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赎罪的人们

6.赎罪的人们

“抱歉。我,有点重吧?”

“一点也不重哦。”

“咦,怎么可能。”

“轻如羽毛。背在背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是背着心爱的女朋友哪怕再重也要故意彰显男子气概的某个男人,漫步在月光下时同恋人缠缠绵绵的对话……要是这样就好了。

“我妹妹都比你斤数小。你好丢人啊,真是。”

“闭嘴。”

嘉珞的嘲讽使我咬牙切齿。

我现在正被嘉珞背回黑洛伊斯宅邸。妈的。

我也知道我很丢人。这种时候我宁可彻底晕厥,但不知为何精神如此清醒。

嘉珞说我不重似乎并非客套话,真的轻轻松松地背起我穿行在街上。明明因为同琪莉的战斗,嘉珞的身体也伤痕累累,但完全没有辛苦的气色。

“魔力再次恢复需要多久,魔王?”

和嘉珞并排走着的琪莉以含着担忧的声音问道。

没错。我在和布伦的对决中魔力几乎消耗一空。正如我曾经所说,魔法某种程度上是需要体力的劳动,所以和布伦魔力冲突后,我只得完全瘫倒。换言之,就像旱灾中彻底干涸的河床。

“这个嘛……一两个月?不然,三个月?”

“完全没有意义的期望值呢。”

一瘸一拐地走在琪莉旁边的约娜以疲惫的语气嘟囔道。满身灰尘的约娜的模样看上去和一塌糊涂的我别无二致。

“有生以来从没像这样用过魔力吗。”

“咦,难道我不得不三个月背着你走来走去?!”

“没那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也讨厌被你背着走来走去。”

“啥呀?!小心我把你扔下!”

宛如残兵败将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的我们,不知不觉间到达了黑洛伊斯宅邸前。

令人惊讶的是,宅邸入口处,出乎意料的人在等着我们。

“喔喔,现在都回来了吗!深夜大家都消失了,我还挺担心的!”

宾・黑洛伊斯。

他一发现我们便以十分担心的表情一晃一晃地跑来。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地试图理解这荒唐的状况。

“刚才有地震呢。吓我一跳。毕竟黑洛伊斯从未有过地震。嘛,你们没事就好。来,快进来。看你们的样子,似乎遇到了什么凶险的事,先进来再说吧。”

“爸……爸?”

看着急忙将我们领进宅邸里的宾,约娜以蚂蚁般的声音搭话道。此时宾的视线方才朝向约娜。

“喔喔——”

看到约娜的宾的脸上萦绕着和颜悦色。眼梢下垂,形成笑脸。宾大步靠近约娜,一把握住约娜伤痕累累的手说道。

“马里恩,你也在呢!我找你找了好久!妻子和孩子都不在的孤寡人生中,要是现在你也不在了,连读报纸都费劲呢!嚯嚯嚯嚯!”

宾亲切的笑声回荡在深夜空荡荡的城市里。

约娜笑了。似乎想笑。

紧锁的眉间,发红的鼻尖,眼里满含着泪水,但她扯起嘴唇刻意想要笑出来。因此表情十分滑稽。结果,噙着的泪水不堪重量簌簌滴落,约娜抬起头“咝”地咽下呼吸。

然后终于,约娜。

捂着脸放声大哭。

30分钟前——

“哇哈哈,真是的。区区人类——”

布伦如此大声说着,宛如垮塌的沙堡般瘫软在地。

胜负就此决出。一切都十分寂静。

以毁灭世界的气势交锋的两股巨大的魔力,原来最后也难免虚妄而虚脱吗。

琪莉、嘉珞和约娜不在周围。我和布伦认真交锋时,三人便已躲在了远处。贤明的判断。

我徐徐打量着彻底化作废墟的周围,一瘸一拐地靠近倒下的布伦。

趴在地上的布伦抬头仰视着我。

“布伦,还不明白嘛。”

“你再怎么撒娇也没……”

