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照亮蓝天的炸弹

第一章 照亮蓝天的炸弹

Elton Hill郊外

好亮！

虽说现在是白天，但是那个东西在空中发出的明亮光芒还是很耀眼。

Elton Hill

芝加哥附近的一座小城市。

在比较权威、详尽的地图上大概还能找到它的名字，但是在粗略的地图上就不可能了。

虽然是处于大城市阴影中的小地方，但反过来说也会因为一点小小的事情就变得比大城市更有名。

不过，之所以在地图上找不到这座小城市还是因为它的特殊地形。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建筑物散布在广阔的平原上，宽阔的大马路纵横交错。这是个带有田园气息的小城。

乍一看会以为是闲散的乡村地区，但实际上那里几乎没有农田。唯一一处看上去有些像农田的地方，还被栅栏重重地围了起来，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城中的建筑物都是稀稀拉拉、彼此相距甚远的，只有某一个地方例外——看似一般民宅的建筑物都集中在那里。

虽然也有两、三幢建筑群建在一起的情况，但这样的群建一般都是围在一个栅栏里的，所以感觉上像是有几个甚至几十个学校散布在城中。

这些“设施”都有一个共通点。

就是所有的建筑物和进出其间的拖拉机上都刻有相同的纹章。

——联合企业集团“内布拉”。

这个全美知名的大型企业集团所使用的徽章就是这样的。

这一出自印度出身的艺术家Calnald Strasssurg手笔的独特徽章在这个城市里可谓比比皆是。

街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内布拉集团的设施及仓库，这里的居民也大多与该集团有所关联，这座城市的奇妙之处也就在于此吧。

虽然这些设施之间都存在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都隶属内布拉，但还是被分隔开来——据说是因为各自的研究方向不一样。而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着每座设施都在进行奇怪的实验、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传言。

突然有一天，孩子们的传言诡异地变成了事实。

好像要把当空的烈日所辐射出的耀眼光线给比下去似的，一片令人目眩的红光从城市中升上高空。

原以为会是一闪即逝的亮光，但这片光却慢慢消散，在目击者的脑中留下了辉煌璀璨的印象。

亮光消逝不久之后，大家仍自沉浸在对那难以忘怀的情景的回味中时，周围却响起了什么东西倒塌了似的轰隆隆的声音，久久回荡于空中。

沉重的、连续的轰响声震动着空气，天空似乎也为之崩裂。

一团团的热气随之席卷而来。

巨大的轰鸣、眩目的亮光和灼人的热气同时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掀腾起来，涌向高处的山岗。

山岗上隐约有无数蠢动的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他眺望着下面的城市，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啊啊，已经开始了。”

少年的脸上和手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缝合痕迹。他感受着激荡于胸中的爆炸声和仿佛要把人融化的暖风，自言自语道：

“已经不能回头了吧？”

这本来只是少年的自言自语，但少年身后的人却接茬道：

“这可说不一定，雷尔。”

“……夏姆，我可没问你。”

少年身后有很多人。全是男性，但年龄参差，有大人也有小孩。

其中一人冲着名为雷尔的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想回头的话，随时都可以。你只要停手就可以了。”

“……你还真会说！明明根本没想要阻止我。”

“反正你对内布拉所做的破坏不仅没有妨碍到修伊的实验，甚至可说对实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那我干吗要制止你？”

“……”

雷尔背后的一群人静静地注视着他沉默的背影。

这时夏姆仿佛才注意到了什么，以戏谑的口吻探身问道：

“啊，难道你是在生气？觉得好像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逃不过修伊的控制，是吧？”

“……”

“你放心吧。修伊现在遇到麻烦了，没空管这边的事情，所以他不可能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雷尔并未用心去听夏姆的讥讽，而是继续眺望着先前的那片亮光。红色的焰光慢慢蔓延开来，全城陷于一片火海。

虽然不明白此时涌上心头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但是……

雷尔静静地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时间回溯到半天前。

好友弗兰克在自己的眼前被掳走了。

与其说被掳走了，倒不如说被伤害了。照目前的状况来看，虽然不愿多想，但是他很可能已经……

想到此处，雷尔不禁咬牙切齿，既憎恨那群可恶但恐怖的白衣人，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恼不已。

所以，现在自己才会站在这里眺望那片复仇的火海。

雷尔在芝加哥找到了夏姆，希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其实即使夏姆他们不帮自己，雷尔也打算一个人去复仇的，但是很意外地，他们很爽快地答应帮忙。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Elton Hill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运进芝加哥的火药被雷尔用了将近一半，但是要制造出一片火海，除了对炸药的量会有比较高的要求之外，火药本身的质也很重要。

虽然不知道是谁制造了这种炸药，但这种炸药的爆炸效率和威力的确都令人叹为观止。虽然雷尔现在能够不动声色地使用这种炸药，但在最初目睹到它的威力时着实大吃一惊。

即使如此，雷尔仍旧断然地使用了这种炸药。

正因为它的力量令人惊惧，所以雷尔想要借助它去斩断自己的迷惘。

去让自己发狂。让自己去到迄今为止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自己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这个单纯的或者说执著的、无法启齿的理由……

