忽视了。被框在“魔王”的架构中，一直被编排成头上长角虎牙犬齿的“人类以外的怪物”的我，没想到竟落入这种先入之见的陷阱。
我一边嗟叹自己的愚蠢一边打开了布伦的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虽然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
布伦的房间里正如嘉珞所言胡乱散落着玩偶。除去与幼小少女的感性协调的玩偶，总觉得让人忌讳触碰的玩偶也相当地多。
当然那之中最勾人视线的，是房间一侧角落里陈列般排成一行的真人一般大的玩偶。
我将挡在脚下的玩偶朝旁边挪去，走到那巨大玩偶的面前。
正如嘉珞所说，到处留有缝补般的痕迹。甚至每个玩偶那痕迹的位置都各不相同。
修补陈旧破烂的玩偶……可这痕迹却怪异而瘆人。
这种东西一共有，八个。
男人、女人、小孩，甚至是有着大陆东部人外形的玩偶。
不，这不是玩偶。
我伸出手抚摸男人玩偶的伤痕。粗糙不平的疤痕和外皮，与人别无二致。
我强行扒开微微张开的玩偶的嘴观察其内部。玩偶不可能使用过的人类的牙齿，突起并夸耀着参差不齐的齿列。
“标本……”
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证据，我出声对这状况下定结论。
这些玩偶和别的玩偶们不同。
一共八个。每年一位，过去8年里收集来的“尸体”们。
然后瞬间，布伦捧来让我读的童话书的目录逐一闪过我的脑海。
亲吻吃了毒苹果的公主将那公主迷住并据为己有的王子殿下。
100年里宛如尸体般沉睡的某位公主殿下的故事。
将死去的前妻们的尸体收集在房间里的，蓝胡子。
“……哈！”
毛骨悚然。
即便是早已料到而前来这房间，显露无疑的真实依然使得我浑身发颤。八个玩偶，尸体，仿佛转动着特意嵌入的玻璃眼球盯着我。
恶心得有些反胃。明明经过了防腐处理不会散发出气味，却突然觉得一股恶臭麻痹了嗅觉。
“……唔唔！”
结果我一边干呕一边跑向窗边。脚下不停地踹到踩到玩偶、书和小物件，但我来不及在意。
打开窗户，仲夏午后的热空气涌入房间。我呼吸着室外的空气来平抚内心，此时方才确认到被我踩坏的画框。
破碎的画框里夹着黑洛伊斯领主的家族画。8年前，死于传染病的黑洛伊斯夫人也在一起，恐怕那家族画是比8年更早以前画的吧。
我捡起画框，浮想起曾经从未想过与恶魔契约，一心描绘着幸福的未来生活着的和睦的穿着华服的家族。
“……布伦・黑洛伊斯。”
朝向8年前的少女，我搭话道。
对站在自己母亲身边露出开朗微笑的那幼小的少女。
“原来是你……同恶魔契约的人。”
留在舞台上的两人。布伦・黑洛伊斯和约娜・马里恩。
恶魔和契约者间的链环此时才确然地显露。
“魔王！”
在我察觉到真相而颤抖着身体时，走廊那头传来了呼唤我并靠近的脚步声。我将画框扔到地上离开了布伦的房间。
嘉珞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从走廊上跑来在我面前停下。
“不在……！”
嘉珞以嘶哑的声音喊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公主殿下不在。哪里都……不，这宅邸里根本就没人！”
嘉珞话音刚落，从窗外颇远处传来了欢呼声。
我和嘉珞都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将头转向窗外。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人的欢呼声。我望向嘉珞。我们两人交换了各自脑海中浮现的不祥的预感后，不约而同地跑向窗边。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的时刻，城市里却通着形形色色的灯火。嘈杂的音乐和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处传来。
“请大家集合！假面祭典开始了！”
一位男人的叫喊响亮地传来。仿佛借助魔法的力量喊出的声音。
“领主都死了……还开祭典？”
嘉珞一脸惊恐地喃喃道。
“宾・黑洛伊斯一开始就死了。早在8年前。”
我一边从窗边后退一边如此答道。我的话让嘉珞的表情更加皱起。
“那是什么意思？”
“8年前，和恶魔结下契约的不是黑洛伊斯领主而是他女儿。因传染病而全灭的市民们自不必说，连自己爹的尸体都拿来做成了傀儡玩具。”
对。
这城市其本身便已实现了完美的生态体系。
毕竟只要所有人都在黑洛伊斯的舞台上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那便仅仅是傀儡罢了。
“呃，所以不是很懂你在说啥……那，那，那种东西……吗？”
嘉珞以惊恐得苍白的脸结结巴巴的，抬手指向我的背后。此时我才感到后颈的寒意，将视线缓缓移向身后。
刚才还被文静地展示着的八个标本从位置上起身。然后站着堵在了路口，骨碌碌地转着嵌入的玻璃假眼，徐徐朝我们靠近。
那僵硬的动作和脚步，与其说是诡异反倒有些悲惨。
令人伤感。
他们都，曾是有呼吸的人。
“……抱歉。”
尽管简短的道歉大概无法使我的无礼和暴行被原谅，我依然说出声来。同时咏唱始动语。
“□□■。”
始动语结束的同时，八个标本一齐猝死——不，毕竟是已经死去的人们，再次死去这一形容或许并不贴切。只是宛如破碎的物品般，四肢飞向了周围，瘫坐在了原地。当然并没有溅出血、内脏或脑髓。但这事实，仿佛恶毒地试图掩盖他们是曾活过的存在，使我更加痛心。
“快走。琪莉，得找到她。”
断然却字字清晰的我的话语，使失神的嘉珞忽然吓了一跳并望向我。目光游移不定，但幸好那动摇并未持续多久。即便惊讶的神色还未完全消去，嘉珞咬紧牙关试图克服这事态。
“唔啊啊啊！对！去找公主殿下！这里太危险了！”
