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群中我独自一人
3.人群中我独自一人
受到杀害的威胁并醒来的爽快的早晨。
奇怪的感觉使我睁开了眼，确认到眼前的巨躯女人拔出剑望着我的瞬间，请计算400多岁男人的每分钟心率。（15分）
我首先仓促地从床上坐起。我急急忙忙动起身体，嘉珞将食指贴在嘴唇上“嘘！”地发脾气。此时我才确认到甚至在这种状况下依然呼哧呼哧地睡在我背后的琪莉。
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那握力能让人感到绝不放跑我的决然意志。多亏于此我难以逃脱。她呼呼的喘息声十分规则。似乎在睡着时稍微翻过身，睡衣卷了上来几乎露出了大腿根。
嘛，反正琪莉的大腿根昨天她穿泳装时就已经看腻了。唔呣，不过这回跟那回又是不同次元的感觉……怎么感觉我彻彻底底成了垃圾呢。
大事不妙。开始理解嘉珞为什么想杀了我了。
“给你辩解的机会。”
但慈爱的嘉珞大人没有立刻将剑挥下砍在我的脖子上，而是希望以理性的方法解决这一状况。被那满溢而出的慈悲所感动的怀里抱着十八岁小孩子入睡的魔王，以小声却含着意志与信义的声音断然说道。
“我错了。”
嘉珞露出微笑。
感觉宛如夏日阳光的微笑。真的，不带一丝阴影的明朗的微笑。仿佛女神大人。复仇之女神。
“死刑。”
饶我一命！
“呼啊啊啊啊呣——！”
嘉珞的剑高高举起，我急忙苦恼起该选择防御魔法、反射魔法和攻击魔法中的哪一样，紧接着在朝我砍下的剑与阻挡那剑的魔法即将冲突的刹那，从我背后传来了长长的哈欠声。琪莉醒了。
啊啊，真是。不得不说是把我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时机。
“唔啊啊，睡得真香……！唔呣……魔王，睡得好吗？咦，嘉珞？什么时候来的？”
没想过梳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琪莉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然后那顷刻间险些掀起腥风血雨的状况被完美地终结了。我迅速收起魔法，嘉珞光速将剑甩到地上踹了一脚，把剑藏到了床底下。至今为止我从未跟嘉珞如此合拍过。
“早，早上好，琪莉！”
“今天也十分美丽，公主殿下！”
“诶嘿嘿……一起来就能看到我喜欢的人们的脸，真开心。”
琪莉像个孩子般笑了。
“咦……话说气氛好像有些奇怪？两人难道吵架了吗？”
“哎呀啊～怎么可能吵架呢！魔王这厮和我十分，完美地好好相处着！”
“是呀啊～嘉珞和我怎么可能一边危险地说着什么杀死什么饶命一边吵架呢?!哈哈哈哈，咕噢！”
似乎不太满意我的辩解，嘉珞肘击了我的肋下。骨头简直要碎了。
“什么啊，莫非说了什么杀死什么饶命？”
“没没没有噢噢噢——！绝对没有噢噢——！”
嘉珞一边不自在地霍霍挥着两臂一边否定，她似乎判断应该脱离现场，急忙离开了房间。
“那我去见约娜小姐询问关于祭典的小贴士！啊哈哈哈哈！魔王，我的挚友！那么之后就交给你了！”
“啊哈哈哈！嘉珞，我的挚友！一路顺风！”
好，很自然！这样琪莉应该就察觉不到我们两人险些爆发大战了！
我微微一笑，望向琪莉。以迷糊的眼睛交替观察着我和嘉珞的琪莉，一和我对上眼便抿嘴相视而笑。仍留有倦意的脸上没有紧张感的那微笑真的宛如婴儿。
“待会叫嘉珞来拿床底下的剑。”
“……是。”
“还有别在房间里吵架。要是寝具或地毯上溅到血了不太好擦。”
“……铭，铭记在心。”
“嗯！那洗漱完赶紧出门吧?!”
