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那在春天盛開
「――看來,裁縫都好像患上感冒了。」
「……」
在準備祭典的休息室裡,喬納爾公爵苦笑著這樣回答。
趕忙跑過去的莉榭,為了掩飾呼吸的急促,慢慢地呼吸著。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公爵輕輕聳了聳肩。
「大概是擔心祭典即將來臨,所以才拚命工作的吧。因為這樣而勉強自己,結果四個人都病倒了。」
「……實在是叫人非常痛心。裁縫的各位,病情是怎樣的呢?」
「好像發燒得很厲害,說身體很沉重……」
聽到不太好的消息,皺下眉頭。之後,她把目光轉向站在房間一角的利奧。
作為小廝待在主人身邊的利奧,似乎有些不高興。
不過,看起來不是因為阿諾特的劍術指導延期了。
莉榭轉回視線,問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公爵道。
「如果禮服可能來不及的話,米莉亞小姐會不會很傷心呢?我想安慰一下她,請問她在哪裡呢?」
「這、這……」
公爵欲言又止之後,傳來一把可愛的少女的聲音。
「──沒事的喔,莉榭大人。」
「米莉亞大人?」
出現在眼前的米莉亞,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
非常成熟的眼神。
和今天早上因為髮型不合意而差點哭出來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
他的背後還帶著兩個男人。
一個是施耐德主教,另一個胸前繡著顯示地位比施耐德更高的金色圖案。
莉榭站起來,一邊行禮一邊思考。
(這位,就是現在的大主教大人……)
在另一個人生的莉榭所知道的,是他的下一任大主教。
(大主教也好、施耐德主教也好,都不是我認識的人。也就是說,兩位都將在幾年內從這個大神殿消失……)
「那個呢,莉榭大人。」
抬起頭,眼前站著面帶平靜笑容的米莉亞。
「我,十分地反省了,因為我的任性話,才讓裁縫她們趕工了。」
「……米莉亞小姐。」
「我向女神發誓,從現在起,到祭典為止,我都會當個好孩子。所以,莉榭大人就算不陪我也沒問題。」
聽到這句話,莉榭眨了眨眼。
站在米莉亞身旁的大主教也露出平靜的微笑,這樣告訴她。
「……莉榭大人。明明我們教團也委托了你們協助,實在是萬分抱歉。可是,我們不能再佔用卡爾海因皇太子妃的時間了。」
「你太言重了。幫米莉亞大人的忙也很開心,雖然我是很想再陪著她……。」
「謝謝你,莉榭大人。不過不用擔心,我沒事的喔。」
米莉亞天真爛漫的笑容中,包含著明確的拒絕。
「即使不是粉色的禮服,即使是匆忙準備的新禮服也沒關係。最優先的是不要推遲祭典的日程!對吧?施耐德大人?」
「是的,米莉亞大人,正如你所說。」
「……」
莉榭輕輕蹲了下來,對上米莉亞的視線說。
「明白了,米莉亞大人。那我不再幫祭典的忙了吧。」
米莉亞似乎鬆了一口氣。
「可是,只有這一點請你一定要知道。」
「……甚麼?」
回想起過去和她一起度過的人生,莉榭柔和地微笑了。
「我呢,覺得活潑任性的米莉亞大人,也很可愛,很喜歡喔。」
「!」
那一瞬間,米莉亞那蜂蜜色的眼睛搖晃起來。
看起來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也許是莉榭的錯覺。然而,米莉亞背對著莉榭,抬頭看著大主教。
「大主教大人,施耐德主教大人,必須早點去做傍晚的祈禱。如果遲到了,對女神便太失禮了。」
「嗯。那麼,喬納爾閣下,我們走吧。」
米莉亞等人走出休息室的時候,主教施耐德對站在房間一角的少年說。
「你在做甚麼了,利奧,你也一起去祈禱吧。」
「……我知道了。」
一直默默守望著事態發展的利奧,在不甘不願地回答之後,邁開了腳步。
和莉榭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但四目相對的瞬間就移開了。
「……」
奧利佛馬上來到了被獨自留下的莉榭身邊。
「莉榭大人,我的主君馬上就要來了,您能在這裡稍等一下嗎?」
「阿諾特殿下嗎?」
在中庭聽到裁縫倒下的消息後,莉榭和利奧一起回到了教堂。
另一方面,阿諾特似乎從奧利佛那裡收到了另一件報告,那件事已經解決了嗎?