“我明明实现了人类的愿望,为什么是我不好?明明大家都幸福了。”

布伦艰难地翻过身,面朝天空扑通躺倒,虚脱地嘟囔道。

“明明大家都幸福了。”

对,你哪怕活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吧。

“□ □□□”

我没有回答,而是咏唱起始动语。使出余下的一点魔力在布伦躺着的地上描绘出魔法阵。我就这样噗通瘫坐在布伦前面,用两手抓住了布伦的脖子。小孩子纤细的脖子尽握在我的手中。

布伦满脸含笑地望着我。

“我明明比神更有办法让你们更加完美。”

“不需要。”

“呼呜嗯,真遗憾——”

我往抓住布伦脖子的手中注入力量。嘎吱嘎吱的感触轻轻松松地传至指尖,以致使人忘了对方是恶魔。

我认得这感觉。

无法忘却。哪怕300年的时间抹去了我的名字,唯独这感触鲜明地刻印在手中,恍若昨日。

“手抖了呢。”

布伦的话使我不由得身体一颤。

从容不迫的,反倒是凄惨地瘫倒在我下面的布伦。

“知道吗?所谓消灭恶魔呢,就是‘吞噬’那恶魔的意思。就是说哥哥会吞噬掉我。不错呢,本就泛滥的魔力浓度变得更高了不是吗?”

“……你说什么?”

初次听到的事情使我停下了用力的手。

“说哥哥很对我口味这点是真心的。拥有和[我们]相同浓度的魔力,甚至还有[我们]没有的灵魂,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此时,远处传来“喂——”这般嘉珞呼唤我的声音。

仿佛盖住嘉珞回响着的声音一般,布伦微微笑着接着说道。

“但是呢,那弱到不行的本性怎么也没法和[我们]一块玩耍诶。哥哥,还是杀不了我吗?”

“别耍花样。”

“没有哦?是真心的哦?哥哥,难道因为我露出人类的模样就犹豫着不敢杀了我吗?”

……啊

不知不觉间握在我手中的已经是红色头发的小孩子了。没有角,黑色的眼珠消失,稍微用点力脖子就会折断并死去的小孩子。

我不由得卸下了手中的力量。真可笑。即便知道眼前这孩子不是人类,我依然犹豫了。布伦的话是对的。我或许觉悟还不够。

“嘛——傻瓜。”

话语的最后。

布伦的模样从眼前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恶魔。

没有灵魂的魔力凝集体。

希娜断言“只要是人类”就无法消灭恶魔。因为不可能存在有着比恶魔还强的高浓度魔力的人类,这是她的逻辑。

但我能够消灭恶魔。虽然最后的最后出于人性的纠结终究没能消灭,但我足以压制、战胜、消灭恶魔。

「知道吗?所谓消灭恶魔呢,就是‘吞噬’那恶魔的意思。」

布伦如此说道。消灭恶魔,意味着吸收那恶魔的魔力。换言之,越是消灭恶魔,我的魔力就会变得越强吗?乍一听对我而言没有损失,变强听上去反倒像好事……

——要是这样,我就会渐渐……远离人类吗?

“谢谢。”

呆呆地低头看着右手的我,听见约娜的声音后方才抬起头来。

黑洛伊斯宅邸里为我准备的寝室。琪莉和嘉珞,以及约娜一齐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坐下。虽然聚集在一起,但谁也没能率先开口。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约娜率先打破了这提心吊胆的沉默。

“谢谢什么的……结果什么事都没解决吧。”

我苦涩地咂舌。罪责感涌来。

我没能消灭布伦。即是说,还没打破约娜和恶魔的契约。然后不知为何死去的宾・黑洛伊斯再次复活了,瘫倒着的面具人群若无其事地从地上起身,各走各路逐渐散开。

宛如谎言一般,城市再次恢复原样。

但约娜低下了头。依然没能与我对视,但面对我时的声音更加柔和了。

“恶魔离开了,这就好。毕竟现在再也不用……伤害人了……”