“呜啦啦啦！”这般伸了个懒腰的琪莉慢悠悠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我看着走向洗漱间的她的背影，吸取到绝对不能对琪莉说粗糙的谎话这般教训的同时，我捂住了脸。
夏日炎炎。
然而街上的人们却熙熙攘攘。正可谓人山人海。来来往往的人们的服饰俱是十分华丽。持续了几天的祭典今天迎来了尾声，明天据说会开始新的“假面祭典”。或许正因如此，人多得难以跑出一步。
不妙。是想把我卷进人浪中杀了我吗。
“……话说。”
我一边艰难地推挤着走在狭小的街道上一边说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唔呣，这场面有种既视感。
缠着我的腿极大地妨碍着我步行的布伦，满脸兴奋地仰视着我。今天她一侧手臂上抱着的玩偶是与她相似的红色头发的女孩子玩偶。
“我，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家一起逛祭典！这太有意思了！”
“啊，是吗。”
我感觉现在浑身的细胞都在喊着“逃！”。
走在我前面半步左右的琪莉转身看了过来。
“话说这幸运硬币。要怎么用呢？”
琪莉从口袋里掏出的硬币在阳光下熠熠闪耀着。在明亮的地方看去确实挺大的。
“无论何处都能使用。比如只要当场在前面那家商店展示硬币，就能得到礼物。”
约娜指着几米前的冰淇淋小店说道。琪莉顺着约娜的指尖确认冰淇淋小店的位置，像是下定决心般“唔呣”地吞声。
“好。第一站就从那小店开始吧。”
你是要胡吃海塞一通吗。
浮想起在艾雷巴多时的祭典。一整天小吃不离手的太吓人了。
——这么说来那时伊芙……阿丝特莉雅也在呢。
还挺开心的。当然，碰到了迪兰多结尾并不太好就是了。
要是这次祭典能彻头彻尾留下愉快的回忆就好了。将来追忆同琪莉一起的时间，能够以“对了，还有那事呢”这般满足的心情回想。
我跟随着凛然带头走在前面的琪莉。卖冰淇淋的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面向呼啦啦靠近的客人豁然露出笑容。
“欢迎来到黑洛伊斯的祭典！”
与外表不同声音十分硬朗。面对男人的问候，琪莉像是等好了般嗖地展示出手里握着的硬币。在谁看来都会觉得是保安官在展示徽章。
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唔嗯？这是什么？”的表情，什么啊这硬币该不会事实上卵用没有吧，我这般有些不安。但没想到。
“哎呀！幸运客人来了呢！幸运客人来了！”
男人突然拍手大喊，把我吓了一跳。约娜和布伦倒像是早已预想到了这种反应，十分沉稳。甚至这还没完。男人的叫喊，吸引了来往在街上的人们的注意，毫不相干的人们哗啦啦地涌来围着琪莉开始拍手。
“幸运的客人啊！今年也如期而至了呢！幸运的人啊！”
“哇啊，祝贺！为黑洛伊斯带来幸运的人！”
“竟然有着幸运硬币，太羡慕了！看来平时做了很多好事呢！”
……哇啊，对单纯运气好的白食客（预定）来说这接待也太热情了吧。
琪莉也是晕头转向的表情。虽然知道能免费逛祭典，但似乎实在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夸张的欢迎。
不过不多久便随即适应了的琪莉，宛如有教养的公主殿下一般，面向无数的人群露出了如花笑靥。
结果我们——准确来说是“幸运客人”琪莉——不仅拿到了各种冰淇淋，还被没去过的周围小店的主人们送了各种衣服、礼物、小吃，甚至是小孩子们拿着玩的玩具喇叭，等到两臂捧满了后方才能够逃离原地。
哇啊。出乎意料地牛逼，幸运硬币。
我纯粹地感叹。毕竟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如此被他人欢迎。对于曾经受到排斥被打下恐惧的烙印从而一直避开人们的我而言，正可谓是如梦般的瞬间。
然后琪莉似乎也是一样。我本以为身为公主殿下及剑师的她对这种接待应该挺习惯的，但琪莉似乎因刚才的欢迎而有些兴奋，脸颊微红。
“……魔王，我发现了。”
什么。
“只要有这硬币……我在这城市里就是天下无敌的……！”
……啊咧。
总觉得有些不祥。
沿着脊椎淌下的发凉的感觉。并且稀罕的是这种感觉恰如其分。
“出色的野心，公主殿下！我也会高兴地参与那征服活动的！”
“哇啊啊！好有趣！布伦也要加入！布伦也要！我们要征服黑洛伊斯吗?!将黑洛伊斯洗劫一空吗?!”
