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閫奧處是夜色

彷彿剛才的空氣都是假的一樣,用冷冷的視線射向莉榭。

所以,莉榭嘆了一口氣。

對利奧的身法感到不協調的原因,並不止因為過度訓練而令身體快垮掉了。

(阿諾特殿下當然也注意到了。)

前天,她和利奧在森林裡散步的時候,莉榭以一定的步幅走著。

在這種狀態下計算步幅,就能在腦海中描繪出地圖。

在陌生的土地上很有用,正因為有了這份情報,昨天在森林裡追趕米莉亞的時候也能夠作參考。

在意的是莉榭用步幅測量時的利奧。

(前天的利奧,和以固定步幅走路的我,走路的速度完全一樣。)

既不會比莉榭快,也不會比莉榭慢。

在腳下不穩的森林裡,連一點偏差都沒有。

也就是說,利奧是以同樣的方式調整步幅,或者是調整成『與莉榭保持一定的距離走路』,兩者其一。

「說到底,利奧會知道『王族替身』這種方式,就已經很特異的了。」

「……」

關於那個,自己也有同感。

如果是與貴族或王族有關的立場還好說,但要是連庶民都廣為知曉這種手法,那就毫無意義了。

如果是作為故事之類的虛構創作來講述還好,但利奧明確地說『聽說過』。

利奧身上散布著以『普通孩子』而言過於不可思議之處。

「你也警戒著他吧,正因為如此,讓他給我報訊的時候,才沒有告訴解毒劑的事。」

「……也是因為時間寶貴。最重要是,我確信只要是阿諾特殿下,就會明白我想要的一切。」

「我不認為你會在那種情況下,還特意選擇類近打賭的做法。如果是你一個人的話還好,可是這次還關係到那巫女孩子的安全。」

坐在床邊的阿諾特繼續說道。

「至於車軸壞掉的馬車,我叫了奧利佛繼續調查……雖然藉著讓多名車夫參與去掩人耳目,但準備馬車的罪魁禍首,應該是輔理大主教施耐德。」

「那麼……」

莉榭緊緊地抓著床單。

「想要殺死最後一個巫女的,正正就是教團。」

「……」

明明知道這件事,心裡卻亂糟糟的。

禁足的森林裡,連個把守的人都沒有。

傭人和護衛的同行也受到了極端的限制。正因為一切都是教團的意圖,所以才會利用祭典和神的教誨,創造出合適的環境。

(本該負責保護的教團,盯上了巫女姬的米莉亞大人……)

看著沉默的莉榭,阿諾特開口道。

「利奧的走路方式,是故意發出腳步聲的。」

「!」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事實,她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利奧『正常走路的時候,應該完全不會發出腳步聲』嗎?」

「是的。因為那樣的話會無法融入周圍,所以才故意發出聲音。」

(確實,能清楚地聽出利奧的腳步聲……)

莉榭知道,周圍的大人自不必說,利奧就連跟體重相近的米莉亞也截然不同。

但她以為是因為在過去的人生中,還記得利奧和米莉亞的腳步聲。

(阿諾特殿下,只是讓利奧走了一小會兒就注意到了嗎?)

在短短幾分鐘內,他掌握了比莉榭觀察到的還要多的東西。

儘管昨天也嚇了一跳,但現在的驚愕更大了。

「讓孩子學習這種技術,你也知道是出於甚麼目的吧。」

「……雖然、我不希望猜對。」

「不管你怎麼祈望,只要收集到所有的情報就很清楚了。」

阿諾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利奧在接受作為暗殺者的教育。」

「……」

她俯著頭,點了點頭。

特殊的身法、與年齡不相稱的鍛煉痕跡,都是因為特殊的生長環境吧。

莉榭和阿諾特的見解一致。

「明明知道,為甚麼要交給那個人報訊了?」

「殿下,你在推測的基礎上還願意指導……那是因為判斷利奧是『哪一邊』的材料不足吧?」

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沒那麼誇張。我只是覺得,不管他是黑是白,只要帶回去給西奧多就可以了。」

這是謊言。阿諾特對選擇不去卡爾海因的利奧,也答應了指導。

「利奧作為暗殺者的教育,恐怕是施耐德主教的孤兒院。利奧會被丟出那個教育機關的理由,只可能是『繼續留下已沒有意義』。……要不是作為暗殺者『獨當一面被認可了』,要不就是『不合資格被驅逐』兩者其一吧。」

「你認為利奧已經從暗殺業中洗手不幹了?」

「不,阿諾特殿下。」

莉榭盯著阿諾特的眼睛。

「我判斷利奧就是暗殺者。」

「……」

這麼一說,阿諾特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既然如此,為甚麼要把救援的任務托付給那個人?」

「因為我判斷,即使是暗殺者,也不構成威脅……如果要以殺人為業,那孩子想必是過於溫柔了。」

到達大神殿的第一天,為了通知馬車發生了事故,利奧拼命地策馬呼救。

米莉亞不見了的時候,他臉色煞白地把事情告訴了莉榭。如果他打算殺了米莉亞,只要默不作聲蒙混過去就可以了。

可是利奧甚至叫來了名為阿諾特的幫助。

「——我是利用了這一點。我判斷,不管利奧有甚麼技能,他的那份溫柔是沒法殺人的。」

正因為如此,明知道很殘酷,還是讓利奧和米莉亞交流,一起共度吃飯的時間。

因為,莉榭知道未來。

利奧犯下了「重大的失敗」,受到了雇主的嚴厲懲罰,因此而失去了一隻眼睛。

(如果不是拼命逃走的話,肯定會被殺的重傷。)

