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

  第二章 夏

  聽到一陣衣裳摩擦的聲音,濱木綿醒了過來。

  她閉著眼睛,豎起耳朵,聽到衣服的摩擦聲停了下來,然後是有人輕輕坐下的聲音。在她的宮殿內,沒有任何一名女官動作如此輕柔,她猜想應該是客人,而且看見她這個女主人睡著了,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馬醉木,妳找我有什麼事?」

  濱木綿聽到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才終於睜開眼睛。果然不出所料,春殿的馬醉木眨著眼睛,直接坐在沒有座墊的木地板上。

  「妳坐在那裡,小心被我家的青蛙吃掉。」

  馬醉木聽了尷尬地笑了笑。

  濱木綿覺得眼前這個公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不拘小節,猛然坐了起來。

  「濱木綿公主,妳才很危險,萬一掉進水裡怎麼辦?竟然敢在這種地方睡覺。」

  濱木綿聽了馬醉木純粹的感嘆,忍不住聳了聳肩,覺得和這個不擅舌戰的公主鬥嘴,一點也不好玩。

  「夏殿只有在這個季節才能發揮長處,夏殿的主人充分運用特權,這有什麼問題?」

  濱木綿說完,回頭看向潺潺的清涼泉水。

  時序進入了新綠的季節。春殿的陽光充足,開始有點熱了。櫻花宮內也已經換了裝,到處可見消暑的配置。

  在氣溫一天比一天高的這個季節,夏殿是最舒適宜人的地方。雖然和其他宮殿一樣,都是懸空式的建築結構,但穿過打通岩石而建的通道後,特別設置了一處可用於釣魚、泊舟和納涼的釣殿。位在樹林深處的清泉內,綻放了許多白色睡蓮,瀰漫著清涼的空氣,和外面完全不一樣。

  濱木綿就躺在泉邊,解開的衣帶前端漂浮在水面上。

  「春殿的櫻花馳名遠近,夏殿的睡蓮也毫不遜色吧?」濱木綿一邊開心地說著,一邊想把手指浸入清水中。「這裡的水和淨身時瀑布水,源頭相同,都是自然形成,所以水質才會這麼清澈。現在蓮花的數量還很少,之後會越來越多,到了盛夏,還會開出大朵的蓮花。雖然這個宮殿內有很多俗氣的東西,這裡卻是無與倫比。」

  濱木綿說的俗氣東西,應該是指那些極其奢華的家具擺設。

  馬醉木忍不住苦笑,但也覺得清泉很美,點頭表示認同。

  「真的很美!這裡這麼美,為什麼沒有人知道?」

  「那是因為至今為止,沒有其他家的公主來過這裡。因為我們家族的人都很貪心,想要獨佔這片美景。」濱木綿笑了笑,「妳是第一個,可以為此感到驕傲喔!」

  馬醉木之前只去過懸空式結構的夏殿本殿,今天因為濱木綿在這裡睡覺,所以那些女官就帶她來到這裡,讓她自己將濱木綿叫醒。

  馬醉木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濱木綿似乎對她如何反應毫無興趣。

  「那麼,妳怎麼會在這裡?宴會不是還沒結束嗎?」

  馬醉木打起精神,鼓起勇氣開了口。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濱木綿公主,妳要不要一起參加呢?」

  「我拒絕。」

  濱木綿的回答冷淡無情,馬醉木忍不住垂頭喪氣。

  濱木綿露出促狹的眼神看著她,一派灑脫地猜測。

  「哈哈,看來是真赭薄那個賤人叫妳來的吧!如果不找我去有失體面,但如果親自邀請,到時候被我拒絕,她的自尊心會受傷,於是妳就淪為犧牲品。真是太可憐了!」

  「沒、沒這回事。」馬醉木慌忙地回答。

  雖然有一半說對了。馬醉木在心裡補充道,但似乎也被濱木綿看穿。

  今天是端午節,皇太子要下午才會出現。在皇太子現身之前,藤花殿內設了宴席。

  秋殿和冬殿一行人都已前往,但濱木綿一如往常,遲遲沒有露臉,似乎不想參加。馬醉木忍不住嘀咕說:當作她不存在似乎也不太好。於是,這件苦差事就落到她的頭上。

  「哼!」濱木綿冷笑一聲,輕輕聳了聳肩。「姑且相信妳所說的。那妳就連同我的份,去挫挫她們的銳氣吧!」

  「啊?」馬醉木聽不懂她的意思,一臉錯愕。

  濱木綿挑起單側眉毛說道:「南家商人,西家職人,北家武人,東家樂人,真是說得太貼切了。妳的琴聲時不時會隨風飄來,就讓那兩個自以為妳不諳世故不將妳放在眼裡,進而得意忘形的賤人見識一下,妳有多厲害!」

  「沒這回事!」馬醉木嚇得驚叫了起來。

  「是喔!」濱木綿不以為然地說完,不知道覺得有什麼好笑,拚命忍住笑意。「好了,妳快走、快走吧!就對真赭薄說,我可不像她那麼閒。」

  濱木綿甩著手,示意馬醉木離開,再度躺了回去。

  馬醉木難以釋懷地離開了夏殿。

  「呃,濱木綿公主說她另有要事,很遺憾無法來參加。」

  馬醉木回到宴席後,用相當委婉的措詞轉達了濱木綿的意思,她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但總算完成了身為使者的任務。

  真赭薄冷笑了一聲,似乎早就猜到。

  「她應該會說,『有這種閒工夫,還不如和青蛙玩』,是吧?」

  啊,雖不中,亦不遠。馬醉木忍不住在內心為真赭薄鼓掌,可惜她的心緒似乎又被看穿了。

  真赭薄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真讓人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宮烏?之前拒絕出席茶會,該不會是為了掩飾她不懂茶道?」