不久,伴隨著堅硬的腳步聲,阿諾特來到休息室。
他一看到莉榭的臉,微微皺起眉頭。
「奧利佛,你先走開,去準備剛才命令你做的那件事情。」
「我知道了,那我先告退了。」
奧利佛離開房間時,交換而入的阿諾特在莉榭對面坐下。
手裡拿著筒狀的紙卷的阿諾特,皺著眉頭問道。
「為甚麼露出這種表情?」
「……我本來不打算露出表情的……」
莉榭一臉悲傷地用雙手捂住臉頰。
「米莉亞大人看起來不怎麼精神,藏起自己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裝作若無其事,我很擔心。」
「……」
阿諾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紙筒扔給了莉榭。
「打開看看。」
這到底是甚麼呢?
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解開綁住的繩子。莉榭攤開紙,看到上面的內容,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調查報告』幾個字。
在熟悉的馬車外觀上,密密麻麻地寫著零件之類的東西,這些內容似乎證實了莉榭的推測。
(明明本想趁機溜出神殿,自己去調查的。)
紙的中央部分,大大地畫著某個零件。
看起來是馬車前輪、以及連接它的車軸。
「發生事故的喬納爾家的馬車,前輪被做了手腳。」
「……」
心跳加快,並不是因為馬車被做了手腳的事實。
令莉榭動搖的,是『阿諾特正在調查事故』這一點。
「這輪馬車不是喬納爾家的,據說在出發的前一天,那孩子吵著說要乘坐白色的馬車。公爵聽了女兒的要求,安排了白色的馬車。」
「……你懷疑這不是甚麼詛咒,而是誰故意造成的事故嗎?」
「反正你也一樣吧?」
被理所當然地問道,但她沒能馬上點頭。
莉榭親身體會到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正如自己無數次重來人生一樣,別人身上會發生超越人智的事情也不奇怪。
莉榭到最後,也沒有放棄米莉亞『是』的可能性。
不過,當然也明白這種可能性很低。實際上,阿諾特調查的內容表明,那場事故是由人所引起的。
「……說到底,我本來就覺得很古怪。」
阿諾特懶洋洋地用手托著扶手。
「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巫女死了,她的妹妹也在十年前死了。因此沒有人能擔任巫女,二十二年來都沒有舉行祭典。」
「……是的。聽說上代的妹妹身體虛弱,絕對無法繼任姐姐的職責。」
出生在巫女世家中的女性,那位妹妹就是最後一人了。
據說繼承巫女血統的,只剩下幾個男性。
在等待女嬰誕生的期間,沒有舉行祭典之類儀式,時間就這樣流逝。
「事到如今,不可能毫無理由去設立甚麼『代理』。」
阿諾特的話裡,沒有一絲遲疑。
「『信徒的訴求變大,就算只是為了在形式上重新舉行祭典而設立了代理』之類的說法只是詭辯。因為對於相信女神實際存在的教團來說,由代理進行的儀式根本毫無意義。」
聽了這話,莉榭確信了。
(阿諾特殿下從一開始就懷疑那件事。)
大概是第一次見到米莉亞的時候。
(還以為即使是阿諾特殿下,也不可能一下子看穿。……但仔細想想,那個人可是能讀懂聖詩的原典啊。)
對於擁有巫女姬資格的人的特徵,就算說從一開始就知道也不稀奇。
眼前的阿諾特,直直地盯著莉榭的眼睛說。
「據說,繼承女神血統的巫女少女,擁有如花的髮色。」
「……」
米莉亞的頭髮,是淡淡的紫羅蘭色。
像春天盛開的花一樣的髮色,非常美麗的色調。
「一般人所知的聖詩中,並沒有提到巫女的身體特徵。大概是有必要『隱瞞』世人,才特意將其翻譯得跟原典不同吧。」
「……就像今代那樣,嗎?」
「果然,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嗎?」
雖然他感到有趣地這麼指出來,但她果然沒法點頭。
莉榭並不是『察覺到』。正確地說,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孩子不是我的女兒,米莉亞,是一位大人托付給我,十分重要的……」
自然地被喚醒的這段記憶,是她在第四次的人生中聽到的懺悔。
據說已故的上任巫女姬,有個年齡相差甚遠、體弱多病的妹妹。
因為無法擔任巫女姬,一生幾乎都在神殿中度過的她,拼了命生下了一個女兒。
莉榭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樣子被藏起來養大的少女。
不知道這一事實的阿諾特,淡淡地說。
「──那孩子是有資格當上真正的巫女的人。」
(……而正因為這樣,這一定就是)
莉榭筆直地回望那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未來的你,想要殺死大小姐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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