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醉忘旧时归路

曹营外数十里,且战且退的曹操背上中箭,狼狈逃到河边,原本护卫他一同突围的士卒逃到这里,差不多全军覆没。

「曹贼渡河了!」「他只剩一个人,别让他离去!」「水不深!快追!」

曹操骑在马上,在湍急的河流中央,回望后面策马跃下追赶地张绣军士兵。

「曹贼!看你往哪里──」士兵以为浊河尚浅,骑马追赶必无难度岂料泼剌一声……「啊!水、水好深!救命……」

「不可能!那曹贼为什么不沉?」「见鬼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妈的。」张绣赶至,无法忍受就此眼巴巴让曹操离去。「放箭!干掉他!」

就在士卒挽弓搭矢的时候,曹操已经快要到达彼岸了。

「许褚。」曹操忽然回头,盯著张绣,喃喃自语。

「是。」泼剌一声,浪涛卷起,曹操坐骑下陡地现出一巨大黑影,原来刚才许褚闭气一直站在河底,肩扛著曹操坐骑,让主公安然渡河……

此刻,在对岸张绣眼中,曹操的坐骑却不止一个许褚。大白天下,曹操背后影影绰绰,那两个灰影,一个看来跟典韦有点像,另一个却像曹昂……

妈的。张绣打了个寒噤。笑话。怎可能……

「再说一个笑话吧。」马蹄踏岸,曹操半身湿透,不欲回首。

「有、一个、傻瓜,自以为、可杀、主公,殊不知……」许褚轻托马匹后腿,再提步上岸。「他、将要、大难、临头。」

「对。」曹操回头,忍痛拔出肩上血箭,跟忿忿不平的张绣隔河对望。「不报此仇,天理何在?」

即使有生之年我报不了,我的儿子……也会找你报仇。张绣,今后……你就一直担惊受怕,直到那一天降临吧。

张绣被曹操的眼神刺得发毛。他啧了一下,抢过部下弓箭,焦躁朝曹操射去。

箭如雨下,然而射程不及,全都成了浮在河边的鱼尸。一支箭落在许褚履前,许褚朝张绣盯了一眼,然后拉起马缰,回头上路,巨大的背影没入茂密黝黑的丛林中。

「再给我箭!别让他逃进树林!」张绣知道,只要让曹操窜进这条暗路,今后……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妈的!你们想到办法了没有?」

这曹贼……总是吉人天相。妈的。天理何在?

天理……从来都不一定存在。

哪里都不在。

曹操逃入山林,东躲西藏,终于跟被调走的夏侯惇大军会合,危机暂止。

只是命虽保住了,军纪 。辎重已失的夏侯惇为等曹操,被迫抢夺附近村民粮食,曹操虽明夏侯惇苦心,但也不得不按军法处置,忍痛处分。

「众兄弟中,你是最公正清廉的一个,要你扛上这罪名……」曹操疲惫低头,把手搭在夏侯惇胳膊。

「一切以大局为重。我不介意外人怎么说,如果不这样做,如何救你?再说……」夏侯惇抬头望向万里晴空。「……又如何对得住,让你能够平安回到这里的典韦和昂儿?」

「元让……」曹操好不容易暂时忘掉的伤口又再刺痛起来,欲语却已无言。

曹操原本打算提腿前行,可是因为过于劳累,气血紊乱,一提气竟然晕眩欲倒。他后腿踏空,一下踉跄,后仰便倒。

以往……典韦总站在我背后。我一倒,他必定立即扶住。可如今──

噗。曹操但觉背后有一厚实大手及时托住了他。

可惜……不是典韦。

「主公、别想、太多、且先、休息、接下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赶。」许褚在曹操背后道。「夜长、梦就多。」

曹操站稳,回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后回头,已经不会再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了。

夜长梦多,夜已结束,然而曹操的恶梦……还未终结。

擅使连环计的六奇庞统后著依然不绝。他一方面派细作混入曹军逃兵之中,配合外围盟军里应外合,夹攻曹军舞阴大寨;另一方面整合张绣军队,说服吕布前来分一杯羹,同时迫荆州刘表发兵合力抗曹,令困于山林的曹操四面楚歌,形势危急。