  「有可能。」

  真赭薄身邊的女官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有沒有聽過她說話的樣子?根本不像是良家女兒。」

  「上次她走在渡殿時,只穿了一件單衣。」

  「啊呀,真不知恥!」

  「而且還會大剌剌地去中庭,連我都忍不住羞紅了臉。」

  「真不知道南家到底是怎麼教育的?」

  「她簡直和山烏沒什麼兩樣。」

  西家的女官們沒有發現馬醉木很不自在,越聊越起勁。

  「她該不會……真的是山烏?妳們不覺得有可能嗎?」

  「啊,會有這種事嗎?」

  「以前好像有過這種事,至少在我奶奶當女官的時候曾經發生過。如果生下的女兒很醜,就會偷偷去煙花巷買一個女嬰回來當養女。」

  「那家族的血統不就進不了宗家了嗎?」

  「所以本尊就以侍女的身份一起登殿。若皇太子中意養女,到時候就偷偷……懂了吧?」

  「不會吧!」

  「真是難以置信!」

  「我說的是真的!大家不都說南家醜女多嗎?這次的夏殿公主,單論臉蛋的話,在南家算是差強人意。」

  「只論臉蛋?還是妳本來想說身材?不,只有身材還說得過去。」

  「所以,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很有可能啊!」

  當那些女官達成共識時,有人故意咳了幾聲。女官們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白珠身邊的老女官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們。

  「茶花嬤嬤,怎麼了嗎?」菊野雖然沒有加入那群女官一起閒聊,慾也一臉膽怯地問。

  「恕我直言,目前已經沒有這種事了。妳們似乎不知道,現在早就禁止將山烏的孩子收為養女。」

  茶花皮笑肉不笑地陳述著,她明確的語氣,似乎在說其他人竟然連這種事也不知道。

  菊野聽了忍不住面露慍色,但茶花似乎決定不理會她,繼續淡然的述說下去。

  「上上代金烏陛下的皇弟,因為母親是山烏,所以無法幻化成人形。血統不好,就是會發生這種狀況。」

  因此在那之後,每當公主登殿時,就會找相面師來看相,確認血統及身份。

  「即使不需要找相面師,只要在宮廷生活久了,就可以從骨骼和容貌判斷血統純不純正。夏殿的公主絕對是南家的人。」

  茶花暗自炫耀自己的經驗豐富。服侍公主資歷尚淺的菊野,眉頭鎖得更深了。

  現場的氣氛劍拔弩張——

  「茶花。」白珠輕輕地叫了一聲。

  「是。」茶花慌忙回頭看著白珠。

  「我想喝水。」

  「馬上就來。」茶花立刻站了起來,瞥了菊野一眼,快步退了出去。

  白珠聽到她的腳步聲漸遠後,嘆了一口氣,向菊野微微欠身。

  「我的女官失禮了。」

  「不,白珠公主,您不需要特地為這件事道歉。」菊野搖了搖頭。

  現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妳們不覺得,如果濱木綿公主真的是南家的人,就更無法原諒她的行為嗎?」

  秋殿的女官又重拾剛才的話題,尖銳地說道。

  「就是啊!」

  女官們無法忍受現場的空氣,再度異口同聲地附和著,目前痛罵濱木綿,任何人都不會有意見。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時,其中一名女官不小心說溜了嘴。

  「真可悲啊!就是因為有那種女人,所以皇太子殿下才遲遲都不現身。」

  白珠聽了女官隨口說的這句話,忍不住轉過身,真赭薄也挑起了眉毛。

  皇太子自上次從賞花台下經過之後,就再來沒來過櫻花宮。通常在登殿之後,皇太子會立刻過來探望四位公主。雖然規定只有在節慶時才能正式造訪,但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任何一位皇太子遵守。

  如果皇太子嚴格遵守傳統,當然令人尊敬,但總感覺有點像是對幾位公主不屑一顧,這讓人很不是滋味。

  「殿下很忙,之前都一直外出。」真赭薄搖了搖頭,硬是擠出苦笑說道。

  南家的交易對象〈天狗〉都住在〈山外〉,只有南家的人可以與天狗接觸。但當今皇太子是唯一的例外,從幾年前開始,便經常外出。

  「說是要增長見聞,殿下的格局真是太廣大了!」真赭薄捧著臉頰,露出陶醉的表情,接著語帶炫耀地說:「皇太子從小就很有見識了。」

  「妳見過皇太子殿下嗎?」馬醉木詫異地問。

  公主到了適婚年齡後,即使遇到親戚中的男性,也必須遮住臉。即使是不注重禮儀的東家,在與兄長見面時也是如此,她沒有想到真赭薄曾經見過皇太子。

  真赭薄看到馬醉木驚訝的表情,顯得很得意。

  「雖說見過,但那是很小的時候。因為我和皇太子是如假包換的表兄妹,所以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

  「皇太子殿下是怎樣的人?」

  從小就不曾離開過東家的馬醉木,甚至不曾聽說過有關皇太子的傳聞,因此她迫切想要知道皇太子的一切,就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皇太子喔……」真赭薄環顧四周,停頓了好一會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笑:「他實在太出色了!」

