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
第三章 秋
不久之後,迎來了七夕。
時間過得很快,端午節至今已過了兩個月,皇太子依舊不曾造訪櫻花宮。不過,七夕和上巳節、端午節不同,是以皇太子為主的儀式,這次他一定會現身。
這將是馬醉木和其他公主登殿後,皇太子第一次正式踏進櫻花宮。因此可以感受到所有宮殿的女官,都為了趁這個機會擄獲皇太子的心,而卯足了全力。
「聽說,秋殿每天都會收到裝著綾羅綢緞和髮簪的箱子。」
聽到早桃的話,正在為七夕的儀式準備衣服的五加,忍不住嘆著氣。
「西家似乎為七夕宴使出了渾身解數。」
「就連宗家派來的女官,也都要協助修改衣服。只要走進秋殿,每天都可以看到很多正在縫製的衣裳,簡直就快被五彩繽紛的大浪吞噬了。」
早桃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忍不住喟然而嘆。
「但夏殿完全沒有這種動靜。我真的不希望濱木綿公主成為櫻君。要是她入宮的話,所有女官會悲泣成一團吧!」
聽說真赭薄會將高級的綢緞賞賜給女官,但濱木綿甚至連一塊麻布都不會給。
五加聽了忍不住顰眉。
「怎麼會這樣?南家不是送了很多衣服來嗎?」
「聽說她會把那些衣服偷偷送往城外賤賣,再將換得的錢買酒喝。」
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雖然比夏殿好多了……但春殿能不能再加把勁呢?」
馬醉木聽到五加帶著怨氣的話,輕輕地苦笑著。
「妳不要嫉妒人家啦!春殿有春殿的作法,不是嗎?」
「雖然是這樣……」五加瞪著掛在衣架上的和服,心浮氣躁地說:「如果老爺願意多花點錢在這上面,也不必擔心會有報應。」
馬醉木忍不住輕聲喟然,不由得回想起這兩個月來發生的許多事。
首先,她在對五加說想要回府的隔天,藤波就上門來找她。
「我聽五加說了,妳萬萬不可回府。」
藤波不同意她回府,面露難色且堅決反對馬醉木的想法。
「兄長應該會為這次的事,捎信來道歉,妳等看了信之後再決定也不遲。」
「但是……皇太子的道歉信,也是寫給四名公主,也必定僅是一些客套話而已,根本沒什麼好高興的。」
藤波聽著她委屈的牢騷,似乎下定了決心,堅定地搖了搖頭。
「姊姊,兄長對妳登殿只會感到高興,絕對不會看不起妳,或是說妳是什麼烏太夫。如果真的有什麼烏太夫,那也是想要扭曲不利於自己的現實之人。在宮中,帶有惡意的謊言很容易不脛而走,充滿善意的真相卻無法傳達,就連我也常常因為身份的關係,難以實話實說。雖然我無法詳細說明,但請妳相信我,請一定要繼續留下來。」
馬醉木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忍不住點了點頭。既然藤波會這麼說,顯然是有什麼不便讓自己知道的隱情吧!
馬醉木打算返鄉回府一事,終於解決了,春殿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女官和女僮僕都被主子昨天的想法驚嚇到了。
馬醉木感到很對不起她們,這時她想起了昨天紫衣的事。
「藤波公主,您該不會昨天也來過這裡吧?」
由於馬醉木昨天睡著了,覺得有些對不起藤波,所以這麼問她。
「沒有啊!妳為什麼覺得我有來過?」藤波瞪大了眼睛說。
「咦?不是您把金烏陛下聽差的信帶來的嗎?」馬醉木拿出紫衣問道。
藤波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
「對,沒錯沒錯,我真是昏了頭!但那個聽差找妳有什麼事?」
藤波似乎並不知道綁在橘樹枝上那封信的內容。
『請堅強以對,避免重蹈令堂的覆轍。』
既然說是「重蹈覆轍」,感覺並非是好事。馬醉木不知道對方為何會這麼說,她想要問藤波,但又覺得連自己也不懂的事,以同樣方式被帶大的藤波也不可能會懂,看來必須直接問問那個聽差。
沒想到馬醉木一說要寫回信給聽差時,藤波不認同地蹙起眉頭。
「和聽差通信,並不是值得鼓勵的事……」
等到藤波離開後,馬醉木不經意地試著向五加打聽,竟然是大失策。五加一聽到「重蹈覆轍」這幾個字,立刻臉色大變。
「您在說什麼啊?這是聽誰說的?」
五加怒氣衝衝地問,馬醉木被她嚇到了。
「我只是剛好聽到那些女官這麼說。」
五加聽了她的回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些人真是沒有大腦,我得好好地叮嚀她們……馬醉木公主,您聽好了,」五加挑起眉毛,毫不猶豫地說:「之後即使有人議論您的母親大人,也絕對不要理會他們。您只要知道,您的母親大人是非常出色的人。」
五加一說完便立即轉過身,馬醉木第一次對她產生了懷疑。五加有事瞞著我。
雖然她原本打算悄悄探問其他女官,但也無法如願。因為五加已經搶先一步囑咐女官,不要隨便輕言。馬醉木也問了早桃,但她並不是東領的人,對解東家的事不太瞭解。
到底該怎麼辦呢?馬醉木忍不住苦惱,早桃提出了一個對策。
「要不要由我來和東家聯絡?」
在櫻花宮內,四家公主必須透過藤花殿才能與外界聯繫。公主寫的信要先透過近侍交給藤花殿的女官,再由藤花殿的主人交給外面的人。這是唯一的聯絡方式。
早桃是打雜的下等女官,偶爾會去櫻花宮外,她說自己也常寫信回家或寄給弟弟。由於不是正規的手段,所以無法保證信件必定能寄到東領。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雖然早桃說,不知道下次何時才能外出,但馬醉木還是偷偷把信先交給了她。
「如果妳知道寫信給我的聽差是誰,能否告訴我?」
「我知道了,我會負責調查。若是宗家的聽差,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到。」
早桃很有自信地打保票。
幾天之後,早桃又納悶地來找馬醉木,手上拿著一封信。
「還是查不到是誰。但在我去向宗家的人打聽的隔天,這封信就出現在我的寫字檯上。」
早桃交給她的信上,用優美的字跡寫著『馬醉木公主芳啟』。馬醉木帶著緊張的心情打開信,發現上面只寫了關心她的內容,完全沒有提到「重蹈覆轍」的事。不久之後,又收到了東家的信,信中也只關心馬醉木的健康,至於母親的事,只說無法在信中提及。
「我會再寫信給東家。除此之外……也會回信給宗家的聽差。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將信放在妳的寫字檯上?」
「好的,沒問題。」
早桃似乎也很想知道那個聽差到底是誰,所以欣然答應了馬醉木的要求。早桃放在寫字檯上的信很快又消失了,幾天之後,在寫字檯上發現了回信。
於是,馬醉木透過早桃與那名聽差祕密通信。聽差寫給馬醉木的信,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再也沒有提到有關「重蹈覆轍」的事。
馬醉木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就這樣來到七夕的前一天。
馬醉木鬱鬱寡歡地做著準備工作,耳邊傳來五加嚴厲的疑問聲。
「公主,您究竟在做什麼?」
「……我想把衣服掛在這裡作為裝飾。」
櫻花宮都會把漂亮的衣服掛在衣架上,作為房間內的裝飾品。馬醉木一臉訝異,不知道五加為什麼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還從她手上把衣服搶了過去。
「這不是蘇芳的和服嗎?」
這是之前真赭薄送給馬醉木的見面禮。
五加看著和服發出的美麗光澤輕蹙眉頭,一臉悲痛地嘆著氣。
「難道您沒有自尊心嗎!把衣服掛起來當裝飾品當然沒問題,但為什麼偏偏掛其他家公主送的衣服呢?簡直豈有此理!」
馬醉木被五加罵得縮成一團,抬眼看著五加。
「因為我找不到其他適合這個季節的衣服。」
「既然這樣,就不必硬要當裝飾。竟然在七夕掛這件衣服,真是太荒唐了!」
五加咬牙切齒地說完後,粗暴地把蘇芳的和服揉成一團。
馬醉木看到漂亮的深紅色和服被揉亂了,內心很是難過。
在櫻花宮內,七夕是公主送衣服給皇太子的節日。
傳說中,八咫烏一族以前來自一個名叫〈唐土〉的地方。在那裡,有一對情人被拆散了,每年只有在七夕的晚上才能見面。由於唐土的女人個個精通女紅,到了山內,七夕便成為女人許願自己的女紅等技藝精進,同時能向男子表達愛慕的日子。以前的女人有心儀的對象時,會耗費一年的時間,縫製兩件漂亮的衣服,一件穿在自己身上,另一件送給意中的男子。
不過,現在沒有人會想花一年時間縫製衣服,更何況很多公主根本就不會女紅。馬醉木也是坐在幾乎快完成的衣服前,象微性的縫上一、兩針,然後再穿上那件衣服去參加七夕的儀式,其他公主八成也差不多。
她來到舉行儀式的土用門舞台,發現供品台已經搭建好了,上面排放了許多物件。被稱為〈星座〉的供品台上,有著五彩繽紛的線和布,還放了金針和銀針等女紅使用的工具。四家公主的座位旁則準備了衣架,都掛著要進貢給皇太子的和服。
公主把成對和服中的其中一件穿在身上,另一件掛在衣架上。
「只剩下秋殿公主了,她到底在磨蹭什麼?」
五加忍不住抱怨,秋殿一行人好像聽到她的怨言似的,終於姍姍來遲。秋殿女官們穿紅著綠都在意料之中,當所有人看到真赭薄的身影時,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真赭薄的衣服簡直可用登峰造極來形容。
從領口中央到袖子,然後到和服的下襬,都是呈放射狀的精細羽毛圖案,可能是模仿展翅的赤烏和金烏。在座的女官看到真赭薄的衣服後,忍不住發出感嘆的聲音,當她漸越走越近時,她衣服上的圖案更是令人驚嘆。像是細膩羽毛的圖樣並非以一整塊布染出來,而是用小碎布接縫起來的。
遠看真赭薄的衣服,從領口到衣襬,是烈火般的鮮紅到柔和淡紅的漸層,但是近看之後,才發現是以精心挑選的小布片縫製而成。
這件衣服到底花了多少工夫?這比用一整塊布做成的衣服更加考究,更加奢華,宛如赤烏在晚霞的天空中張開紅色的翅膀。掛在衣架上準備進貢給皇太子的和服,則利用布料模仿了金色羽毛,宛如一隻金烏。用不同比例的金線和銀線,編織出的布片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金銀漣漪。
雖然每一家的公主都準備了華麗的和服,但很明顯的,西家的和服獨佔鰲頭。
「這是秋殿公主親手做的。」菊野大聲宣稱道。
「怎麼可能?」其他家的女官都難以置信。
「是真的。」真赭薄自信滿滿地說:「這是我為了皇太子殿下,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所做的上衣,完全不假他人之手。」(注:(注10)上衣,日本和服十二單衣之一,採垂領廣袖的設計,穿於打衣外層,式樣非常華麗。↑)
女官議論紛紛,有人說,一定是由女官代勞。
真赭薄狠狠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突然用嚴肅的口吻說:「我愛皇太子,要送給心愛之人所穿的衣服,怎麼可能讓其他女人幫忙?這件從頭到尾都是我親手做的,這是我最低限度的矜持。只要想到殿下,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把這件衣服交到殿下的手上,他就會發現誰最愛他。」
真赭薄直視著馬醉木,說出最後那句話。
馬醉木為自己並沒有在要送給皇太子的和服上,多花點心思感而到羞愧不已。白珠可能也有同感。濱木綿雖然面不改色,但現場陷入了令人心驚膽戰的沉默。
聽到等候已久的皇太子終於來訪時,真赭薄立刻露出興奮的表情,馬醉木內心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四隻馬拉的飛車從空中馳向土用門,當飛車落地,內簾下方露出了紫色的衣襬。
馬醉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起來,雖然不想看到皇太子和真赭薄在一起,但依舊無法克制內心的激動。
「皇太子殿下,駕到!」
馬夫恭敬地行了禮,掀開了簾子,所有女官同時探出身體,卻瞧見黑衣外穿著紫色長衣的人,眾人頓時目瞪口呆。
只見皇太子的近侍坐在飛車上,滿臉緊張,緊緊靠在車內。
「怎麼又是你!」茶花尖叫地質問。
「對不起!」近侍也大聲回答。
他以驚人的速度跳下飛車,當場跪下,額頭都碰到了地面。
「殿下因為臨時有急事無法前來,要我向大家說:『抱歉!』」
「開什麼玩笑!又和端午節一樣嗎?」
眾人都看傻了眼,只有茶花還有力氣發脾氣,她滔滔不絕地數落起來。
「……皇太子到底在想什麼?」
「真是難以相信。」
「為什麼皇太子不來!」
女官們漸漸瞭解眼前的狀況,尖聲咒罵了起來,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安。因為自登殿至今,皇太子從未現身過,甚至沒有出席宮中規定皇太子必須參加的七夕儀式,簡直就像是刻意不和這四位公主見面。
事情顯然不單純。女官們內心充滿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不對勁。
「這是只有宗家人才能坐的御用飛車,為何坐在裡面的不是皇太子,而是你呢?」
茶花繼續痛罵著近侍。
「前一刻坐在裡面的不是我,真的是皇太子殿下。」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近侍拚命解釋。
「在來這裡的途中,我向皇太子報告了緊急消息,皇太子便要我坐上車,然後自己先離開了。皇太子交代,不能派無人乘坐的飛車來這裡,就命令我坐上車。」
「既然這樣,就不要穿上這件紫衣啊!是故意唬弄人嗎?」
「妳別罵我啊!如果要怪的話,就去怪為我穿上這件衣服的皇太子殿下。」
也許是因為茶花太激動了,近侍的態度也變得不客氣。
茶花不悅地皺起眉頭,還來不及反駁,旁邊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皇兄到底有什麼急事,讓他非去不可?」
一直坐在上座的藤波不解地問道。
近侍急忙低下頭,垂下雙眼,不敢正視公主殿下的臉。
「西家的家主再三叮嚀,請皇太子無論如何都必須參加七夕宴。」
馬醉木看向真赭薄,只見真赭薄用扇子遮住臉,茫然地注視著近侍。
「但是,有人在自家設了宴席……請皇太子非去不可。」
「那個人是誰?」
近侍聽了藤波的質問,一時語塞,藤波催促他趕快回答,近侍嘆了一口氣。
「是南家家主。」
所有人都發出了震驚和困惑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種事?」
「皇太子殿下太過分了!」
「這不就代表不理會西家的要求,去討好南家嗎?」
「南家家主到底在想什麼?」
「這根本是要跟西家槓上吧?」
女官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驀地,響起南家濱木綿揶揄的笑聲。
「真赭薄,我不是說了嗎?妳的美貌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濱木綿緩緩抱著手臂,悠然地看了過來。
真赭薄的臉越漲越紅,氣得渾身發抖,激動地將手上的扇子往地上一丟。
「是妳搞的鬼嗎?」真赭薄尖聲叫道。
濱木綿不慌不忙地撿起丟飛到她腳下的扇子,走回真赭薄面前,沒有絲毫得意,一臉同情地遞還給了她。
「真赭薄,妳別搞錯了,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濱木綿注視著真赭薄,平靜地說:「是南家的勢力。」
一瞬間,馬醉木彷彿在濱木綿身後看到了大紫皇后的身影。真赭薄也似乎有相同的感覺,身體顫抖了一下,推開濱木綿遞過來的扇子,快步走回自己的宮殿。
「公主,請等一下!」菊野發出悲憤的叫聲追了上去。
白珠表情木然地目送她們離開,茶花看到主人的樣子,幾乎快哭出來了。
「真的是太可惡了!」
茶花對著近侍斥責道,接著拿出自己的扇子開始追打近侍。
「好痛!」
「如果你辦事牢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扇子啪啪地打在近侍身上,近侍發出慘叫聲。
「原諒我!」近侍一邊道歉,一邊快步閃避扇子的攻擊。
「給我站住!不準逃走!」
茶花激動地追了上去,近侍跑到舞台的欄杆上,然後飄然跳下去,欄杆外是山崖。馬醉木嚇得捂住了嘴,但近侍並沒有跌下去,轉眼之間,前一刻還是近侍的大烏鴉,拍著黑色翅膀飛走了。
事態的急速發展讓馬醉木看得瞠目結舌,直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才終於回過神。她轉頭一看,發現藤波咬著嘴唇,仰頭望著她。
「這絕對不是皇兄不想來,請妳不要倉促行事。」
馬醉木知道她指的是回府一事,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沒事的。」
馬醉木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為不必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親密的在一起。
或許該擔心的是當事者真赭薄,南家突如其來展現勢力,不知道她有什麼感想?