「这场恶梦,还没有终结的徵兆……」曹操头痛复发,不曾安眠。「……再这样下去,我快被逼疯了!」

快被逼疯的人,始终无法忘记刚才那个忠诚的疯子。

就算今后艳阳高照,脚下仍有影子,那影子……也不再是那个疯子了。

庞统的连环毒计,逼得曹操麾下二奇荀彧与四奇郭嘉首次合作,力抗庞统。荀彧吩咐镇守舞阴大寨的于禁假意接受盟军陈南诱骗出寨救曹,暗里补充兵力,挑出内应,诱使在外攻打大寨的盟军主将宋立与梁平发矢攻寨,让被困的陈南死于自己人手中,然后再于双方自相残杀的时候出兵剿灭众人,成功化解危机,让曹操安全回到大本营。

恶梦暂时完结,回到大寨的曹操终于可以睡上一觉。

只是……梦里恶梦依然。曹操梦见自己在山林里被张绣追杀,狼狈得像丧家之犬,焦躁乱窜的他才躲得过张绣,吕布竟又策马追截,而宋立与梁平等人一直在树上等候埋伏……走投无路的曹操绊倒地上,大口喘息,忽然听到土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曹操明知是梦,却也希望可以在梦里再见典韦一面,可是……

「不要回头。」典韦道。「主公,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唯一的条件是,在离开这个树林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请您绝对……不要回头。」

快点振作站起,主公。现在还不是喘息的时候。

「为什么?」

典韦没有回话。曹操在典韦的声音指示下屏息静气在丛林里左转右窜,好不容易快要走到出口了,曹操喜见眼前光源,一时忘了禁忌,回头朝典韦说:「典韦!到了!咱们一起回──」

曹操发现,从刚才开始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只是一具插满长枪的躯体。

没有头颅,颈项切口参差,身躯满是血洞,沿路血洞跌出内脏碎块,惹来狼群与乌鸦追随抢噬……

曹操惊醒,满身浆汗。帐外艳阳高照,曹操却怅惘沉吟,犹如黑夜。

这个梦……究竟有什么含意?

到此刻为止,草草还是不愿意相信典韦已经死去。他一定会回来的。不过是落了单,一时迷路罢了。曹操不时伏在地上,贴耳静听,却始终听不到熟悉的脚步节奏。

「主公、人死、不能、复生。」许褚忍不住开口。

「没有亲眼看见尸首,我是绝对不会相信……」曹操不愿爬起。「……他真的回不来了。」

终于,仿佛熟悉的脚踏声节奏从地上传到脚掌,曹操大喜,俯伏地上,急忙破译讯号。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曹操脸色终霁,朝许褚兴奋大嚷。「这玩意儿就只有他和我懂得!一定是他了!除了他还有谁!?」

脚步声渐近,曹操急忙迎上,可是揭开帐幔,进来的……却不是典韦。

「父亲,我终于回来了……」曹丕在将领护送下,几经波折,今天才回到舞阴大寨。「……典叔叔呢?刚才我还听到他跟我通讯号,他躲哪里了?」

曹操颓然跌坐。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吗?

曹操以为跟他发讯号的是典韦,曹丕也以为另一边跟他通消息的是典韦。

父子俩……都在想望著同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已经不在。

「怎么啦?父亲?」曹丕端详父亲表情,涌起不祥预感。「典叔叔他……」

「报!」斥候入帐跪地。「终于查到典将军的消息了!他、他……」

「他怎么了?」父子俩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典将军他……以一敌百,最终力尽,被张绣断臂腰斩,最后首级还被割下……」