Elton Hill被一片火光包围着。

但即使目睹整座城市被炸得面目全非，雷尔的情绪也没有太大改观。

——还不够！

涌上心头的只有新的不安和因烦闷而生的怒意。

——只是这样的话，只是这种程度的爆炸——还不能让心情舒畅起来。

火势并没有继续蔓延下去，而是逐个被扑灭。雷尔眼见着火势慢慢变小，想到设施可能是用防火材料建成的，不由得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喂，今天爆炸的设施里面有弗兰克吗？”

“目前为止确认的结果是没有。”

“嗯……这样啊。”

“即使他在那些设施里面，也肯定已经葬身火海了。”

听着夏姆的信口开河，雷尔紧紧咬住牙关，控制自己不去反驳他。

夏姆说得没错，雷尔自己也明白，炸掉设施很可能给身处其中的弗兰克造成生命威胁。但是除了炸掉设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可以救弗兰克的办法。

正这么想着，夏姆轻快的声音从背后飘了过来。

“本来我觉得先探听好弗兰克在哪个设施里面，再有针对性地实行爆破会比较好，但是现在我觉得你这种做法也可以，因为把这些设施全炸掉的话，他们就无暇顾及弗兰克的事了。”

这个本可以阻止这场愚蠢的、疯狂的破坏行动的人，却认为这种行为是有一定意义的；明明无法体会到雷尔的心情，却自以为是地笑着说：

“反正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不是吗？”

“吵死了。”

尽管听到雷尔烦躁不安的喃喃自语，夏姆却并未停止喋喋不休。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去问问修伊如何？我想他肯定会给我们一点意见的。”

“你给我闭嘴！”

雷尔情不自禁地大吼出这句话后，迅速地调整呼吸，平复心情，看向夏姆——这个此时此刻唯一和他搭话的人。

“根据我所知道的众多人发疯的经验来看，如果一个发疯的人能意识到自己发疯了，那这个人其实就还没有真正疯掉……如果修伊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说出另外一番话的。”

虽然对夏姆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修伊名字的行为感到烦躁，雷尔还是以平静的口吻继续询问夏姆：

“……如果克利斯在这里的话，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那个很早以前就疯掉了的人大概会很愉快地笑着说‘别学我哦’！”

雷尔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哈哈，夏姆你还是不了解他。”

虽然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夏姆胸口一紧，但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他真的很在乎你，他可能会这样说：‘我无法让你回到原来的自己。如果你真的想发疯，我还可以给你一些意见。但你现在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舍弃原来的自己，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雷尔，你必须想清楚是选择以发疯来逃避原来的自己还是为找到通向未来的道路保持清醒的自己，这件事只有靠你自己决定。’……克利斯应该会这样说吧？”

“……”

听着夏姆模仿克利斯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雷尔陷入了沉默中。

克利斯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在自己因绝望和无能为力而抽泣的那个夜晚，确实听到了与这类似的话。

那个夜晚其实就是昨晚。克利斯托弗对我说过的一番话和现在夏姆说的话几乎一样。

微微感到有些吃惊，眼前这个只是负责监视和杂务的男人竟然比自己还要了解克利斯托弗——雷尔觉得受到了挑衅。他绷着脸瞪了一眼背后的人。

但是他仍然无法反驳夏姆的话。正想着该如何回话的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确切地说应该是原本就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因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所以无暇多想——自己背后的一群人都是男性这件事。

“夏姆，只有你一个人来这里？希尔顿呢？”

“好像是有事来不了了。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修伊被一些麻烦事缠上了，希尔顿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来不了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修伊被人袭击了，他的一只眼睛被人挖掉带走了。”

“噢……”

修伊·拉弗雷德是制造出自己这个变形人造人、令自己憎恨不已的男人。听说他的眼睛被人挖掉了，雷尔首先想到的不是“活该”这个词，而是惊讶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人。

在雷尔的印象中，修伊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是随意摆弄别人的强大统治者。所以他才愈加憎恨和惧怕修伊。

望着表情复杂的雷尔，身为联络员的夏姆静静地笑着说：

“听说修伊遇到这种事，你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噢~”

“我没有。我既没觉得他活该遇到这种事，也没兴趣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无论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袭击了他，都跟现在的我没任何关系。”

雷尔带着自虐的表情自言自语说完这些话后，望着夏姆的脸说道：

“是我神经过敏吗？夏姆，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我哪有！你想多了。虽然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但我也很挂心修伊受伤的事情。我只是负责联络和杂务的人，所以能做的事情有限。”

“嗯。”

雷尔稍稍低下头，取出上衣口袋中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

“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让人羡慕的。”

“……”

夏姆听到雷尔如此说话，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雷尔。

但是，夏姆注意到了。

雷尔虽然没有疯掉，但他的精神正在一点一点崩溃。

望着滴滴答答走着的怀表指针，雷尔面向蔚蓝的天空大喊道：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炸掉这个城市而已！”

伴随着他的叫喊声，整个城市再一次被令人目眩的光芒照亮了。

背对着跳跃闪动的火光，雷尔平静地对夏姆一行人说道：

“我要看看自己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就算最后真的疯了也无所谓！”

话中不带一丝感情，冷冷的语调和烟一起消散在空中。

“如果我真的能疯掉的话……我就开心地疯给你们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