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看來惹他生氣了

強忍著種種想說的話,在奧利佛的催促下站了起來。

在神官的帶領下,前往神殿東側的聖堂。

被帶到的那扇厚重的門,這麼一看,總覺得似曾相識。

停下腳步的奧利佛,站在門邊微笑道。

「我只能陪伴到這裡為止,路上小心,莉榭大人。」

「謝謝你,奧利佛大人。待會見。」

莉榭之後必須進入教堂,在女神像前報告解除婚約一事。

之後,由一眾主教朗讀聖詩。

靜靜地聽著,身心接受聖詩的話語,從解除婚約這種污穢中淨化靈魂。

這個,會從現在開始進行一整天。

「……真可憐。如果是廢除『訂婚儀式』的儀式,就需要聽好幾小時的聖詩吧?就算是虔誠的信徒,想必也會非常痛苦。」

「在這期間,頂多只允許一次休息……」

我知道路過的神官們在小聲嘀咕。

雖然幾乎聽不到說話聲,但從嘴唇的動作可以推測出來。而他們的同情,也正正是莉榭的擔憂。

(……對呢。在第五次和第六次的人生中,我一次也沒有去做禮拜,接下來的時間裡,我能忍受一直祈禱到晚上嗎?)

莉榭走進教堂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當幾小時過去了的時候。

(…………好、好開心……! !)

在如同包下場子的空間裡,莉榭感動得渾身發抖。

美麗的教堂裡,迴蕩著主教們的聲音。他們朗讀的那首詩,好像就是把聖經上寫的翻譯過來的。

在當千金小姐的時代,多次聽到這些聖詩。但現在的莉榭聽起來,卻彷彿和以前完全不同。

(沒想到聖詩的第十二節和庫爾克群島的傳說有聯系……!)

聽著主教的聲音,莉榭激動不已。

(以前我還以為聖詩是用優美的語言創造出來的藝術品。這真是天大的誤解,原來是一部以眾神為主角的史詩冒險故事啊!)

注意到這一點,是在第一節剛開始的時候。

這是單純身為千金小姐的莉榭,無論如何也沒能發覺到的真相。

但是,對看過世界各地,見識過林林總總事情的莉榭來說,很清楚聖詩所說的意思。

(主教大人剛才讀的《冰的吐息》,一定是在展現出庫爾克冬天的海岸吧。這樣的話,第九節的《大潮流》,也就是大海的故事,應該會再次出現呢!?——果然!《凍雪封縈花》這首聖詩,指的是海面結冰,看起來像白色花田的現象呢。那真是太漂亮了。)

在她作為鍊金術師的人生中,曾和老師米歇一起調查過這種現象。

懷念的同時,想起凍結的海景,莉榭的眼睛閃閃發光。

「……『最終,雷聲將貫穿浪沫之大地,與黎明……」

(這之後,索爾尼洛王的故事又重複了一遍嗎?因為也會出現尤索妮絲公主的故事,一定會觸及的吧。好期待……!)

「……」

看著聖經的主教瞟了莉榭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讀完第十二節後,他緩緩開口道。

「――那、那麼,時間都很久了,這裡先休息一下吧。」

「啊,都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呢。」

本來還想再聽下去的,不過看起來要先等一下。

(雖然我還想繼續聽下去,不過主教大人一定很累了吧。)

因為心裡甚是失望,所以把那份沮喪直接表現在臉上。

主教看到這一幕,越發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匆匆離開了聖堂。

(從太陽的位置來看,大概過了三個小時吧。)

看著從彩繪玻璃照進來的光,莉榭站了起來。

雖然已是小時候的記憶,從這邊的門走出陽台後,應該有幅寫有聖詩原文的壁畫才對。

打開通往陽台的門,臨近黃昏的涼風,輕輕吹拂著莉榭的臉頰。

(就是這個了。女神畫、還有語言的聖詩。)

陽台的牆壁,被晚霞的金色映照出光芒。

莉榭抬頭一看,目光追著雕刻出來的文字。

(克魯什文字也是,好久沒看到了啊。呃,這句話是……『女神將她的庇佑傾注到人間』。)

壁畫上寫的,好像是聖詩的一部分。莉榭一邊逡巡過去的記憶,一邊一點一點地讀下去。

(『巫女姬將眼不能見、耳不能聞的女神庇佑傳揚到人間,引導著慈愛……』。)

來回讀著讀著,察覺到一道氣息漸漸靠近。

莉榭朝那邊望去,陽台上出現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繡有金線的主教服。

和剛才給莉榭朗讀聖詩的主教,似乎有著階級的差別。

「您是莉榭・伊姆加德・魏納大人吧?」

主教微微一笑。

年齡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雖然身材瘦削,但身高相當高,長相柔和。

「我叫克里斯托夫・尤斯圖斯・特勞戈特・施耐德,是輔理大主教的人。」

「初次見面,施耐德大人。這次因為我們的關係,突然要您舉行儀式,實在抱歉。」

「不,雖然沒能和訂了婚的對象結婚是件很悲哀的事,但這一切都是女神的旨意。」

接著,施耐德抬頭望向莉榭剛才看著的壁畫。

「這幅壁畫上寫著的,是有關女神和巫女姬的傳承的聖詩。很不可思議的文字吧?這叫作克魯什文字。——文字和語言的難度也很高,就連我們也只有一小撮人懂得喔。」

「克魯什語是女神所說的語言吧?沒記錯正因為這個關係,語言體系才會跟我們的不一樣。」

「真是個博學的人。正如您所說的那樣,真叫人見笑,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學得會。」