馬醉木抬頭望向商羽門,已經不見真赭薄的身影。
匡當,鏡子應聲而碎。菊野縮起了脖子。
「菊野,妳太笨了!我不是叫妳去打聽清楚嗎?」
菊野心愛的主人真赭薄在說話的同時,手邊的東西也砸了過來。
七夕那件事之後,櫻花宮內整體氣氛變得更加詭譎。除了各種典禮儀式之外,各家之間不再有任何交流,每一家的公主都足不出殿。尤其是真赭薄,更是氣得火冒三丈,每天都對著菊野發脾氣。
皇太子的親信中,有一個人也和真赭薄一樣,是來自西領的山烏,他就是在端午節時來接另一名近侍的澄尾。
「我聽說他是同鄉,妳無論如何都要去向他打聽情況。」
當真赭薄氣勢洶洶地說道,菊野當然不敢拒絕。
於是奉真赭薄的命令,菊野千方百計安排和澄尾見面,還謊稱家人病危外出。
這個名叫澄尾的男人是個厲害角色,雖然是山烏,卻憑著自己的才智成為皇太子的親信。聽說從小就認識皇太子,如果不考慮身份,他可以說和皇太子是好朋友。這種關係當然並不是他唯一的強項,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山內眾的培訓機構勁草院畢業,成為皇太子的護衛。
只是,從澄尾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對真赭薄似乎不太有利。
「皇太子最近經常派人去櫻花宮。」來到會面地點的澄尾,一派輕鬆地說道。
菊野忍不住屏住呼吸,內心雖然有不祥的預感。
「是和誰在通信嗎?」她繼續追問。
「我可沒這麼說,或許是和皇妹聯絡,也可能只是季節的問候,不是有很多可能嗎?皇太子也為了缺席儀式寫了道歉信,公主們應該都有接到皇太子的信吧?」
菊野聽了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
「不可能吧?」澄尾說不出話。
「至今為止,秋殿從來沒有收到這種信。」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澄尾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人都皺起了眉頭,澄尾突然眨了眨眼睛。
「對了,在上巳節之前,皇太子不是曾經過櫻花宮附近嗎?」
菊野也清楚記得這件事,只不過她不知道當時澄尾也是皇太子的隨從。
「皇太子當時好像滿臉喜悅地看著櫻花宮。」
「對啊!我們也都很驚訝,有隨從問他,為什麼這麼高興?他回答說:『因為我想起了櫻花。』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你不是在皇太子身邊多年,難道沒有頭緒嗎?」菊野搖了搖頭說。
「因為以前經常有頑皮的小鬼,帶著他偷溜出去玩。」澄尾低聲嘆了一口氣。
雖然澄尾說得事不關己,但一定就是他自己。
「宮烏都覺得皇太子體弱多病,很少出宮,我可不這麼認為。他偷溜出宮時,可能曾經和誰有過接觸。雖然他並沒有告訴我理由,但似乎對櫻花情有獨鍾。」
菊野咬著嘴唇,果真如此的話,形勢對自家公主很不利。
「皇太子有沒有提到我家的公主?」
澄尾聽了菊野的問題,似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可能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立場。
「……聽說是一位很出色的千金,聰明又美麗。」
這次能夠聽到這句話,也許該感到滿足了。澄尾可能也有同感,猛然站了起來。
「我說了太多閒話,差不多該回去了。」
「很高興和你聊天,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好,我也很高興。」
澄尾微微欠身,又聊了兩、三句後,離開了西家的別邸。
菊野看著變成鳥形的澄尾從山間飛走之後,忍不住煩惱——到底該如何向真赭薄報告這件事呢?
果然不出所料,真赭薄引頸期盼著菊野的歸來。菊野在轉達澄尾告訴她的情況時,措詞十分謹慎,避免刺激到主人的情緒。但她的話只說到一半,這種努力便泡了湯。
「皇太子有寫信嗎?那我為什麼沒有收到?菊野,妳沒搞錯吧?」
真赭薄氣勢洶洶緊張地問,只差沒有抓住菊野的衣服胸口質問。
「也可能只是寫信給藤波公主。」菊野連忙安慰道。
但真赭薄已經聽不進去了,她怒不可遏地質問,為什麼沒有問清楚?雖然她問話的語氣很嚴厲,但臉上的表情顯得失魂落魄。
「皇太子大笨蛋,我絕對不原諒他移情別戀!」
真赭薄說完,便放聲大哭了起來。她握著拳頭亂揮亂打,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菊野以前是她的羽母,對於她的無理取鬧已習以為常,於是就起身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紙拉門,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就在她打開紙拉門時,眼前的景象讓菊野目瞪口呆。
反射了鮮艷楓葉的光線從敞開的對開門照了進來,明亮了室內,就連掛在衣架上的一整排蘇芳和服,看起來也宛如紅葉侵蝕了整個房間。像滋潤果實般的紅色,像燃燒火焰般的紅色,還有像鮮血般的深紅色。
一片耀眼的紅色中,出現了一個影子。在就連女僮僕都穿著錦緞的秋殿內,那個女官一身暗色的裝扮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闖了進來。當菊野發現這件事時,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妳在那裡做什麼?」
這個時候,五加正在春殿內教馬醉木認識薰香的種類。
「這是被稱為山內的三種貴香,也具有藥效,十分知名,您最好要牢記。目前只能在有限的地方採集到這三種貴香。」
五加說完,便把向藤波借來的扇子遞到馬醉木面前。
「尤其伽亂,是只能在南家的土地上採集到的最高級香料。聽說來自幼龍的眼淚,但不知真偽。使用方法不同時,既可以成為藥,也會變成毒,再加上稀少的關係,只有南家一族和南家進貢的宗家才能使用。」
扇子的香氣的確高雅宜人,馬醉木想起在寶物庫遇到的聽差身上也有相同的香氣,忍不住納悶。
難道長時間服侍高貴的主人,聽差身上也會散發出主人相同的香氣嗎?
正在收拾香壺時,外面突然傳來吵鬧的聲音。隨著走廊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傳來女官呼喚馬醉木和五加的聲音。登殿至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騷動。
五加一臉訝異,還來不及走出去張望,女官就衝了進來。
「出事了!聽說春殿的女官擅自闖進秋殿深處……」
「什麼?」
「目前菊野正在盤問,請妳馬上過去。」
女官的話還沒說完,五加就快步衝出了春殿。
在櫻花宮,女官犯罪就是主人的疏失,也會成為主人家的污點,而且這次不是在春殿內發生的事,而是和其他家也有密切的關係。
馬醉木臉色蒼白,也急忙趕去現場。當經過夏殿和藤花殿前,穿越商羽門時,看到秋殿前聚集了很多人影,冬殿、夏殿和藤花殿的女官也都在。馬醉木走過去時,那些女官立刻讓出一條路。馬醉木在讓開的人牆中,看到了她很熟悉的女官,早桃。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赭薄厲聲質問春殿的女官,癱坐在地上的小偷渾身發抖。
她被拉到秋殿門前,頭髮凌亂,雙眼通紅,看起來很是狼狽,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可愛和氣質,而且她從剛才就一臉茫然,什麼話都不說。
真赭薄原本就心浮氣躁,現在更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
「她想要偷我的蘇芳和服,而且是那件我為七夕製作的衣服!」
她抓在手上的紅色和服激怒了真赭薄,說話也忍不住發抖,瞪著春殿的女官。
五加倒是鎮定自若,用鬆了一口氣的態度,平靜地看著真赭薄。
「秋殿公主,恕我說明,她並不是春殿的女官。」五加說完之後,才轉頭看著終於趕到的馬醉木,指著早桃問:「馬醉木公主,請問她是哪一個宮殿的女官?」
「是夏殿的女官,但是……」馬醉木看著早桃,瞪大了眼睛回答。
「沒錯,她的確和馬醉木公主關係很好,所以才會被誤認為春殿的女官。」
五加稍微提高了音量,打斷了她的話。
秋殿的人得知小偷是夏殿的人,個個都沒有好臉色。
「趕快去叫夏殿的人來這裡。」
「好。」立刻有幾名女官一起跑了出去。
又是南家嗎?這件事不能善罷甘休。
真赭薄瞪著小偷時,馬醉木突然站在她們中間。
「請等一下!早桃是好人,一定有什麼原因。」
「公主!」
馬醉木不顧五加的制止,拚命想為小偷袒護。
「也許是……」馬醉木把雙手放在早桃的雙肩上,想要為她壯膽,早桃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許是為了我……因為我很羨慕妳這件漂亮的衣服,所以她可能想看一下是怎麼縫製的。是不是這樣?果真如此的話,並不是她的錯。」
馬醉木拚命想為早桃求情。
「即使是這樣,您沒有任何過錯,也無法代替她負責。不管願不願意,這件事都要由南家來賠償。即使南家堅稱自己沒有過失,也無論如何都要付出代價。」
菊野皺起眉頭,好像在拍灰塵似地搖著扇子冷冷地說道。
馬醉木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說:「沒這個必要。」
馬醉木轉頭一看,發現濱木綿身邊一名平時很少說話的女官,冷冷地看著早桃,圍觀的人連忙讓出一條路,夏殿的女官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早桃看到那個女官,顫抖得更加厲害。
「妳要怎麼為闖下的大禍負責……?」
馬醉木第一次聽到那個女官說話的聲音。她的態度鎮定自若,但說話冷若冰霜。看到早桃沒有回答,她瞇起眼睛,眼神更加銳利。
「妳讓南家蒙羞,即便妳原本是宗家的女官,也無法原諒,妳心裡應該很清楚。」
早桃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但仍然沒有抬起頭。
女官發現真赭薄顰著眉,淡淡地鞠了一躬。
「我也很驚訝她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誰都不會想到,宗家調教出來的女官竟然會做這種事。」
女官的話似乎表示夏殿完全沒有任何責任,讓菊野感到憤憤不平。
「妳的意思是這件事妳們完全沒有關係,是嗎?宗家的女官的確不可能做這種事,如果有問題,一定是去了夏殿之後出了問題,是嗎?」
即使聽到菊野暗指夏殿的疏失,夏殿的女官仍然面不改色。
「這當然也有可能。但是,這已經不是秋殿和夏殿能夠解決的事了,當然必須嚴厲處罰,我們絕對不會護短。我認為必須請示藤波公主,查明事實真相。」
真赭薄聽出了夏殿女官的言下之意,瞪大眼睛看著菊野使了眼色。菊野見狀愣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旦發生糾紛或是失竊,通常都會私下解決。真赭薄以為別家的女官偷竊未遂時,也會用相同的方式處理,但事情似乎比她想像中更嚴重。當初是自己把這件事鬧大,現在竟忍不住膽怯了起來。
「但是……只不過是一件蘇芳和服,事情鬧這麼大,似乎有點小家子氣……其實,只要她真心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原諒她。」
「那可不行。」斷然拒絕的不是菊野,而是夏殿的女官。
「雖然很感謝秋殿公主的溫情,但這樣南家的面子掛不住。對您來說,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但蘇芳和服很高級,南家的女官竟然因為私慾試圖行竊,真的讓南家顏面盡失。」
真赭薄聽到她這麼說,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名女官想要和這個年輕女官切割。她想要告訴在場的所有人,為了避免今後的糾紛,南家和這個年輕女官毫無關係,打算無情地做切割。
在場的女官們都不安地面面相覷,只有真赭薄獨自焦慮起來,她並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只是剛好今天心情很不好,如果是平時並不會這麼情緒化。
真赭薄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夏殿的女官似乎知道和她交涉也沒用,於是將視線移到菊野身上,保證將會嚴格懲處,希望可以將年輕女官交還給她。
「但是……」
「妳們應該沒什麼好不滿的,請馬上做出決定。」夏殿的女官進一步逼迫。
驀然,在她的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毅然的聲音。
「苧麻,妳越來越厲害了,也不知會我一聲,就打算開除女官嗎?」
那個叫苧麻的夏殿女官立刻蹙起了眉頭,不耐煩地轉過頭。
「濱木綿公主,恕我……」
「看來妳也是年老昏瞶了,竟然忘了通知我。不中用的女官,不也是有損咱們南家的名聲嗎?」
濱木綿直言不諱地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完全不讓苧麻有開口的機會。她冷冷地推開苧麻,也沒有瞧慌忙後退的馬醉木一眼,彎腰蹲在跪地的女官面前。
「早桃,什麼話都不說,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妳倒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說什麼都沒問題。」
濱木綿的語氣很溫柔。早桃驚訝地抬起頭,仔細端詳著濱木綿的臉。
「早桃很羨慕秋殿的女官。」
看著早桃似乎整個人呆住,從剛才就一直臉色鐵青的秋殿女官代替發言。
「啊?」濱木綿驚訝地看著說話的女官。
女官有點膽怯,但濱木綿沒有吭氣等著下文,她才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早桃在宗家時,總是穿得很漂亮,由於她很會做衣服……向來都很期待藤波公主賜給她的綢緞。」
濱木綿臉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剛才都閉口不語的女官們見狀,也都紛紛開了口。
「我和早桃一樣,都是宗家派來的女官,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我們都穿著五顏六色的新衣服,但早桃去了南家之後,每天都穿同樣的衣服。」
「真赭薄公主的衣服特別華麗。」
「難怪她想要親手摸看看。」
濱木綿面對這些女官露出的責怪眼神,忍不住苦笑。
「原來如此,我瞭解妳們想要表達的。即使這樣,也不能無視早桃犯下的錯。」
所有的女官都面露可怕的表情,濱木綿不理會她們,轉頭看向早桃。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妳真的打算偷真赭薄的衣服嗎?」
濱木綿一臉嚴肅地問道。早桃雖然仍然低著頭,但第一次搖了搖頭。
「所以,妳並不是想偷衣服,對吧?」
早桃明確地點頭。濱木綿確認之後,突然笑了起來。
「看來這件事的原因在我身上,秋殿公主!」
呆若木雞的真赭薄聽到濱木綿叫自己時,終於回過神。
「什、什麼事?」
濱木綿用力一拉衣襬,轉身面對著真赭薄,下一秒令人驚訝的是,她當場雙手伏地,對著真赭薄深深鞠躬。
「很抱歉,雖然我手下的人做了很不光彩的事,但懇請妳寬宏大量。侍女的錯就是主人的錯,如果妳願意大人不計小人過,要我怎麼道歉都沒問題。」
眾人全都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從濱木綿平常的行為來看,很難想像她會這麼做。
「濱木綿公主!這樣有損南家的立場。」苧麻搶先開了口。
「苧麻,妳閉嘴!」濱木綿厲聲道,苧麻嚇得閉了嘴。
濱木綿轉頭低聲繼續說明。
「對妳我而言,只是『多了一件麻煩事』而已,但是對早桃來說,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她只是喜歡漂亮衣服的年輕女孩,看到美麗的衣裳會摸一摸。若她因為這件事被趕出宮,她的人生就毀了。」
早桃並不是宮烏,一旦被趕出宮,日後的落魄可想而知。早桃似乎也想到了這件事,背脊激烈顫抖。濱木綿靜靜地看著早桃,片刻後,將視線移向苧麻。
「妳有決心背負她的家庭和未來嗎?」
這句話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苧麻想要開口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嘴。濱木綿見狀之後,沒有再說什麼,抬頭看向真赭薄,只見真赭薄緊閉雙唇,目不轉睛地看著濱木綿。
「情況就是這樣,如果要我賠錢或是罵我都無妨,但可不可以請妳放過她?」
雖然濱木綿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認真。南家和西家的兩名公主默默對峙,周圍的人都屏息斂氣地看著她們。
不一會兒,真赭薄輕輕笑了起來。
「……沒什麼放不放她一馬,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是妳的人說絕對不能原諒她。」
「對,是啊!」濱木綿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妳也不要再跪著,堂堂的夏殿公主,也未免太失身份了?」真赭薄接著轉過身說:「而且也不值什麼錢,那件衣服就送給她吧!雖然這件衣服很重要,但我可以再做一件更好的衣服。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妳們這麼鄭重其事地向我道歉,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真赭薄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頭看著早桃。
「對了,妳是不是叫早桃?這次就看在妳主人的面子上原諒妳,請好好反省。」
早桃嗚嚥着,一次又一次點頭,然後用像蚊子般的聲音說道:「真的很抱歉!」
周圍的緊張氣氛瞬間緩解,真赭薄的心情也終於放鬆了,當她準備走回秋殿時,突然愣在原地,因為她發現濱木綿低頭看著早桃的表情和前一刻判若兩人。
「濱木綿。」
真赭薄忍不住叫著她的名字,但濱木綿的那種眼神瞬間消失,當她看向真赭薄時,又恢復到之前表達寬大感謝的笑容。
怎麼了?濱木綿用眼神問,真赭薄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不……沒事,希望妳不要過度責備她。」
「好的。」聽到濱木綿的回答,周圍的女官也都鬆了一口氣。
真赭薄快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急忙走回自己的宮殿,因為她感到內心深處無法平靜,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而且她的預感很快便成真。
隔天,早桃就失蹤了。
淨身的瀑布清澈冰涼,從瀑布底流出的水中,漂浮著已經變紅的楓葉。
馬醉木獨自來到淨身的瀑布。
瀑布周圍都是巨大的黑色岩石,長了青苔的地方鮮綠慾滴。周圍有許多楓樹和山櫻,可以擋住周圍的視線。平時這些樹的樹枝上都掛著淨身後換穿的錦衣、髮帶或腰帶;然而,在這個季節,紅色和黃色的楓葉取代了這些衣裳的美。
坐在巨大岩石上的馬醉木,無心欣賞眼前的美景,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從秋殿事件發生之後,五加一提及早桃就顯得冷淡,即便知道在櫻花宮內已沒了早桃的蹤影,也會說她是沒臉見人。馬醉木無法忍受這種壓抑氣氛,獨自來到此處想靜一靜。
早桃失蹤已十天,雖然她是擅自外出,卻還是委托山內眾尋人,只是遲遲沒有半點消息。有人認為她為自己犯下的錯感到懊悔,因而主動離開櫻花宮;甚至有些毒舌的人說她拿到了蘇芳和服,便不想繼續供職宮中,過好日子去了。
無論如何,沒有人知道早桃到底去哪裡了?