「那……」曹操无法不去想像典韦死前惨况。他咬紧牙关,深深呼吸。「……尸首呢?」

「主公恕罪,当时情况混乱,张绣军人多势众,砸门几经辛苦才能取回部分残骸……」斥候低头。「听说……首、首级一直在张绣军中传阅示众……」

曹操没有说话。刚才那个梦的碎片又再浮现。曹操以手覆额,拇指与食指轻柔眼帘。

「父亲……」曹丕以衣袖抹脸,努力让语气平静如常。「请让我──」

霍的一声,一名士卒打扮的少年冲进帐内。许褚抢先立在少年面前。「你、是谁?」

「我……」少年环视众人,当他看到一脸哀戚的曹操以曹丕,原本倨傲厌恶的表情陡地一震,坚硬的轮廓竟然渐渐软化。

「你……」曹丕只觉少年非常眼熟。「你不就是……典叔叔的儿子吗?怎么……」

曹操这时才认出这孩子原来就是典韦的儿子典满。典韦跟家人关系不佳,平日很少跟儿子见面相聚,所以曹操近年已经很少机会见到他,只隐约记得典满好像也因为父亲的关系加入了曹军当士卒,然而两人隶属不同队伍,难得见面也不会打招呼。

刚得悉父亲死讯的典满冲进帐内,就是为了确认消息真伪。

不可能吧,那男人……真的死了?

典满忽然整个人像给掏空了。他还没来得及向父亲报仇,以成就超越父亲,这样就不在了,那么……今后,他还有什么存在意义与奋斗目标?

然而更教典韦无法置信的,却是主公等人为父亲哀恸的表情。在典满眼中,父亲一直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不及格的丈夫、失败的父亲,他不相信世上竟然有这么多伟大的人会为他悲伤难过。

此刻他们的眼泪都是真的。他们的怀念与悔恨……都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怀念我那个烂父亲?

「李典,给我三千人,可以吗?」悲伤过后,曹操下定决心,霍然站起。

「主公、这……」李典有所意会,望向夏侯惇。

「主公、您想、取回、尸首?」许褚凝望曹操坚毅侧脸。

「不报此仇,天理何在?」曹操道。「现在咱们兵力分去对付吕布和刘表,张绣一定不会料到咱们有此一著……」

「你这疯子……」夏侯惇拇指抵住胸口。「反正咱们拦你不住,那倒不如由我出面,表面上由我率兵攻打张绣,实际上……」

「……却是由我亲率勇士,混入宛城,取回典韦尸体。」曹操语气平静,仿佛此行分本毫无凶险。

典满长大了嘴巴。主公才刚从鬼门关侥幸逃回来,这下子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要是不幸给对方逮著了,那……

「是的。很疯狂。我知道。可是……」曹操忍不住笑了。「……此刻热血沸腾的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年啊。」

明知逃回这里仿佛老了十岁,可是,当我决定要这样做的时候……那种率性疯狂的快意,却让我整个人精神抖擞,重获新生。

哈哈哈哈……最初,是曹操闭目微笑,然后,夏侯惇摇头苦笑,接著许褚耸肩笑了,接下来,所有人都相视而笑,感通宽慰,仰天朗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典韦。谢谢。谢谢你…以忠诚,让我们更加团结,更加坚强……

不懂笑的典满仿似局外人,看著眼前这群人满有默契的笑容,终于窥见父亲一直投入、乐而忘返的那个世界,原来……是如此星光闪烁、魅惑动人。

亲眼目睹父亲忠诚献身的主公如此重视自己父亲,作为男人,典满终于明白父亲冷落自己和母亲的理由。

由始至终,他……不过是一个简单得要命,一心一意为自己喜欢相信的事情投入奉献的男人而已。

他不懂得表达,也不懂的解释,即使被亲人埋怨误解,也没抱怨过半句。

典满不小心舐道了牙齿的那个洞,当年因为跟曹丕争执而被父亲一掌打脱造成的牙洞,口腔一酸,整个人如遭电殛。

突然,典满记起父亲的脸。尽管之前一直模糊。

典满抚著腮边,眼眶竟然湿润起来了。

即使你一直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丈夫,但……也许同时,你更是个忠诚的手下,出色的战士吧……

