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差不多已經習慣了

在第六次的騎士人生中,當莉榭加入騎士團時,有個叫作「利奧」的少年,帶著一身治好的傷來當打雜。

雖然話裡帶刺,但基本上沉默寡言,很勤快。可是他總是低著頭,也留了一頭長髮。

即使一起好幾年,也不怎麼親近的利奧,只讓莉榭看過一次他的一隻眼。

傷口被剜得很厲害,即使完全癒合也叫人心痛。利奧受過的傷有多重,單是這樣便一目瞭然。

曾幾何時,莉榭曾經向同室的前輩騎士,問過這樣的問題。

『——前輩,你知道利奧來到這騎士團的經過嗎?』

『嗯……?』

佔了雙層床上鋪的前輩騎士,總是一有空就睡覺。

但這天他剛好醒著,從枕頭上抬起頭,俯視著坐在牆邊椅子上的莉榭。

然後,喊出了女扮男裝,自稱「魯修斯」的莉榭的暱稱。

『……魯,難不成你又想蹚渾水嗎……』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看到他今天做完雜務後,又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訓練場一角,看著大家訓練。』

這麼一說,他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呵?明明連我都贏不了,還有餘力到處看啊。真臭美啊。』

『那不是因為約珥前輩在長椅上睡著了,怎麼也不起來的關係吧!』

前輩騎士佯作不知地打了個哈欠,然後翻了個身。

只是好像沒有中斷對話,似乎還願意再談一下。

『據說是在貿易船的船底發現的,被碰巧路過的陛下收留了。』

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因為傷口化膿而發高燒,一邊呻吟一邊說過。沒記錯,好像是「在以前的雇主那裡犯了嚴重的過失」,「因為被狠狠責打懲罰,以為會被殺,所以逃了出來」來著……』

『才十一歲的孩子,因為工作做錯了就受到這樣的懲罰……?』

『不把傭人當人看待的有錢人並不少見。因為是你我才跟你說的,你可別告訴別人……還有,你也別再深究了。』

前輩騎士那麼說著,再次把被子蓋住頭。

『因為除非時間倒流,利奧所受的傷永遠不會消失。』

大神殿的休息室裡,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不好意思,阿諾特殿下,莉榭大人。」

現身的是阿諾特的隨從奧利佛。

奧利佛走到坐在長椅上的阿諾特身旁,輕輕鞠了一躬,說道。

「喬納爾閣下和大小姐好像已進了房間休養了。還有,關於阿諾特殿下借出馬車一事,他們提出希望找機會正式道謝。」

「告訴他們完全不需要介懷。比起那個,公爵和他女兒沒異常吧?」

「是的。小姐之所以哭,只是因為馬車滑落而受驚而已。而且,剛才她好像終於止住哭泣了。」

聽了奧利佛的話,阿諾特望向坐在長椅旁邊的莉榭。

「──聽說是這樣。」

「謝謝、你。」

與其說是阿諾特本人在意,倒不如說是為了莉榭才去確認安危。放鬆繃緊的身體,莉榭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當聽到公爵的馬車出了事故,阿諾特和莉榭立刻採取了行動。

在少年的帶領下,他們前往事故現場,將在路邊瑟瑟發抖的公爵和米莉亞送上馬車。莉榭趕緊給兩個人做了檢查,確認沒受到甚麼重傷。

在這段時間裡,在阿諾特指揮下行動的騎士,檢查了滑落的馬車。所幸的是,馬似乎也沒有受到致命傷,只不過滑落時撞到樹上的馬車,似乎嚴重受損。

米莉亞一直在哭,緊緊抱住莉榭不放手。

手臂受了輕傷的公爵一臉為難地安撫著女兒,反複向她道謝。然後,他看著僵在馬車裡的少年,對他說:「也要謝謝利奧跑去求救。」

經過這樣的風波之後,莉榭他們再一次回到大神殿。

(要是大小姐能在房間裡安心度過就好了……但是,該考量的不僅僅是這個。)

莉榭產生了新的憂慮。

(喬納魯公爵稱呼那個男孩為「利奧」。那孩子肯定就是我認識的利奧沒錯了。……但既然沒有戴眼罩,左眼也沒有受傷──)

也就是說,現在是利奧失去一隻眼睛的之前。

(前輩說過「利奧的傷,是被前雇主狠狠責打的結果」。利奧來到騎士團,沒記錯是三個月後的事……考慮到時間,那麼『前雇主』就是喬納爾公爵了……)

莉榭輕輕地低下了頭。

(我從沒聽說過喬納魯公爵會對傭人施暴。他是個無論新人再怎麼做錯,都會寬容地一笑置之的人。對於一個只有十一歲的孩子,竟然責打到讓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實在是難以想像。)

但同時,又這麼想。

(我所認識的傭人一個也沒有,也就是代表之後會有大換血。會那麼做,應該是有著甚麼理由才對……首先,米莉亞大小姐那個『詛咒』……)

討厭的想法慢慢地浮現出來。

(假如,如果詛咒真的存在的話呢?)

