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在森林中沉睡的是

『我討厭念書!今天絕對要吃點心,所以不學甚麼習!』

在身為侍女人生所侍奉的米莉亞,經常這樣子大叫,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莉榭所擁有的開鎖技術,就是為此而學會的。

只要聽聽米莉亞的聲音,就能明白她是真的想一個人待著,還是想撒嬌才這麼做的。

那一天是後者,所以她毫不客氣地開鎖進入室內,俯視著床上捲成一團的毛毯。

『大小姐,到昨天為止,您不是還是那麼努力的嗎?』

穿上侍女的制服,珊瑚色的頭髮綁成馬尾辮的莉榭,對著毛毯說道。

『下個月的祭典上,你要用克魯什語給大主教寫信對吧?」

『因為,早上一起床後就很討厭了嘛!男孩子誰也不用學習克魯什語,當巫女姬代理的就算不懂得原典也幹得來。只有我一個非得這麼辛苦念書,我不要了!』

聽到從厚厚的毛毯裡傳來的這話,莉榭陷入了沉思。

(聽說即使是成年人,學習克魯什語也要花上很長時間。)

米莉婭當時才十二歲,在那時還沒有被告知自己的真實身份。

莉榭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她的父親公爵告訴她的。來到這個家一年後,被告知「想要一個了解實情的自己人,留在米莉亞身邊」。

對於真正的巫女米莉亞來說,克魯什語的知識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在不知道這些的情況下被迫學習,會感到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小姐。』

莉榭輕輕蹲下來,試著說。

『獲取知識,也就是增加自己的武器喔。或者,也可以說是擴闊世界。』

察覺到毛毯裡的米莉婭正蹲在那裡思考。

『學會平常不使用的語言的話,便可以窺探到平時不為人知的世界。神話裡的人是如何生活,做著怎麼樣的夢,覺得甚麼是美麗,你不會想要知道嗎?說不定會有憧憬的女神所創造的、美麗的戀愛詩句也不一定……』

『……!」

這時候,曾有過小小的初戀的米莉亞,肩膀微微地跳了一下。

『如果允許的話,我甚至也想跟你一起上克魯什語的課。』

『……莉榭也……』

『是的。比方說,如果米莉亞小姐能成為我的老師,我會很高興……』

米莉婭一下子把毛毯掀開,抬頭望著莉榭。

『那,也就是說,莉榭也會和我一起念書……! ?』

『當然了。取而代之,大小姐得先好好學習才成就是了。』

『太棒了!我是莉榭的老師,聽起來很有趣!』

心情完全好轉的米莉亞從床上下來,抱住了莉榭。

『謝謝您,大小姐。那麼,為了去上課,我去打點好早上的東西吧。』

『嗯!說不定會在路上遇到貝倫哈特大人,今天也要打扮得格外可愛哦。」

『呼呼,照你說的。』

有了這樣的對話之後,米莉亞開始認真地學習,好讓能把那天學會的東西教給莉榭。

正因為這樣,莉榭才會克魯什語。

與米莉亞一起前往神殿,與那一代的大主教他們交談。

但是,這些都是與現在不同的人生所發生的事。

(大小姐是真正的巫女姬這件事,要隱瞞世人的理由。……雖然我也沒聽說過,但這次的人生讓我明白了。)

黃昏時分,在大神殿角落的廚房裡,莉榭凝視著鍋子。

被扔進火裡煮的,是好幾種藥草。

在只有莉榭和阿諾特的廚房,是莉榭央求阿諾特,讓教團方面來準備的。

她一邊慢慢攪拌著鍋,一邊向背後的阿諾特詢問。

「阿諾特殿下,你相信詛咒的存在嗎?」

話雖如此,阿諾特一定不相信吧。

這是無須提問的問題。對於這樣想的莉榭,阿諾特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視乎場合,還是有比較方便。」

「……」

莉榭回頭看了看。

阿諾特坐在廚房裡的椅子上,托著腮坐在旁邊的桌旁,似乎在專心地看著莉榭的作業。

「你是說方便?」

「因為人智所不及的力量這種概念,在操縱民心方面很有效。在戰場上是尤其顯著的,甚至可以輕易左右士兵的士氣。」

「……原來如此。」

雖然一開始感到很意外,但答案確實很像阿諾特。

在自己相信或不相信之前,對他來說是只是戰術或政治的一環。

「公爵恐怕相信女兒說的甚麼『詛咒』吧,皆因女兒是真正的巫女,所以擁有詛咒他人的力量也不足為奇吧。」

「……對呢。而且,他似乎想向作為第三者的我主張『詛咒不存在』。」

那一定是不想讓莉榭發現米莉亞的真實身份。

「他本來以為單是馬車的事故還可以蒙混過去,結果又發生了裁縫病倒的事件。是打算在被你疑心之前支開你吧?」

(……如果這就是拒絕我參與祭典的唯一理由的話……)