在说出“伤害”这个词前犹豫了一会的约娜勉强以细小的声音附上了话语。但话一出口,她便难过般地紧闭着眼睛低下了头。

“每年杀死一个得到硬币的人并制成玩偶。这是布伦提出的契约条件。她说为了维持城市需要这种程度的牺牲……复活数百人,必须忍受一个人的牺牲。”

约娜一开始完全同意这句话。

毕竟对于小孩子来说这句话宛如公式一般恰如其分。一百个生命比一个生命更重要,她的年龄只会这般单纯地计算。

然而她对这事实产生疑问,已经是几年后,制作完几个“玩偶”时了。

然后她将因迟来的醒悟而沉沉压下的罪责感统统转嫁给了恶魔,仅仅不做他想地遵循着恶魔,试图以此来回避自身的责任。尽管活着,却成了恶魔优秀的傀儡。

“喂,总之幸好我们全都没事。对吧?”

嘉珞特意着重语气如此说道。她似乎想要转换这沉重的氛围。

但嘉珞怎么也没能扭转这氛围,她啧地咂舌。

“唔唔,其实我有点苦恼这件事该不该说……”

“什么?”

“我跟你分开去找公主殿下后,其实那时我……遇到了阿丝特莉雅。”

……啥?

“虽然戴着面具,但我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家伙,头发不是有点特别吗?再加上跟那样大块头的男人一起走着,哪怕混在戴着相同面具的人群中依然很显眼。嗯。”

“咦,等一下。大块头男人,那是谁?”

琪莉打断嘉珞的话问道。问是问了,但我和琪莉都已经斟酌到了那是谁。

嘉珞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以困惑的表情回答琪莉。

“那是……斯佩罗。脱下面具直接看到的,所以不会看错。”

也就是说……

“伊芙加入贝拉露丝一伙了吗?”

贝拉露丝正在追踪阿丝特莉雅。结果因黑杰尔的死而没能得到任何情报,我本是这么想的,但贝拉终究还是找到了阿丝特莉雅吗?

“那个乌鸦。恶魔仲介人消灭的那个。那个,应该是阿丝特莉雅派来的。我亲耳听见了。她说监视用的鸟消失了于是亲自来看你了。”

事实上虽然至今为止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就没说出来,但我到处寻找琪莉时,同样在戴着面具的人群中发现了伊芙。

然而,那仅仅是非常短暂的瞬间,再加上脑海中十分混乱,因此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紧接着,我便被琪莉刺穿了,因而久久来不及去在意。

那么那是真的吗?

我的眼前,咫尺之间,真的站着伊芙吗?

“只是单纯来监视魔王的吗?”

“这个嘛……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吧,那家伙。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嘉珞的话使我和琪莉“唔唔呣”地呻吟,以表示同意和叹息。

——要是老老实实地回去不引发纷争就好了,那家伙。

我仍然把你当作踹我小腿的,那曾经年幼的女孩子吗。

我迟迟如此想道。然后涌来的精神上的疲劳,使我捋了把脸。

我们姑且决定解散回各自房间睡觉。

嘉珞带着约娜走了。或许是因为判断将内心混乱的她独自撇下有些危险。竖起拇指的嘉珞前所未有地可靠。对,应该没有人能在精神力上超过嘉珞。

我睡不着,拉来椅子坐在拂晓渐渐亮起的窗边。

比起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更多的这城市里,只见从东边的尽头,早晨逐渐涌来。

就这样对遵从这城市中的既定规则生活着的傀儡们置之不理,这究竟是正确的吗?

——不,哪怕不想置之不理,现在也没有能做些什么的魔力。

恢复魔力似乎挺耗时间的。现在大型魔法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哪怕将所有魔力集中在伤口治疗中仍然不够。

——但……果然,无法置之不理。

只要魔力稍微回复了,就让已经死去的人们消失吧。

无法坐视没有灵魂的空架子被恶魔当作玩具。

“……魔王的业绩又更新了一项呢。”

“什么更新了?”