典满放下偏见,终于释怀。

如果他真是那样不堪的男人,不可能在死后团结这群人,让他们决心不顾后果,为他疯一次的吧……

二月十九,春分翌日。宣出行、平治道途。

这一天,典满终于后知后觉地了解到父亲更为真实的另一面。

尽管…已经无法亲口跟他说上一句……

……我,已经不恨你了。

「主公,请让我随行!」帐外,典满自告奋勇,朝曹操下跪。「我……我想为父亲……做一点事。」

曹操凝望竭力抑压哽咽的故人之子,露出宽慰神色,上前轻拍典满胳膊。

「主公,这……算是应允了?」典满神色兴奋。

「不。」曹操正色道。「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典满语气激动。「因为我没有父亲那么出色?因为你们怕我玷污父亲的英名?请给我一个机会!主公……」

曹操没有理会,也没有回答,转身入帐。

「主公!请回答!」典满跪地叩头。「求求您!请让我去!主公!求求您!我一定不会拖累您们的!求求你──」

「啧。」夏侯惇一同离去。

没有人理会典满。叩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透过大地传到曹操脚下。回到帐篷的曹操双手负后,偷偷叹了一口气。

「阿瞒……」夏侯惇道。「……要不要我出去跟那小鬼解释?」

「不必。」曹操斜睨夏侯惇。「你认识的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那倒不是。」夏侯惇翘起嘴角。「绝对不是。嘿嘿……」

帐外,许褚一直俯视俯伏叩头、满额伤痕的典满。

咚。咚。咚。咚……出战在即,许褚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孩子,抵不过,终于忍不住开声。

「孩子、你、搞错了、你不、明白、主公、心意。」

「……喔!?」典满抬头,止住动作。

典满从来没有机会跟父亲心平气和地闲话家常,他不知道,一直习惯单人匹马的父亲生前唯一惺惺相惜的男人,就是他。

尽管两人交谈次数屈指可数,许褚却比谁都了解同样不擅表达的典韦。

「主公、失去、典韦、已经、很痛、绝不可、让、故人、绝后。」

典满愣住。他……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他以为……所有人都像父亲一样,认为他不行,怕他丢脸,才不让他走近。

咚。咚。咚。咚……一度止住了的叩头声,以更清脆响亮的回声,复又在曹操帐外响起。

谢谢。主公,谢谢……今天,我终于懂得父亲为什么愿意为这样的男人献上生命,无怨无悔……

咚。咚。咚。咚……

「阿瞒,战鼓已经响起了,咱们……」夏侯惇迈步往外。「……还不出发?」

「嗯。」曹操轻踏地面,仿佛正把典满的成熟与觉悟悄悄转告某人……

看到吗?你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曹操再无顾虑,徐徐吁气,执起佩剑,大踏步往前走去。

「艳阳高照。今天……」曹操推开帐幔,仰天振臂。「……又是练兵的好日子。」

一场干戈,只为一份男性尊严。

一次犯险,只为一份主仆情义。

出发时艳阳高照,到达时却已绵雨若豆。

淯水关外,夏侯惇率军攻打北门,专门用来攻城的轒辒车一列排开,与张绣隔城叫阵,把城内兵力全部牵引过去。

北门那边杀声震天,同一时间,南门却沉静如常,只有吵闹聒噪的雨。暗夜里,曹操与百名勇士身穿蓑衣斗笠,一字排开,遥望内应悄悄打开的城门,默然不语。

「咱们多少人进去,就多少人回来。」曹操道。「不要鲁莽牺牲。你们的性命……跟他的性命,同样珍贵。」

「主公请放心!咱们一定能够平安把典将军带回家的!」「典将军!咱们来带您回去了!您在天有灵,请指引咱们,保佑咱们一切顺利!」

这百名自愿随行的勇士,从没跟独来独往的典韦有任何交情。只是,这些年来,典韦的忠勇,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有些是当日那位无名小卒的队友,有些则是那夜目睹典韦抱著无名小卒尸体时被典韦的悲伤与著紧触动。典韦的重视令他们这群面目模糊的凡人重新获得生命应有的尊重,当时他们就暗暗起誓,要是有机会的话,他们也希望可以献上自己一分力量,为典将军做些什么……