“好，走吧！在太阳落山前结束！”
啊啊……
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吗——我看着不知不觉间跑到远处的琪莉，出神地想道。精神不错呢，琪莉。虽然我也想朝气蓬勃地跟去，但对于400岁来说这种意气风发太强人所难了。我的膝关节可是很宝贵的。
接着约娜似乎也和我立场相同。她望着屁颠屁颠地追上琪莉和嘉珞的自己年幼的主人，蹙眉长叹。目光似乎有些走神。抽搐的眉间仿佛说着“妈的，烦得要死”。
有同志在，心中有些温暖呢。虽然问题是那同志是我颇为怀疑的潜在敌人。
我们两人一段时间仅仅无言地呆呆站着。因为昨天的事情，跟约娜搭话怎么也觉得尴尬。连商店前的立式招牌站得都没我们别扭吧，我如此想的刹那，约娜终于吐露话语。
“嘉伦小姐把艾雷巴多小姐叫做‘公主殿下’哦？”
“唔呣……因为是她尊敬的人。”
基本是胡诌的。但也不算谎言。
“看上去很愉快呢。得到幸运硬币的人们以前也有，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用得那么实在的人们。似乎金钱上很难来逛这种祭典。”
虽然我觉得不是金钱的问题，但我没有回答。而是“唔呣”地浅浅呻吟。
冷却夏日暑意的凉风吹来，弄乱了约娜褐色的头发。约娜重新整理了一下飘动的裙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再次开口道。
“今天休战一天吧，魔王先生。毕竟不想给享受祭典的她们泼冷水。”
“我这边也一样。”
“难得意见统一了呢。”
就这样，我们没有望向彼此的脸，完成了暂时的和平协定。
虽然一开始我专心跟随着琪莉，但在不知是第十三个还是第十四个小店前我终于做出了放弃宣言。趴在地上喊着“再也走不动了……！”时，嘉珞以恍惚的目光说着“好厉害哦？对你来说撑了挺久吧？”之类的话伤害我的内心。妈的。
结果我决定坐在广场台阶上休息。虽然琪莉和嘉珞几乎每10分钟就跑来广场嚷嚷着自己买了什么，吃了什么，看了什么，致使我完全没有休息的感觉。
举个例子。
“说到祭典就是发带吧，发带。我们已经凑好一组了，魔王也来一个。”
然后给我戴上挂着花朵模型的发带之类的。
“嘿，快张嘴。这里面可是加了奶油的哦？劳累时就得补充糖分，老人家。”
哪怕我说讨厌也硬是撑开我的嘴把面包塞进来之类的。
“这个，这个哦，今年的限定版玩偶！介绍一下，我新的灵魂同伴！先借给你！”
怀里被塞来了有点怪诞的小丑玩偶之类的。
“你看上去挺无聊了就帮你挑了一样。在这里吹吹这个吧。”
嘴里被插上一吹就会像蛙舌一样“哺——”地蹦出彩带的玩具笛子之类的……啊，拜托不要再拿来了。
这些家伙们来来往往了几次呢，我身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物品时，回过神来一看，坐在我旁边的约娜也是一模一样的处境。
我们两人一脸疲惫地坐着，以疲惫的声音展开对话。
“还以为布伦会最先趴下。”
“主人的话，正被嘉伦小姐背着走。”
约娜指着广场那头说道。正如她所说，广场对面，只见琪莉和嘉珞似是新奇地望着一个男人从帽子里掏出兔子。布伦挂在嘉珞背上，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兔子。
“把主人那样随便交给别人，自己在这里歇着没关系吗？不应该一刻也不能离开身边吗。”
“现在在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没关系。我是主人的专属女仆，不是保姆哦？”
“照看小孩，好像挺烦的呢……”
“理所当然的事情还请不要特意说出来。”
我和约娜谈话期间，男人这次从帽子里掏出了鸽子。鸽子扑棱着飞了起来，簇拥着的人们拍手欢呼。琪莉瞪圆眼睛拉着嘉珞说了些什么。就那点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别人也就算了，琪莉超乎寻常的东西应该见得多了。毕竟她身边有我。
“不知道那种无聊的魔法有什么意思呢。”
或许有些嫉妒了，我不由得唉声叹气道。迟迟才感到自己挺丢脸的，心里十分难为情，不由自主地用力吹起握着的笛子。哺的一声，充入空气的笛管嗖地朝前伸长。
“连我都感到羞耻了，能停下吗？”
“……不是你给我的吗。”
说着，我又“哺——”地吹了一次。说实话我也挺难为情的，但看到约娜感到羞耻的模样莫名地想要使坏。然后反正，身上挂满了发带玩偶甚至是奇怪的围巾的我的模样，已经没什么好羞耻的了。呼呼。
约娜以不愉快的视线瞥向我，似乎放弃了絮嘴，仅仅短短地叹了口气。接着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那不是魔法。是魔术。”
“不一样吗？”
“不一样。魔法要使用魔力，但魔术是用戏法的。”
戏法什么的，说到底还是骗术吗。那玩意，换句话说不就是欺诈吗。我托着下巴啧啧咂舌。