對馬醉木來說,也失去了一位能為她傳遞書信的人。她怔怔地看著最後收到的信,突然察覺背後站了一個人。
「在那裡的是春殿公主嗎?」
馬醉木聽聞聲音後回頭一看,是白珠。
「白珠公主,妳怎麼會來這裡?」馬醉木慌忙站了起來,並隨手將信放進懷裡。
「我還想問妳呢!妳又在這裡做什麼?我正好要找妳。」白珠漠然地回應。
「妳在找我?請問有什麼事嗎?妳,妳在生氣嗎?」馬醉木顯得戰戰兢兢。
白珠沒有理會她,把頭轉到一旁不發一語,馬醉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北家有很多武人。」白珠驀然開口說道,依舊沒有看向馬醉木。「當然能夠知曉許多即使是宮中供職的文官也無法獲悉的事,甚至是皇太子身邊的一切,而且皇太子的近侍也是北領的人。」
「這樣啊!」馬醉木不置可否地虛應了一聲,不是很明白瞭解白珠想要表達的意思。
「聽說,皇太子殿下經常寫信。」
「……寫信?」
「是的。在我們登殿之後,也寫了好幾次信。雖然送到了櫻花宮,我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一封。有耳聞,皇太子為了沒有來前來參加節慶,分別寫了道歉信給四個宮殿。」
馬醉木越聽越覺得事態嚴重,微蹙起了秀眉。
「皇太子寫信給我們四人,因某種緣故,沒有送到我們手上嗎……?」
「對,有人動了手腳,不希望我們收到信。」白珠話聲剛落,隨即轉身眼神十分凶狠地瞪向馬醉木。「——是妳做的,對吧?」
馬醉木惶恐地倒吸了一口氣,難以置信地輕搖螓首。
「妳在說什麼?別胡說,妳搞錯了。」馬醉木拚命地否認。
「我搞錯什麼?我全都知道了。」白珠露出可怕的眼神冷笑道:「妳籠絡那個叫早桃的宗家女官,還獨自霸佔皇太子的來信。老實說,是不是妳命令她這麼做的?」
「怎麼可能?妳真的誤會了,我從來沒有收到過皇太子的信。」
把這件事怪罪到自己頭上,簡直太莫名其妙了。馬醉木努力思考該如何澄清白珠的誤會,然而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什麼妙計。
白珠覺得她的態度十分可疑,斂起了臉上的笑容,露出銳利質問的眼神。
「妳少說謊!那與妳通信的人,究竟是誰?」
「他是……」馬醉木將反駁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和她通信的對象也不是普通人,她知道自己做的事違反了櫻花宮內的好幾項規定,但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造成他人的困擾。
白珠看到馬醉木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似乎決定不再繼續偽裝成良家閨秀。
「只剩下妳了,我勸妳早日放棄,趕快回府!」
「妳……太過分了,為何要這麼說?」
「閉嘴!妳應該在我上次提出要求時,就乖乖退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聽妳的辯解。妳和妳母親一樣寡廉鮮恥,自己無法入宮,竟然還把櫻花宮搞得烏煙瘴氣。」
馬醉木聽到白珠提到「母親」兩字深受衝擊,心臟好像被人緊緊抓住一般。
「母親大人……我的母親大人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到這種時候,妳還想裝糊塗嗎?」
不是,是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請妳告訴我!妳是說,我的母親大人以前也曾經登殿嗎?妳說她把櫻花宮搞得烏煙瘴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夠了沒有?妳這種不了解任何骯髒事,深信自己永遠都清純可愛的臉,讓我發自內心感到厭惡!妳快說清楚,皇太子的信在哪裡?把皇太子寫給我的信還給我。」
馬醉木看到白珠氣勢洶洶的樣子,忍不住把手放在胸口。白珠眼尖地發現,雙眼發亮,伸手抓向她的胸口。
「所以,妳帶在身上……?趕快給我!」白珠試圖把馬醉木的手推開。
「不要!我說了不是妳想的那樣!」
雖然兩個人推來推去,馬醉木仍然死命保護懷裡的信。
「妳還嘴硬!」
「不要!來人啊!」
馬醉木哭了起來,但仍然不鬆手。白珠氣急敗壞,緩緩推開馬醉木,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了劍,毫不猶豫地從劍鞘中拔了出來。
「好,既然妳死都不願承認,那我就不客氣了。」
馬醉木剛才被白珠推倒在地,看到刀身發出的冷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不要……求求妳、不要……」
馬醉木抵抗的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柔弱。白珠對她的求救聲無動於衷,她也滿臉蒼白,舉起懷劍,朝向馬醉木撲了過去。
「……如果妳想恨我,那就盡管恨吧!」
馬醉木尖叫起來。隨著輕輕沉悶的聲音,馬醉木瞪大的雙眼看到白珠用懷劍割斷了她的和服褲裙的結,布片無聲無息地落在岩石上。
「妳給我趕快回去春殿,收拾東西回府,下次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妳。」
白珠站了起來,冷冷地對著抓著褲裙喘著粗氣的馬醉木說完,白珠粗暴地抓起馬醉木的衣服,把她整個人用力推進水裡。
水很冷,浮在水面的楓葉都亂舞起來。被推下水的衝擊和水的冰冷,讓馬醉木快要溺水了。她死命掙扎,吃了好幾口水,伸出手想要求救。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馬醉木!妳不要慌張!」
那人說話的同時,用力將她拉出水面,她一站起身便不斷地咳嗽。驀然,她發現腳下是完全可以站立的淺灘,抬頭一看,終於瞧見剛才跳進水裡,不顧衣裳濕透,把自己抱起來的人。即使滿臉都是水,視線有點模糊,仍可瞧見那人一身紅衣
「真、真赭薄公主?」馬醉木不禁大驚失色。
「沒事了,妳站起來。」真赭薄抱著馬醉木安撫著,接著呼吸急促地瞪著白珠,質問道:「白珠,妳竟然做出這種事,到底想做什麼?」
白珠聽到真赭薄責問,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露出了漠然的譏笑。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是馬醉木公主自己跌倒,掉進水裡的。」
「妳不要裝傻,我全都瞧見了,親眼看到妳動手把馬醉木推下水。若讓藤波公主知道這件事,看妳如何交代?」
真赭薄咄咄逼人,白珠依舊嗤之以鼻地冷笑。
「事到如今,妳認為我還會怕藤波公主嗎?更何況剛才只有妳一人看到,只要我主張是東家和西家沆瀸一氣想要陷害我,沒人敢對北家出手。」
「妳腦筋有問題嗎?我相當於西家家主,宗家怎麼可能不相信我?」真赭薄斥責道。
「秋殿公主,這句話該由我來說。雖然我之前都沒吭氣,但沒想到妳竟然這麼天真、這麼蠢。」白珠一臉不屑地看著真赭薄,嘴角噙著訕笑問道:「妳是否有一個弟弟?」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真赭薄一時說不出話。
「……妳說什麼?」
「我聽說,他即將進入勁草院,沒錯吧?」
馬醉木瞥向真赭薄的臉,發現她露出了畏縮的神情。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勁草院大部分老師和幹部都是北家武人,若妳為弟弟著想,最好對我客氣點。」
真赭薄瞭解了白珠這句話的意思後,頓時臉色發白。
「……妳是在威脅我嗎?」
「對,沒錯,妳終於知道了嗎?妳和馬醉木都太遲鈍了,簡直讓人受不了。」
白珠冷笑著說。真赭薄一時語塞,但很快就勇敢地露出了從容的表情。
「妳是認真的嗎?妳說這種話,難道西家就會乖乖聽從嗎?」
「那妳就試試看啊!」白珠一派輕鬆地說:「妳真的那麼蠢嗎?政局已經和妳想的大不相同了。」
北家的軍事勢力很強大,政治實權都集中在南家和西家手上,也因為這個原因,加入宗家的武人人數相當少。
「如果北家和南家聯手,西家就面臨最大的困境。剛登殿時,被妳瞧不起的北家鄉下公主現在掌握了妳的命運,對妳來說,應該是晴天霹靂吧?但是,妳家除了靠中央狐假虎威以外,沒有任何能耐,妳以為北家之前為什麼對妳家唯命是從?都是為了今天讓我入宮所做的準備。」
白珠壓低了聲音小聲地說。
「北家並不是追隨西家而已,而是韜光養晦,靜靜等待掌握政權的機會。是不是很可笑,妳應該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需要看北家的臉色。妳這叫自作自受。」
白珠露出得意的笑容,真赭薄用力吸了一口氣。
「南家、南家不可能允許妳入宮……」
白珠鎮定自若地搖了搖頭。
「何以見得?如果以這次入宮作為交換條件,北家和南家聯手,對他們來說,不是很划算嗎?」
真赭薄想起了濱木綿破壞七夕宴的身影……當時,她說了什麼?
『妳的美貌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真赭薄,妳可別搞錯了,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
『是南家的勢力。』
濱木綿完全沒有提到自己要入宮的事!
「所以,皇太子沒有來參加七夕宴是因為……」
白珠面無表情地說:「當然是南家為了成全我,打壓了西家的主張。我要讓妳為之前認為北家沒有實力,而不把我放在眼裡而後悔。」
「開什麼玩笑!即使家族的勢力是這樣,皇太子也不可能選中像妳這種女人。」真赭薄喘著氣大叫道,「真想看看皇太子知道妳欺負馬醉木會怎麼說。」
白珠聽了這句話,立刻目露凶光,她突然逼近真赭薄,語帶嘲笑地開了口。
「妳盡管去說啊!如果皇太子討厭我,那我就會讓妳、濱木綿和馬醉木全都無法繼續留在櫻花宮。我要讓皇太子只能選我!我帶著北家悲壯的誓願,無論如何都要入宮,才會來到這裡。只要能夠達到這個目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白珠撂下這句話,顯然她是認真的。
接著,白珠突然恢復了鎮定,靜靜地說道:「也許妳是因為愛上了皇太子,才會來到這裡,但我和妳不一樣……我根本不在意皇太子在想什麼。」
白珠完全沒有任何感情的這句話,比真赭薄之前聽到的任何聲音更加震撼,她突然覺得白珠很可憐。
下一剎那,真赭薄暫時忘記了自己陷入了困境,脫口問道:「……難道妳的內心不覺得寂寞嗎?」
白珠好像被說中了痛處,瞪大了眼睛,短暫地露出了像小孩子般的表情,然後又露出像是在哭一樣的笑容。
「完全不會……這種感情,我早就已經丟棄了。」
白珠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後,抬起了頭,臉上已經沒有絲毫脆弱的表情。
「秋殿公主,妳聽好了,這是我最後的忠告。如果不把我放在眼裡的妳入宮的話,妳弟弟的命運將會很悲慘。如果妳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就盡管去做任何事吧!」
白珠說完,又瞪著渾身顫抖的馬醉木。
「妳也一樣,給我趕快回府,萬一最後是妳入宮,萬一最後我無法入宮,」她再度拿出了插在懷裡的懷劍,對著大驚失色的馬醉木和真赭薄說:「我就會用這把劍插進喉嚨,自我了斷,希望妳們不要忘了我有這麼大的決心。」
白珠說完,轉身離去,馬醉木和真赭薄都說不出話。
這時,水面泛起一道漣漪。下雨了。
可能是過雲雨,突然下起的雨越來越大,轉眼之間,就把所有的地方都打濕了。
「太過分了……」
馬醉木不停地說著「太過分了」,便在水裡哭了起來。
真赭薄在她身旁茫然地看著白珠離去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真赭薄用沙啞的聲音對馬醉木說:「……妳不要再哭了,再怎麼哭,也無法改變任何狀況。」
「但是……」當馬醉木抬起頭時,看到菊野帶著大批女官出現在真赭薄身後。
真赭薄發現後,用力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身體。
「公主,這……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菊野,妳這個笨蛋,怎麼現在才來?」真赭薄怒罵道,「妳還在磨蹭什麼?趕快去秋殿準備好湯殿,還有乾淨的和服。」
真赭薄不由分說地把馬醉木帶去了自己的宮殿,那裡已經準備好洗澡水、乾淨的和服和熱騰騰的飯菜,馬醉木基於和剛才不同的理由又想哭了。
洗完澡,也借了真赭薄的衣物,吃了美味的飯菜,心情終於平復之後,才終於能夠向真赭薄表達感謝。
「今天給妳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
「妳不必放在心上,對妳來說,才是一場災難。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白珠竟然會有那種想法……」真赭薄靠在扶手枕上,靜靜地說完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怔怔地嘀咕道:「至今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深信只要真心誠意愛慕皇太子,皇太子一定會來迎接我。我真是太天真了。」
真赭薄痛苦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真的太天真了,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濱木綿說的沒錯,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無論是有關政治,還是一起登殿的其他人。」
真赭薄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看向馬醉木。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妳的心情,只想到自己……我太傻了,真抱歉,沒有多加思考就說的話,一定讓妳很受傷。」
真赭薄說話時的眼神平靜而清澈,也帶著悲傷。
「沒關係,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馬醉木感覺她和以前不一樣了,搖著頭說道。
「謝謝妳的諒解。」真赭薄露出的微笑比之前看過的任何表情更溫柔。
馬醉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眼前意想不到的平靜氣氛中漸漸放鬆下來,這也許是登殿以來,第一次和他家的公主心靈相通的時刻。
「但是,」驀然,站在一旁的菊野突然語氣沉重地說:「公主,白珠公主對您說的話,是真的嗎?……就是她說南家在為北家出力的那件事。」
「我認為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雖然現在發現有點太晚了,但在很多事上都可以發現類似的跡象。」
濱木綿之所以毫不掩飾對皇太子的嫌惡,是因為她原本就不打算嫁入宮中。如果在登殿前,就已經和北家之間有了密約,濱木綿只是來充場面,也難怪那些女官完全不尊敬她。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這些事,因為濱木綿原本要嫁給皇太子的兄長,她不可能為了進宮,欣然答應嫁給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男人。」
「有這種事?」馬醉木瞪大了眼睛問。
在皇太子四、五歲的時候,他的兄長將日嗣皇太子的寶座讓給他。在那之前,南家的家主當然希望將自家的長公主嫁給有血緣關係的外甥。
「南家的家主應該為此用盡了各種方法,原本對嫁給兄長寄予厚望,結果這件事破了局。南家發生了內鬥,甚至換了家主。」
「但詳細情況就不太清楚了。」菊野補充說。
真赭薄立刻回答:「我也曾經聽說,南家的人經常自相殘殺,我猜想家主和濱木綿的處境都很嚴峻。」
「果真如此的話,很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馬醉木嘆著氣說道,「濱木綿覺得皇太子殿下是萬惡的根源。」
馬醉木回想起登殿以來,濱木綿完全不想成為皇太子妃的各種行為。
「如果南家為北家出力,無論藤波公主說什麼都沒用了。」
馬醉木回想起土用門掛著的巨大的幔幕,微微皺起了眉頭。
「妳的意思是說,赤烏……大紫皇后會置之不理嗎?」
「是啊!她會把白珠說的話當真,搞不好會認為我們在說謊。」
頓時,一陣凝重的沉默——
「對了,」菊野再度開了口,「春殿公主,冬殿公主為什麼對妳做這種事?」
事到如今,馬醉木不可能不告訴她們實情。
「是因為信的關係。她誤會了和我通信的對象,那封信根本不是皇太子寫給我的。」
馬醉木無力地回答。真赭薄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如果妳不相信,可以自己看。」馬醉木拿出了信對她說。
「如果妳不想給別人看,不需要勉強。」
真赭薄慌忙婉拒,但馬醉木堅定地搖了搖頭。
「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寫信給我的,是以前曾經照顧我的僕人。」
女官剛才貼心地把信夾在乾布之間,外面只寫了『公主大人』幾個字。因為被雨淋到,字有點暈開的關係,所以信紙上發出了很濃的墨汁味。真赭薄費力地看了已經暈開的文字,感受到對方對馬醉木的關心和擔心,語帶佩服地稱讚寫信的人。
「真是一個對主人很忠心的僕人。」
「他並不是我的僕人。」
「他在信中寫的這句『恕我無法在信中奉告令堂的事』,是什麼意思?」
馬醉木聽了真赭薄的話,倒吸了一口氣。自從七夕那件事之後,她和真赭薄就沒什麼來往,但真赭薄和自己不一樣,為了登殿接受了紮實的教育,所以或許可以向她打聽一下。
「真赭薄公主,我知道問妳這件事有點奇怪,但妳是不是知道我母親的事?」
「令堂的事?」真赭薄瞪大了眼睛問。
「對,我的女官不肯告訴我,但我母親似乎參加了上一次登殿。」
「上一次登殿?妳是說以春殿公主的身份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真赭薄很快點了點頭,「令堂是不是叫浮雲公主?」
馬醉木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用力吸了一口氣。
「浮雲?這是她的小名嗎?」
「對,我曾經聽姑姑說,她是彈琴的高手,她的那把琴名叫『浮雲』,所以春殿公主也用這個名字作為自己的小名。」
所以,五加之前服侍的公主,就是自己的母親嗎?
目前在自己手上的那把琴,原本是母親的琴,這件事對馬醉木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回想起五加看到「浮雲」時的反應,她應該立刻就知道那曾經是馬醉木母親的那把琴,但她為什麼隱瞞這件事?