  「怎麼說?」馬醉木急切地問道。

  真赭薄故弄玄虛,似乎故意讓她著急。

  「他啊……面容尊貴。」

  「是。」

  「舉止優雅,氣度不凡。」

  「是。」

  「而且非常……」

  「非常?」

  「非常體貼溫柔……」

  真赭薄說話的樣子太陶醉,馬醉木說不出話。

  秋殿的女官雙手捧著臉頰,發出了分不清是感嘆還是驚嘆的聲息。

  「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完美的人。」

  「皇太子就是這麼出色,是完美的貴族公子。」

  秋殿的女官們發出了羞澀的笑聲。

  「真希望趕快有機會一睹風采。」

  「不必著急,即使妳不想見,下午也會見到。」

  「但我等不及了。」

  「除了皇太子殿下以外,公主從來不曾對任何人這麼讚不絕口。」

  「當然啊!」真赭薄嘟起了丹霞嬌唇,「我從出生到現在,皇太子是我眼中唯一的郎君。」

  「哇!」女官們尖叫起來,真赭薄仍然泰然自若,太令人佩服了。

  馬醉木很後悔向她打聽了皇太子的事。真赭薄愛上了皇太子殿下。

  馬醉木以前根本不在意別人對皇太子有何感想,現在卻覺得好像心被人揪緊了十分難受。她發現冬殿的白珠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除了秋殿的女官以外,所有人都一臉掃興,五加甚至露出責怪的眼神,瞪著帶起這個話題的馬醉木。

  由於儀式前需要淨身,不一會兒宴會便解散了。

  馬醉木聽到解散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櫻花宮的端午儀式,都在淨身之瀑布水流入的涼台上舉行,那裡和夏殿的釣殿有著不同的風格,鋪了地毯的涼台可以欣賞種在淺淺水流中的花菖蒲。

  用流水淨完身後,披上薄紗走回春殿的沿途,看到柱子和垂簾上掛了許多香包。前幾天才掛上的香包散發著菖蒲和艾草的濃烈香氣,綁在上面的五彩繩子很賞心悅目,也為櫻花宮增添了幾分喜氣。

  馬醉木在更衣時,選擇了楓樹嫩葉的裝扮。在鮮艷紅色的單衣外,套上淡萌黃色小袿,感覺像把剛萌芽的嫩葉穿在身上。由於不需要像登殿時那麼正式,因此她在頭髮上插了一支淡紅色芍藥花代替了寶石頭冠,整個人看起來清純秀麗。

  她早一步來到涼台,發現皇太子的座位設置在正中央,對面已經擺放了垂簾和座位。她在指定的座位坐下後,白珠也入了座。她與馬醉木一樣,在一頭黑髮上插了白色的杜鵑花,下方配了一串珍珠的髮飾,淡青色的唐衣上有白色的刺繡,一身高雅而清爽的裝扮。

  白珠可能有點緊張,雖然臉頰泛著紅暈,但表情卻很嚴肅,一雙凝重的眼眸看向目前空無一人的皇太子座位。

  馬醉木此刻清楚明瞭白珠的心思。因為我的想法和她一樣……在我們兩人之中,或許會有一個人能入宮,另一個人含淚落敗。不久前,還完全沒有意識到時,內心便一直隱隱作痛。原來只有自己還搞不清楚狀況,而白珠從登殿時就一直是這種心情。

  當馬醉木憂愁地低頭思考時,真赭薄和濱木綿也前後抵達。

  真赭薄一身由白到淡黃,進而變成嫩綠色的花橘色彩,搭配繡了瀑布的蘇芳唐衣,圍在後腰的長裙也延續了唐衣上瀑布,用白銀和水晶製成的溲疏花髮簪插在頭髮上。濱木綿大膽地將禮服穿出了隨興的風格,在白色單衣外搭配了檜皮色的表衣垂領廣袖外袍,然後用青綠色的薄絹代替唐衣穿在表衣外,宛如瀟灑的蟬羽。(注:(注9)表衣,十二單衣之一,穿於打衣外垂領廣袖的外袍,有華麗的刺繡,經常分表裡兩層。↑)

  三位公主各有風采,都散發出神聖的魅力。馬醉木情不自禁發出了感嘆聲。

  雖然早桃曾說,除非發生什麼離奇的事件,否則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入宮。而所謂離奇的事件,就是皇太子喜歡自己。

  在她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以及死心斷唸的同時,內心也湧現了某種心動的感覺。那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帶有未知喜悅的情愫;那是在東家別邸遠離塵世長大,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忻悅。即使她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這種甜蜜的痛楚仍舊靜靜地在內心擴散。

  驀然,多年前見到皇太子的笑容閃過腦海,他的笑容太動人,每次回想起來,心跳都會情不自禁加速。坦白說,自己那時候……

  「公主,藤波公主駕到。」馬醉木聽到五加的提醒,驚訝地抬起頭。

  穿著深紫色薄質外衣的藤波出現在上座,她巡視所有人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距離兄長到來還有一段時間,我想請一位公主做一件事。」

  公主殿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所有女官都好奇地看向上座。藤波確認所有人都豎耳聽著自己說話後,轉頭看向馬醉木。

  「春殿公主,我想聽妳彈琴。」

  「什麼?」女官紛紛發出驚叫聲。

  「春殿公主?」

  「不是秋殿公主嗎?」

  有不少人聽了藤波的話,立刻發出不以為然的冷笑聲。

  「藤波公主!」馬醉木著急地叫喚著,但藤波並不理會她。

  「不,我無論如何都想聽春殿公主彈琴,就這麼決定了。」

  「琴已經準備好了!」五加很有朝氣地回答。

  她什麼時候準備了琴?馬醉木瞪大眼睛,但發現準備就緒的浮雲,已經放在五加的身後。馬醉木半強迫地背對著花菖蒲,坐在長琴前。

  真赭薄看到放在地毯上巨大的長琴,似乎嚇了一跳。

  「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樂器,既不是和琴,也不是箏。」

  「沒錯,這叫長琴,是東家特有的樂器,所以其他人可能沒看過。」

  馬醉木不再推托,心慌意亂地調了音。五加代替她向其他人繼續說明。

  「雖然有琴柱,但同時必須靠按住弦的不同位置決定音程,結構很複雜,演奏也很難,即使是東家的人,也沒幾個能夠駕馭這個樂器。」

  雖然五加這麼說……馬醉木俐落地調整琴絃的鬆緊,忍不住嘆著氣。她認為五加誇大其詞了,實際上並沒有那麼難。雖然她很高興五加抬舉自己,但說得太離譜了,等一下不是會令人失望嗎?