某人在我的左耳旁一边吹气一边如此悄然低语道。我吓了一跳,鸡皮疙瘩沿着脊椎飕飕冒起。

“呼噢噢,吓我……呜噢噢,肚子……!”

我一大幅运动,被琪莉刺穿的伤口便阵阵刺痛。靠近我背后的琪莉被我猛烈抽搐的样子吓了一跳。

“唔啊,唔啊啊!魔王疼吗?!很疼吗?!怎么办!”

“琪……莉……不要悄无声息地……咕噢……”

“呜诶,对不起!魔王,不要死啊啊啊——!”

我不会死的,所以不要摇我,琪莉。

看来必须教育琪莉不能摇晃失去意识的人。一定。

琪莉怀里抱着枕头来到了我的房间。夜晚都过去了这宅邸里也没有恶魔了,你就不能一个人睡吗,我的这般意见被清爽地无视了。甚至我明明不困,却不得不被琪莉的手拉扯着躺到了床上。

跪坐在我旁边的琪莉以果决的表情对我说道。

“听好了?魔王现在是患者,所以必须好好休息。要多睡觉。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嗯……我正在用魔力恢复,所以怎样都好吧……”

“刚刚连路都走不了被嘉珞背着的人是谁?”

“啊,那个。是艾雷巴多的魔王……妈的,抱歉。”

“快点好起来,魔王。我不想魔王疼。”

琪莉苦苦笑着如此说道。那表情似乎同以往开朗而积极的琪莉稍微有些不同,让我颇为在意。

我一边将琪莉滑落的头发撩到她的耳后,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了?”

我的话语仿佛信号一般,琪莉琥珀色的眼瞳中神奇地迅速漫出了泪水。

强忍着从喉咙底涌来的哭泣,琪莉低下了头。泪水簌簌浸湿了床单。琪莉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紧紧握起,以致手背十分苍白。

“怎么了,为什么哭。”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子。

哪怕嘉珞推荐给我的《用文字学习恋爱》修订版中也没有这种时候的应对法。

我慌张地轻轻搂住琪莉的肩膀。琪莉抓住我的胳膊倚靠在上面,颤抖着肩膀哭泣。这般无言地哭了一会的琪莉终于以泫然的声音开口道。

“……呐。”

“嗯?”

“我,刺了魔王。”

……啊。

琪莉抓住我胳膊的手渐渐用力。琪莉抬起头时,我尽管看到她红着的眼睛,却没能对她说出任何话。那不是琪莉的错,我并不在乎,但琪莉所感到的罪责感出乎意料地深刻,以致难以用“没关系”这一个单词来抚平。

因为知道这点。

所以我没能轻松想出话语

“我可能会杀了魔王。”

“不是。我没那么容易死,琪莉。”

“我差点就杀了魔王!”

琪莉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喊道。她正尽情宣泄。伤害我的罪责感,给她留下了无形的伤口。

“你应该攻击我!不管折断手臂还是折断腿,总之不能让我伤害到魔王!我可能会杀了魔王!真可能会杀了的!明明如此,为何没有好好制住我,为什么!”

自己过于强的事会转变为恐惧,才不过十八岁的这孩子实在无法想象。

但我知道这孩子的恐惧。因为太强而无法前进一步的那种恐惧。我本以为无法同任何人分享的那种心理,现在这孩子正在我面前以眼泪倾诉。

若是我坦白说出觉得现在你的样子很可爱,你会生气吗?

“抱歉,琪莉。我错了。我道歉。”

我用力地搂住琪莉。瞬息间衣角被琪莉的眼泪渐渐打湿。

“没有,是我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痛苦,魔王……!”

琪莉抱着我放声大哭。哭泣似乎不会轻易停止。用话语似乎怎么也无法顺利传达,因而我只是紧紧抱住了琪莉,让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窗外已经,渐渐涌来了早晨。

我彻夜苦恼了所谓的“善后处理”。

至于如何处理这城市里失去生命的人们。恐怕,得做好同300年前一样的大规模杀伤行为——事实上在人们看来丝毫不差正是如此——的觉悟。接着翌日早晨,我为了传达我的决心而走向餐厅。

“城市已经空荡荡了。”

最先来到餐厅等待的约娜如此向我坦白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除了少许活着的人们,城市里的人们全都毫无痕迹地蒸发了。包括我的父亲。”

“呃,难道说契约终结了?”