「上一次登殿時,似乎發生不少狀況,妳的女官不願透露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
菊野看到馬醉木慌亂的樣子,用柔和的語氣關心安撫說道。
「妳說發生了不少狀況,可以請妳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嗎?」馬醉木一臉嚴肅的表情,合起雙手拜託。「拜託了,我不希望我永遠都這麼無知。」
菊野皺起兩道柳眉,似乎很猶豫,因為既然馬醉木的女官也不願意告訴她,自己是否也該守口如瓶?但可能被馬醉木拚命拜託的樣子打動了。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直言不諱了。大紫皇后嫁入皇宮這件事就有蹊蹺。」真赭薄斷言道,「因為金烏陛下和大紫皇后當初並沒有積極的交流,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最後是夏殿使用了骯髒的手法,大紫皇后才得以嫁入皇宮。」
菊野嘆著氣,點了點頭說:「是啊!當今陛下在挑選櫻君之前,夏殿公主就已經懷了目前皇太子的兄長。」
「……啊?」
「也就是說,夏殿硬是把當時的皇太子帶去寢室,比宗家更早公佈已經懷孕的事。」
「即使金烏陛下原本沒有此意,夏殿一開始就決定用賤招,其他家的公主都上了夏殿公主的當。現在的公主都用正當的方式競爭,所以不太希望妳們知道這些事。」
馬醉木愣了一下,漸漸紅了臉。難怪五加不願意告訴自己。
「雖然大紫皇后說,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烏太夫〉,其實她自己以前就是。」
之後,真赭薄的姑姑成為金烏陛下的側室,生下了皇太子,但在兄長決定讓位給皇太子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馬醉木公主,妳千萬不要被她的話迷惑了。」
「重蹈覆轍」這句話,應該是指被大紫皇后搶先的意思。
「我大致瞭解了……難怪五加不願意告訴我。」
即使問身份不同的聽差這種事,聽差當然也無法回答。
馬醉木看著信,覺得自己做了傻事,真赭薄把信交還給她。
「但是,妳為什麼不給白珠看這封信?」
馬醉木露出一絲不安的表情解釋道:「因為不是用正規手段送來的信,讓我有點心虛……而且看她當時的態度,我覺得她會把信撕掉。」
「妳放心,我心胸沒有這麼狹窄,不會去告密。」真赭薄淡淡苦笑著。
「真的很感謝妳……」
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馬醉木看著屋簷滴下的水滴,想起自己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離開春殿已經很長時間,突然緊張起來。
「您來秋殿後,就立刻派人去通知春殿了,請放心。」菊野鎮定地對她說。
「妳今天就住在這裡,事到如今,也不必說打擾了。」真赭薄站了起來,「更何況即使可以穿我的褲裙,但外衣就沒辦法掩飾了。如果被五加發現,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真赭薄把放在一旁晾乾的小褂遞到馬醉木面前,馬醉木發現衣服破了,說不出話。應該是剛才被白珠扯破的,她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別擔心,我會幫妳縫好。」真赭薄笑了笑說。
「妳親自為我縫補嗎?」馬醉木驚訝地問。
「之前不是就說了嗎?公主很擅長女紅。」菊野一臉得意地說。
「衣服差不多幹了,趕快拿針線箱過來。」真赭薄檢查著馬醉木的衣服說道,「這點小破洞,與其叫女官,我自己縫補還比較快,天黑之前就可以補好。」
真赭薄說完,就拿著衣服走去隔壁房間,她俐落準備的身影,是馬醉木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一面。
在有著許多黑得發亮柱子的房間內,有一張面對門外的細長形工作桌,和工藝精巧的針線箱。插在針座上的針在柔和的斜陽下發出細膩的光芒,坐在工作桌前的真赭薄熟練地把線穿進針內,在馬醉木靜靜的陪伴下,默默地縫補起來。
在被雨淋濕的空氣中,可以聞到落葉獨特的甘甜。真赭薄的背影在門外明亮的光線中,散發出嫺淑的女人味。
敞開的門外,紅色楓葉上的水滴,閃耀著光芒,這片景象反射在擦得光可鑑人的漆黑地板上,宛如落葉浮在黑色的水面。真赭薄隨意披散的紅色頭髮就像是閃著赤銅色的大河,眼前的景象讓任何繽紛的錦衣都相形失色,難以想像人間竟有如此美景。
真赭薄的針線活的確俐落流暢,如果只看她的手,難以想像她是西家嫡系長公主,難怪她說自己縫補會比專門做針線活的女官更快,她的女紅果然比行家更勝一籌。
「妳真的很拿手。」馬醉木忍不住稱讚。
真赭薄瞥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小聲嘀咕道:「因為我有一個弟弟。」
馬醉木沒有說話,等待她繼續說下去。真赭薄俐落地縫補著,邊縫邊說了起來。
「雖然我有很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但只有兩個同父同母的兄弟,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妳有弟弟或是妹妹嗎?」
「沒有。」馬醉木回答說:「很可惜沒有任何弟妹。」
「是嗎?有一個無條件依靠妳的人是件很棒的事,我母親不太管我弟弟,所以他有點把我當成了媽媽,從小就很調皮,」真赭薄一副姊姊的樣子笑了起來。「他明明是宮烏,卻整天去外面玩,然後回來時衣服破了洞。如果被羽母發現,就會捱罵,所以就來找我。我每次看到他快哭出來的樣子,就覺得很好笑。」
真赭薄說,於是她就偷偷幫弟弟補衣服,也沒有罵他。
「結果他就習以為常,每次都來找我,我的手藝也就越來越好了。」
真赭薄告訴馬醉木,她弟弟即將進入勁草院,以後就見不到了。
「以後也沒辦法為他縫衣服了……」
真赭薄悵然地說完,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但我不能在這裡感傷,如果白珠說的話屬實,我弟弟的命運也取決於我……」
在逆光中,馬醉木無法看到真赭薄此刻的臉上帶著怎樣的表情。
馬醉木在隔天回到春殿後,面對了五加。
由於馬醉木和秋殿之間決定把昨天發生的事當作祕密,五加不了解情況,責備馬醉木未經同意就住在秋殿。
「請您以後不要再有這種輕率的行為!難道您沒有自尊心嗎?」
馬醉木聽了五加這句話,毫不畏懼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怎麼可能有什麼自尊心?我這麼沒出息,就連最親近的女官也對我隱瞞母親曾經登殿的事。」
五加聽了馬醉木的話,瞪大了眼睛。
「馬醉木公主,您從哪裡……?」五加說到一半,察覺到可能是秋殿公主。
她看著馬醉木露出強烈的眼神,發現自己的行為反而削弱了她的自信。停頓片刻後,她用力垂下肩膀,當她再度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再像前一刻那麼嚴厲。
「……馬醉木公主,我剛才太嚴厲了,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盼著您能夠入宮。」
馬醉木聽到她和前一刻判若兩人的無力聲音,忍不住吞著口水,因為五加只有在談論母親的事時,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指望?」
「我指望能夠得到您母親大人的原諒。」
馬醉木倒吸了一口氣。
「您的母親大人以前登殿時叫浮雲公主,是我發誓苦樂與共,誓死效忠的主人。」
馬醉木聽了五加的話,緩緩點了點頭。
「對,我聽真赭薄公主說了。」
「但是,」五加摸著馬醉木的臉頰繼續說:「您並沒有聽說浮雲公主和金烏陛下相愛這件事吧?」
馬醉木覺得喉嚨深處的空氣好像變成了石頭。
「妳……妳說什麼?」
「這件事千真萬確,皇太子和藤波公主母親的側室——十六夜公主,回府不在櫻花宮時,金烏陛下最常召喚浮雲公主。」
但最後夏殿的公主先懷了金烏陛下的孩子,順利嫁入了皇宮。
「浮雲公主無法完成夙願進入皇宮,帶著失意回到了東領,然後生下了您,之後離開了人世。我一直覺得浮雲公主死了,而我卻活了下來是莫大的恥辱。但我最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都是為了讓您能夠入宮。」
五加註視著馬醉木的雙眼,靜靜地對她訴說。
「請您一定要實現您母親大人未竟的夢想,所以,您一定要抬頭挺胸。」
五加垂著雙眼說道。
秋天結束,冬日的氣息越來越濃的這一天,所有人都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狀況下聚集在藤花殿內,當看到澄尾出現在大廳中央,才驚覺出了事。
在櫻花宮的所有人都到齊之後,澄尾一臉沉痛的表情,拿出了一樣東西。
「首先,請大家看一下這個。」
說完,他把一件燦爛奪目的深紅色美麗和服攤在木板地上。櫻花宮內的所有人都對這件和服上細膩的羽毛圖案記憶猶新,許多女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同時看向真赭薄。
那是真赭薄製作,之後送給早桃的衣服。不,如果只是這樣還沒有問題,但眼前這件衣服上有和之前決定性的不同——在鮮艷的紅色中,有些金色的刺繡弄髒了,仔細一看,是幹掉後變成黑色的血沾在衣服上。
「這是……」真赭薄因為緊張而停頓了一下,用力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了下去,「這曾經是我的和服,我送給早桃了。」
「秋殿公主,」澄尾抬起的雙眼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請等一下,由我來說明詳細的情況。」
菊野察覺後,走到垂簾外想要保護主人,她走向澄尾,快速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場的女官都竊竊私語,真赭薄的雙眼緊盯著那件鮮紅色的和服。
早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有女官都因為產生了不祥的預感而臉色蒼白。
澄尾聽完菊野的說明後,語氣沉重地開了口。
「今天我代表山內眾,以及皇太子殿下來這裡,所以請各位仔細聽我說。」
女官們聽到澄尾說話如此鄭重其事,不安地互看著。
「宗家的女官,目前在夏殿供職的早桃……因為涉嫌擅自外出,所以受櫻花宮之托展開搜索。」
現場陷入了緊張的寂靜。
「……很遺憾,當我們找到她時,她已經辭世了。」
眾人都無法理解聽到了什麼。
「那是……」五加發出了語帶遲疑的聲音。
「那真的是早桃嗎?會不會是很像她的另一個人?」
「已經請她的親弟弟確認過了,確實是她本人。」
「怎麼可能!」
馬醉木叫了一聲,在垂簾內無力地癱倒了。藤波的垂簾內發出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瀧本悄悄走到藤波身旁,摟著她的肩膀,請她要堅強。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菊野忍不住問澄尾。
澄尾似乎覺得難以啟齒,但還是淡然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目前還不了解詳細情況,但她倒在山谷的谷底。」
「是……意外嗎?」馬醉木語帶顫抖地問。
櫻花宮建造在峻嶺上,修整過的地方很安全,但只要走出宮外,就有不少山崖峭壁,可以看到山谷的谷底。如果在那裡不慎滑落,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澄尾的回答不置可否,只說目前正在調查,從他的回答來看,這件事顯然有疑點。根據澄尾之後的說明,得知早桃披著那件蘇芳和服倒在谷底。她的屍體已經由她弟弟送回老家,即使和她親近的人再也無法見到她最後一面。
「之後可能會向各位瞭解情況,敬請協助。」
瀧本在澄尾的注視下從垂簾內走了出來。
「瞭解了,直接詢問的工作就交給我們吧。」
「拜託了。」澄尾向瀧本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藤花殿。
「請等一下!」澄尾正準備離開,馬醉木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澄尾已經走出土用門,正打算從舞台上飛離,聽到聲音,驚訝地轉過頭,看到馬醉木一身華服,知道她不是女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到五加責備的眼神,慌忙低下了頭。
「原來是春殿公主,找我有什麼事嗎?」
「早桃和我很親近。請問、她真的……?」馬醉木無法把話說完。
澄尾聽到她含著眼淚說不下去,咬著嘴唇,向她鞠了一躬。
「真的很遺憾……請節哀。」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馬醉木忍不住身體搖晃。
「公主!」五加叫了一聲,伸手扶住了她,她倒在五加身上。
「她是外出辦事時不慎墜落嗎?」
「目前還不知道,山內眾還在調查到底是不是意外。」
澄尾的回答刻意模糊焦點,五加聽到瞇起了眼睛。
「有可能被人推落,或是她自己跳下山谷嗎?」
「我剛才已經說了,目前還不知道。」
「她是個體貼的人,絕不可能自殺的,而且也不會招人怨恨!請妳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馬醉木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她回想起早桃答應會協助她時的開朗笑容。
澄尾已經跳到欄杆上,向馬醉木鞠了一躬。
「春殿公主,皇太子率領的山內眾必定會傾全力調查,我也會全力以赴。希望下次來這裡時,可以給各位帶來好消息。恕我告辭。」
話音剛落,他就翻了一個跟斗,變成了鳥形飛走了。
馬醉木目送著他離去,有一隻無力的手搭在她的後背。
「姊姊……為什麼會這樣?」
藤波露出空洞的眼神目送澄尾離去,馬醉木見狀,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藤波公主。」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早桃死了?」藤波緩緩搖著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完全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早桃……早桃為什麼……為什麼?」
藤波幾乎快昏倒了,馬醉木慌忙抱住了她。
「藤波公主,妳要堅強!」
「但是,姊姊!早桃她、早桃她死了……」藤波全力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為什麼?早桃為什麼死了?唉,早知如此,之前就不該提拔她來當我的女官。」
藤波放聲大哭,馬醉木抱著藤波,發現自己也因為傷心而渾身顫抖。
「藤波公主,妳別這麼說,早桃如果聽到,一定會很難過。請不用擔心。」馬醉木語氣堅定地說:「山內眾必定會查明真相,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藤波聽了,倒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
「不用擔心。」馬醉木挺起胸膛說,讓這句話聽起來更有力。
「早桃不是遭人殺害,就是自殺吧?」冬殿的茶花突然開口說道。
春殿一行人和藤波離開後,其他人仍然坐在原位,相互偷瞄著。有幾名年輕女官可能是早桃的朋友,不時發出啜泣聲。茶花的發言和感傷的氣氛格格不入,但並沒有人指責她。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麼想比較合理……」
菊野嘆著氣,同意了茶花的意見。
「否則山內眾不可能特地來這裡,如果只是發生意外,通常都派近侍來通知。」
「苧麻,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所有女官聽到茶花這麼問,都偷瞄著苧麻。之前早桃偷溜進秋殿時,苧麻要求嚴厲處罰她,大家都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太荒唐了。」苧麻微微皺起了眉頭,但濱木綿搶先反駁道。「那件事不是早就不再追究了嗎?雖然她這個人冷冰冰的,但並不傻。事到如今,才不該用這種最糟糕的方式重提舊事,對不對?」
濱木綿徵求苧麻的同意,苧麻很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即使過度制裁她,對我們完全沒有任何好處,我們才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既然這樣……」
茶花又想開口,瀧本拍了拍手,制止了她。
「好了,不要再說了!憑臆測討論這件事只會徒增空虛,而且憑臆測譴責他人簡直愚蠢至極。」
「搞不好並不能說是臆測。瀧本姑姑,早桃的事也並非和您完全無關。」
瀧本露出嚴厲的表情瞪著茶花。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早桃原本是宗家的女官,明明經驗不足,還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這代表女官的教育有問題。」
「如果這是之前大紫皇后說的〈烏太夫〉所為……」
突然響起的說話聲,制止了咄咄逼人的茶花,瀧本和茶花聽了白珠銀鈴般的說話聲後都閉了嘴。
「最可疑的不就是春殿的馬醉木公主嗎?」
攙扶著藤波走進藤花殿的馬醉木瞪大了眼睛,所有女官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緊張起來。
「妳、妳說什麼……?」
「妳之前不是籠絡她,要她幫妳做很多事嗎?現在是不是覺得她礙事,所以就收拾了她?這很像是詭計多端的東家會做的事。」
「妳憑什麼說這種話?」
五加怒不可遏地大聲質問的同時,前一刻還失魂落魄的藤波公主抬起頭,怒目圓睜地看著白珠。
「白珠!妳侮辱姊姊,就等於在侮辱我!妳搞清楚狀況了嗎?」
藤波雖然臉上帶著淚痕,但還是滿臉怒氣地大聲斥責。
白珠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了藤波一眼,把臉轉到一旁。
「有宗家撐腰這件事,不是更啟人疑竇嗎?」
「公主言之有理。」茶花也氣鼓鼓地說:「瀧本姑姑假裝中立,根本不值得信任。」
「妳說什麼——!」
「夠了,煩死了,都別再說了!」
真赭薄忍無可忍地加入了戰場。
「說什麼〈烏太夫〉,太可笑了!櫻花宮原本是宮烏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練自我,成為出色櫻君的地方。現在這樣相互詆譭,根本是本末倒置。」
「如果早桃是自殺,秋殿公主不是也有責任嗎?」
白珠若無其事地說,真赭薄露出訝異的表情。
「妳在說什麼?」
「上次的事情鬧那麼大,她的精神當然會無法承受。更何況早桃被人發現時,不是披著妳縫製的那件和服嗎?一眼就可以看出秋殿與把早桃逼入絕境脫不了關係,還是說,」白珠露出故作無辜的微笑問:「是妳殺了她?」
真赭薄瞪大了眼睛,當場愣在那裡。
「妳血口噴人……」
「妳是不是捨不得自己縫製的那件衣服?我記得妳當時情緒很激動,妳是不是想要拿回那件衣服,結果不小心失了手?果真如此的話,希望妳從實招來。」白珠斷言道,「櫻花宮不是宮烏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練自我,成為出色櫻君的地方嗎?既然把一名侍女逼上了絕路,就沒有資格繼續留在這裡。」
「不是這樣!」真赭薄大叫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才不是……和我無關!我沒有做任何事!」
「妳認為自己沒有責任嗎?真是寡廉鮮恥!是妳逼死了早桃!」
「白珠,夠了沒有?」濱木綿瞪著白珠,大聲地說道:「妳根本不在意早桃是怎麼死的,妳只是想譴責其他家的人,但也不能惡劣得太過分了。」
「夏殿公主,妳不要多嘴,」白珠又轉頭看著真赭薄,發自內心地笑著說:「是妳的過錯,妳害死了早桃。早桃太可憐了,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不是說了和我無關嗎!」
「公主!」
真赭薄似乎忍無可忍,最後轉身逃走了,臉色蒼白得令人同情,菊野和其他去追她的人臉色也都很難看。
白珠神經質的笑聲一直在寂靜無聲的藤花殿內迴響。