  馬醉木激勵著自己漸漸消沉的心情,毅然面對著心愛的樂器,因為她不希望自己心煩意亂地面對它。

  女官們注視著她,眼神中帶著嘲笑,想要看看馬醉木到底有什麼能耐。

  馬醉木輕輕閉上眼睛,想要避開這些視線——

  好安靜喔!只聽到扇子搧動的聲音。不,還有小鳥的歡啼聲,和流過花菖蒲和小石子之間的潺潺水聲,更有風吹動蒼翠慾滴的嫩葉發出的聲音。

  準備好了。她猛然睜開眼睛,獨自點了點頭。

  馬醉木在垂下雙眼的下一瞬間,現場的空氣變得完全不一樣。

  真赭薄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在馬醉木專心面對長琴時,自己的視線就很自然地聚焦在她身上。

  馬醉木的琴聲起初很安靜,只是很平常的寧靜緩和旋律,雖然是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樂曲,但悠揚樸素的旋律,能夠激發心曠神怡的懷念。

  沒想到她會彈樂器。周圍的女官紛紛露出泄氣的表情,但這種表情並無法維持太久。

  令人聯想到清新初夏的樂曲,漸漸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柔和、鮮艷,當感覺全身都沉浸在薰風中時——旋律發生了變化。節奏漸漸加快,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不過曲調仍然不失悠揚輕盈。

  真赭薄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暈眩,若只是雕蟲小技絕對無法彈出這首樂曲,即便勉強彈奏,也會因技巧不足而導致整首樂曲聽起來倉促潦草。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無法彈奏出這首高難度的樂曲。

  然而,在馬醉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她卯足全力彈奏的奮力,十根手指就像是分別有不同意志的生命體般靈活移動,操控這十根手指的主人顯得從容不迫。

  馬醉木愉悅地彈奏著長琴,散發出迎接夏天的喜悅。樂曲令人聯想到山上湧現的清澈泉水,每根手指撥動琴絃,如玉般的清澈泉水像是不斷地湧現。

  閃亮的水滴反射著夏日的陽光,在清新的光芒下,優美地張開身體的嫩葉,發出了歡喜的聲音。馬醉木看起來就像是從身體深處綻放出光芒,真赭薄在不知不覺中倒吸了一口氣。

  真赭薄起初並沒有意識到內心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就是嫉妒。然而,當馬醉木演奏完畢抬起頭,她們視線交會的瞬間,馬醉木嫣然一笑時,真赭薄發現自己竟然看著她出了神,忍不住感到驚愕。

  「太棒了!」藤波天真無邪的聲音,讓女官們如夢初醒般眨著眼睛。

  春殿的人都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熱烈地鼓掌,五加更是一臉得意的表情。白珠等冬殿的人全都愣住了。秋殿的女官竊竊私語著,似乎表示難以相信剛才所發生的事。真赭薄則是默然不語地注視著馬醉木。

  「啊呀,妳那絕世美貌的臉,怎麼會做出這種表情?」

  身後傳來毫不掩飾正在看好戲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濱木綿走到自己身旁,看著她滿不在乎的表情,真赭薄咬著嘴唇。

  「……所以妳早就知道了?」

  「沒什麼知不知道的,東家有很多優秀的樂人,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嗎?」濱木綿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似乎覺得這句話問得莫名其妙。「妳現在應該充分了解到,膚淺的言行,最後只是曝露出自己的品性低下。我相信也是一次很好的學習機會。」

  「不勞費心。」

  馬醉木並沒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面帶微笑地和藤波聊天。這種完全沒有絲毫矯情的樣子更加令人恨得牙癢癢,但真赭薄更加無法原諒自己竟產生這樣的感覺。

  之後的儀式順利開始,只等著皇太子駕到。

  不知道皇太子何時會出現,在這種焦急等待的心情之下,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

  但是,就在所有女官致詞結束,供奉山神的儀式也完結之後,皇太子仍然遲遲沒有現身。

  皇太子殿下遲到了。

  原本就焦急不安的女官們,起初對皇太子遲遲未現身感到生氣,但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她們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太奇怪了,皇太子殿下沒有出現。

