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涕泗流漣
「――第一次看到的,是妹妹被父親殺死的場面。」
「!」
對於阿諾特平靜地告知的事實,無法在一瞬間接受。
(殿下的妹妹,被父親?)
明明知道語言的意思,大腦卻拒絕理解。
阿諾特低頭看著無言以對的莉榭,表情不變地繼續說。
「是父皇讓其中一個妃子生下的嬰兒。出生才幾天,父皇就奪走了妃子拼命想要保護的孩子,一劍刺死了她。」
「怎麼會……」
腦海裡正要浮現出那光景,便條件反射地止住了。
(沒記錯,殿下的父親跟世界各國開戰,要各國奉上王族的女性。)
躺在床上的莉榭,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甚麼、要那麼做?」
「那個男人,只允許繼承自己血脈的孩子存在。……他說,在妃子面前殺人,是對生下『不是那麼樣的嬰兒』的懲罰。」
明明光是殺害嬰兒就已經讓人難以置信了,混亂卻越發加深了。
對於剛出生的嬰兒,是要怎麼樣才能作出那種判斷呢?
阿諾特似乎已經察覺到莉榭不明白甚麼了。
「——和父皇一樣,『擁有黑頭髮和藍眼睛』。」
阿諾特用如他說的藍色雙眸望著莉榭。
「這就是能活下來的嬰兒的條件。」
「……!」
面對這樣的事實,莉榭蹙起了翠眉。
不僅是阿諾特,他的同父異母弟弟西奧多,也是黑頭髮藍眼睛。四位妹妹大概也一樣吧,但她沒想到,居然被附加了這樣的條件。
(所以殿下才說自己眼睛的顏色很討厭嗎?)
想起以前在離宮陽台上的對話。
當她告訴阿諾特他的眼睛很漂亮時,他那樣子回答了。
藍眼睛和父親一樣,討厭得想把它剜出來。可是,理由並不僅僅是對父親的厭惡。
「藍眼睛這種東西,應該是很難遺傳給孩子才對的。」
再加上『黑頭髮』這一條件,能夠相符的嬰兒恐怕寥寥無幾。
「你說得沒錯。」
「……沒有得到你父親認可的嬰兒是……」
「在生下這孩子的王妃面前,所有人無一例外地被殺死了。」
被告知的事情,使她啞口無言。
(……為甚麼、能夠做出這種事?)
在作為藥師的人生中,她曾好幾次助產。
母子健康的生產,決計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們在長達十個月的時間裡,忍受著痛苦和不安,冒著生命危險把孩子生下來。
明明這樣,本應是孩子的父親的人,卻奪走了誕下的生命嗎?
「年幼的阿諾特殿下,當時在場嗎?」
「……」
名為沉默的肯定,讓心裡變得越來越難受。
「有誰在意殿下的事嗎?王妃她們一定會衝著你……」
「——全都對倖存下來的我心懷怨恨、傾注憎惡就是了。」
接著他口中所呢喃的,是幾近獨白的話。
「……最恨我的,應該是生我的母后吧。」
「啊?」
莉榭屏住呼吸,阿諾特的手指纏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聲音乾脆平靜,彷彿只是在確認理所當然的事實。
「在殺害嬰兒的時候,那個男人總是對待在旁邊的我說,『你的身體,繼承著比別人優秀的血』。」
美麗的手指慢慢掃過莉榭戴著的戒指。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僅僅是繼承了那個男人的血的那種血統,到底有甚麼價值呢?」
「……殿下。」
「你也得清楚理解,就算我是皇族也好,就算我繼承了誰人的血脈也好,也不成受到他人尊重的理由。」
阿諾特用真摯的眼神告訴她。
「不要再說甚麼我的身體應該比你的性命更優先這樣的話了。」
「……」
左胸感到隱隱作痛。
「這……」
本來的話,是想要回答『這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莉榭從床上抬頭望著阿諾特,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慎重地眨了眨眼。
然後,下一個瞬間。
「……!」
強忍著的淚水從雙眼滴落。
「喂!」
阿諾特皺起了眉頭,一下子把手從莉榭放開。
反之摸了摸脖子上的繃帶,苦澀著臉地俯視她。把困惑清晰地反映在表情上,是非常罕見的表情。
「果然還是哪裡在疼嗎?」
「不、不是……!」
慌忙想要否定,聲音卻不穩定地搖晃著。即使把手背壓在眼瞼上,淚珠仍源源不斷地溢出來。
低頭看著一滴接一滴滿溢出來的樣子,阿諾特以不知所措的聲音問道。
「……為甚麼這裡會哭出來了?」
「對、對不起。」
莉榭自己也很為難,明明想要隱瞞卻未能如願。
明明自懂事以來,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哭過。
「因為、你實在、太溫柔了。」
「……?」
莉榭注意到了。
從危險的戰場上生還的騎士中,會有人用不顧生命的方式戰鬥。
問他們理由時,他們說那是『活下來的懲罰』。
因為同伴們都死了,只有自己生還,所以產生了罪惡感,因為非得贖罪不可,所以一直站在戰場上。
但是,倖存下來根本不是甚麼罪。
「……明明年幼的殿下、甚麼壞事、都沒做……」
「……」
可是,阿諾特所做的,難道不正是這樣的嗎?