姗姗来迟的嘉珞以恍惚的声音如此问道。

约娜低下头抬起一只手揪住自己的胸口。犹豫片刻的约娜抬起头同我们三人对上视线,以充满确信的声音回答道。

“是。应该如此。”

建立起了几种假说。

布伦虽然勉强捞回一命逃走了,但终究无法恢复而自灭了。或者她以魔力见底的状态逃跑过程中经某人手被消灭了。不然就是哪怕不用消灭恶魔也能终止契约。

无论如何,幸运的是,约娜和恶魔的契约终结了。

“虽然难以言喻,但我感觉到了。和布伦的连接断开了。”

约娜一脸难以置信地如此说道。表情一如既往地漠然,但含着害羞的两颊证明了约娜颇为高兴。

“不用追加魔王的业绩真是太好了呢,魔王。”

琪莉面向我微微一笑。昨晚依稀察觉到我觉悟的琪莉现在真心感到高兴。反倒我更加在意她圆溜溜的眼睛了。

“嗯,那么我们在黑洛伊斯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吧。”

“要回艾雷巴多吗?”

“当然。毕竟找到了消灭恶魔解除契约的希望,成果也并非一点没有。”

不,不如说成果斐然吧。

看到现出原形的恶魔的瞬间,我变得能够明确地理解并判断所谓恶魔的存在。哪怕魔力相同,和人类也是不同的次元。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区分。

“啊,那么黑洛伊斯的领主殿下现在是约娜了吗?”

琪莉抛出了现实的问题。

但约娜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和恶魔契约时,便抛弃了‘黑洛伊斯’。没想过要再次回归当初。毕竟我不是布伦・黑洛伊斯而是约娜・马里恩。”

也是,这城市已经无异于“死去的城市”了。活着的人只有从别地前来观赏祭典的人们,祭典结束而成为幽灵城市的现在,他们一旦回去,黑洛伊斯便没有剩下的人了。

将约娜独自撇在这种地方果然令人过意不去。她或许会做出极端选择的不安感涌来。

但我的不安感真的毫无卵用。

理由是,约娜从位置上起身靠近到我面前。

“如果您允许,我想一起去艾雷巴多将魔王先生奉为主人。”

然后在我面前跪下恳求道。

“……噢噢噢噢噢噢嗯?!”

琪莉来到我的城堡主张结婚时我都没这么惊讶。

喂,等下,醒醒。一起去艾雷巴多,到此为止倒还在我的预想范围内。但是,啥?主人?到底跳了多少中间过程才会得出“主人”的结论啊?!

但和慌张得满脸通红的我不同,约娜以泰然的表情歪着脑袋抬头看向我。对,她望着我。没有避开视线。

“难道,不行吗?”

“不,先不管行不行,为什么是主人?!平凡一点,嗯……比如朋友什么的,就不能以这种概念一起去吗?!”

“那是因为,您是将我从恶魔手中拯救的人。”

不,不,不,不。

回想一下我把你误认为恶魔时你冷淡而恶劣的态度?!

“我刚懂事时便与恶魔结下了契约,至今为止的生命中一直遵从着恶魔下达的命令。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要是没有能够追随的人,我或许会不安得难以活下去。”

“咦,既然如此不是有琪莉吗?她可是公主殿下,把她奉为主人不是更自然吗?”

默默站着的琪莉因我的话而慌张得“诶?我?”地反问道。她似乎也没能轻松接受突然有了专属女仆的状况。不,这房间里能够自然地理解并接受那事实的恐怕只有约娜。

“是讨厌我吗?”