  女官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藤波在垂簾後方同樣很焦急。

  等到所有儀式幾乎都已結束,再度端上酒菜時,皇太子依舊不見蹤影。

  「這是怎麼回事?」早桃離開濱木綿身旁,走到馬醉木她們身邊,語帶困惑地問:「皇太子殿下並不是沒有任何理由,就不參加儀式的人。」

  「難道是皇太子出了什麼事嗎?」五加問。

  「不知道。」早桃滿面愁容地回答。

  「其實,我之前聽到有點令人在意的事……」

  「令人在意的事?」

  馬醉木對皇太子沒有現身這件事,產生了難以形容的不安。

  早桃輕輕點了點頭,看著馬醉木說:「我們這些原本屬於宗家的女官被派到四家之後,也經常去藤花殿喝茶,上次聽到宗家的女官提到,大紫皇后曾經說過一件事。」

  「大紫皇后……說了什麼?」

  「她說這次登殿的公主中,竟然有烏太夫。。」

  烏太夫?馬醉木聽不懂這三個字的意思,跟著重複了一遍。五加驚愕地倒吸了一口氣,和她的反應完全相反。

  「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烏太夫?」

  五加瞪大眼睛,嘴唇發抖的樣子很不尋常。正當馬醉木想要問:「烏太夫到底是什麼?」時,驀然聽到啪嘎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馬醉木驚訝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涼台對面的山崖上,一棵長在巨大岩石上的樹木不自然地搖晃著。

  「是誰在那裡?」五加厲聲問道,正打算叫人。

  一聲尖叫響徹了整個涼台,女官們紛紛站了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一個漆黑的影子從樹枝之間飛了出來,差不多有一個人大的黑影,飄落了許多羽毛,降落在馬醉木和其他人面前。

  當早桃看到倉皇地降落在花菖蒲上的黑影是一隻大烏鴉時,立刻大聲尖叫了起來。轉眼之間,周圍的女官叱罵聲四起,亂成一團。早桃和馬醉木縮在一起。

  只見宗家女官接連衝了上去。

  「有惡徒!」

  「趕快叫山內眾!」

  宗家女官粗暴地脫掉和服,露出一身黑色裝束,不顧腳會弄髒,撲向闖入者。

  「公主!請快退下。」

  馬醉木愣怔地看著宗家女官變身的模樣,直到察覺五加擋在自己前面,才回過神。

  「五加,但是……」

  「不必擔心宗家女官!她們都是藤宮連的人,專門負責保護公主。」

  馬醉木看向五加身後,烏鴉離開水面,從藤宮連手中掙脫飛了起來,敏捷地遁逃,其中一名藤宮連追了上去,雙腳用力一蹬。

  那只烏鴉已飛走,藤宮連到底想做什麼?馬醉木正感到納悶時,只見穿著黑衣的女官身體就像麥芽糖做的一樣扭了一下。

  剛才還是女官的藤宮連,在轉眼之間變成了一隻只有三隻腳的大烏鴉,接著宗家女官一個接著一個幻化成烏鴉,飛上了天,追拿闖入者。

  馬醉木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眼前是什麼狀況,那絕對不是眼睛的錯覺,剛才的確看到了女官變成烏鴉。她被眼前的景象造成莫大衝擊,當場癱軟在地,無法動彈。而那些烏鴉身上掉下來的黑色羽毛,飄落在她周圍。

  「公主,您沒事吧?」

  「五加!那是、那是什麼……?為什麼那些女官變成了馬?」

  馬醉木渾身顫抖抱住了五加。

  「公主,請不必擔心。她們……還有她們,都和我們一樣,都是八咫烏。」

  「……妳說什麼?」

  五隻大烏鴉仍然在枝葉後方展開華麗的空中戰,闖入的那隻烏鴉比追兵體型小,靈巧地左躲右閃。馬醉木茫然地看著他們。

  這時,又出現了比藤宮連變身的烏鴉更大的烏鴉。

  「山內眾趕到了。公主,這下子就不必擔心了。」

  原本以為闖入者會被名為山內眾的烏鴉痛宰,沒想到闖入者主動靠近了山內眾。當闖入者放慢動作時,藤宮連的烏鴉立刻圍上前。不一會兒,馬醉木聽到了慘叫聲。

  藤宮連抓著放棄抵抗的烏鴉,回到了馬醉木和其他人這邊,接著從烏鴉變回了人形。恢復人樣的藤宮連,紛紛押著闖入的烏鴉。被逮到的闖入者身體果然很矮小,被藤宮連狠狠地壓制住,富有光澤的尖嘴有一半浸在水裡。

  「各位公主,您們有沒有受傷?」

  「辛苦了,大家都沒事。」濱木綿回答。

  其他家的女官都保護著自家公主,唯獨濱木綿鎮定自若地站在那裡。

  「現在是什麼狀況?為什麼不把他交給山內眾?」

  「因為他闖入櫻花宮,所以不是由山內眾管轄,而是由藤宮連負責。」

  「既然認為他有危險,我認為沒有必要特地帶回櫻花宮。」

  「您說的對。」藤宮連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但我們研判他並沒有危險。」

  「根據什麼?」

  「剛才趕到的山內眾證實,他是皇太子的近侍。」

  聽聞,站在遠處的女官都同時露出驚訝的眼神看向烏鴉。

  「怎麼會有這種事……皇太子殿下的近侍,竟然以烏鴉的模樣現身!」

  濱木綿沉默不語地注視著烏鴉,過了片刻,她嘆了一口氣。

  「先放開他吧!不然他要沒命了。」

  「……既然夏殿公主開了金口,那就先放了。但是,若他敢輕舉妄動,立刻拘提他。」

  瀧本看著烏鴉在水中的嘴巴不停地冒著泡,垂下了嘴角,很不甘願地下達了命令。其他抓住闖入者的藤宮連相互交換了眼神後,緩緩鬆開了手。

  渾身濕透的烏鴉抖了一下羽毛,一雙大眼睛看向濱木綿,「呱」地叫了一聲,似乎在表達感謝。

  下一剎那,烏鴉的一對翅膀發出啪吱啪吱的聲音開始變形,用力張開的翅膀已經變成人的手臂,揮動著黑色袖子。黑色的嘴巴不斷縮短,腦後的羽毛變成了蓬鬆的頭髮,原本被黑色羽毛遮住的臉露出了健康的皮膚。