莉榭離開鍋前,取出裝在包裡的小瓶。

然後,把兩支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

「是昨天採集的毒藥。」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後,阿諾特輕聲笑了。

「……這不是拿出了比玩偶更有趣的東西嗎?」

「在大神殿周圍的森林裡,設置了好幾個陷阱。我用手帕擦拭,然後把手帕浸在水裡,通過沉澱分離出來。」

右邊的小瓶是沉澱在底部的藥。而左側則是浮在表面的東西。

「左邊的小瓶是安眠藥。有立竿見影的效果,這個量的話,成年男性也能在幾分鐘內入睡。基本上是獵人使用的東西。」

這麼一說,阿諾特似乎想起了以前發生過的事。

「從你的祖國到卡爾海因的路上,被盜賊襲擊的時候,你也說了類似的話呢。那時候是麻痹藥吧,用途和這個差不多嗎?」

「是的。這是因為,越是掙扎獵物的肉質就越會下跌。話雖如此,要是使用即死的陷阱,若是在回收前沒能放血的話,味道也會變劣。所以應該是為了就算獵物中了陷阱,在前去回收前還能乖乖安份一段時候,才會用上這種藥吧。」

她拿起一個小瓶子,輕輕搖晃著。

「之前的麻痹藥也好,這種安眠藥也好,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加熱後毒素會消失……不過,這種安眠藥還有一個特殊的特徵。」

「你說說看。」

莉榭把小瓶放回桌上,用視線示意另一個小瓶。

「右邊的小瓶裡裝的,看來是會致死的毒藥。」

瓶子裡裝的是透明中略帶紅色的毒藥。

「如果將致死量攝入體內,幾分鐘內就會喪命。即使達不到這個量,也會立刻出現高燒和嚴重的倦怠感,一星期內都動不了吧。」

「……」

「可是,這種毒藥和剛才的安眠藥,是『相互抵消』的。」

「你是說,抵消?」

阿諾特皺起眉頭,莉榭點點頭。

「安眠藥的作用會使毒藥失效。──相反,這種毒藥會抑制安眠藥的作用。」

把桌上的兩個瓶子,咔嗒一聲地碰在一起。

「如果同時服用這兩種藥,短時間內不會入睡,也不會死亡。」

「……你是說,就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可以像往常一樣生活?」

「是的。只是,安眠藥只需要幾個小時就會完全被吸收,藥效就會消失……到時,體內只剩下毒藥。」

「也就是說,毒素進入體內數小時後,會毫無徵兆地喪命嗎?」

正如阿諾特所察覺的那樣。

「……狩獵時若是使用毒物,要麼是面對非常凶殘的野獸,要麼就是只能使用殺傷力很低的武器。這片森林裡凶殘的食肉獸的痕跡很少,所以找不到特意在陷阱裡下毒的理由。」

「可是,獵人的武器不就是弓箭嗎?投刀和弓箭之類武器的威力都很弱,光靠這些武器,應該很難殺死野獸才對。」

「實際上,這種毒素即使加熱也不會變成無毒。唯一的優點,就是不讓獵物痛苦,所以也不會毀了毛皮之類。但即使如此,只要使用安眠藥應該就足夠了。而且。」

說起來,莉榭還有一個疑問。

「……從設置的陷阱裡傳出了金屬味。」

這是昨天在確認塗在陷阱上的藥的氣味時注意到的。

「動物的鼻子是很靈敏的。獵人為了不讓牠們發現,會把新的陷阱埋在土裡好幾個月,或者泡在河水裡來消除金屬臭。不可能會用上只是用手帕擦拭表面的藥液、金屬臭就會沾染過去的陷阱。」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