然後,他懷念地眯起眼睛。

「上一任的巫女姬非常擅長克魯什語。曠古爍今,都沒有比她更厲害的人了吧。」

「……上一任,是指……」

「是的,是二十二年前因意外事故而身亡的巫女姬。」

施耐德落寞地笑著,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傳言說,巫女姬也有流著女神的血呢。正因為如此,會被選為巫女姬的,就只有巫女世家出生的女性而已。上一代雖然也有妹妹,但那位的妹妹也因為某件令人痛心的事而去世了。」

「……是、嗎?」

「因為生了幾個男孩,所以尊貴的女神血脈不至於斷絕。話雖如此,能擔任巫女姬的就只有女性,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

聽著他的話,莉榭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很有趣,但為甚麼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不好意思,本來打算從閑聊開始的,但不知不覺間聊久了。」

抬頭望著壁畫的施耐德苦笑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她。

然後,用真摯的表情告訴莉榭。

「你不能和阿諾特・海因結婚。」

「……」

沒想到這句話,讓她倒吸了一口氣。

「那到底是為甚麼……」

莉榭想問,但馬上就閉上了嘴。因為陽台上,出現了另一個人。

「……我不是已經命令過『除了儀式上必要的場合,一律不准讓教團的人接近我妻子』嗎?」

「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冷眼看著施耐德。

空氣緊張起來,感覺氣溫一下子下降了。施耐德嚇了一跳,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這……我可不以為然,阿諾特殿下。」

儘管試圖裝出平靜的樣子,但明顯看得出他在膽怯。

即使這樣,施耐德還是決定向阿諾特提出理論。

「在這裡的莉榭大人,不是你妻子,而是未婚妻吧?把沒有締結婚姻的人稱為『妻子』,女神是不會原諒的。」

「然後呢?」

「啊……」

傳來生硬的腳步聲,施耐德嚇了一跳。

阿諾特一步一步地緩緩前進,視線緊盯著施耐德不放。

「說……說到底,廢棄婚約的儀式還沒有結束。」

「……」

「也就是說,對女神來說,莉榭的未婚夫並不是阿諾特殿下,她還是艾美迪國的王太子殿下的。」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價值觀的差異這種概念,但我絕不可能向女神跪下,請求容許的。」

阿諾特拉起莉榭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或許是已把她從施耐德身邊拉開了。就那樣子,他把晦暗的眼神投向施耐德。

「――就算是殺了你,變成罪人也好。」

「啊!!」

頓時臉色蒼白的施耐德,咬緊了臼齒。

他似乎說不出反駁的話,登時從陽台跑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莉榭困惑地皺起眉頭。

(……呃。)

被阿諾特抓住手,從最近的距離悄悄抬起頭。

於是,阿諾特以猶如食肉獸向地盤以外的對象作出威嚇似的眼神,靜靜地注視著施耐德離開的方向。

(心、心情不佳呢……)

看來,阿諾特為了不讓教團的人接近莉榭而特地囑咐過。

雖然那還是第一次聽說,但也不認為他會告訴自己理由。所以,試著提出別的建議。

「在我還是未婚妻的這段時間裡,還是不要叫我『妻子』比較保險吧。」

「……」

莉榭也注意到了。

不僅僅是這次。阿諾特有時會在第三者面前,把還只是未婚妻的莉榭稱為『妻子』。

(一定是有甚麼意圖吧)

比如說,比起叫『未婚妻』,叫『妻子』會更短更輕鬆之類。

話雖如此,畢竟還沒結婚。與事實不符的稱呼,按照個人不同,也會讓人感到不協調吧。

但是,阿諾特卻大模大樣地說。

「反正是既定事項吧。」

「既定事項是?」

「……就是你會成為我的妻子。」

「! !」

被未免過於平常地斷言,感到心臟撲通一跳。

因為都差點發出奇怪的慘叫,於是用沒有被阿諾特抓住的那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於是,阿諾特投來驚訝的目光。

「怎麼了?」

「沒、沒甚麼……」

含糊其詞地回答後,阿諾特越發感到訝異。

莉榭把手從嘴邊移開,輕輕地告訴他。

「話雖如此,斷言是既定事項還是很危險的……因為,人生就是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

「哦?」

「即使是未婚夫妻,誰也不能斷言將來會怎麼樣吧?」

不管怎麼說,莉榭有個名為迪特里克的先例。縱使已經訂了婚,但結果一如阿諾特也知道的那樣。

「不僅僅是解除婚約。比如……在與阿諾特殿下的婚禮之前,我也可能會死去。」

「……」

(雖然不能對阿諾特殿下說,但我已經死了好多次了。)

想到這裡,莉榭口說「是吧?」,正要歪著頭的時候。

可是卻被阻止了。

一隻手抓住莉榭的手腕的阿諾特,另一隻手抓住莉榭的下巴。

(誒……)

用硬來的力量,但卻又溫柔地抬起來。

在夕陽色的逆光中,抬頭望向身邊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命令莉榭。

「――那我不允許。」

「……!!」

被他以甚至能夠接吻的姿勢這麼輕語,屏住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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