典韦的生命已经消失,但是他的忠诚并没有消失。他的信念,都传承到这些人身上了。

「根据细作消息,典韦尸首在城南校场。」李典道。「别忘记咱们的行动路线,完成任务就立即离去,避免节外生枝,尽量别跟张绣军起冲突,听到了没有?」

勇士们没有答话,却一同点头,拉起马缰。

「时候不早了。咱们行动吧。」曹操套上面罩,一马当先。「喝──」

风急雨劲,恶雨蔽目。门缝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朝眼前风雨飘摇的黑暗奔去的他们心知肚明,此行……绝对凶险。

只是,人生总是有些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使危险,还是不得不笑著赴死。

「典韦……」曹操拔出佩剑,弹剑溅雨。「……我来了。」

因为一个女人,曹操失去很多。

因为一个男人,曹操得回更多。

隆──暴雨惊雷,掩盖了他们的马蹄声,同时也吓著了北门督师的张绣。

夏侯惇此行只为牵制,不为复仇,故声势虽猛,却没有一鼓作气强攻,而是采取消耗战术拖住张绣,令曹操能够尽快完成任务。夏侯惇每隔半个时辰便前来向城楼上的张绣叫阵,多番挑衅,张绣虽然忿怒,却始终不为所动。

「让我、来吧。」许褚排众而出。「说话、我最、擅长。」

「哈哈。」夏侯惇失笑。「主公不在,你还要说笑话吗?」

许褚抬头跟张绣四目相投。自上次隔河对望,想不到这么快两人便再次隔城对峙。

「臭海龟,上次给你侥幸掏屌,这么快便自投罗网?」张绣大吼。「想单挑?你还没这资格!先叫你的主公滚出来吧!」

「邹氏、美艳、主公、转赠、咱们、军中、上下、均已、亲尝。」许褚嗓门比常人更大,一字一顿,清晰响亮。「褚、代全军、谢过、张绣!!」

雨声聒噪,然而再吵闹的雨声,还是掩盖不了众人的笑声,以及,张绣的怒吼。

「欺人太甚!」张绣死穴被刺,满脸通红。「拿枪来!让我下去教训这嘴贱的疯狗!」

「大人!别中计!」「大人!咱们以逸待劳,千万别自乱阵脚!」「对!胡车儿的军队明天便能赶回来,咱们只要多忍一天,他们就必死无疑了!届时慢慢折磨他们也不迟!」

「妈的!」张绣怒视雨中翘首以待的许褚,紧捏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捶在城墙上。「我就让你多活一天!」

对了──灵光一闪,张绣忽然想起可以用什么来羞辱他们。

「来人!」张绣眼神绽出神采。「快给我到南门校场,把典韦的首级拿──」

「报!」斥候急奔上城楼。「南门那边……有一队身分不明队伍进城了!」

「喔!?」张绣愕然。「他们往哪里去了?」

「报!」另一名斥候奔到张绣面前。「南门校场发生骚乱!让主公抽调兵力平乱!」

张绣暗暗骂了一声,急步奔离城楼。

「主公!您要到哪里去?」「主公!这里该由谁接手指挥?」「主公!等一下!」「你们还冷著干什么?还不快快保护主公?」

哒哒哒哒……张绣策马雨中,朝南门急奔而去。

「不可能吧?」张绣暗忖。「世上不可能会有谁……为了一个部下,甘于冒这样的大险吧?」

南门校场,潜入夺尸的曹军勇士已经趁著吵闹雨声成功闯入,制伏驻守校场的抵抗士兵。

「主公!时候不早了!要快一点啊!」李典抵住门口,把敌人困于一处,尽力拖延。

「报!不在这一边!」「报!房间里面也没有!」「援军来了!咱们没有时间了!」

时间紧迫,然而曹操自从来到校场后,却一直没有说话。

「主公!你在干什么?」「别下马!主公!」「马勇!快护住主公!我来殿后!」

曹操下马,俯伏地上。

他在听。既然看不到,就伏在地上听。

「主公!你在听什么?」李典回头大吼。「他都不在了!还能听出什么?」

雨点哗啦哗啦打在曹操侧起的脸庞上。曹操整个人贴到泥里,神色凝重。

「不。还能听到。」曹操一脸自信,微笑摇头。「他……以前是这样告诉我和丕儿的。」

顷刻,曹操翻身上马,朝校场另一边策马奔去。

「在那一边!」曹操大喝。「大伙儿跟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拉起马缰,高举兵刃,朝校场另一边冲杀过去。