“不,倒不是这样……”

“我察觉到了。您将我扔到地上,使我醒悟到我错误的想法和扭曲的固执的那瞬间,我察觉到这人正是我要舍命追随的人。”

“地上……对,我是把你扔到了地上……但我可不是为了让你为我舍命而把你扔到地上的……生命……希望你能珍视一点……”

“啊啊,竟然连如此罪孽深重的我的生命都觉得宝贵,我这微贱的婢女无比高兴。还望您接受我,主人。我想为您献上一切。还请随心所欲地处置我。”

称呼已经从“魔王先生”变为“主人”了。

这似乎无法拒绝了。拒绝的话这家伙,似乎会可怕地突变。

“唔唔……那个……”

“那个,是什么,主人?”

“……请,多,多关照。”

结果我败北了。

然后。

回到艾雷巴多后过了一周。

“为了帮助您同琪莉大人的恋爱,我买来了《用文字学习恋爱》的实战篇和应用篇。”

“唔呣……谢谢。”

深夜里某人敲响了寝室门,我出门一看,约娜以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我把书递给了我。我接过书并尴尬地表示感谢,她的两颊随即染成了蔷薇色。约娜从我身上避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始虚张声势。

“不会,没什么大不了的。此身侍奉主人,这种程度的洞察力和准备性自是理所当然。关键主人意外地是位很费手脚的人,我要做的事增加了,因而十分麻,这真是失礼。愉悦。”

……很麻烦呢。我很麻烦,一定。

“总之真的谢谢了。我会好好读的。”

“是,无论何时如有需要请您呼叫我。啊,然……”

“……然?”

“然后……因,因为难免需要应用的练习对象,所,所以若是需要无论何时都可以呼叫我……”

约娜扭捏着身体如此说道。

“唔呣,谢谢,但那样琪莉会把你我两人都埋了呢。”

“这,确实呢。是我逾越……啊,请,请不要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对这种视线还不习,习惯所以——啊啊,那么我先回去了!”

明明只是平凡地望着,约娜却连后颈都成了红透的番茄,呼哧呼哧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似乎确实十分内向。说自己内向的内向人……倒是有点奇怪。

“实战和应用……还是系列丛书吗,这东西。”

会有运用的时候吗。我随意地想着,拿着书回到了寝室内。

“那个,是这次的收获物?”

关上寝室门的瞬间,倚靠在窗边站立的影子向我搭话道。

房间里十分黑暗,只有苗条的人影进入视野。不过随即云朵消散,月光充满了房间,那影子现出了原形。

斜伸出修长的腿部,宛如托起胸部般双手抱臂,希娜・塔玛站在那里。

“不要说‘那个’。又不是物品吧?”

“啊啦,这么快就袒护起自己的家人了?亲爱的,你这点挺有魅力的。我再次被迷住了。”

“这话真让人不爽。”

我靠近床边将两本书放在桌子上。看到那书封面的希娜嗤着鼻子笑了。

“啊哈哈,魔王殿下也要恋爱呢?太过分了,竟然不是和我。”

“因为我是有志操的类型。”

“呼嗯,内心的志操把守着恋爱,身体和我淫乱地玩耍,这样也不坏吧?”

不知不觉间靠近到我背后的希娜从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悄悄说道。缠绕住我身体的手臂仿佛蛇一般。

“热死了,放开。”

“啊啊,难道胆小得连玩玩都不敢吗?”

“什么意思?”

“明明可以消灭却没能消灭吧?亲爱的,犹豫了吧?因为那是‘人的形态’。”

——都看到了……?!

我嗖地转身看去,希娜细细地眯起眼睛笑了。仿佛在嘲笑我的那表情使我莫名地怒火中烧。希娜坐到床上,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魄力十足地碾压恶魔的模样使我吃了一惊呢。但不负责到最后的话是没有男人魅力的哦,亲爱的。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带人去随便玩玩才告诉你那里的哦?”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没给我有用的情报结果让我白忙一场。”

“啊啦,要怪罪我吗?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曾经去黑洛伊斯,显然是因为宾・黑洛伊斯的愿望。嘛……总之好奇解开了呢。亲爱的,真的能赢恶魔呢?”