小心不讓旁邊的阿諾特注意到,她低著頭思考。

(如果利奧受到重傷的原因,不是因為喬納魯公爵的懲罰,而是喬納魯公爵想要包庇的「某人」所為的話。……而為了隱瞞這件事,所有知道內情的傭人都被解雇了的話呢?然後,要是說如果喬納魯公爵真有即使用上了這種手段,也想要保護的對象的話,那就是——)

莉榭抬頭看著旁邊的阿諾特說。

「殿下,道謝暫且不說,我想看看他們兩位健康的樣子。」

「……」

「還有,負責通傳的那個男孩,可能是匆忙趕馬的緣故,看起來很辛苦。」

阿諾特毫不掩飾地,以嫌麻煩的表情看著莉榭。

但不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奧利佛,調整一下吧。」

「我明白了。莉榭大人,謝謝你勸說殿下。」

(不,這真的只是出於我個人的想法……)

不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

現身的是一位年輕的男性神官。

「阿諾特殿下,大主教已經準備好了,請到這邊來。」

「……」

(露骨地擺出了討厭的表情……!)

阿諾特和莉榭會分別與主教會面。

理由很簡單,因為來這裡的目的不同。

阿諾特是為了與教會有關的公務,而莉榭是為了解除迪特里克的婚約而來到大神殿。

跟阿諾特對談的,是作為教團幹部的大主教。

與此相對,莉榭那邊,只要是擁有一定地位的主教,則不管是誰都可以。因此,之後就會分開行動。

「那、那個,阿諾特殿下。神官大人正在等著……」

莉榭悄悄在他耳邊說,阿諾特輕輕咂了咂嘴。

然後抬頭看著旁邊的奧利佛。

「奧利佛,你暫時跟著莉榭。」

「謹遵吩咐。」

奧利佛把手放在胸前,行了個禮。阿諾特這才站起來,在神官的陪同下退室。

門關上後,休息室裡只剩下莉榭和奧利佛兩個人。

「……哎呀,真是幫了大忙啊!」

奧利佛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只要有莉榭大人在,我的主君就會非常聽話。要是總是這樣子就好了。」

(聽話……)

聽起來就像在說小孩子一樣,但他已經服侍阿諾特十年了。

換言之,是從阿諾特九歲起就當他的隨從。從那樣的年齡開始服侍,也許自然就會那樣子看待他了吧。

「話雖如此,其實即使不借助莉榭大人的力量,也不得不說服他呢。哎呀,我的力量不足,真叫人見笑了。」

「沒這樣的事。而且,阿諾特殿下只會對奧利佛大人做出一定程度的任性,我認為這就是他信任奧利佛大人的證據。」

「!」

既然如此放心不下,就倒想把向莉榭求婚的理由告訴自己啊。

當然,即使問了奧利佛,也不能保證他會如實告訴莉榭就是了。

心裡這麼想著,奧利佛輕輕笑了。

「莉榭大人真的很照顧我的主君呢。」

(……啊)

奧利佛微笑的樣子,莉榭以前就知道了。

這是騎士們在談論自己主君的國王時會露出的微笑。

他的表情充滿了忠誠、自豪和尊敬,還有同等的親切感。

(兩人的主從關係真牢固呢。雖然我也想從奧利佛大人那裡,打聽阿諾特殿下的事就是了。)

話雖如此,如果突然胡亂問問題的話,恐怕很快就會被阿諾特知道。莉榭決定先繞圈子,間接地問個問題。

「奧利佛大人從一開始,就和阿諾特殿下建立了良好的主從關係嗎?」

「哈哈哈,怎麼可能了。」

發出莞爾的笑聲後,奧利佛再次爽朗地笑著說道。

「最重要的是,我的主君那時候年僅九歲,才剛剛把自己的臣子全殺了。」

「……」

奧利佛不理會沉默的莉榭,直截了當地說。

「下官自己那時候也因為受了重傷,騎士的道路被阻斷了而自暴自棄。和被趕出家裡沒甚麼分別了,那時候一副死在哪裡都好的心境,才會跟隨犯下那樣的暴行的主君身邊。」

「……」

「……咦?難道你不知道殺害臣下這件事嗎?」

莉榭搖了搖頭,奧利佛「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看來,流言已經很難再在城裡流傳下去了,得下工夫讓它流傳得更廣才成呢。」

「……」

這時,今天的第三次敲門聲響起。

「看來是傳喚莉榭大人了,我們走吧。雖然下官不能進入聖堂,但沿路會陪伴左右的。」

「啊……謝謝、你……」

莉榭有點兒疲憊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既有殺了皇帝的先例,也說過殺了母親。不管再有什麼傳聞,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大驚小怪就是了。)

奧利佛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接待神官。

小心不讓他發現,莉榭輕輕地嘆了口氣。

(……比起米莉亞大小姐和利奧,謎團最多的,果然是阿諾特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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