既然要疯,就疯到底。

说到底,所谓信任,很多时候,还是真的不为什么的。

哒哒哒哒……马蹄溅雨,众人闯进走廊,越过围栏,终于到达校场的另一边。

水井旁边聚满赶来的士兵,脚步声吵闹杂乱,只因为这里集结了南门剩余的所有兵力。

他们身后,是一座临时用三条木柱搭成的简陋牌楼,中间横木上,孤伶伶地垂吊著十来颗圆形物事,在风雨里飘摇碰撞。

「是这里了!」「主公!咱们替你开路!」「李大人!请您帮忙殿后!」「咱们先解决对方的弓箭手!」「上!」

箭如雨下,恶雨若箭,曹军勇士根本分不清扑面而来的究竟是雨还是箭。

「当心──」一名勇士往前扑去,挡下那支原应射在曹操臂上的冷箭。「──吔!」

堕马的勇士中箭受伤,仍然不忘大喝。「别管我!你们快上!」

受伤勇士拔出另一把剑,双手握剑,朝前方围拢补刀的骑兵奋勇杀去。

「我叫万荣!陈留万家村的万──」

嚓。嚓嚓嚓──

倒下的万荣,满嘴是血,仍然不忘多搂住两个敌人,压住他们,再以长剑刺向自己的腹部,把他们串在一起。

呜吔!疯──张绣军士卒万万料不到曹军竟以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迎击,竟然更怯了。

「别……管我!快、快救典将军……」万荣拔出匕首,刺向上前砍掉他臂膀的敌人。「嗄。活著就是忠──」

──嚓。

「主公,抱歉,我……救不了他。」曹纯愤恨握拳。「要是他刚才及时抓住我的手……」

「没关系,子和……」频频回头的曹操忍痛别过了脸,任雨水滑过脸庞。

万荣……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守兵虽然人数众多,然而,他们没有对方视死如归的气魄。

他们的内心……没有信念。

怯于眼前这百人的慑人气势,守兵方寸大乱,阵形竟被对方锥阵冲散。

「主公,这里吊了这么多个首级,全被雨水冲得腐烂,咱们……」李典皱眉道。「……一时间怎么分得出谁才是典将军?甚至……全都不是?」

「放心。」曹操眯起眼睛,一脸自信。「他……早已教晓我如何分辨。」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里,不管你变成怎样,我这个不称职的主公……至少,也有把你认出的自信吧?