“你好像不喜欢那种东西？明明比起待在我旁边不如去那里逛逛。”
虽说是休战，但我以稍微带有怨气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过约娜若无其事地无视了我的话，淡淡答道。
“那魔术，我看过一千遍了。”
“嗯？那么多？”
“毕竟那男人，一直在那地方表演魔术。市民们也应该每天都能看到那魔术，却每次都像第一次看到一般高兴地拍手呢。”
“嗯，黑洛伊斯的人们作为城里人大致上还是善良宽厚的呢。”
我浮想起琪莉每到一地就欢呼迎接的人们，回答道。亲切得过于热情，甚至感到虚伪。
约娜对我的话嗤之以鼻，深深低下头去。
“已经腻了，希望能换个魔术节目。”
那自言自语不知为何淬砺得有些锋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仅仅装作没听见。约娜似乎也并不在乎我的反应，随即再次抬头细细眯起眼睛凝视着对面。
展示魔术的男人这次从帽子里掏出了一朵花——那帽子真的源源不断地有东西出来。既然不是真的魔法，究竟是什么原理？——男人将那花递给琪莉。周围的人们像是祝贺般向着琪莉欢呼叫喊。
琪莉一接过花便像是跟我炫耀般望向这边。我笑了笑，表示自己正看着，并挥了挥手。但这似乎还不够，琪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全力飞奔，跑到了我的面前。由于广场相当地宽阔，到达我面前时，连冠绝天下的琪莉都气喘吁吁地擦着汗。
“魔王，看这个！我收到了花！”
“好的，好的。我看到了。”
“哇啊，看来这真的是幸运硬币！光拿着就能收到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吧?!”
琪莉涨红着脸，将硬币在我面前晃了晃。不知道这样晃悠悠地拿着它走来走去，之后会不会丢了呢。
我正如此想着时。
“来，魔王！”
“……？”
琪莉拉过了我的手，将硬币紧紧放在我的掌中。
咦，这是干嘛。怕自己弄丢所以交给我吗……？
“借你。希望魔王也能幸运满满。”
“不，我不怎么需要。我又不买东西……”
“那要是寂寞了能稍微忍忍等我一下吗？如果得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会再拿来的！”
有趣的东西什么的，花朵模型的发带这种请容我谢绝。
但我的意见貌似没什么意义。琪莉立刻向我竖起拇指，再次全力飞奔回了嘉珞和布伦所在的地方。
明明可以不用特意跑这么远把一堆东西搬来搬去的。琪莉这么想跟我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吗。
琪莉回去后，约娜以愣愣的声音向我问道。
“艾雷巴多小姐挺有趣的呢。”
“琪莉吗？”
“那样窜来窜去热情地玩乐享受祭典的人艾雷巴多小姐似乎还是第一个呢。不知道该说是丰富多彩，还是说感情表达真的很戏剧性……”
“嗯……毕竟是每件事都全力以赴的家伙……”
我不由得即刻为琪莉辩解道。
“我不讨厌。反倒觉得挺好。生命力满溢而出不是吗。”
我的话让约娜微微一笑。虽然与其说是微笑，总觉得像是死心般的表情。总之，除了无欲无求的表情外还能看见其他表情，十分出乎意料，稍微有些惊讶。即便不是在宾・黑洛伊斯面前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活着，本身就十分美丽呢。”
离开位置起身的约娜宛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表情颇为柔和。
此时我坦率地动摇了。
我想自己会不会怀疑了无辜的孩子。会不会至今为止绷紧神经地对她怀有疑心、警戒、试探、观察，都只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会不会是浪费时间？会不会是我的错觉？
这女孩子，约娜・马里恩，会不会只不过是内向得不太会向他人露出笑容的，平凡的女孩子？
此时约娜转身看向我这边。
自称内向得不敢对视的她的褐色眼瞳凝视着我。
1秒，2秒，3秒……
之后过了好几秒，她的视线依然没有动摇或是避开。
“魔王先生。我希望您们快点离开这城市。”
约娜说道。既没有皱起眉间，也没有露出烦得要死的表情。她仿佛现在这话是自己的全心全意般，如此对我说道。
“诚如您所见，这城市十分幸福。臻于完美。这城市本身就是完美无瑕的生态体系。我不希望这完美被破坏或是扭曲。”
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再胡乱搜查了。
警告我们不要借寻找恶魔来搅和。
“这城市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守护在公爵领主不懂事的女儿身边的女仆。
这样的她，究竟为何忧虑这诺大城市的完美被打破。