天還沒亮,真赭薄就醒了。
她在昏暗中睜開眼睛,躺在那裡發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早就醒來,昨晚想到白珠說的那些話,遲遲無法入睡,但最後似乎還是睡著了。
她突然發現身旁有人的動靜。
「菊野……?」
沒有人回應。她來不及感到不對勁時,就發現黑暗深處有一個影子在移動。她還沒有看清楚那是什麼,那個影子越來越大,來到真赭薄身旁。臉上感受到那個人吐出的熱氣,對方伸出的手臂袖口碰到了她的臉頰,那是粗布的感覺,真赭薄嚇得睜大了眼睛。
「……公主大人。」
那個影子發出不像是女人的粗獷聲音時,真赭薄驚叫起來。
馬醉木似乎因聽到遠處傳來的驚叫聲而醒了,戰戰兢兢地坐了起來。
「五加?」她叫著睡在隔壁房間的女官。
五加也醒了,用手梳理著凌亂的頭髮,立刻跑了進來。
「公主,您也聽到了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但外面很吵……」
「我派已經起床的人去察看了。」
五加手忙腳亂地整理儀容,剛才去察看的女官尖叫著跑了進來。
「公主,五加姑姑,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那名女官渾身顫抖地報告說:
「藤花殿的中庭滿地都是血……」
「妳說什麼?」
「有一隻很大的馬死在那裡,啊,應該是鳥形的山烏。瀧本姑姑說不必擔心。」
女官可能太慌張了,說得不清不楚,五加越聽越著急,不顧衣衫凌亂,就跑向藤花殿的方向。馬醉木遲疑了一下,也立刻追了上去。
「公主,這樣不行!」
雖然其他女官制止,但馬醉木根本不理會她們。
有好幾名女官聚集在藤花殿,所有人都衣衫不整,甚至有人和馬醉木一樣穿著睡衣。女官們沒有想到春殿的公主會來這裡,所以並沒有為她讓路,紛紛擠在藤花殿的門口。
「怎麼回事?」
「聽說有男人闖進來。」
「聽說鮮血流了一地。」
瀧本和平時不同,身穿著黑衣,回答了驚慌失惜、七嘴八舌發問的女官。
接著,她的身後響起了不同尋常的聲音。
「請大家鎮定,的確有不肖之徒闖入秋殿,但已經死了。」
「闖入秋殿?」四處響起驚叫聲,也在場的菊野著急地大叫起來。
「幸好那個男人很快就離開了,完全沒有碰到真赭薄公主一根手指。」
「他逃到藤花殿時,被藤宮連逮到。目前山內眾正在收拾殘局,請不用擔心。」
五加聽了瀧本的話,大叫著說:「怎麼可能不擔心?想到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春殿,根本無法安心!」
「真赭薄公主也嚇壞了。」菊野也瞪眼怒吼道。
「總之,請向我們說明詳細的情況。」
苧麻難得開口說道,似乎覺得其他女官太吵了。
馬醉木納悶地瞪大了眼睛。東家、西家和南家的女官都到了,唯獨不見北家女官的身影。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苧麻在場,但茶花不在的情況。
回到各自的宮殿後,藤花殿又召集了所有人。
馬醉木梳洗更衣後,來到了藤花殿。真赭薄和濱木綿已經到了,但不見白珠的身影。
真赭薄臉色蒼白,但看到馬醉木時,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表示她沒事。馬醉木偷瞄向濱木綿,發現她一如往常的傲慢表情。
瀧本看到真赭薄已經到了,輕輕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三位公主。
「雖然冬殿公主還沒有來,但我還是開始說明情況,可以嗎?」
三位公主都以無言表示同意。
「那就開始吧。」瀧本轉過頭,站在一旁的女官遞了一張紙給她。
「首先說明今天發生的事。如各位所知,今天凌晨,有一隻山烏闖入了秋殿。那是已經戴冠成年的山烏,雖然還未和真赭薄公主接觸就逃走了,但之後發現他躲在藤花殿的中庭。在準備逮捕他時,他變成了鳥形,試圖逃走,最後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他斬首。」
馬醉木聽到殘酷的字眼忍不住發抖,瀧本瞥了她一眼,並沒有停止說明。
「那個男人似乎和早桃有關。也許今天並非他第一次闖入櫻花宮內。沒有內部的人引路,很難進入櫻花宮。但如果曾經透過什麼方法,得知了進入的路徑,情況就不一樣了。」
瀧本打開手上的紙,出示在三位公主面前。
「這是櫻花宮的地圖,之前因為警衛的關係,不允許製作地圖,但早桃失蹤之後,在大紫皇后的命令下,藤宮連製作了這份地圖。」
得知櫻花宮的自衛團獨自展開了行動,許多人都發出了驚呼聲。
瀧本沒有理會,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早桃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瀧本指著地圖的一角,嘆著氣說:「令人驚訝的是,從這裡到櫻花宮之間雖然是險峻的山崖,但如果想要爬上來,並不是不上來的高度。如果以鳥形飛上來,很快就會被發現,若以人的樣子慢慢爬上來,有可能躲過山內眾的監視。」
「所以,」五加大驚失色地問:「只要知道那條路,任何人都可以潛入櫻花宮嗎?」
怎麼會這樣?簡直難以置信。站在一旁的女官也忍不住交頭接耳。
「沒想到這裡的安全有這麼大的漏洞,真讓人無言。」
菊野嫌惡地皺著眉頭,緊緊握住了真赭薄的手。
「幸好沒有發生可怕的事,萬一、萬一真赭薄公主發生什麼意外……」
馬醉木感到不寒而慄,用袖子遮住了嘴巴。濱木綿眉頭深鎖,一動也不動,真赭薄臉色發白。
「所以呢?」濱木綿冷冷地反問,瀧本猛然抬起頭。「妳的報告應該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吧?」
「當然。」瀧本用力點頭。「我剛才說,今天並不是他第一次闖入,但也並不認為曾經多次闖入。因為他看起來並不是熟門熟路,而且他逃到藤花殿似乎並不是因為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
「他的目的是什麼?」
「應該是想要偷竊吧!」瀧本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從自己懷裡拿出一支髮簪。「各位看到了,這是一支髮簪,並沒有太大的價值。但是,一旦拿到宮外,就有相當于山烏工作半年報酬的價值。在山烏眼中,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寶山。」
瀧本露出了嘲笑說道:「各位的家境都很富裕,如果不是特別有感情的東西,即使不見了,也不會拚命尋找。早桃應該之前就經常偷這些東西。」
「早桃才不是這樣的人……」
馬醉木反駁,但看到瀧本嚴厲的眼神,嚇得垂頭喪氣,不敢再說話。
「我並沒有說,早桃原本就手腳不乾淨,應該是被這個男人逼迫,但她一時糊塗對蘇芳的和服下手,導致事蹟敗露。也許早桃說想要金盆洗手,但在把戰利品交給這個男人,說出自己的打算時,男人不答應……」
結果,雙方就扭打起來,早桃不慎墜入了谷底。男人安分了一陣子,發現事情漸漸平息,就自己來櫻花宮偷東西。
「目前山內眾正在清查男人的身份,在查清楚之前,雖然我剛才說的這些不能說是真相,但應該八九不離十。關於警備的漏洞問題,也會立刻著手重新研究,很快就可以向各位報告。」
所有人都嘆了一口氣,至少暫時瞭解了大致的情況,雖然有很多意見,但既然櫻花宮以後會加強警備工作,也許沒必要說三道四。
在一片鬆懈的氣氛中,只有真赭薄和濱木綿的態度與其他人不一樣,真赭薄一臉緊張,低著頭,好像隨時都快哭出來了。濱木綿悶悶不樂地看著鬆了一口氣的女官們。
妳們也太好騙了,難道不會稍微動一下腦筋嗎?雖然濱木綿沒有發出聲音,但她無聲地這麼說,但馬醉木看懂了她的唇語。
濱木綿突然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了藤花殿。
「濱木綿公主,請等一下!」
馬醉木立刻叫了一聲,也跟了上去。她無視那些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女官,來到渡殿後,看到濱木綿走向商羽門,也就是通往秋殿和冬殿的渡殿方向。
「濱木綿公主。」
「幹嘛!吵死了,叫一次就夠了。」濱木綿不悅地嘀咕。
「妳也來的話,就會有一大票人好像金魚屎一樣跟過來。」
濱木綿表示她很礙事,想要拒絕她,但馬醉木並沒有乖乖順從。
「……只要把她們趕走就好了。」
「隨便妳!」濱木綿說完,敲著冬殿的門。「白珠!是我,我進去了。」
濱木綿話音未落,就已經用力推開了門。
「夏殿公主!」
「打擾一下。」
濱木綿推開目瞪口呆的女官,大步走進冬殿深處。馬醉木也若無其事地跟在她身後。
「不好意思,請其他人迴避。」
「竟然連春殿的公主也來了!」
雖然馬醉木內心有點過意不去,但現在決定對女官的叫聲充耳不聞。
雖然是不同的宮殿,但貴族房子的結構都大同小異。濱木綿毫不猶豫地走嚮應該是白珠房間的位置。茶花不知道聽到了動靜,還是其也女官去向她報告,從房間內衝了出來。
「夏殿公主,還有春殿公主,請問兩位想幹什麼?簡直太沒規矩了。」
茶花大聲斥責,濱木綿絲毫不感到畏縮。
「我要見妳的主人,讓我進去。」
「不行!公主身體不適,絕對不行!」茶花語氣很堅定。
濱木綿斜眼看著她抿緊的嘴唇,冷笑一聲說:「我大致可以猜到她目前的狀態,即使想隱瞞也無濟於事。」
「什麼……」茶花滿臉怒氣。
濱木綿把她推開,走進了白珠的起居室。
「白珠……妳似乎很受打擊啊。」
濱木綿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和前一刻完全不同。
馬醉木站在濱木綿身後張望,看到室內異樣的景象,忍不住倒退了兩、三步。
房間內很昏暗,可能關上了所有的門,只有一扇朝外敞開的圓窗。那裡有一級階梯,所以比較高,有一個人影依靠在窗前。
昏暗中,她身上的和服綢緞反射了窗外的光線,發出了微光。一頭黑髮像河流般披在白色的美麗衣服上,不知道為什麼,上面放著紙鶴。一隻、兩隻、三隻。
五隻、六隻、七隻、八隻。
馬醉木數了起來,忍不住微微顫抖。
九隻、十隻。還沒有數完。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
「這是怎麼……?」
不光是她的衣服和頭髮上,她周圍還有許多紙鶴。
地上已經堆滿了紙鶴,而且不計其數。不知道她使用了什麼紙,顏色和大小都不一樣,而且很多紙上都用毛筆寫了字,但無數的紙都折成了鶴的形狀,無一例外。
室內響起沙沙的聲音,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這個宮殿的主人正在裁摺紙鶴的紙。那原本應該是寫給她的信,她拿著小刀,毫不猶豫地裁成了色紙。
「白珠!」濱木綿稍微加強語氣叫著她的名字,雖然很平靜,但聲音中帶著沉痛。
「啊,濱木綿公主,妳什麼時候來的?最近好嗎?」
白珠前一刻還專心一致折著紙鶴,乍看之下,她與平時無異的態度向濱木綿打招呼。
「對不起,都沒有招呼妳,妳找我有什麼事嗎?」白珠一臉可愛的表情偏著頭問。
馬醉木終於發現她不對勁。白珠臉上完全找不到之前的氣勢洶洶,天真無邪的笑容簡直就像小孩子。
濱木綿不發一語地走向白珠,拿走她手上的小刀。白珠一臉錯愕地抬頭看著濱木綿。
「妳撐不下去了吧?要不要提出回府的申請,回去北家?」濱木綿跪在她的面前說。
無論濱木綿說的內容,還是她說話的語氣,都讓馬醉木驚訝得說不出話。
濱木綿的話中充滿了對白珠的關心,溫柔的語氣中,完全沒有一絲平時的冷嘲熱諷,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剛才的那句話並不是為了挑釁白珠。
馬醉木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但她完全沒有變化的笑容,不禁讓馬醉感到驚訝。
「不行。」
白珠用開朗的聲音堅定地回答,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讓人懷疑她是否聽懂了濱木綿說的話。
到底哪裡不對勁?馬醉木感到很不安。
白珠用愉悅的聲音說:「濱木綿公主,我雖然不知道妳是基於什麼想法說這種話,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入宮。濱木綿公主,妳才應該有自知之明,提出回府的申請吧?」
雖然白珠笑容滿面,但說出來的話極其犀利。
馬醉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濱木綿完全不為所動。
「嗯,也許吧!但妳這樣下去會出問題。」
「妳在為我擔心嗎?但可能稍微晚了一步,」白珠說完,呵呵笑了起來,然後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因為已經出了問題。」
馬醉木感受到爬過背脊的,並不是寒意這麼簡單的東西。她突然搞不清楚眼前的這個人是誰?這是怎麼回事?絕對不可能是白珠,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濱木綿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些,但並沒有像馬醉木那麼慌亂,她皺著眉頭想了一下後,正面直視著白珠的眼睛。
「現在也不算為時太晚吧?妳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既然已經有了喜歡的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登殿。」
「妳說什麼?」
聽到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馬醉木驚訝地轉過頭,發現真赭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臉色蒼白地看著眼前的白珠。真赭薄還未擺脫凌晨的衝擊,臉色仍然很憔悴,但她不至於遲鈍到看著馬醉木和濱木綿一起離開,無動於衷。
「……妳有喜歡的男人,還來登殿?妳認為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真赭薄的語氣很激烈,馬醉木內心慌張起來。
濱木綿並沒有責備真赭薄,繼續看著突然面無表情的白珠。
「目前根本不知道闖入者的身份,怎麼可能知道他和早桃有關?瀧本顯然瞭解真相,為了隱瞞真相而編的謊言。瀧本是宗家的人,會極力隱瞞影響四家政治版圖的醜聞。」
這麼一想,就會發現有一位公主的態度很奇怪。
「等一下!」茶花插嘴說道,但濱木綿不理會她。
「所以,那個闖入的人是誰?」
「那個闖入者,」濱木綿瞇起眼睛,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是妳認識的人……而且和妳的關係很親密,對不對?」
濱木綿最後這句話不是在詢問,而是在確認。
白珠把一雙眼睛瞪得像玻璃珠一樣大,放聲大笑起來。
「妳真會說笑!妳是說我和誰私通嗎?可惜猜錯了。」
大笑的白珠看起來已經不是以前的白珠了。
「我和一巳之間很清白!清清白白!因為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入宮,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會影響進宮的事?」
白珠像小孩子般放聲大笑,馬醉木茫然地看著她。
白珠繼續笑著,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第四章
白珠這個名字有其由來。
意思是像珍珠一樣,在牢固的貝殼中長大,發出璀燦光芒的美麗公主。
北領並沒有可以稱為名產的農作物或是特產品,和他領相比,土地面積比較小,很難靠農耕謀生,也因此有很多武人。
在四家中,北家在中央供職的武人數量也特別多。由於將重點放在軍事上,所以北領大部分都是粗人,不懂得風流韻事。這也成為宮烏之間的共識。
西領和東領的宮烏除了正室以外,都還會有三、四個妾室。比較之下,北家很難找到有納妾的人。
一直以來,大家都說北領無美女,即使是領主一家也一樣。有宮烏不斷主張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連續好幾代都沒有公主嫁入宗家。北領的宮烏們感到束手無策,最後做出了驚人之舉,竟然為中央的花街最漂亮的遊女贖了身,嫁給北家的家主,生下了白珠的母親六花。只可惜六花長得像父親,雖然登了殿,卻無法入宮。
正因為原本充滿期待,所以北領也很失望。已經不惜讓遊女嫁入北家,竟然還功敗垂成。正當人們開始擔憂這股怨氣會向何處發洩之際,六花生下了白珠。
白珠剛出生,就是一個大眼睛,美得像玉一樣的嬰兒。任何人看到她,都覺得她簡直和外祖母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當時六花已經嫁給了北家分家的宮烏,卻立刻被召回北家,白珠也成為北家家主的養女。
白珠有著武門之家難得一見的美貌,更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細心呵護下長大,成為了無人不知的「白珠公主」。
在白珠十三歲那年春天,正式決定她以北家三公主的身份登殿。
當父親告訴她這件事時,她並不感到驚訝,只是覺得這一天終於來了,帶著嚴肅的心情低下了頭。
回想起來,在她懂事之前,甚至是從她出生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有人對她說的這一天終於來了。她非但不覺得十三年的歲月一眨眼就過去,反而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感覺。
為了一年後的登殿,白珠周圍的人一下子忙碌起來。雖然之前並不是毫無準備,但女官們個個繃緊神經,為白珠登殿做足各種充分的準備。
「……真是夠了,把我累死了。」
白珠好不容易溜出來,靠在欄杆上嘆著氣。
「辛苦了。」坐在欄杆下方中庭地上的一名山烏年輕人,苦笑著對她說。
他名叫一巳,是北家園丁的兒子,雖然他們身份不同,但在得知一巳的身份之前,她就已經和他成為朋友。她瞞著囉嗦的茶花,私下和他見面已經好幾年。
「雖然有點晚了,但恭喜您要登殿了。」
聽到一巳這麼說,白珠用手捂住了兩個耳朵,好像很不開心。
「我不想聽這種形式化的道賀!已經聽膩了,而且聽你這麼說,我也不覺得高興。」
平時只要白珠把頭轉到一旁鬧彆扭,一巳都會溫柔地安慰她。
白珠等著他像平時一樣,隔著欄杆溫柔地拍拍她的頭,但等了很久仍然沒有等到,忍不住感到疑惑。
「……公主。」一巳語帶痛苦地叫了一聲。
白珠驚訝地抬起頭。一巳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白珠。
「一巳?」
白珠從來沒有看過一巳這樣的表情,突然感到不安起來,著急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但一巳離開了欄杆,仍然一臉嚴肅的表情。
「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見面了。」一巳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
白珠瞪大了眼睛,連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用力倒吸了一口氣。
「為什麼?」她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發著抖。「為什麼?根本沒理由要這麼做啊!」
白珠舔了舔嘴唇,用力吸了一口氣,這次說話的聲音終於比剛才正常了些。
「你和你爸爸很認真地為北家工作,拔草種樹……我相信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做了很多工作,難道這些都不要了嗎?」
「不,」一巳搖了搖頭說:「我打算和以前一樣,繼續在北家工作。」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了。」白珠斷言道,「而且你不是我的朋友嗎?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嗎?接下來為了登殿的事,應該會有很多煩惱,難道你不管我了嗎?」
一巳聽了白珠語帶責備的話,用力皺緊了眉頭。
「公主,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一巳咬牙擠出了這句話,但白珠還是無法理解。「既然登殿一事已經正式決定,不就意味著很快要舉行代表成年的裳著儀式嗎?您到時候就是成年女子了。」