  短短几秒鐘,三隻腳的大烏鴉就變成了穿著黑衣的少年。

  「夏殿公主,感激不盡。」

  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抓著一頭凌亂的頭髮說道,但瀧本毫不留情地賞了他一巴掌。

  「你這個蠢貨!竟然在高貴的公主面前露出鳥形,還在她們面前變身,簡直寡廉鮮恥!」

  「對、對不起!」少年慌忙跪地磕頭。

  那些女官可能發現少年沒有危險,紛紛都聚集了過來。

  「你真的是皇太子的近侍嗎?」

  「沒有搞錯嗎?」

  女官冷眼看著前一刻還是烏鴉的少年,近侍在她們輕蔑的眼神注視下,整個人被驚嚇得縮成一團。

  「真的很抱歉!」

  在公主垂簾的包圍下,一名山內眾的年輕人在藤花殿大廳的中央鞠躬道歉。剛才那名近侍站在他身旁,被年輕人按壓住後腦勺,額頭幾乎要碰到地上了。

  「你是山內眾的澄尾嗎?」

  緊急被從藤花宮請來這裡的大紫皇后在上座靜靜地問道。

  「雖然他還未成年,但除了藤花殿,踏入禁止男人進入的櫻花宮可是重罪。本宮相信他不可能不知道會遭到嚴厲處罰。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皇太子的近侍未經許可闖入櫻花宮之後,山內眾找來的這個名叫澄尾的男子,皮膚黝黑,在近衛隊內個頭並不算高,卻有著武人特有的銳利眼神。

  「是的。」他聽了大紫皇后的話後點了點頭,不慌不忙地說明了情況,「請皇后殿下明察,這名近侍並無惡意。這件事對櫻花宮和皇太子殿下雙方而言,都是因為陰錯陽差導致的意外。」

  「你說是意外?」

  「對,接下來就由他自己來說明。」

  「是的。」近侍聽了澄尾的話,點了點頭。

  以皇太子的僮僕來說,這名少年容貌並不出眾,似乎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對眼前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倉皇失措。

  「其實,我是和皇太子殿下一起來到這裡。我奉命陪同殿下來參加下午的儀式。」

  「對喔!」藤波突然想起這件事,叫了起來。「皇兄目前在哪裡?按照原本的安排,他現在應該已經來這裡了吧!」

  「正是為了此事。皇太子殿下交給我一封信,要我轉交給公主殿下。因為是緊急通知,所以我變成鳥形飛來這裡,只是我還不太習慣飛行……沒想到飛累了想休息一下的地方,竟然已經是櫻花宮內。真的非常抱歉!」

  「他說他沒有發現。」澄尾開口為哭喪著臉的近侍補充道:「在接到櫻花宮的聯絡時,皇太子殿下通知山內眾『我的近侍會前往櫻花宮,小心別誤抓了』。這次引起的騷動,如果他是從〈土用門〉進入就不會有任何問題。懇請皇后殿下開恩,從寬處理。」

  然而,藤花殿內的人已經不關心這個渾身髒兮兮的近侍了。

  「兄長要給我的信呢?該不會遺失了吧?」

  近侍聽了慌忙搖著頭說:「沒有!裝在書信盒內,應該沒有碰到水。就是這個。」

  近侍遞上了一個綁了紫色繩子的漆器細長形書信盒。瀧本不發一語地接過後,走進垂簾,交給了藤波。藤波打開書信盒,裡面是淡紫色的信紙,她取信看了一會兒,失望極了。

  「……兄長說他無法來參加下午的儀式。」

  「怎麼會這樣?」

  「真是……太遺憾了。」

  這是登殿之後,第一次謁見皇太子的機會,既然皇太子不來,就失去了意義。

  藤花殿內熱情頓失。

  「請、請問,我、我會受到什麼處置?」近侍戰戰兢兢地左顧右盼。

  大紫皇后看了他一臉沒出息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既然是皇太子正式派你來的,還是尚未戴冠的未成年,該由皇太子承擔聯絡不周之罪,而不是你,而且也不可能體罰年幼的孩子。你去轉告皇太子,這筆帳記在他的頭上。」

  原本緊張得渾身繃緊的少年鬆了一口氣。女官們在瞭解狀況後,也覺得嚴厲懲罰他未免太可憐,所以沒有認為這樣太手下留情。

  「謝皇后隆恩!很抱歉,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

  近侍的少年再度鞠躬後,和澄尾一起退出了櫻花宮。

  「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五加小聲地嘀咕完,轉頭看向僵在一旁的馬醉木,深深嘆了一口氣。「原本不想讓您知道……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

  剛才近侍在這裡時,馬醉木始終不發一語,她露出膽怯的眼神,僵硬地抬頭看著五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馬變成了人,人又變成了馬?妳剛才說,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八咫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公主,」五加一臉凝重地開口說:「馬也和我們一樣,都是八咫烏的一族。」

  「什麼……?」

  「貴族可以一輩子都不變身成鳥,但大部分老百姓就沒辦法。除了像山內眾和藤宮連一樣,在發生狀況時變成鳥形作戰,有些人因為無法養家餬口,就必須像『馬』一樣工作。所以有時候會用馬來叫他們,羞辱這些地位低下的人。」