“对。应该能赢。”

如此说着的同时,我在内心里咏唱始动语。

咣的一声,希娜的身体倒在了床上。我顺势接近希娜抓住了她的脖颈。就像曾经对布伦所做的那样。

然后此时,正如布伦觉得我可笑般笑着,希娜也微弱地笑了。

“啊啦,这算什么?难道亲爱的喜欢有些粗暴的?癖好很独特呢。”

“胡话少说。这是警告。”

我打断希娜喋喋不休的话语,说道。

“我现在没有让你消失,是因为我还需要你。所以现在你最好放弃试探以及利用我的想法。”

“啊啦——亲爱的。想要伤害我吗?凭那和恶魔战斗后见底的魔力?不过除了我是恶魔以外,我可没有做错哦。”

希娜头上两侧突起了角。圆圆卷起的又大又粗的角。白色的眼珠也染成了漆黑。青紫色虹膜依然满含着讥讽仰视着我。

我一开始不知道。希娜是恶魔。

但见到现出原形的布伦的瞬间,我察觉到了。

希娜无需始动语消灭乌鸦时,散开在四周的那浓密的魔力,不是乌鸦而是希娜的。

“无论何时都可以伤害我哦,亲爱的。只要实现我的梦,哪怕被亲爱的所吞噬似乎也不坏呢。啊,当然前提是亲爱的魔力强过我哦?”

——……没错,这家伙和布伦的魔力是不同次元。

现出原形后我更加清楚了。

布伦拥有的魔力同约娜相比甚至有些可笑。这家伙到底是何时诞生的恶魔。到底有多强。我若是同这家伙战斗,能赢吗?

希娜伸出手臂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冰冷得有些瘆人。

“总之很不错。又有灵魂,又有强大的魔力,又能消灭恶魔。为什么一直以来我没能察觉到亲爱的这般的存在呢?如此……如此令人垂涎的存在。”

“我在混蛋恶魔间异常地很有人气呢。虽然一点也不高兴。”

“那么作为爱情和致贺,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希娜蠕动着身体说道。希娜的身体肉感地在我的手中扭动。涨红的脸陶醉在性感的行动中,希娜对我说道。

“布伦・黑洛伊斯的契约终止,是因为有人‘吞噬’了同布伦・黑洛伊斯契约的恶魔。那是谁呢?”

“……”

伊芙。

那天,那城市里“活着”的另一位人类。

“啊啊,真没劲。已经知道正解的表情呢。”

希娜轻轻咬着手指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罢了,不站在任何一边,但亲爱的完全是我的癖好所以告诉你吧。那孩子,吞噬的灵魂越来越多,吞咽的魔力越来越多,正踏实地试图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以后不要再让到嘴的恶魔跑了,亲爱的。明明努力跟恶魔战斗并赢了,不是很可惜吗?赢的明明是亲爱的,却让其他恶魔吃干抹净了哦?”

“怪恶心的给我闭嘴。给那孩子介绍恶魔的也是你吧。”

“毕竟我是恶魔仲介人嘛?自‘恶魔’这种存在诞生的瞬间起直至现在,独一无二的恶魔仲介人……唔嗯,亲爱的。我脖子真的要断了,虽然酥麻酥麻的倒是挺喜欢。但这样我是死不了的,所以先冷静一下头脑如何?”

希娜咯咯大笑。

“对我温柔点,亲爱的。我可是要告诉亲爱的高级情报哦?听好了。若是想聚集大量的灵魂,就需要大量的尸体。那么为了得到大量的尸体,最快的方法应该是什么?”

根据嘉珞所说,伊芙和贝拉露丝联手了。

那理由逐渐鲜明。毕竟伊芙是为了收集灵魂可以毫不犹豫地犯下大型屠杀的孩子。要是再加上野心家的贝拉露丝……

——打算引发战争吗,那家伙。

“好,现在怎么办,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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