约娜将头发撩至耳后，腼腆地红着脸颊。以莫名酷似陷入爱情中的表情。
不，恐怕实际上她——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爱这个城市。”
薄暮时分，琪莉一伙人方才宣言“征服结束”。回去的路上，大家怀里抱满了战利品。
然而回家的路处处设下了险恶的陷阱，其中妨碍我们归家的最危险的陷阱正是……
“镜子迷宫！”
布伦指着立有陈旧标牌的大型帐篷喊道。偏离大路稍微有些闲寂的地方上搭设的临时建筑物，恐怕明天开始新祭典时预定就要被拆除了吧，也没什么人。
“镜子迷宫！我一次也没去过。魔王，一起进去看看吧。”
琪莉眼睛闪闪发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虽然不太清楚，但恐怕现在我的表情上附着比约娜平时的表情还厚的厌烦吧。
“难道，讨厌吗？也是，确实会讨厌吧……魔王应该很累了。我明明很清楚魔王的体力。只是我……一次也没有尝试过镜子迷宫之类的事物。如果不是今天大概就没法尝试了……听说那种东西本来就是和男朋友牵着手进去的……”
琪莉扭了扭和我牵着的手指嘟囔道。
唔唔，我错了。很遗憾我有着一定会败给琪莉的撒娇的致命弱点。
“……走，走吧。”
“哇啊啊，真的?!”
刚刚还满脸阴沉沉的琪莉若无其事地以豁然转晴的微笑望向我。
总觉得这家伙，或许是知道我对自己心软并利用这点的。
“哇啊，好兴奋！我还是第一次进去那种地方！我们，既然有幸运硬币只要这样进入……啊，啊咧？”
“怎么？有什么事吗？”
面对将手插在口袋里僵住的琪莉的模样，我反问道。本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但琪莉仅仅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幸运硬币，并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她将硬币置于掌中，愣愣地站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
“唔嗯，没事。我，似乎产生了错觉。”
“怎么了，看你一惊一乍的。”
“啊啊……或许是玩得太晕头转向了有些恍惚吧。”
琪莉难为情地笑着低下了头。看着她的脸颊微微变红，我也只是轻松地笑了笑。
布伦因为累了，约娜因为要照顾布伦，嘉珞因为要应援琪莉的恋爱，所以探访镜子迷宫的只有我和琪莉两人。
话说回来嘉珞这家伙，不管应援还是妨碍恋爱希望她能贯彻始终。虽然为了琪莉想应援，但看到我就想劝分的矛盾感情或许在她的内心中碰撞吧。
总之我们两人进入了镜子迷宫。内部相当大的空间里设备齐全，但或许是因为快关门了，并没有人。琪莉“哎，好害怕！”地紧紧缠住我的胳膊，但她的表情哪是发怵，简直激动难耐。
压根又不是鬼屋，这种地方怎么会可怕。
咚。
“……啊呀！”
“啊，小心点走路，魔王。很危险不是吗？”
……入场后还没到1分钟就撞上了镜子。
啊，什么玩意。隐隐有点伤自尊心呢，这个。
“嗯……用魔法探路不？”
“什么？那有什么用？”
“那难道要这样挨个撞过去探路吗？为什么要干这种蠢……，噢！”
咚。又撞上了。
等下，为什么撞上的只有我?!
“哇……怎么办好。魔王，难道由于年龄方向感和空间感都退化了？”
“你难道希望你男朋友是退化了的生物吗，琪莉。”
“希望倒是不会，没关系。不用担心，魔王。魔王就由我来带领着活下去吧。”
“嗯……好。我感动得眼泪汪汪呢。”
为400岁大男人负责的十八岁女孩子什么的，并不浪漫呢。又不是社会服务。咣。啊，痛。
痛得要死。这次真的贼痛。
“啊唔唔，脑子……！”
“吓，魔王！没事吗?!撞得厉害吗?!很痛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管是安慰，还是唠叨，请你贯彻始终，琪莉。
“不行。得把我的幸运硬币给你。今天拿着它转来转去，这个似乎挺灵验的！拿着这个的话应该没关……咦?!”
“这次又是什么？”
“硬币，不见了……！”
琪莉面露难色地喃喃道。这句话让我不由得皱起眉间。
并不是想责备她弄丢了。只是因为，看着琪莉找硬币的模样，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奇怪。进来迷宫时明明还展示过硬币的。唔唔，魔王，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过来的路上找找。”
“啥？不是，硬币没了又无所谓，就这样……琪莉？”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琪莉霍地起身瞬息间从眼前消失了。
四周的镜子里缭乱地映出琪莉的背面、正面和侧面，视野一片混乱。我急忙起身试图追上琪莉，咚，咚。却只是接连不断地撞上镜子形成的墙壁。
不，究竟是什么啊这个?!