阿諾特靠在椅子上,悠然地說。

「那個陷阱,是專門針對人類而設的呢。」

「……」

其實,希望他能否定自己的想法。

但既然都有了阿諾特的保證,莉榭也只能確信。

「直截了當地說,也可以說是專門用來暗殺的毒陷阱。即使進入森林的目標踩中了陷阱,本身也只會視作單純的受傷來處理吧?」

「是的。我想在神殿處理完傷口後,便會在毫無痛苦下死去。」

「如果是沒有時差的毒素的話,從傷口進入體內的瞬間就會開始痛苦。馬上就會感覺到有毒,其他人會從傷口吮出毒素吧。」

「……不過,我不推薦這種把劇毒吸出來的方法。就算馬上把劇毒吐出來,結果亦是把劇毒放進嘴裡。即使會把處理的人都害死也不奇怪。」

能做這種應急處理的,頂多也就是麻藥和安眠藥吧。藥師人生的老師也說過,莉榭也心有同感。

「而你所知道的解毒方法,現在還在那隻鍋子裡煮嗎?」

「這是用那安眠藥的原料的藥草為主,在森林裡散步時收集的。因為季節關係,量很少,所以這裡的只有五人份……」

說到這裡,阿諾特似乎明白了莉榭的要求,嘆了口氣。

「如果你想把它送到那四個裁縫那裡的話,我就命令奧利佛派去。」

「……謝謝您!」

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也不能太樂觀。關於這一點,阿諾特似乎也持相同意見。

「你說過發熱和倦怠感,只有在毒量未達致死量的時候才會出現,針子的症狀好像也屬於這種情況。」

「我想應該不是服了毒,也不是從傷口進入,而是從皮膚吸收的。」

很明顯,倒下的四個裁縫共同碰過的東西就再也明白不過了。

「……米莉亞大人的禮服上,該不會塗了同樣的混合毒藥吧。」

「……」

今天早上,米莉亞說過。

因為很期待去染禮服,所以為了盡快送到,沒有試穿就拿了去調整。

「小孩子的致死量,比成年女性要少得多。米莉亞大人要是昨天試穿了禮服的話,毒素就會從皮膚擴散,可能今天早上就喪命了。」

被莉榭梳理頭髮,因為緞帶而高興的米莉亞,也許已經去世了。

一想到這種情況,後背就一陣冰冷。

「因為我催促米莉亞大人去試穿禮服……」

莉榭強忍著聲音有些顫抖,小聲說道。

如果走錯一步,可能就會陷入最壞的局面。就在被這樣的想法所吞噬的瞬間,阿諾特開口了。

「——不要去想像還沒有到來的未來,也不要害怕它。」

「!」

清晰的話語,讓莉榭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殿下……」

這句話雖然平淡,卻很有力。

阿諾特直直地看著莉榭,繼續說道。

「別搞錯了,你想到的只是可能性的一部分,實際上並不存在。」

「……」

「你所害怕的事情,絕對沒有發生。」

那是已經迴避了的事態。

聽到這樣的斷言,莉榭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裁縫那邊也是如此,不管你怎麼做,也絕對會去作最終調整吧?」

「……」

「莉榭。」

聽到催促似地喊著自己名字,莉榭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先把解毒劑做好,盡快送到裁縫那裡。」

「那就好。」

那聲音,簡直就像是在說「做得很好」。

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眉頭,但的確也不能太消沉。

(阿諾特殿下,把大小姐……)

她相信眼前的阿諾特,是個溫柔的人。

但是,阿諾特心中有著某個目的,是即使粉碎那份溫柔也要達成的。

正因為如此,五年後,阿諾特為了殺死米莉亞而調動軍隊。

現在米莉亞的性命似乎被人盯上了,就算莉榭想要迴避,也不知道阿諾特會怎麼做。也有可能像日前的科約爾國一樣,表現出敵對的姿態。

「我想告訴喬納爾閣下,有暗殺米莉亞大人的跡象。為了保護米莉亞大人,需要身為監護人的喬納爾閣下的判斷。」

鼓起勇氣這麼說道後,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

「……對呢,總比讓他警戒甚麼詛咒來得更有意義吧。」

聽到這樣的回答,莉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會在米莉亞大人和閣下的祈禱結束之前完成解毒劑的了。勞煩你準備把這些送過去。」

「知道了。」

重新捲起禮服的袖子,回到煮得剛好的鍋子前。

在確認一切順利之後,倒進準備好的五個瓶子裡。

本來應該先用流水冷卻的,但最好不要花太多時間。期待著在運送過程中應該會冷卻吧,於是把五個瓶子交給了阿諾特。

「那麼,我去客房樓吧。」

「啊啊……我命令車夫盡可能迅速運送。」

「謝謝你,殿下。」

深深地鞠了一躬後,莉榭朝阿諾特相反的方向走去。

之所以不以大教堂為目標,是因為擔心施耐德等人的行動。

(暗殺疑雲暫時得先只告訴喬納爾閣下。雖然如果允許的話,我想一直守護在大小姐身邊……)

莉榭想要接近,卻剛剛才被婉拒了。要做到不被教團懷疑而待在身邊,恐怕很難吧。

(乾脆捏造有人企圖暗殺我,加強神殿裡所有要人的警備怎麼樣?……不行啊。好像會把有被暗殺危險的我趕出神殿,讓我回到安全的卡爾海因啊。)

正想著這些,一個小小的腳步聲跑了過來。

(大小姐……不,這腳步聲是利奧。)

正如莉榭所想像的那樣,在拐過走廊拐角的瞬間,她和利奧碰了個正著。然而,他的臉色卻蒼白得很。

「利奧,發生什麼事了嗎?」

「……」

看到莉榭的臉,利奧的表情扭曲了。

「米莉亞大小姐不見了。」

「啊……」

「祈禱之後,大人留在大教堂裡有話要說,所以就讓我送她回房間……在路上,緞帶被風吹走了,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一個人去拾的時候。」

感到背脊發涼。為了不讓利奧膽怯,我還是慌慌張張地問他。

「在你離開米莉亞大人的時候,有沒有人靠近你?」

「沒有,我可以斷言附近沒有人。」

「可是?」

「……走在去房間的路上,有人問我長大的孤兒院在哪裡,我解釋說,就在東邊森林的另一邊。」

那一瞬間,莉榭明白了一切。

「……拜託你了,利奧。就這樣跑向執務塔的方向,把剛才的事情告訴應該在那裡的阿諾特殿下。」

「可是,我要去森林裡找他……」

「我就這樣直接去森林!」

「!」

森林裡有很多陷阱。

比起利奧,莉榭去比較安全。必須在米莉亞身上發生甚麼事之前去接她。

「……拜託你了。」

「──啊」

還沒等利奧回答,莉榭就立刻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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