  馬醉木感到震愕,她一直以為馬是馬,八咫烏是八咫烏,兩者毫無關連。

  「這怎麼可能!那要怎麼變成鳥?」

  「只要妳願意,也可以變身成鳥啊!」濱木綿走過來說道。

  馬醉木詫異地仰頭看著她,濱木綿輕輕聳了聳肩。

  「不然妳以為我們為什麼是卵生?當然是因為我們不是四腳獸,而是鳥的同類。」

  因此,負責養育宮烏孩子的人,稱為〈羽母〉。羽母代替生母用羽毛孵卵,保護卵。

  「我……以前完全、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話說回來,貴族都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具有烏鴉的性情,但我也能理解。」濱木綿無奈地看著說不出話的馬醉木。「妳似乎誤會了一件事。其實身為八咫烏之首的金烏,並不是代表族長的名字。因為應該成為族長的金烏尚未誕生,代替族長的人就叫〈金烏〉,而當今陛下的正式名諱,應該是〈代理金烏〉。」

  馬醉木陷入了混亂。應該成為族長的金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濱木綿輕輕笑著繼續說:「金烏並不是八咫烏,原本是完全不同的動物,至少前任代理金烏是這麼認為。」

  「完全不同的動物?」

  八咫烏原本是太陽的眷屬,如果失去太陽下山之後可以變身的能力,或如果以鳥形迎接夜晚,通常在晚上就會看不到。只有金烏例外,即使在夜晚,也可以自由飛翔。

  根據文獻記載,只有宗家會誕生金烏,每隔幾代才會出現一次,而且規定一旦金烏誕生,即使親生母親是側室,即便上面還有好幾位哥哥,都可以直接繼承族長的地位。至今為止,已經很久沒有金烏誕生了,所以這項規定也形同虛設,直到目前的皇太子誕生。

  「這麼說,當今皇太子的兄長禪讓給皇太子是因為……?」

  「因為當今皇太子是〈真正的金烏〉。」

  「馬醉木公主,妳連這種事也不知道,竟然還想成為皇太子的皇妃。」

  驀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馬醉木錯愕地抬起頭。

  「真赭薄公主……?」

  「宮烏是宮烏,山烏是山烏。妳連兩者的區別都不懂,身為宮烏,也太奇怪了。」

  真赭薄不知道對馬醉木有什麼不滿,句句語中帶刺。

  「這麼說來,馬其實和我們一樣……」馬醉木對她的態度感到困惑,戰兢地反駁道。

  「一旦變身成鳥形,就和我們不一樣了。這還用說嗎!」真赭薄心浮氣躁地皺起眉頭,大聲說道:「這種事是身為宮烏最低限度的常識!恕我直言,馬醉木公主,妳完全缺乏涵養,根本配不上皇太子。」

  「秋殿公主,」白珠出聲制止真赭薄,眼神極其冰冷,「妳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不,白珠公主,秋殿公主說的沒錯,她顯然真的是〈烏太夫〉。」

  茶花冷笑一聲走上前,馬醉木更加困惑。

  「烏太夫到底是什麼?」

  「那只是個歷史故事。」濱木綿瞪著茶花和真赭薄,豎起手指,指著天花板說:「妳看,上面不是有畫嗎?上面描繪了櫻花宮的由來。」

  「由來……嗎?」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還沒有建造櫻花宮前的事。

  有一名沒落的高貴公主撿到一隻受傷的烏鴉,帶回家照顧。烏鴉恢復健康後,想要報答公主,問了公主想要什麼。公主說以前曾經見過皇太子,希望能再見一面。於是烏鴉就趁公主在洗澡時,啣著她的衣服,故意飛到皇太子面前。皇太子感到很納悶,便跟隨著烏鴉,結果看到正在擦拭秀髮的公主。皇太子對公主一見鍾情,當場就向公主求婚。

  「但是,當烏鴉看到公主打扮得明艷動人準備參加婚禮時,卻忘記了公主的救命之恩,很後悔她將要嫁給皇太子,便想要破壞自己撮合的這對佳人。」

  烏鴉化身成為漂亮的公主勾引皇太子,希望他討厭真公主,但是,皇太子已經愛上了真公主,對烏鴉化身的公主不屑一顧。真公主也發自內心愛上了皇太子,無論烏鴉再怎麼說皇太子的壞話,也都不相信。

  「最後,烏鴉想擄走真公主逃走,被皇太子綁住翅膀,丟到山崖底下。皇太子在崖上為公主建造了一座宮殿,這就是這座櫻花宮的起源。」

  「原來是這樣的由來。」

  「〈烏太夫〉就是那只烏鴉變成公主時的名字,百姓還根據這個故事改編成戲曲,是很有名的經典作品。」

  真赭薄漂亮的臉蛋扭成一團,看起來很醜陋,好像看到髒東西似的用扇子遮住了嘴巴。

  「我猜想妳不知道,所以就告訴妳。烏太夫雖然外表很漂亮,但完全沒有宮烏的資質,甚至會接二連二露出馬腳。面對皇太子的發問,回應也是笑話百出,成為一出很受歡迎的喜劇呢!」

  真赭薄在說話時,茶花走到馬醉木面前,不滿地補充。

  「即使妳稍微懂一點音樂,終究還是和烏太夫一般半斤八兩。皇太子根本不可能看上妳的,搞不懂妳在得意什麼。妳可以去看看那出〈烏太夫〉,應該就可以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啪地一聲,五加打落了茶花的扇子。茶花看著從自己肥胖的手上猝然掉落的扇子,齜牙咧嘴地問:「妳在幹嘛!」

  「我才想問妳呢!竟然出言不遜!趕快向我的公主道歉!」

  「明明是個鄉巴佬,竟然還想和白珠公主較勁,真是不自量力!難道妳們不知道大紫皇后說,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人是烏太夫嗎?我只是把皇后的想法說出來而已,哪有說錯什麼!」