嘉珞像是安抚自己一般如此用力喊道，紧接着率先跑出了房间。
——到底去哪了，琪莉・温兹。明明硬币在我这……！
我掏出放在外套口袋里的硬币再次确认后，跟着嘉珞跑去。
离开宅邸进入大路时，我们不得不先停下脚步。
戴着笑脸般的面具的人们挤满在大街上。穿过那众多人浪找到琪莉、布伦和约娜让人感到十分渺茫。
“什么啊那面具……太多了有点瘆人。”
嘉珞哆嗦着身体说道。
“反正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们，用剑砍不就行了？”
“应该没有全部死去。毕竟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外地人。”
“但在我看来就像是‘全部’。”
嘉珞将佩在腰间的剑连剑函一道解下，如此嘀咕道。正如嘉珞所说，至少眼前所见的人群中没有不戴面具的人。当然，并没有证据说戴着面具的都是受到恶魔控制的傀儡就是了——
“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这边。”
……没有1秒的误差，所有人都将头转向了我和嘉珞，难道那不值得怀疑吗。
“混蛋恶魔，连活人都能操纵吗……？”
“别问我。恶魔又不算魔法方面的领域吧。”
嘉珞架起未从剑函中拔出的剑，说道。虽然她提起嘴角笑着假装从容，但事实上那模样看上去反倒更加突显出她慌张的内心。
霎时间，处在最前方的人张开双臂喊道。
“幸运的客人啊！今年也如期而至了呢！幸运的人啊！”
“哇啊，祝贺！为黑洛伊斯带来幸运的人！”
“竟然有着幸运硬币，太羡慕了！看来平时做了很多好事呢！”
紧随着一个人的喊叫，许多人一边接二连三地喊着一边渐渐朝我们靠近。数十人一齐靠近，那迫力和压倒感使嘉珞和我慌张得不由得踌躇着往后退去。
“这模式，不觉得在哪见过很多次吗？”
“昨天琪莉展示硬币时听到的话。啊，莫非是因为幸运硬币由我拿着才这样吗？”
“咦，那么那些家伙盯上的不是我而是魔王，你这家伙吗？”
“恐怕……啊，啊咧？”
啪啪。
混蛋嘉珞突如其来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嘛呢，我望向她，嘉珞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
什么啊，你理解了什么。理解了我都不知道的我的某些东西吗。很让人不安所以别露出那么恻隐的目光。
“分头吧。”
把刚刚我说的台词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这小子。
“喂，这状况你还这么说？”
“各自图生。”
“你明明是要一个人活下去吧……！”
“连为了快点找到公主殿下自己成为诱饵的牺牲精神都没有吗？唉，你这自私自利的家伙！400年白活了！”
“啥呀，自私自利？现在你这家伙竟然谈起……，□□□□！——谈起了利己心?!”
我用魔法远远推开不知不觉间靠近到鼻前的面具们，再次向嘉珞发火道。
虽然用强力魔法一口气横扫干净十分酣畅，但没法抛去这之中有“活人”的假设，因此特意没用大型魔法。
然后关键大家都没有朝我攻击，因而反击更加困难。
……嗯，当然这种程度的人数一窝蜂地涌来本就已经是“攻击性”的了。
在此期间，嘉珞已经退到了远处。在我逐渐被面具淹没的期间。那家伙竟然那么快，难以置信。
“好，那么各自去找公主殿下吧！加油！咕唔，果然曾是很出色的家伙呢，你！”
为什么是过去式?!
“喂！嘉珞，你这无情无义的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嘉珞从旁边逆着朝我涌来的人浪上溯，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远去，我面向她，即便知道徒劳无益，我满含苦痛的悲鸣依然回荡在城市中。
啊啊，真是。
被恶魔的阴谋浸染的夜晚。
白昼迅速消退。
夜晚骇然来临。
奔跑在不夜城的都市里，我浮想起昨晚你对我说过的话。
你说幸福是积累出来的。对某位内向的女仆而言完美幸福的这城市，照你的意见来说不过是绝对无法幸福的沙上虚影罢了。
内心相撞、遭受打击、时而悲伤、时而喜悦，不存在这样的“他人”的这座城市。
“琪莉——！”
在这崩坏的城市里再次找到你时，我很幸福。
那瞬间和你内心相撞，我的心中又会积累起些许的幸福，我如此相信着。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后悔这事。哪怕后悔，也希望你不要为此久久悲伤。毕竟人谁都会失误，都会选错，即使努力活着也难免会留下后悔的事。无可奈何之事，我想要如此表述。只要活着，就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是你的错。尽管我不知道这种落入俗套的话能否使你再次展露笑容。
“魔王。”
毕竟虽然你很强。
“为了我去死吧。”
却是个孤独的孩子。
你的声音宛如锋利的玻璃碎片嵌满了我的记忆。刻印出尖锐的伤痕。即便知道那并非你的意志，透过你的声音听到的那话却过于甜蜜而痛苦。
嗯，为了你我可以死。只要你希望就行。
虽然不是现在，但只要某一天你真的希望的话。
琪莉的剑刺穿了我。
红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打湿了地面。
瘫坐在地上的我，以及俯视着我露出微笑的你。
来往的人们对我们二人毫不关心。
远处升起的祭典的烟花响彻云霄而又沉寂。烟花每次绽放，你白皙的皮肤便染上各种颜色而又褪去。
祭典仍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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