那個雇主並不是身為米莉亞父親的公爵。恐怕是暗殺業的雇主。

(利奧的『失敗』,也許跟米莉亞大小姐的暗殺有關。……如果喬納爾公爵身體出現的麻痹,說是生病也是謊言,實際是保護米莉亞大人中毒藥的後遺症的話……)

裁縫和莉榭所中的毒,即使不用喪命,如果治療晚了,身體也會嚴重癱瘓。

現在回想起來,公爵身上出現的症狀,正是混合毒帶來的後遺症。

(在侍女生涯中侍奉的喬納爾公爵,恐怕是在說謊。)

隱瞞狀態不佳的理由,不也是為了不讓米莉亞產生多餘的不安嗎?

之所以更換傭人,也許是怕知道自己原本沒有甚麼病痛的人,會把真相告訴米莉亞。

(公爵的癱瘓也好,利奧的重傷也好,想必都是在這座大神殿裡決定的命運。)

根據在這裡發生的騷動,大主教他們也會受到處分吧。

就這樣,米莉亞認定周圍發生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並因此造成心理創傷下,長大成人。

(不讓利奧實施暗殺,公爵他們也必須在平安無事的情況下,把所有的事態平息下來。……但是,如果瞄準米莉亞大人的敵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團克魯什教,那麼方法……)

心裡變得痛苦,脫口而出。

「為甚麼教團,會把巫女姬的米莉亞大人?」

「……」

「呼」的輕笑聲傳來。

她驚訝地看了看阿諾特時,他向莉榭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對於教團來說,你真的認為巫女姬是值得守護的存在嗎?」

「……! ?」

阿諾特在說甚麼呢?

沒能這麼問出來,是因為莉榭也注意到了。

「你是說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巫女姬去世時的事嗎?」

「哈。……天曉得呢。」

阿諾特露出奇怪的笑容,但那是帶著陰鬱的笑容。

這個表情,莉榭在哪裡見過。

(上一任去世是在距今約二十二年前。比現在十九歲的阿諾特殿下出生還要早幾年。)

當時發生的事情,阿諾特不可能知道。

但是,莉榭身上的不協調感,輪廓越來越清晰。

(從做侍女的人生開始,內心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真的要保護米莉亞,就該大張旗鼓地公開她是巫女姬,在大義名分下徹底保護她就可以了。

巫女姬是女神的轉世,是全世界信徒的信仰對象。公開她的存在,更能在安全的環境中養育吧。

儘管如此,卻隱瞞了她的存在本身,把她當作公爵家的養女,理由是甚麼呢?

「莉榭。」

露出微笑的阿諾特凝視著莉榭的眼睛,低聲說。

「你想救那個巫女的女孩子嗎?」

「……」

面對這道問題,她深深地點頭。

一隻大手撫摸著莉榭的臉頰,將之朝上。然後,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

「慶典將在今天如期舉行。據說,需要的東西都是勉強趕上,以期順利舉行。」

「怎麼會……! !」

祭典由身為巫女姬的米莉亞和大主教他們舉行。

只剩下米莉亞一個人,在想要殺死她的人們當中。不管在那裡發生了甚麼事,都沒有人能幫助米莉亞。

「明明阿諾特殿下都轉告了暗殺的忠告,到底是為甚麼?難道公爵對教團方面一點都沒有懷疑……」

「……你說得真奇怪。」

被阿諾特這麼一說,莉榭困惑地看著他。

「喬納魯公爵是個虔誠的信徒,正因為有教團的命令,才把身為巫女的孩子養大的吧?」

「……啊……」

「可是現在,那個女兒被教團要求去死了。在這種情況下,公爵有甚麼理由去保護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呢?」

「!!」

阿諾特很認真地說。

莉榭注意到這一點,連忙否認。

「沒有的事!對喬納爾閣下來說,米莉亞大人是非常重要的大小姐。即使是教團的意思,即使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也不可能讓米莉亞大人面臨危險的。」

莉榭很清楚。

公爵發自內心疼愛米莉亞,用心地養育著她。

那絕對是超越了血緣關係和教團職務的範疇、是真正的愛情。

「所以,我想幫助……米莉亞大人、利奧、以及喬納爾公爵閣下,在這裡。」

「……」

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

「那就不用擔心了。」

之後,溫柔地向莉榭編織出說話。

「既然你這麼期望,我就幫你實現。」

「殿下?」

阿諾特從床上站起來,披上旁邊椅子上的上衣。

「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

阿諾特走出房間,門靜靜地關上。

(阿諾特殿下,願意站在我這邊。明明沒有比這更令人放心的事了。)

雖然這麼想,但內心深處卻發出漣漪般的聲音。

「……」

莉榭緊緊抿了抿嘴唇,站起來開始收拾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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