「雖然、是這樣,但對你來說,根本沒什麼不同啊!」白珠心虛地結巴起來,但還信心十足地說道,「其實我們現在也不可以見面,因為絕對不可以和已經成年的郎君單獨見面,但你現在竟然說這種話。」
白珠想要笑,但擠不出笑容,因為一巳瞪著她。
「……我之前和您見面,」雖然一巳的眼神很嚴厲,但說話的語氣像平時一樣慢條斯理,「是因為您還沒有成年。」
「一巳看著無言以對的白珠,淡淡地地繼續說:「您之前曾說過,我們是平等的,您還記得嗎?叫我要抬頭挺胸,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要覺得抬不起頭。」
「因為……」白珠不知所措,眼神飄忽著,「對啊!當然,我現在也這麼認為。」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說,即使在成年之後,也可以照樣見面?」
白珠沒想到一巳說出這麼嚴厲的話,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一巳不可能沒有發現,但他並不打算閉嘴。
「如果是小孩子,還能夠得到原諒,即使未成年的公主和成年男子見面,也可以辯解。但成年的未婚公主和成年的男子見面……這是徹底的不韙。」
「但是,」白珠越說越激動,「茶花和其他女官不也都和你見面嗎?」
「因為她們並不把我視為『男人』,應該覺得和掃把差不多。」
一巳雖然語氣很平靜,但語帶不滿,白珠著急起來。
「一巳,你怎麼了?」
「沒什麼。」一巳冷冷地說:「我只是對您和茶花嬤嬤她們一樣看我感到難過而已。」
白珠聽到一巳這麼說,才終於意識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在您眼中,我果然也不是『人』,真是太遺憾了。」一巳冷冷地說。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只是……」白珠快哭出來了。
「只是什麼?即使您登殿,嫁入皇宮之後,也覺得無論去哪裡,都可以帶上我嗎?就像您喜歡的雛人偶一樣。」
白珠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生氣,她想要反駁,卻想不到要反駁什麼。她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說,就轉身準備離開。
「那就再見了。」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白珠停下了腳步。
「……請您多保重。」
一巳的聲音平靜而鎮定,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樣。白珠終於知道,他不會挽留自己了。
自己只是在鬧彆扭,她深信只要鬧彆扭,一巳就會來挽留自己。回想起來,一直都這樣,之前他一直都忍讓著白珠。但是,他這次不再這麼做了。如果自己現在逞強,就再也無法像這樣和他見面了。
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白珠這才意識到,無論登殿還是入宮,都意味著無法再和一巳見面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白珠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等一下。」白珠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回頭之前,已經先開了口。「等一下……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就等一下。」
她急忙回到欄杆旁,一巳站在那裡,驚訝地抬頭看著她。
「公主。」
「我想去看你的花。」
白珠唐突地說,一巳眨了眨眼睛。
「我的花?」
「對,你的花,你之前不是說過嗎?」
一巳之前告訴白珠,他的夢想是希望自己以後也可以做園藝工作,但現在根本無法做到,所以他找到一塊有很多野生草花的地方,經常去照顧那裡的花。雖說是照顧,其實並沒有大費周章,也沒有種新的花,乍看之下,就只是一片原野,但他清除了折斷的樹枝,仔細拔除了生命力太強的野草,所以那裡成為令他感到驕傲的小天地。
他之前經常這麼告訴白珠,而且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也沒有帶任何人去過,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帶白珠去看看。
「求求你,帶我去那裡,求求你了。」
白珠哭喪著臉說,一巳似乎陷入了猶豫。
「但是……」
「求求你。」白珠再度合起雙手。
「如果你不答應,我這輩子都無法看到你的花了。我離開北家沒有絲毫眷戀,但如果沒看到你之前提過的花,會是我唯一的遺憾。你帶我去看花之後,」白珠停頓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我就不會再和你見面了……以後再也不見面了。」
這句話似乎刺進了一巳的心,他瞪大了眼睛,全身的力氣都卸下了。前一刻的凝重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笑容。
「這樣啊!既然這樣,那我就帶您去看。」一巳平靜地對她說:「明天早晨,在天亮的一個小時前,我會來接您,您等我。」
隔天清晨,白珠一整晚都沒有闔眼,一直在等一巳。
突然,欄杆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影跳了起來。
「一巳?是你在那裡嗎?」
「對,公主,是我。」一巳壓低聲音回答。
白珠悄悄溜出了房間,發現一巳背了一個可以裝一個人的大籠子。剛才看到的影子似乎就是那個大籠子,用藤蔓編的籠子看起來牢固結實,裡面鋪了棉衣。
「請進來吧!」
白珠立刻瞭解是怎麼回事,一句話都沒說,就跳進了籠子。一巳悄聲背起籐籠,靜靜地離開,以免被任何人發現。然後穿越北家的庭院,從灌木後方悄悄經過守衛的身旁。屏息斂氣地走了一段路,走出北家之後,才終於把裝了白珠的籐籠放下來。
「這是我只在砍柴時用的籠子……很抱歉,您的身體會不會痛?」
「不會,你不用擔心。」白珠立刻搖了搖頭說。
黎明前的這個時間,空氣清涼柔順,白珠把清涼的空氣吸入肺部深處,然後用力吐了一口氣。
「吐出來的氣是白色的。」
「真的欸!」
白珠呵呵笑了起來,前一刻的緊張立刻消失不見。
「因為現在有點冷,您趕快把棉衣披上。」
籐簍內鋪了好幾件棉衣,一巳拿出一件,披在白珠身上。
「謝謝。」
「不客氣,還有一小段路。」
一巳說完,再度把白珠背了起來。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奔一巳的原野。白珠並沒有對一巳揹着自己感到過意不去,只是隔著牢固的籐籠,隔著粗布感受著一巳的體溫,覺得很舒服,忍不住輕輕閉上眼睛。
「公主。」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珠聽到一巳的叫聲,抬起了頭。
「已經到了嗎?」
「對,從這裡只要走幾步路就到了,我把您放下來。」
一巳「嘿喲」一聲,小心翼翼地把裝了白珠的籐籠放了下來。
一巳把用布條編的柔軟人字拖鞋放在光著腳的白珠面前,白珠坐在籐籠上伸出腳,一巳小心翼翼地為她穿了上去。
「來吧!」一巳伸出手,白珠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因為長時間縮在狹小的空間,手腳有點麻木。一巳察覺到這件事,完全沒有催促她,和她一起慢慢走路。正因為路很不好走,所以白珠覺得一巳一路把自己背來這裡是正確的決定。白珠和一巳小心翼翼地避開鬆動的石頭和容易滑倒的青苔,走向目的地。
白珠低著頭走路,這時突然發現周圍亮了起來。抬頭一看,原本遮住頭頂的樹木不見了,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
「啊啊!」白珠忍不住叫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感嘆。
她可以感受到一巳在她身後輕輕笑了起來。
那裡是一片和緩的山坡,沒有太高大的樹木,草木都自由生長,但並沒有相互妨礙,而是靜靜地共存。白珠的腳下到山坡下都是一片低矮的草,矮樹點綴其間。矮樹上似乎開了花,花在清晨的藍光中靜靜地低著頭,有著難以形容的風情。
一巳聽了她的感嘆,輕輕笑了笑,搖頭對她說:「但我想讓您看的並不是這個。看好了,快來了。」
白珠瞪大了眼睛,再度面對原野。
過了一會兒,山邊被白色的光照得明亮——天亮了。
在漸漸照亮周圍的朝陽中,白珠發出了感動的尖叫聲。明亮的朝陽映照在前一刻還躲在昏暗中的樹木上,這些樹木在潔白的陽光照射下,好像一下子甦醒過來。放眼望去,有許許多多白色的胡枝子花。纖細的枝頭,一朵朵純白色的鮮花上積著慾滴的朝露,在朝陽的映照下,同時綻放出閃亮的光芒。
胡枝子的樹枝柔軟地垂了下來,比她之前看過的任何珠寶飾品還更加優美,露珠就像是磨得透亮的水晶珠,像小寶石般閃耀,變成數千、數萬顆光的粒子,包圍了白珠和她眼前的整片斜坡。而且似乎可以聽到光在露珠中彈跳發出的沙沙聲。
白珠說不出話,清涼的曙光也映照在她的臉上。一巳看著她漸漸被染成淡紅色的臉頰,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您喜歡嗎?」
白珠終於將視線從眼前的景象移向身旁,用好像哭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喜歡,非常喜歡,你的庭院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
一巳聽到這句真誠的讚美,靜靜地跪在她面前。
「公主。」一巳平靜地喚了一聲。
白珠眨了眨眼睛。一巳輕輕捧起白珠的雙手,低頭看著放在眼前的這雙手。
「公主,我喜歡您。」
沒有絲毫的激動,而是帶著平靜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在白珠和一巳之間的空間飄來飄去。即使一巳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在白珠的腦海中漸漸理解之後,她仍然不發一語,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一巳的眼眸。
「我第一次看到您,」一巳沒有緊張,鎮定自若地繼續說了下去,「是在我十二歲,也是您快要九歲的時候。」
他跟著父親一起去整理庭院,看到一大群女官嘰嘰喳喳地簇擁著一位小公主。
「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桃花的顏色映照在您的臉上,我難以相信這個世界竟然有這麼美的人。您剛才說,這裡是世界上最美的,但在我眼中,您才是世界上最美的。」
只要看到她,就感到無比幸福。之後,為了見到公主,他說要在蚊香旁放當令的花,每天都去邸內,直到白珠發現,悄悄回應了他。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我自己,所以在香爐中發現您折的紙鶴時,我有一種不可告人的事被發現的感覺,當時很害怕。」
一巳用力皺起了眉頭。
「但是,得知您生病後,我再也忍不住了。回想起來,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只為了您而獻花。」
白珠一直聽著一巳說話,這時才輕輕嘀咕說:「是臘梅。我記得很清楚,而且那次也是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
「對,沒錯。其實那支臘梅樹枝就是從這裡採的,當時樹還很矮小……因為我覺得折太大的樹枝,樹太可憐了。所以當您對我說,小樹枝就足夠了的時候,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您的溫柔,內在的美,發自內心的喜悅讓我忍不住顫抖。」
「我喜歡您,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只喜歡您一個人。」一巳又小聲地說。
遠處傳來鳥啼聲,淡色的天空漸漸變成了溫暖的色彩。
「其實,我原本不打算說出自己的心意,」一巳這時才有點害羞地說:「但我不想再自我憐憫下去了。白珠,」
一巳用開朗的聲音直接叫著她的名字,「妳願意和我一起私奔嗎?雖然我很窮,但一定會用我的生命讓妳幸福的。」
一巳說完,露出真摯的眼神,緊緊握住了白珠的手。
白珠再度打量著一巳。
他什麼時候長大成人,變成一個男人了?沒錯,一巳在這幾年迅速成長,他線條優美的手腳就像是一棵年輕的樹。第一次見到他時,只覺得他的臉看起來很柔和,如今穩重安詳,但已經不只有溫柔而已,充滿堅強的意志和真誠的雙眼,充滿了年輕的熱情。
曾經為自己送上臘梅樹枝的少年,如今已經成為出色的青年。啊,但是他散發的氣息完全沒有改變。白珠深刻體會到這件事。
他一定會像他說的那樣,用生命讓自己幸福;無論再怎麼窮,他都會努力工作,為自己帶來歡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為了取悅自己。白珠可以輕易想像出那樣的他。
但是,白珠無動於衷。
白珠冷靜地看著一巳,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感到慌亂。這並不是因為她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一巳的心意,雖然她自己也並不清楚,但其實在她的內心,早就有了某種覺悟,或者說不可動搖的決心,而且在內心已經根深蒂固。
「一巳,」白珠輕聲呼喚他的名字時,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動搖。「謝謝你,但是對不起,即使我和你一起私奔,我也無法幸福。」
他們相互凝望,緊緊握著對方的手,努力想要感受對方的內心。
令人意外的是,一巳的眼眸中並沒有失望,只是收起了真摯的眼神,用帶著痛苦的雙眼凝視著白珠。
「……我知道妳一定會這麼說。但是,請妳記住一件事……」一巳明確對她說:「山內有一個男人願意為了妳,付出自己的生命。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的心意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一巳說完這番話,突然站了起來,重新振作精神的聲音說:「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趕快回家,才不會被茶花嬤嬤發現。」
一巳話音剛落,就當場變了身,他伸出的雙手變成了翅膀,一身漆黑的羽毛,嘴巴變成鳥喙後,已經難以從他臉上解讀出表情。但白珠看得出來,雖然一巳露出了開心的樣子,卻是強忍著淚水。
回程時,白珠坐在變成鳥形的一巳背上,她緊緊抱著溫暖的黑色羽毛,心裡想著一巳。
白珠偷溜出北家那天之後,一巳再也沒有來找過白珠,但他又像以前一樣,每天把附上鮮花的蚊香放在檐廊上。白珠每天看著蚊香,為登殿做準備。
登殿那天早晨,北家家主夫婦為白珠送行。
「妳的肩上扛著北家的夙願,一定要嫁進宮中,拜託了!」
家主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雙眼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妳在皇宮可能會受委屈,要好好照顧自己。」
家主聽到妻子溫柔的話語,忍不住笑了起來。
「妳不必擔心,白珠一定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寵愛,即使受了委屈,只要有皇太子的愛,一切都不是問題。」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一巳更愛我。白珠腦海中浮現的這句話絕對無法說出口。
白珠第一次覺得一巳很可恨,因為他在白珠內心留下了不符合他身份的巨大東西,即使從今以後會有人愛自己,自己的雙手已經被一巳的心意佔滿,對任何人都無感。
即便是皇太子殿下也一樣。
想到這裡,淚水從白珠的眼中滑了下來。
家主大吃一驚,白珠對他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女兒不勝榮幸。」
「這樣啊!」家主聽了白珠的話,安心地點了點頭,「原來妳這麼高興,但是白珠,妳不用哭,以後還有很多可以感受幸福的機會,開心的時候只要笑就好了。」
「是。」白珠雖然這麼回答,但還是無法停止哭泣。
白珠在登殿時便已經下定決心,自己為了登殿拋棄了一切,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反過來說,如果自己無法入宮,所有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白珠寫信給北家,希望可以協助調查其他家公主的情況。北家靠武藝謀生,許多武人進入了政治中心。北家家主一口答應了白珠提出的要求,把打聽到的所有情報都送進了櫻花宮。白珠唯一的驕傲,就是沒有任何事經不起考驗,她有預感,其他家的公主內心都應該有隱疚。
過了沒多久,就接到了北家家主派人送來的消息。
「北家的人有可能會加入山內眾。」
茶花難得興奮地朗讀著北家送來的信。
「加入山內眾?是遭到提拔嗎?既然這樣,就可以知道皇太子的情況了吧?」
白珠充滿期待地問。
「不,」茶花搖了搖頭,興奮地說:「只是在勁草院當打雜的,聽說錄用了以前在北家工作的僕人。以後就可以透過他傳消息了。」
「在北家工作的僕人?」
白珠緩緩地問,茶花沒有察覺她臉色的變化,輕鬆地點了點頭說:
「對,聽說是園丁的兒子,只比您大三歲。以後他送來好消息時,要記得誇他幾句。」茶花顯得很高興。「他的名字叫一巳。」
諷刺的是,一巳送來的信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白珠終於掌握了可以向夏殿的濱木綿談判的籌碼。
「……妳要我放棄這次入宮?」
白珠悄悄造訪了夏殿,濱木綿驚訝地問她。
「對,沒錯,北家會以支持南家作為交換條件。」
那是白珠憑空捏造的事。一旦白珠入宮,北家不可能和南家聯手。但是,在櫻花宮內,白珠的意志看似可以代表北家的意志。她早就料到濱木綿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果然不出所料,濱木綿聽了之後,立刻拒絕了她的要求。
「不行,不可能。即使妳這麼說,北家家主也不可能真的這麼做。除非妳拿出北家正式保證會支持南家的約定,否則免談。」
濱木綿隨意甩著手,她的背影看起來意興闌珊。正因為這樣,白珠決定亮出王牌。
「那我把妳的出生告訴藤波公主也沒問題嗎?」
濱木綿猛然停了下來,緩緩轉身面對白珠,雖然她的表情中沒有慌亂,但面無表情,和剛才完全不一樣。
「……原來如此,不愧是北家,消息很靈通。」
「是的,我早就知道妳無意入宮。但是,如果現在把這件事公開,妳的日子應該不好過吧?」
濱木綿露出沉思的表情,白珠乘勝追擊。
「如果妳願意協助我入宮,我一定會有相應的回報。只要有南家的實力相助,不就可以壓制西家嗎?」
「那東家怎麼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馬醉木最不好對付。」濱木綿這次沒有說免談。
濱木綿上了當。來到櫻花宮這個戰場,只能怪輕易上當的人太傻太天真。
白珠完全沒有感受到良心不安,反而在內心拍手叫好,偏著頭問:「妳在說什麼?馬醉木是鄉下人,所以才會被人說是烏太夫,即使會一點音樂,也根本不是妳的對手。」
「不,」濱木綿聽了白珠的話,搖了搖頭說:「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是問題。東家並沒有將自家的命運綁在登殿這件事上,因為沒這個必要。別看東家那樣,其實很有手腕。」
白珠第一次聽說南家的這種想法,她驚訝地聳了聳肩。濱木綿繼續說了下去。
「更何況當初南家和西家同時向東家施壓時,東家竟然能夠主張中立,事情就不單純。東家看起來態度曖昧,優柔寡斷,其實最狡猾。東家和西家不同,看起來沒有野心,所以政治的壓力完全無法發揮作用。抱歉,我幫不上忙!」
白珠想起馬醉木的笑容,感到不寒而慄。馬醉木和自己不同,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心機的樣子,讓白珠恨得牙癢癢。
「怎麼辦?即使和南家締結密約,也只能妨礙西家而已。」
「這樣就夠了。」白珠冷冷地露出微笑。「我會搞定馬醉木。」」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