以前被盜賊襲擊的時候,屏退騎士自己一個人拔劍也是。
就像弗里茨所說的修特納戰役,以及跟莉榭對峙時的第六次人生一樣,每一次站在戰場的最前線也是。
如果這是他內心的贖罪的話。
(一定是從小就……)
光是這麼一想,莉榭就想哭了。
眼睛深處慢慢發熱,胸口真的很難受。這不是疼痛造成的,這一點恐怕也傳達到阿諾特那裡了吧。
「……別太要揉眼睛。」
「噫、嗚」
說完這句話後,雙手被阿諾特抓住。
擋住視線的東西消失了,可以看到模糊的世界。每眨一下眼睛就變得清晰,很快又變得模糊。
然後,映照出來的阿諾特,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吶。」
阿諾特一邊用手指吸走莉榭的眼淚,一邊苦澀著臉問道。
「……要怎樣才能止住哭泣呢?」
「~~~~」
被這麼一說,眼淚越發奪眶而出。阿諾特看到後,發出責備的聲音。
「……莉榭……」
「可是,可是。」
他只考慮莉榭,沒理會自己。
不能這麼下去的心情,也因為中毒的高燒而咈咈發滾。
因為這樣,她脫口而出了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
「頭、頭。」
「頭?」
「我想摸阿諾特殿下的頭……」
這麼一說,阿諾特的眉頭就皺得更深了。
「那個啦。」
自己也有自覺這句話有點匪夷所思。對著成年的男性,這怎麼想都是離譜的請求。
但現在無論如何,都想撫摸阿諾特的頭。
雖然無法傳遞到小時候的他,可是想要觸摸眼前的阿諾特。
所以,帶著央求的心情抬頭仰望。
「殿下……」
「……」
阿諾特深深地嘆了口氣,跪在床上。
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了床單的摩擦聲。
雙手撐在莉榭的臉兩旁的阿諾特,從正上方俯身望向她。
和他的距離拉近了,這樣的話莉榭也能碰得到。
略帶沙啞的聲音允許了莉榭的任性。
「隨你的便。」
「是、是……」
她一邊嗚咽哭著,一邊伸出手,慢慢地撫摸阿諾特的頭。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阿諾特一臉不習慣的樣子,但莉榭也說不上熟手。
儘管如此,還是輕輕拂掃他的黑髮。
阿諾特那髮梢微微翹起的頭髮,摸起來出乎意料的柔軟。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還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唔……」
「……喂。」
阿諾特的表情彷彿在說「跟說好的不一樣吧」。明明知道這會讓他為難,但卻無能為力。
「莉榭。」
「對不、起……」
「……可惡。」
被攬住的阿諾特彎下身子,緩緩地將自己的額頭和莉榭抵在一起。彼此的前髮纏繞在一起,發出了輕碰的聲音。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拜託你了,別再哭了。」
懇求的話語,交織在痛苦的聲音中。
「——一看到你哭,我的腦子好像就要發狂了……」
「……」
看到阿諾特痛苦的樣子,自己也很痛苦。
心下慌了,想著一定要停下不哭。可是,莉榭最終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抽泣起來。
對於不允許在父母面前哭泣的莉榭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的經驗。
阿諾特還是一副很困窘的樣子,但在莉榭哭累了睡著之前,他一直為她抹走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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