碰──未几,两名勇士为了保护砍劈木桩的同伴而被乱箭射死。然而因为他们死后仍然不愿倒下,同伴才能保存性命,顺利把木桩砍倒,让曹操捡起首级。

曹操躲过冷箭,视线扫过那十来个看来毫无分别、融糊腐烂的肿胀首级,提剑割去第五个首级头上的绳子,把它一抱入怀。

「是你了。」

曹操捡起这个毁烂得最严重,双眼被剜、舌头被割的首级,曹操知道,以张绣对他的痛恨,典韦的首级……一定是当中被羞辱得最严重那一个。

曹操一脸肃穆,以油布小心包好,捆在身上,按捺心痛,深深呼吸。

这些年来,每一次,都是你来救我。

可是今次……至少今次,换我带你回去了。

蓦地,几名骑兵趁曹操低头分神,立即冲前,举剑偷袭。

「滚!」曹操抡起地上被劈成半的木桩,朝身后骑兵狠狠横扫。碰的一声,骑兵连人带马惨叫堕地。

「跪下──!!」曹操顺势扫向另一边的敌人,然后变换角度,朝对方迎头敲下。「我叫你们跪下──!!」

碰──凄风冷雨里,一个又一个的敌人骨折跪倒,面容扭曲,痛苦呻吟,投入捣蒜,仿佛哭丧。

看到这场面,曹军勇士立即变换手法,改以砍劈敌人双腿,让所有敌人一同跪倒。

「跪下──!!」「向死去的人跪拜──!!」「向典将军叩头!」「谁批准你抬起头来?再叩!」

曹军死士但见主公对典韦的激动投入,全部热血上涌,难以自控,隐隐觉得能够为这样重视部下的主公牺牲,是一种光荣。

他们每个人都暗自盼望,有朝一日,能够像典韦那样为主公尽忠报效,以换取主公这样的重视。

「看什么看?跪!」「谁让你站起来?再叩!」「我叫你跪!」「跪下──」

刹那,凄风冷雨中,过百名张绣军士犹如蓬草迎风低头,哀号间朝曹操怀中首级畏缩跪倒。

碰!碰!碰──

曹操没有忘记,第一次正式看到典韦,并不是在那次月旦评的宴会上,而是更久之前,那次他做客道张邈军营,看见司马赵宠旁边站著一个背影坚实的陌生男人,正以一只手扛起又长又大的军旗,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办到,然而他却举重若轻地扛著【鬼父:X兴语死早滥用成语系列=。=】,既不自豪,也不骄傲,神色淡然若素,若有所思。正是这样,曹操就对这个相貌平凡的男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刻,双手抡起木桩的曹操忆起往事,忍不住嘴角上翘。

典韦,你看到吗。

这些或许有份伤害你、绊住你的敌人,如今……都在朝你的首级哀号跪拜。

典韦,你看到吗。

这些或许有份伤害你、绊住你的敌人,如今……都在朝你的首级哀嚎跪拜。

典韦,你有看到吗。

一个又一个敌人为你跪下。一个又一个敌人在你的忠勇面前羞愧得不敢抬头。

曹操朝油布里的首级轻轻一拍。

典韦,谢谢你。

因为你,我才能让士气提升,让眼前这群无名小卒变成以一敌百的忠勇死士。典韦,你虽已离去,却仍然能让我身边每一个部下,都因为你而更加忠诚……

「第二批援军已经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撤退吧!」李典一边以刀挡箭,一边往曹操方向策马奔去。「主公!上马!抓住我的手!」

「大伙跟我来!」曹纯上前割下其余首级,扔给同伴。「咱们一人一个,引开敌人注意!散!」

为了让主公与同伴能够全身而退,殿后的其中一名勇士更刻意在窄巷里停步,回头,勇敢牺牲,绊住敌人,以自己的性命,让其余的人可以活命。

「别忘了我的名字!」死士面无惧色,仰天怒吼。「我叫刘──」

沙沙沙沙……恶雨聒噪,那一声最后的呼喊,已经被无数兵刃穿透身躯的声音完全掩盖。

曹操回头,朝后方轻轻颔首,默然哀悼。

你们的名字……我都记在心上了。

谢谢。我代典韦谢谢你们……

策马往南门逃去的曹操此刻只觉心头炽热。当马匹在小巷冲刺的时候,他忽然瞄到这一排屋子旁边那条街道,正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他们刚才逃跑的方向奔去。

眼力甚佳的曹操只消一眼,就从缝隙中认出为首那人相貌。

……是张绣。

亲手割下典韦首级,把他的首级捣烂羞辱的叛徒张绣。

「主公,怎么了?」李典扬声道。「你看到什么?」

「不。没……没什么。」曹操咬一咬牙,别过头,喃喃自语,继续赶路。「不急。来日方长……不急。」

当日陪同曹操前往夺尸,名不见于经传的这群勇士,

后来成为曹操麾下最忠诚勇悍的……

……虎豹骑的骨干成员。

他们多次随主公出生入死,凛然无惧,

更于后来官渡之战、夜袭乌丸与长坂之战屡建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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