她得知皇太子寫來的信被人藏了起來,立刻懷疑是馬醉木乾的,但最後發現馬醉木只是一個傻大姊。
不過,白珠還是持續威脅馬醉木,要她趕快回府,也用各種方法整她。每次看到馬醉木流淚,白珠就感到心浮氣躁,發自內心詛咒她趕快滾回去。
白珠比任何人更討厭這樣的自己。
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當其他女官都入睡後,她就會起床,走去冬殿內的賞月台。
冬殿和其他宮殿不同,沒有可以賞花或是賞紅葉的地方,但有一個賞月台,可以眺望山巒和山下的那座湖。櫻花宮建造在重岩疊嶂的山上,所以只能從冬殿看到那座湖。
她輕輕打開屋角對開的門扇,清澈的空氣立刻吹了進來,她慢步走到賞月台上,冷得縮起了身體。地板像冰塊一樣冷,讓她有點畏縮,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在圓窗前的階梯上,仰頭看著天空,雖然天空中有云,但周圍很明亮。湖水平靜如鏡,山上靜悄悄的,好像所有的動物都停止了呼吸。薄雲在天空中飄動,月亮不時露出輪廓。
這時,白珠突然很想死。她在那一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想死。
雖然她唐突地發現了這件事,卻不感到意外,反而能夠接受。原來自己想死啊!因為自己很討厭現在的自己,恨不能殺了自己。
她出神地注視著湖面,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自己背負了沉重的枷鎖,無法從這裡一躍而下。
自己並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要繼續活下去。
白珠甚至沒有為所慾為的權利。
「真是、受夠了……」
我甚至無法自由決定自己的生命。白珠心煩意亂,把臉埋在手臂中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
「妳坐在這裡,會像以前一樣感冒。」
白珠聽到這個平靜的聲音,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那是她熟悉的聲音,但那個聲音不可以在這裡出現。
白珠戰戰兢兢,用緩慢的動作抬起頭,彷彿動作太快,就會從夢中醒來。回頭一看,有一個人影站在昏暗的房間內。
「怎麼可能?」她小聲嘀咕,她想要用燈光看清楚,卻不想確認那個人是誰。
這時,周圍亮了起來,雲層似乎散開了,冬天的皎潔月亮像雙胞胎一樣同時出現在天空和湖面上,冷冽的蒼白月光灑在地表上。
月光從敞開的門照了進來,照到了闖入者的腳。那個人緩緩走向白珠,似乎擔心她受驚,在逐漸亮起的月光下,露出了樣貌。
「白珠。」
白珠第一次覺得他溫柔的聲音如此狡猾。
「一巳……?」
不會吧?你怎麼會在這裡?白珠很多話想說,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像一陣煙一樣突然出現的一巳反而鎮定自若。
「不必擔心,有人為我帶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妳一面,那個人欣然答應幫我。」
「其實原本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見妳了,因為妳之前說,即使和我在一起,也不會幸福。但是,」一巳看著說不出話的白珠,注視著她的眼睛,強調地說:「但妳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法得到幸福,所以我來了。」
一巳毫無怯色地說,白珠茫然地望著他。
「你是說……我無法入宮嗎?」
「不是的。」一巳著急地搖了搖頭,堅定地斷言道:「妳不是看了我寫的信嗎?我在信中完全沒有半句謊言。皇太子從來沒有提過妳,即使他最後迎娶的是妳,也不可能愛妳,所以即使妳入宮,也無法得到幸福。」
「我可以得到幸福的,至少比你更能夠帶的還幸福。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白珠忍不住尖聲地對著一巳大吼,「你說皇太子不愛我?我當然知道!但那又怎麼樣,這不是我可以憑一己之私就可以逃走的問題,我……」
白珠用肩膀喘著氣,似乎要把淚水吞下去。
「和你還有家裡的女佣相比,我從小就享盡榮華,大家都悉心照顧我,真的把我當成掌上明珠。為什麼?我並沒有像你那樣的園丁技術,也沒有像女佣一樣辛苦工作,為什麼可以過那種榮華富貴的生活?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就這樣被捧在手心,為什麼沒有人罵我?」
「那是因為……」一巳的話還沒說完,白珠就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
「因為大家都認為我會入宮!」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白珠的臉頰滑落。「入宮是我的義務,如果因為皇太子不愛我,我就這樣逃走,會一輩子都耿耿於懷。因為這等於背叛了北領的所有人,和小偷沒什麼兩樣,這才是最大的不幸。」
一巳聽了白珠這番激動的話,無言以對。
「白珠……」
「即使皇太子不愛我也沒有關係,我的幸福就是入宮。入宮,才能報答北領的所有人。不,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項使命。」
白珠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第一次了解到自己的真心。之前在那片胡枝子樹林時,自己的決心在此刻明確成形,同時她也了解到為什麼無法自由決定自己的生命。
我不能死,絕對不可以死。在入宮之前,白珠的身體並不屬於她一個人……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白珠低著頭,一口氣說道。
「我做了很多無顏再面對你的事,曾經喜歡你的那個白珠已經不存在了,你並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吧?」
她知道自己已經配不上一巳了。
「你太純潔,太耀眼了……」白珠低聲呢喃的聲音中帶著痛苦。「所以,請你趕快忘記我,去找一個好女人,追求你的幸福。」
「不要。」一巳毫不猶豫地說:「這樣妳太可憐了!」
白珠猛然閉了嘴,眨了眨眼睛問:「可憐?」
意想不到的字眼讓白珠感到困惑,但一巳臉上帶著悲痛的表情,露出憐憫的眼神看著她。白珠覺得自己的腦袋深處好像麻木了。
「對,很可憐。」一巳又重複了相同的話,然後溫柔地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
「如果妳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句話,那我來代替妳說。妳很可憐,為什麼要為北家抹殺自我?為什麼要自己當壞人?也許妳會說,並不是這樣,但我認為就是這樣。什麼義務!什麼決心!妳都這麼痛苦了,那些東西有什麼價值!」
白珠無法反駁,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聽好了,我來這裡,並不是被美麗公主的甜言蜜語迷惑。我之前不是就說了嗎?我喜歡妳。」一巳握著白珠的手,露出銳利的眼神看著她。
「妳就乖乖承認吧!我喜歡妳,而妳也喜歡我。」
白珠倒吸了一口氣,眼神飄忽,然後低下了頭。
「沒這回事。」她反駁的聲音極其無力,「我是皇太子的女人,你不要一廂情願……」
「那我把妳擄走,怎麼樣?」一巳輕描淡寫地說。
白珠一時無法理解他對自己說了什麼。一巳看著白珠茫然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妳現在這樣,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真的很喜歡妳。」
聽到一巳深有感慨地說,白珠才終於回過神。
「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只要妳點頭答應,我就能帶妳走。」
「你敢這麼做試試看!一定會被人殺死,即使被人知道你在這裡,後果也不堪設想。」
「所以妳擔心我的安危。」
聽到一巳高興地這麼說,白珠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不要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一巳完全搞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讓白珠陷入了絕望。
「既然妳這麼說,那就乾脆說願意跟我走,也不必被困在這裡,和我一起走。」
「如果我可以這麼做,一開始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現在也不遲。我喜歡妳,我不想看到妳這麼痛苦,即使討厭我,我也要帶妳走。但我盡可能不希望勉強妳,請告訴我,妳會跟我走。」
白珠聽到一巳說「即使妳討厭我」時,猛然抬起了頭。
「其實我,」白珠的肩膀用力起伏,然後大聲吶喊,「其實我以前也喜歡你!但是,即使喜歡又能怎麼樣呢?」
一巳聽了白珠這句話,用力瞪大了眼睛。白珠大吃一驚,用袖子遮住了嘴巴,忍不住想要後退離開,但一巳不讓她離開。
「不……不行,」白珠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我不能跟你走。」
「好吧!」一巳放在白珠肩膀上的手用力,但很快就放下了雙手。
一巳乾脆的態度令白珠驚訝,但下一瞬間,一巳露出銳利的眼神看著她。
「我不會擄走妳的。下一個新月的夜晚,夜深人靜之後,妳到櫻花宮舞台旁的馬廄,我會在那裡做好準備。」
白珠故意皺起眉頭,不讓一巳察覺她內心的慌亂。
「你在說什麼啊?」
「我希望妳自己跟我走。」
雖然一巳說話的語氣並沒有特別強烈,卻白珠覺得他格外可怕。
白珠緩緩搖著頭,用虛弱的聲音回答:「不可能,我不會去。」
一巳再度露出了和剛才一樣,讓人的心都融化的溫柔笑容。
「不,妳會來的,妳絕對會來。」說完,他跳出圓窗,來到賞月台上,最後回頭對白珠說:「我會等妳。既然妳已經說了妳喜歡我,我就無所畏懼了。我會等妳到永遠,那就當天見了。」
一巳說完這句話,就從賞月台跳了下去。
白珠驚訝地衝到欄杆旁往下看,一巳已經不見蹤影。
不久之後,就接到山內眾的報告,說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影,加強了櫻花宮的警備工作。
下一個新月之夜就在眼前,月亮一天比一天細。白珠下定決心自己不會去,但又同時擔心一巳被人發現,想要設法警告他。
只不過她無法寫信給一巳,她之前從來沒有寫信給僕人的經驗,茶花一定會覺得可疑。雖然很希望能夠巧妙掩飾,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弄巧成拙,反而連累一巳。自己還是必須親自前往,要他馬上離開,因為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太危險。
這一天終於來了,白珠緊張地等待天黑,發現茶花以外的女官都格外緊張。
「公主!」
在太陽西斜時,茶花一臉興奮地來到白珠身旁,當她發現茶花手上捧著高級綢緞衣服時,忍不住感到驚訝。
「茶花,怎麼了?這件衣服不是準備新年要穿的……」
「您聽了千萬不要驚訝,我也是剛才聽說的。公主,恭喜您。」茶花興奮地說。
白珠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所措之間,茶花脫下了她身上的衣服,為她穿上了剛才捧在手上的那件和服。
「皇太子即將初次『召喚』。」
白珠終於理解茶花這句話的意思後,用力吸了一口氣,仰頭看著茶花。
「皇太子殿下要召喚?要召喚這裡嗎?」
「而且只召喚您一個人!這是祕密喔!真是太好了,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報。」
白珠難以置信,茶花滿意地點了點頭,興奮地說道。白珠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
「怎麼會……」
為什麼皇太子偏偏是今天?因為一巳今天要來,自己沒辦法溜出去,即使有辦法溜出去,一旦錯過這個機會,皇太子可能再也不會召喚自己了。當她想到這裡,發現自己原本衷心期待皇太子,如今卻高興不起來。
有什麼好猶豫的?之前不是已經告訴一巳,自己不會去了嗎?
雖然曾經想去警告他,但即使自己去了,事情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一巳在約定的地點沒有見到人,應該就會馬上離開。雖然他之前說有人幫忙,但無論那個人是誰,在櫻花宮加強警備之後,不可能再協助他闖入。
一巳不會來。不可能有任何問題。自己不去也沒有關係。
白珠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而她整個人好像凍結般愣在原地,茶花和其他女官不顧她的反應,俐落地協助梳裝打扮著。
白色為底的唐衣令人聯想到滿地白雪的庭院,上面散落著從淡紫色到深藍色的松葉。在鬼火燈籠搖曳的火光映照下,散發出妖媚的冷光。她的手上披著藍染的薄質肩巾,臉頰上抹了白粉,最後在嘴唇上擦了鮮紅色的口紅。
「公主,梳妝完成了,簡直太美了!」
茶花用力點了點頭,白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隨著茶花走去女官們準備的房間,發現那裡已經在焚燒高雅的薰香,但白珠滿腦子都想著其他事。
「白珠公主,我會去其他房間,如果您有什麼事,就吩咐守在隔壁房間的女官。」
宮中規定,皇太子召喚時,除了指名的公主以外,即使是公主的羽母,或是在身邊服侍的女官,都無法直接見到皇太子,除非皇太子特別恩准。
這次按照慣例,除了白珠以外,不能有其他人陪同她一起等待;也就是說,房間內只有白珠一人。皇太子將經過的走廊上,也不會有任何女官的身影。只要白珠願意,可以悄悄地偷溜出去和一巳見面。
心臟劇烈跳動,陌生的薰香讓她的緊張達到了頂點。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皇太子就要來了,如果想偷溜出去,只能趁現在趕快行動。
但是,萬一自己離開時,皇太子召喚,看到白珠不在房間內,會怎麼想?皇太子一定以為自己遭到了拒絕而感到不高興,可能會拂袖而去。也可能認為白珠無禮,把自己不在的事告訴茶花她們。於是和一巳見面的事就會曝光,甚至認為自己和一巳私通……
太荒唐了!我竟然在思考這麼愚蠢的事?我怎麼可能去見一巳?剛才不是已經決定不去了嗎?一直在原地打轉有什麼意義?
不去。不去。自己不會去……也不能去。
太陽下山,夜也越來越深,但白珠沒有采取行動。
不知道一巳目前在做什麼?她不停地想著一巳的事,抱著膝蓋,看著冷冰冰的室內,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巳。
顯示皇太子召喚的門鈴完全沒有動靜,只有寂靜籠罩周圍。一巳是不是發現無法闖入,於是只能放棄,現在和自己一樣,抱著膝蓋坐在哪裡嗎?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因為他和自己一樣,而且很安全。
但是,如果他來了櫻花宮,此刻仍然在等自己……不,他應該沒辦法闖進櫻花宮。若真的成功闖入,看到自己等待的女人沒有出現,他也不可能傻傻地一直等下去。一巳和自己不一樣,他更聰明、更溫柔,而且是很有魅力的人。不需要對自己執著,有很多出色的女人都可以配得上他,和自己這種個性霸道固執,而且腦筋又不好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這麼一想,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但她假裝沒有察覺。
「這樣就好。」
因為除此以外,原本就沒有什麼正確的路可走。
「皇太子,您趕快來。」
自己不奢望皇太子會愛自己,皇太子可以娶其他心愛的女人當正室,只要對北領有一絲同情,希望可以讓自己成為側室。
真希望可以趕快消除內心的這種不安,親身感受到自己並沒有錯。即使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仍然無法停止顫抖。
白珠一直在等待。夜越來越深,鈴聲始終沒有響起,她靜靜等待著時間流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憑焦躁讓自己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然而,皇太子仍然沒有現身。
白珠茫然地看著朝陽升起,房間漸漸亮了起來。她已經無法思考,身體也不再顫抖。
不一會兒,面無表情的茶花打開了通往隔壁房間的拉門。
「白珠公主,您後悔了嗎?」
白珠茫然地看著茶花,看到了羽母臉上帶著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
一整晚沒有說話的喉嚨,聲音出來時很沙啞。但茶花似乎對一切都了然於心,挑起了單側眉毛。
「當然是指您沒有去見園丁的兒子這件事。」
喉嚨深處發出了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嘆息,但還沒有變成聲音就消失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感受到全身因為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原因而顫抖。
「原來妳知道……原來妳全都知道。」
「如果皇太子真的要召喚……」茶花仍然面無表情,冷笑著說:「怎麼可能這樣倉促做準備,最晚也會在前一天就接到通知,這是宮廷的常識。」
「是妳騙我嗎?為什麼要騙我?」白珠問。
茶花皺起眉頭說:「您不要明知故問,我原本就覺得一介男傭根本不該直接和公主說話,之前之所以沒有特別制止,是因為我希望您可以親身感受宮烏的郎君和山烏的不同。萬萬沒想到那個男傭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竟然想要引誘您!」
「更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您竟然會愛上一個傭人。」茶花露出責備的眼神。
白珠看到茶花毫不掩飾臉上的輕蔑,忍不住陷入了錯覺,好像回到了年幼的時光。
茶花不滿地繼續說:「更何況其他家也都和外界保持聯絡。真想讓妳聽聽之前馬醉木對我說了什麼,她一臉得意地對我說:『妳也真辛苦!』聽她的語氣,好像知道園丁兒子的事,聽得我冷汗直流。」
但茶花不知道的是,馬醉木和其他家公主不同,她應該至今仍然不知道一巳的事,她應該只是像平時和白珠說話一樣,對茶花說了那句話。
「但是,公主,我相信您現在應該很瞭解了。」茶花冷冷地聳了聳肩說:「您身份尊貴,冰雪聰明,並不是會因為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忘記自己立場的愚昧之人,所以您自己選擇了正確的道路。」
茶花挺起胸膛,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滿臉得意的表情,絲毫沒有罪惡感。
「我相信您也很清楚,您必須入宮。您充分瞭解這件事,我真是太高興了。」
茶花並不是我的人。白珠腦海中浮現這句話,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茶花只是透過服侍自己來效忠北家,未必時時會保護自己。
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心地善良的年輕園丁永遠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白珠太受打擊,不停地喘息,小聲地問茶花:「一巳在哪裡?」
「誰知道呢?」茶花佯裝不知。「公主,您根本不必在意這種人。」
白珠覺得繼續和茶花說話也是浪費時間,於是推開了她,衝出渡殿。
「已經來不及了!您既然沒有選擇他,就徹底死了這條心。」
白珠不理會茶花的叫聲,渾然忘我地跑向櫻花宮的舞台,她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清晨的山看起來一片藍,樹木躲在影子中。白珠曾經看過相似的早晨,但這裡並沒有閃亮的胡枝子花。
突然,發現前方傳來吵鬧聲,不祥的預感讓她直冒冷汗。許很多人跑來跑去,還有很多支火把。
他逃走了!在那裡!