  「妳們兩個人都別吵了。」茶花和五加幾乎快打起來,菊野上前勸說。

  「大紫皇后有話要說。」濱木綿一臉無奈地說道。

  茶花和五加頓時回過神,慌忙望向上座,看到緩緩搖扇子的影子。

  「……比起〈烏太夫〉這出戏,眼前這出戏精彩多了。」大紫皇后笑著說道。

  茶花和五加羞得滿臉通紅,茶花似乎無法忍受在大紫皇后面前出了糗。

  「恕我澄清!」

  「茶花,妳還有什麼好澄清的!不要把本宮的名諱,扯進這般低級的鬥爭中。」

  大紫皇后厲聲制止,茶花只能百口莫辯。

  「更何況本宮從來沒有說過馬醉木公主是烏太夫,烏太夫也可能是妳的主人,妳竟然無知到這種程度。」

  茶花張口結舌,凝視著大紫皇后。

  「……您說什麼?」

  「同樣的話,別讓本宮說第兩遍,自己仔細去想清楚。」

  大紫皇后說完,站了起來,靜靜地走回藤花宮。

  「皇后殿下!」

  茶花慌忙想要挽留,但大紫皇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忍不住面面相覷,這才發現有人不見了。

  「……馬醉木公主?馬醉木公主去了哪裡?」五加焦急了起來。

  濱木綿面無表情地用下巴指向春殿的方向。

  「妳們開始爭吵時,她就離開了。太可憐了!」

  「……我認為,真赭薄和茶花必須道歉。」

  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藤波,面帶慍色地怒聲說道。

  茶花發現惹怒了目前掌管櫻花宮的內親王,嚇得臉色蒼白。真赭薄則不發一語,沒有任何回答。

  馬醉木獨自回到春殿,一踏進寢室,整個人便癱軟下來,雙腳無力。

  她之前就知道自己才識不足,但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可以變成烏鴉。比起自己受到嘲笑,她更發自內心害怕這個世界,因為自己的知識在這裡完全無法發揮作用。

  自己真的能夠變成烏鴉嗎?她注視著自己擦拭眼淚的手,一下子握緊,一下子張開。她還是不知道變成烏鴉的方法,甚至覺得是其他人為了譏笑不學無術的自己,才編出這個謊言。

  「烏太夫……」真赭薄和茶花的話語,仍然縈繞在她的腦中。

  「公主!」隨著一陣腳步聲,五加和女官回來了。

  「公主!茶花說的話根本是戲言,您為這種話傷心,太不值得了。」

  五加一看到馬醉木的臉,立刻沉痛驚叫著。

  馬醉木看著五加一臉擔心的表情,無力地笑了笑。

  「……五加、早桃,我打算回府。」

  如果不是因病回府,就等於退出入宮。

  五加大吃一驚,臉色大變地走到馬醉木面前。

  「您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但是,妳不覺得現在是很好的時機嗎?來櫻花宮之後,已經度過了上巳節和端午節,而且皇太子也不會選擇我,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您怎麼可以這麼說!不要說老爺,藤波公主也絕對不會同意的。即使您對皇太子殿下沒有興趣,也不能現在就輕言放棄。」

  馬醉木聽了五加語帶責備的話,低頭看著腳邊。

  「我並不是對皇太子沒有興趣,只不過……」

  「只不過?」

  「因為皇太子根本不可能看上我……」馬醉木越說越小聲。

  五加聽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隨即發現自己失言,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公主,您該不會……?」

  馬醉木聽到五加焦急的聲音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很不自然。

  「五加,我沒事的,妳不用擔心。那只是我誤會了!因為我並沒有正式和皇太子見過面。啊,好丟臉啊!」馬醉木雙手捧著臉頰說:「只是以前瞥過一眼,竟然就以為可能是命運的安排。因為……我當時真的覺得他在對我笑。」

  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馬醉木小聲呢喃,似乎在說服自己。

  「我之前竟然還妄想,如果有機會再次見到皇太子,就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馬醉木苦笑了起來。「明知道皇太子根本不可能喜歡我……」

  「公主!」

  五加叫喚著,但她根本聽不到。

  「是我自作多情。」

  「公主。」

  「所以,這樣比較好。」

  「馬醉木公主!」

  「我才沒有喜歡他……!」

  馬醉木想要試著擠出笑容,轉頭看向五加的臉滿是淚水。當她瞧見五加露出心疼的眼神,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咦?」

  「……公主,都是我的錯,我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您的心意……不要緊,我們都瞭解了,您不需要再強顏歡笑。」

  馬醉木聽到五加溫柔的安慰,淚珠從清澈的淺雙瞳中淌了下來,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情不自禁掩面哭泣。

  當她醒來時,發現房間內已經暗了下來,五加不在身邊。

  應該是自己哭累之後睡著了,五加也就沒再打擾自己。她摸著發痛的腦袋坐起身,蓋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下來。

  那是一件紫色綢緞的高級和服,高雅的香氣很像是大紫皇后的衣裳。

  會不會是藤波呢?正當她這麼想時,看到前方的寫字檯上,有一樣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根散發出清新香氣的橘樹樹枝,枝頭的白花之間,綁了一封信。

  她解開信一看,在流暢秀麗的筆跡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知道那是寫給自己的。

  在『馬醉木公主芳啟』旁,只寫了一行內容。

  『請堅強以對,避免重蹈令堂的覆轍。』

  什麼意思?信上並沒有留下寄信人的名字,但附上一句——

  『少了浮雲之後,工作輕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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