琪莉是如何不撞墙而快速穿行在这迷宫里的?!难道有什么窍门吗？该怎么办才……
————啊。
「借你。」
忽然。
我察觉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以及琪莉进入迷宫前为什么慌乱。
琪莉显然把硬币交给了我，那么那东西是怎么进到琪莉口袋里的？
“……琪莉！”
我或许产生了什么错觉。
我或许有什么没想到的事实。
但现在怎么也浮想不出那种安逸的假说。
只是，大脑发热。
唯有站在琪莉房门前的约娜的模样强烈地印在脑海中。
为什么偏偏是琪莉。
对这问题的回答，仿佛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灯般确切地浮现。
要问为什么。
因为琪莉拿着那硬币——
“妈的，琪莉！琪莉，你在哪……咕！啊噢，这该死的镜子！”
一想要提高点速度，身体便插入般地撞在镜子上。四周映出的我的模样加重了混乱。
结果我决定使用魔法。将魔力射出后利用其反射回来的部分来探路。
当然，就算使用这方法也完全解消不了视觉上的混乱。仅仅不用撞上镜子而已。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迷宫的哪个方向，是朝着出口还是朝着入口，一切都无从知晓。
“魔王，去哪了?!”
近处传来琪莉的声音。
感觉混乱的精神猛地一醒。
“琪莉，你在哪边？”
“就算问我在哪边……我也不知道诶？”
我摸摸索索地顺着琪莉的声音一边估量方向一边走去。内心焦急，但没法走得如想法般迅速。急躁感使我对方向的把握更加困难。
但幸好我马上找到了琪莉。
不，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镜子里映出的琪莉的模样。
“琪莉！”
喜悦的内心使我对着镜子喊着琪莉的名字。只见镜子里映出的琪莉听到我的声音，左顾右盼地寻找我。看着她徘徊着寻找我的模样，我不由得呼出安心的叹息。
姑且眼睛能看到因而安心。虽然那不过是镜子里凝结的像而已。
然而安心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镜子里，还映出了琪莉以外的别人。
——……约娜・马里恩？
我僵在原地望着镜子里映出的两人的模样。
约娜站在琪莉后方不远处。琪莉四处张望着寻找我时发现了约娜。我觉得正如我通过镜子看琪莉一般，琪莉和约娜也正看着彼此映在镜子里的模样。正如我处在够不到琪莉的位置，约娜也处在触碰不到琪莉的位置。应该如此。
当然我的预想完全落空了。
“啊，约娜小姐？”
约娜抓住了琪莉的手臂。
无法与他人对视的她。
通过镜子，不是跟琪莉而是跟我对视着。
“……放开。”
把手放开，我说道。
绝对不要碰琪莉。
像是回应我的警告一般，约娜抬起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了琪莉。
“放开——！”
然后我第二次的叫喊，使镜子迷宫在麻痹听觉的超乎寻常的爆炸声中一齐碎裂。
镜子碎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闪闪发光的碎片酷似光的粉齑洒落。支离破碎的镜子每块碎片上都反射着我、琪莉，和约娜的模样。
以及望着我的数十块碎片的视线。
日落的傍晚。
月光冷寂地落在崩塌的废墟上。四周的玻璃碎片自不必说，需要消耗好几个小时来收拾的巨大帐篷，现在破烂得认不出形体。宛如战争的伤痕，甚至难以估量那里原来是否残留着什么。
啊啊，这是多么凄惨的事情。如果知道失去理性恣意妄为的代价如此之大，男人应该更加沉着地应对状况。但现在悔之晚矣。晚矣。身体沉浸在愤怒中的男人，招来了无法挽回的结果——
“我犯下了死罪。”
除了下跪道歉想不出别的了。妈的。
总觉得一天的开始和结束都是道歉。
幸好看上去像镜子迷宫负责人的男人决定赦免我的罪行。因为约娜站出来说黑洛伊斯领主会对这事态进行赔偿。要不是这样，这男人怎么可能如此虚虚实实地笑着，说出“嘛，反正本来也要拆除的。”这般善良的话语。
“魔王不愧是魔王呢。砰砰地就引发了灾害级事故。”
嘉珞冷嘲热讽道，但我没有辩解的资格。
“帅哥哥，为什么要这样？鸭梨堆积了吗？”
不是鸭梨是压力，虽然想这么纠正，但我缄口不语。
“请不要忘了您欠着领主大人很大一笔债务。要是无法用钱偿还就必须用身体来填补。”
约娜威胁般地说道，但我有口难辩。
对。这超乎寻常的事态是我搞出来的。
我破坏一通后方才找到了镜子迷宫的出口。
正可谓风飞雹散。
“魔王，到底怎么了？”
一言不发地以沉重的脚步跟随在我身边的琪莉，为了过河而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揪住我的衣袖使我停了下来。
我在回答前确认了走在前面的嘉珞和约娜，以及约娜怀里抱着的布伦。两人都没察觉到我们停了下来，以匆匆的脚步渐行渐远。
她们走了相当远一段距离后，我方才长叹一声。
“约娜……”
“嗯？”
“看到约娜和你在一起心里就很焦急。”
“还在怀疑约娜小姐吗？广场上你们两人看上去挺好的，还以为已经和解了。”
“只是有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决定不提起昨晚约娜站在琪莉房门前的事情以及关于硬币的事情。我不想琪莉因这些事情而不安。
——没错，算了。反正硬币丢了，这就行……
“约娜小姐捡到了我的硬币跟来拿给我的。说是在入口掉落的。”
“……?!”