他變了身,打算飛走!
千萬不能讓他逃走,趕快拿箭來!
女官們的怒吼聲四起,完全是平時難以想像的狀況。
白珠覺得好像在浸身時的水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視野也很模糊不清。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進藤花殿內,看到了不是這個季節盛開的梔子花,中庭內開滿了梔子花。
驀然,一隻大烏鴉飛過,每次拍動翅膀,就有幾根富有光澤的黑色羽毛從空中飄落。大烏鴉的身體被鉤繩綁住了,每次想要飛起,就被拉了下來。烏鴉拚命掙扎,一名女官在烏鴉面前舉起了大刀。
「公主!」茶花緊張地叫了一聲,「不可以看!」
在白珠的眼睛被遮住之前,銀色的刀子就揮了下來。
啪沙。這個聲音太輕微了。
烏鴉前一刻的聒噪叫聲消失了,只聽到沉重的翅膀落地的聲音,和啪答啪答的滴血聲。剛才瀰漫著梔子花香氣的空間,頓時充滿了血腥味。
白珠推開了茶花的手,看到了這一幕——
帶著柔和黃色的白色花朵上濺了點點紅色,深紅色的血不停地從有一對翅膀、已經倒在地上的生物中流了出來。鮮血濺滿了四周,眼前的慘狀令人作嘔。
那些女官淡淡地開始收拾,好似白珠根本不存在。她們粗暴地拖著那個巨大的身體,嚷嚷著要叫山內眾過來。身體被移走的血泊中,只剩下有著尖嘴的烏鴉腦袋掉落在那裡,像玻璃珠子般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們的眼神交會半晌,女官用釘耙把烏鴉的腦袋帶走了,似乎不想讓白珠看到。只剩下地上的血泊,和被拖走時留下的血跡。
「……原來是白珠公主,您怎麼會在這裡?」
一身黑衣的瀧本用輕鬆的語氣問。除了沒有穿色彩鮮艷的和服以外,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手上拎著一把滴著一道血水的刀子。
「有人闖入宮中嗎?因為聽到吵鬧的聲音,所以公主被驚醒了。」
茶花代替白珠回答,但白珠穿著和眼前狀況格格不入的禮裝,茶花也穿戴整齊,不像剛起床的樣子。
瀧本聽得出來,茶花說的只是假惺惺的藉口。
「讓兩位擔心了,但兩位也看到了,已經成功斬首了,完全不必擔心!請回冬殿吧。」瀧本面帶微笑,語氣平靜地說明,「這個不肖之徒似乎和早桃有關,八成之前就是他逼迫早桃在秋殿偷東西。雖然偷到了蘇芳和服,但分贓不均,發生了爭執,結果就殺了早桃。最後他豁出去了,打算自己闖進宮偷東西,所以我們就逮到了他。」
「原來是這樣,藤宮連果然厲害,令茶花我佩服不已。」
「等一下我會召集大家,向所有人這樣說明,沒問題嗎?」
瀧本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探詢,同時也在確認言外之意。
「既然是這樣,當然完全沒問題。」茶花用力點了點頭說。
「那我就先告辭了。」瀧本鬆了一口氣,走回了藤花殿。
茶花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確認周圍沒有女官會聽到她說話,轉身面對白珠說:「公主,您瞭解了嗎?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和那個男人沒有任何關係,知道了嗎?」
「……茶花。」
茶花聽到白珠失魂落魄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
「公主,您要振作,能不能入宮就取決於您了。瀧本可能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會那麼說,只是不知道會怎麼向藤波公主報告……」
「不是!」白珠突然這麼說。
「什麼不是?」,茶花納悶地問
「那不是一巳。」
「對啊,那當然不是一巳。」
茶花對主人的機靈感到欣慰,但看到白珠的眼睛,說不出話。
「公主……?」
「那不是一巳。不是,絕對不是。」
白珠充滿確信地平靜說道,但她的眼神空洞渙散。
「白珠公主。」
「不是,不是,那才不是一巳。」
「白珠公主,您要振作,那個男人已經……」
「我不是說那不是他了嗎!」白珠突然大叫起來。
茶花慌了神,周圍的藤宮連也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白珠公主!我們先回冬殿。」
「我說了不是,不是不是!太可笑了,一巳去了哪裡?他果然沒有現身嗎?真沒出息,簡直就是混蛋,我周圍都是騙子!」
白珠氣鼓鼓地說完,大步走回冬殿。茶花不知所措地準備追上去時,白珠猛然轉過頭,她的雙眼看向仍然瀰漫著血腥味的中庭。
梔子花瓣的前端滴著血。
「……不是!」白珠突然用好像小孩子般的聲音小聲嘀咕後,緩緩轉頭看向茶花說道:「有一股難聞的味道,會沾到這麼漂亮的衣服。我要告訴一巳,叫他送香爐來,還要他採一些鮮花給我。」
白珠語氣開朗地說完,邁著蹣跚的腳步走向渡殿。
「其實我最喜歡蚊香的味道。」
她天真無邪地說這句話的身影,完全感受不到之前的確曾經存在的影子。
之後,當瀧本召集眾人說明闖入者的情況時,白珠並沒有參加。
「闖進宮的那個人,」在散落了無數紙鶴的房間內,白珠茫然地看著濱木綿把手放在自己肩上,「是妳認識的人……而且妳們的關係很密切,對不對?」
白珠聽到濱木綿的最後一句話,覺得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破碎了。
「妳真會說笑!妳是說我和誰私通嗎?可惜猜錯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放聲大笑,用幾乎可以說是開朗的聲音大叫著:「我和一巳之間很清白!清清白白!因為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進宮,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會影響進宮的事?」
白珠崩潰了。馬醉木一臉僵硬的表情看著一直笑不停的白珠。白珠的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清秀端莊的她已經不見蹤影。
「而且啊,」白珠瞪大著眼睛,面帶笑容地說:「那根本不是一巳喔!完全是其他人,因為……」
白珠好像在做夢般抬頭看著天花板
「因為一巳隨時都在守護我,他曾經對我說,即使見不到我,他也一輩子不會變心。所以現在也一定在某個地方想著我,那種……」白珠說到這裡,聲音終於顫抖起來,「那種像垃圾一樣掉在地上的屍體怎麼可能是他!」
白珠崩潰地放聲大笑起來。
濱木綿靜靜地看著她,什麼話也沒說。茶花茫然地站在馬醉木身旁。
白珠笑夠了之後,再度露出瘋狂的眼神看向濱木綿。
「我會獲選成為櫻君,妳應該也很清楚這件事。北家和南家之間已經締結了密約,事到如今,可不能反悔。」
「那倒未必。」濱木綿目不轉睛地看著白珠,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什麼意思?」
白珠對濱木綿的反應感到訝異。
濱木綿發出乾笑聲說:「南家和北家之前從來沒有締結過任何密約,因為我根本沒有把妳的提議告訴南家。」
「——什麼?」白珠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妳難道真的以為我會相信妳的一派胡言嗎?」
濱木綿露出無奈的表情,對著白珠嘆了一口氣。
「只要觀察目前的朝廷,就知道妳所說的事並不是北家的共識。南家可沒那麼草率,會因為那種口頭約定就採取行動。」
「怎麼可能……那南家為什麼阻止皇太子參加西家的七夕宴?」
「南家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並不是為了幫妳,是妳自己太天真了,才會受騙上當。既然妳想騙我在先,所以也沒權利怪我。」
一陣沉默,完全沒有人說話。白珠茫然不知所措,大家也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片刻後,白珠對著濱木綿嫣然一笑,自己開了口。
「……妳下地獄吧!」她的嘶吼難以想像是北家千金髮出的聲音。「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義務為妳隱瞞了,我要在這裡把所有的事都抖出來,妳們聽好了……」
白珠終於用帶有自我意志的眼神看向馬醉木和真赭薄。
「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宮烏。」
現場一片寂靜,因為沒有人能夠反駁白珠的話。沒錯,就連濱木綿本人也無法反駁。
白珠一臉得意地看著周圍人的反應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她是養女,是山烏,不,搞不好是馬。總而言之,她的身份根本無法入宮。」
「等一下!」真赭薄一片空白的腦袋終於活動起來,擠在白珠和濱木綿之間。「妳的女官不是說,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嗎?」
真赭薄說完看向茶花,茶花心慌意亂地移開了視線。
白珠看了看茶花,又看了看真赭薄,得意地冷笑一聲。
「如果她有高貴的血統呢?」
白珠抬眼看著真赭薄,嘴角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比方說,是在爭奪政權時落敗,身份被剝奪的南家前家主的女兒呢?」
真赭薄腦海中閃過因為兄長讓位皇太子,導致南家內斗的事。
當時,南家家主的獨生女已經決定要為大紫皇后生的兄長登殿,但西家的十六夜成為側室入宮,皇太子讓位給十六夜生下的次子之後,事態急速發生了變化。
為了將女兒嫁給兄長而著手做各種準備的南家家主,當然必須為這件事負起責任,雖然之後並沒有公佈家主一家人的下落,只知道南家換了新的家主。真赭薄記得是前家主的弟弟坐上了家主的座位。
這時,真赭薄想起一件事——之前聽說濱木綿是南家家主的女兒,但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是什麼時候的家主?
濱木綿察覺到真赭薄臉上的表情變化,前一刻面無表情的她露出了心灰意冷的苦笑。
「沒錯,我並不是現今南家家主的親生女兒,現在的家主是我的叔叔。」濱木綿氣定神閒地說:「她收我為養女,然後我就來登殿了。對不起,欺騙了大家。」
「如果是這樣,根本沒什麼啊!」雖然真赭薄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在為濱木綿辯護,但她無法不這麼反駁。「血親之間收養子、養女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妳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抬不起頭?」
「關鍵在於,我父親因為什麼理由被革職的。否則,我身為皇親國戚大貴族的女兒,為什麼淪落為山烏?我父親應該對我無法嫁給兄長感到怒不可遏,所以難以原諒生下皇太子的那個女人。」
真赭薄恍然大悟,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該不會……」
「沒錯,」濱木綿一派輕鬆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的雙親害死了皇太子的母親大人,十六夜妃。」
馬醉木倒吸了一口氣。
「姑母……」真赭薄無聲地嘀咕著。
大家都說真赭薄和姑母很像,姑母生了皇太子和藤波,集金烏陛下的寵愛於一身,卻不幸死了。她曾經不知多少次想過,姑母一定覺得很不甘心。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公開。」濱木綿豁出去地搖了搖頭。「一旦公諸於世,會危及南家的存亡。叔叔在宗家做出裁決之前,就把他的兄嫂斬首,總算把這件事壓了下來,然後自己成為南家的家主。至於我,」
濱木綿停頓了一下,又自嘲地笑了笑。
「雖然沒有被斬首,但也被剝奪了身份,並且被軟禁在南家旗下的宮烏家裡。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殺,所以我很快就逃走了,然後在十歲之前,我都躲在山烏中長大,但是,」濱木綿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幸好叔叔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和他做了交易,他幫我恢復了身份。」
「什麼交易?」剛才始終沒有說話的五加用沙啞的聲音問。
濱木綿語氣流利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圍的人。
「我有一個妹妹,她是家主的親生女兒,名叫撫子,家主很溺愛她……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她嫁給目前的皇太子。」
但南家家主也不希望其他家的公主入宮,影響南家的地位,於是想起可以利用之前被驅逐之後就下落不明的哥哥的女兒。
「叔叔對我下達的命令,就是搞破壞。」
「搞破壞?」
「沒錯。」濱木綿看著真赭薄,露出了達觀的微笑。
「白珠,妳可能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被送來這裡,並不只是湊人數而已,而是要破壞其他家公主入宮……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阻止西家和北家的公主入宮。」
身為掌握南家命運的公主,濱木綿的衣服粗糙,也從來不贈送綢緞給宗家派來的女官,而且南家女官也不把濱木綿當主人——所有的原因都真相大白了。
「既然白珠說出了我原本的身份,那我也沒必要再偽裝了。」濱木綿帶著苦笑說,「可不可以請妳叫瀧本去夏殿,搜一下我的房間?」
五加聽到濱木綿對自己說的這句話,似乎想到了什麼……
「您是說……!」
「那裡有皇太子寫給妳們其他人的信,我怎麼可能沒事在庭院打轉?在妳們玩管絃的時候,我把妳們的信都攔截了下來。」
「難道……」白珠顫抖著走向濱木綿,「難道皇太子也有寫信給我……」
「對啊!也寫了信給妳。」濱木綿若無其事地回答,「每次缺席儀式時,都會乖乖寫信。雖然寫的內容乏善可陳,但至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風度。」
白珠聽了濱木綿的話,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啊!早知道是這樣,我會一直等下去!就不會不小心說出讓一巳等我的話了……!他就不會因為我的關係而失去了生命。」白珠放聲大哭,抓著濱木綿的衣服。「把一巳還給我!把我的一巳還給我!妳這個賤人!」
白珠放聲大叫,拚命打著濱木綿。
馬醉木完全無法思考,看著眼前的一切,突兀地覺得太美了。
白珠聲聲喊著「還給我、還給我」的樣子,顯然脫離了常軌。原本梳得整齊的黑髮亂了,沒有血色的臉像死人般蒼白,充滿慾望的雙眼已經不見以前的皓潔。每當她發出如同笑聲般的吶喊,鮮血就從她咬緊的嘴唇中滴落。
太淒慘了,淒慘而壯烈,卻又美得令人不寒而慄。
比起面無表情地遭到責備的濱木綿,或是面對眼前的狀況說不出話的真赭薄,白珠比任何人更美。
太不可思議了。白珠既沒有好好化妝,身上的衣服也沒有經過精心打扮,怎麼可能要求這個已經半瘋的女人發揮氣質和優雅?她一點都不漂亮,也絲毫不溫柔,但為什麼看著她,會覺得她越來越美,簡直讓人想哭。
這時,突然響起「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
馬醉木回過神時,看到白珠摸著臉頰,悵然若失地倒坐在地上。打完她一巴掌的真赭薄喘著氣,站在她面前。
「妳鬧夠了沒有!」
真赭薄一臉毅然的表情,緩緩放下了剛才揮起的那隻手。她用力吐了一口氣,露出了嚴厲的眼神。
「如果皇太子寫信給妳,妳就會等下去?真是玩笑開大了,我不管有沒有收到皇太子的信,都一直在等他。因為這點小事就動搖的決心,怎麼可能有辦法入宮!」
白珠的肩膀抖了一下。真赭薄毫不留情地責罵。
「即使妳怪罪別人,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就不要再丟人現眼了!」
真赭薄罵完白珠之後,又轉向濱木綿。
「我不相信這與妳的父母無關,妳這個人心高氣傲,才不會做這種小動作。」
默默看著事態發展的濱木綿聽到她這句話,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真赭薄,對不起。」
「妳說謊……趕快承認妳說謊!」
真赭薄幾乎尖叫起來,但馬醉木發現她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不,我沒騙妳。」濱木綿說完,眼神黯然,痛苦地笑了笑說:「……而且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好戲才要開始。難道妳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南家不希望撫子嫁給日嗣皇太子?為什麼對嫁給皇太子這麼不熱衷?」
馬醉木不知道濱木綿想說什麼,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濱木綿淡淡地看著她說:「南家向來不會憑感情做事,南家想要廢除目前的皇太子。撫子應該會對皇太子很冷淡,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嫁給已經被廢除皇太子的兄長。」
不難想像,只要皇太子因為某種理由失去日嗣皇太子的寶座,或是還沒有繼承王位就死了,一度讓位的兄長就會重新成為皇太子。
「不會吧……怎麼可能?」馬醉木語帶顫抖地叫了起來。
「南家會做這種事。」濱木綿輕聲對她說。
「我覺得妳們也差不多該瞭解了,只要金烏准許,宗家就可以還俗。當今的金烏陛下應該沒有氣魄反抗南家的意見。」濱木綿斬釘截鐵地說,「兄長重回皇太子的寶座,他的妻子撫子將支配日後的山內……這就是南家描繪的未來。」
聽到這裡,所有人才感到不太對勁。為什麼濱木綿要揭發南家的計畫?真赭薄皺起眉頭,濱木綿對她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真的是〈烏太夫〉,被送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破壞其他家的公主和皇太子建立密切的關係。照理說,我應該默默回府。」濱木綿帶著苦笑說:「但我不想再妨礙別人的戀愛,所以我要逃走了。」
說完,她脫下了身上的和服,裡面穿的是發亮的黑色衣服。
「最後再說一句,妳們聽好了,我覺得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並不是女人唯一的幸福。如果沒有搞清楚這一點,就可能會錯失自己的幸福。再見。」
濱木綿揮了揮手,跨過白珠打開的圓窗走了出去,別人還來不及制止,下一剎那,濱木綿已經變身成一隻漆黑的大烏鴉。
烏鴉張開發出黑色光澤的翅膀,飛向天空。
直線飛越山間的烏鴉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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