神啊。
我看着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硬币的琪莉，惊愕不已。面对我的表情，琪莉歪着脑袋。她的表情像是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如此惊讶。
必须让其消失。
必须除掉那妖妄的东西。
我猛地抓住了琪莉两侧的肩膀。琪莉吓了一跳，“嗝儿”地打嗝。我萃集起一生的真挚向琪莉说道。
“琪莉，我是这么想的。”
“怎，怎么想？”
“所谓幸运，依靠这种东西是得不到的。支付正当的代价而得到的幸运和幸福，这才是有真正价值的东西不是吗？彩票中奖而一攫千金之类的，反倒只会毁了一个人，不是有这种说法吗？”
“彩票？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彩票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现在重要的是，我们不需要这硬币。”
琪莉“呃嗯？”地皱起一只眼睛。
对着发懵的表情说谎让我的良心稍微有些刺痛，但我维持着表情继续说服琪莉。
“所以，不能扔掉吗，那东西？”
……对，事实上我没有说服他人的才能。
琪莉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犹豫。惋惜般地久久俯视着自己手掌上的硬币。
也是，确实会惋惜。毕竟今天尽情品味过了那硬币的权力。我打算要是琪莉现在没能处理掉那硬币，就趁琪莉睡着时偷偷把它消灭掉。
半晌，似乎做出了决定，琪莉紧咬着嘴唇。
然后握着硬币啪嗒啪嗒地走向了桥的栏杆。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仅仅无言地注视着。
接着到达栏杆的琪莉用力将硬币掷入河中。
真的没有一抹不舍或是惋惜，扔得很远很远。
噗通，只见硬币落入了河中。
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即便在黑暗中依然闪闪发光的金色硬币沉入黑色的水底完全消失。
“……琪莉？”
虽然是我让她扔的，但没想到她会如此有行动力地回答我，因而稍微怔住了。
琪莉利索地掸了掸手，看向我，耸了下肩。
“又没有宝贵得哪怕跟魔王吵架争论也要保住吧，那东西。”
“咦，话，话是这么说……嗯，虽然是我叫你扔的但没想到你会那样一口气抛出去……”
“今天已经足够快乐了。没什么不舍的。既然魔王讨厌那东西，那没有也无所谓。”
她没有问我详细的理由。
恐怕是因为察觉到我拐弯抹角地回避详细的说明吧。
她有时，不，经常展露出无言的体贴。我一直觉得她的那一面成熟得我怎么也效仿不来。正如现在。
“作为交换，既然我把那个扔了，魔王可以当我幸运的符籍吗？”
琪莉用两手牵着我的手，腼腆地笑了。
我幸运的符籍从一开始就是你，我想如此回答。
我离开那又大又暗的寂静的城堡，即使走在人多的街上也不会感到不安，没有埋没在过去的时间里而搞砸了现在必须要做的事，这些都多亏了你。
我没有能传达出这千言万语的口才。
因此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与琪莉牵着的手。
不能后悔。
关于琪莉・温兹，绝对不能做出会后悔的事情。
哪怕是不断积累着错误而千疮百孔的生命，唯独琪莉必须要守护。
我再三回味着这决心。
仿佛我余下生命的全部仅仅是为此而存在，这般。
我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徐徐品味着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宛如支离破碎的镜子迷宫，感觉我的思绪和推测亦不过是碎片罢了。
一切都是假说。
几件偶然、我所目击的片段式的疑惑，以及邈然的疑心交织混杂在一起。
约娜・马里恩真的是恶魔吗。因而盯上了抽中硬币的琪莉吗。
这城市臻于完美。
在广场上约娜如此说道。望着城市的她充满爱意的视线似乎是真心的。万一她真的盯上了琪莉，为何劝告我们快点离开城市呢。
——我所漏掉的……是什么。
我眨了几次眼，驱赶涌来的睡意。
每次眨眼，关于约娜的事情便稀稀疏疏地随意浮现而又沉寂。
她说她爱这城市。
她说她不习惯与人接触。
一边说着活着很美丽一边耀眼地望着琪莉的她的侧脸。
她让我们寻找恶魔不要牵扯到主人……
……主人。
——咦？这么说来，约娜为何不是宾・黑洛伊斯的专属女仆呢？
常识上而言她如果是同宾・黑洛伊斯契约的恶魔……自然而然会伪装成他的专属女仆不是吗？
“魔王，不睡觉干什么呢？”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迅速将浮现的想法揣进意识底端。
转过头去，翻身朝向我这边的琪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两手垫在头下面温顺地躺着的那模样，使我不由得浮想起10年前从没撒过一次娇，安稳地躺在陌生男人旁边的八岁的小孩子。
我将身体翻向琪莉躺着，与她对视。
“你才是，一副精神得完全睡不着的脸。”
“其实有点……十分兴奋所以难以入睡。”
“好像郊游前一天的小孩呢。”
琪莉“嘿嘿”地笑了笑，微微缩了缩身体说道。
“其实呢，郊游之类的，我从没去过，所以以前不是很理解这句话。”
“从没去郊游过？”
“王室活动或是剑术研讨会之类的倒经常去。嘛，活动前一天确实忐忑得睡不着。各种不得不记住的东西、不得不准备的东西都很多，也很害怕失误。如果那就是郊游前一天睡不着觉的小孩子的心情，那我觉得郊游这种事真的是无聊又无用。”
“这可真是，我本以为琪莉・温兹在所有事上都很完美，看来并不是呢。”
“哈哈，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只不过假装完美骗人罢了。”
琪莉笑了。仿佛不在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虽然我从未直接见过，但她的过去怎样可想而知。
自儿时起便聪明优秀、卓越出众的女孩子。再加上唯一的后继者。本该学而知不足的孩子被强行要求完美。越是取得满足人们期待的成果，大家便越是开心，从而更加期待。然后看到那样的人们孩子又会有多害怕呢。
啊，真的不能失误呢，这般。
八岁就被恶之顶点的“魔王”绑架，可非但没有害怕的神色，甚至一次都没有哭过的女孩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时，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嗯，但现在好像知道了。激荡起伏得睡不着觉的心情。今天真的很愉快。一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事便依次浮现，身体随即心痒难耐。怎么也睡不着。”
琪莉露出世上最幸福的人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没见过的东西如此之多呢，这么想着。某种东西立刻从心底涌来。所谓活着原来是这样呢，这般感觉。”
“我们本来就活着。”
“是啊。毕竟剑之公主琪莉・温兹为了大家不得不活着。”
这句话，现在仿佛依稀能够理解。
似乎姿势不太舒服，琪莉挪了挪身体。我伸出手撩起挠着脖子附近的琪莉的长发。
指尖触及到的她的皮肤十分柔软。琪莉像是被我的手法挠痒了一般咯咯笑着，慢慢蹭到我这边，将脸紧紧埋在我的胸口。仿佛在倾听我的心跳声一般，她将耳朵贴在我的心口。
“哪怕不是剑之公主……我也会与别人内心相撞、遭受打击、时而悲伤、时而喜悦，从而变得成熟。人就是这样积累幸福的吧，一定。”
琪莉说道。
那与其说是宣言更像是愿望。
我默默搂住了进到我怀中的琪莉。
“真够受的呢。”
“真够受的哦。”
但哪怕真够受的也没关系，我希望琪莉能这么想。
毕竟所谓活着就是如此。
活着的人们的夜晚很短暂。
窗外的草虫声和使后颈黏糊糊的暑意告知着季节的更替。肌肤与肌肤相触，琪莉和我进入了睡眠。
神奇地没有做梦，我时隔许久得以酣睡。比任何季节都早到来的黎明使我从觉中醒来时，我神奇地迅速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然后我。
在还没醒来的琪莉紧握着的手中发现了金色的硬币。
本该深深沉入河底的，那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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