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醉舞狂歌欲倒下

七月十九,处暑翌日。

吕布阵营中,吕布轻托下巴,端详木盒上的曹操首级。

「陈宫,你怎看许褚送来的首级?」吕布招来阵营中记心最好,曾跟曹操有过一面之缘的部下前来一同辨认。「就算是我,想了老半天,也难分真伪……」

「我曾与曹操公事,怎会认不出来?只是……」陈宫手执书简。「……真的很像。」

陈宫没有说出口的是…应该……是高手所为。比咱们那个伪造吕布首级的……更厉害。

「主子喜欢假死的缺点,曹操倒学会了。」陈宫站到吕布身后。「嘿。」

「那么说,许褚定会藉词留在曹营等候咱们的消息吧?」吕布轻抚下巴胡渣。

「主子的意思是……」高顺道。「曹操会引我们夜袭西城,然后来一个迎头痛击?」

「曹操曾经说过,战争是沉闷的。他最期待的是惊喜。」吕布轻拍伪曹操首级。

「那当然是曹操身边最信任的人告诉我的。」吕布成足在胸,牵牵嘴角。「嘿。」

西城,殿内一片死寂。

临时设奠,棺椁香烛无一不备。

阴风阵阵,吊在梁上的白布条诡异卷动。挽联前,曹军将领与心腹齐集,一脸肃穆。

「死讯已经传遍附近州郡,诸侯们都在蠢蠢欲动。」

「那么,只要吕布在战事上稍尝甜头,诸侯们必会……」其中一名手执书简的长须士卒道。

「必会以我无道为由,替天除贼,帮助吕布,以求在兖州占一席之地吧?」曹操的声音绕梁而下,在高深广阔的大厅里回荡。「反过来说,只要我们一胜,他们又会以吕布乘人之危,出兵抗之,再夺陈留。」

众将无语。曹操负戟立于棺材旁的典韦,意有所指。

「人就是这样,见利忘义。只要战争完结……」曹操仰躺棺木,若有所思。「哪个敢插手的,只要给我一个藉口,立即……杀之而后快。」

以最肮脏的手段,把所有肮脏虚伪的人杀光,结束这混账的乱世。

「主公,道理是有的,只是现在您……」「活人睡棺,不吉也。主公您快起来吧!」

「吕布倒希望我真的会睡在这里吧……」曹操依旧不愿起来。「对了,要你们办的事呢?」

「是,自从『行弑』主公您后,陆金一伙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长须士卒道。

「另外……」另一人接口。「……许褚被我们安排到后寨,等候主公下一步行动,而包围西城的部队我们也全部安排妥当了。」

「众将,决战的时刻到了。」

曹操的一句话,令原本一直闷声不响的夏侯惇兴奋跃起。「渊,起床了。」

「给我一个好消息。」曹操眈望梁柱。

「请候佳音。」夏侯惇带同众将离去,准备开战。灵堂内,除了曹操,就只剩下近身护卫的典韦,以及刚才报告的几名士卒。

立在门槛上的典韦目送夏侯惇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表情比平日更肃穆。

「典韦大人,请遵照我们的安排……」

「不。」从没跟任何人合作的典韦,从不听令于曹操以外的任何人。「我还有事要办。」

伊哑一声,巨门徐徐被典韦亲手关上。

「吕布怎会不知道我送去的只是个假人头?所以,他早料到我必定在城西布下重兵,引他受死,只是……」曹操深呼吸。「……如果我真的死了,部署又会变成怎样?」

外边风雨欲来,低闷的气压教人呼吸凝重。典韦低头不语,视线一直没有投向主人。

「打仗之前,行外交,行心理,行计,还有……」曹操娓娓道来。

「……行刺。」

士卒徐徐踱到曹操棺木背后。

「典韦,听说……你以前也是一名刺客。」曹操定睛凝望这个其实没有跟随自己很久的护卫。「刺客有两种,一是真正行刺,二是潜伏敌阵,取得目标信任后才下手……」

典韦一言不发,踱到棺前。

「你……」曹操偷偷叹了一口气。「……还记得牛辅之死吗?」

嚓——曹操棺木前的两名士卒还来不及转身确认究竟发生什么事,背后已给典韦的双戟同时刺穿。

「记得。」典韦越过倒下的士卒,站到手无寸铁的曹操面前。

「吕布习惯安排行刺者在目标人物的身边……」曹操一字一顿。「……就像胡赤儿一样。」

「陆金一众名气大,是饵。」典韦杀意暴现,跃到棺上,朝曹操咧出一口尖牙。「而我是刺客……」

荆柯刺秦,一步胜一步。

主公,我还是无法忘记曾经教我骄傲的身份……

长须士卒扑到棺木旁边,拔出匕首,咬牙迎上……

嚓——利刃距曹操胸口仅及数寸,终于硬生生止住。

滴、滴、滴。鲜血滴到曹操胸口,然而曹操仍然面不改容,连动都没有动。

快要刺到曹操胸口的利刃,正握在长须士卒的手上。

他……才是真正潜伏长期曹操身边的刺客。

「我是刺客……」典韦表情沉静依旧。「……又怎会看不出你们也是!」

这只握住匕首的手臂,已遭典韦及时割下。

「典韦,再次发布我已死的消息……」曹操伸了个懒腰,徐徐从棺木爬起。「……我要连夏侯惇他们也瞒过,让他们也产生混乱!」

典韦回望曹操背影,深深闭目,点了点头。

曹操根本一直没有怀疑过背后这个男人的忠诚。尽管身边仍有心腹对他存有怀疑,然而只有曹操最清楚,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安心闭目,把整个背后交给他而不必猜忌提防的男人。

他……是我的影子。我可以猜忌天下人,提防天下人,但在影子面前,我可以安心放松,不必顾虑。

曹操终于以行动证实,这男人的兵刃,不管靠得多近,也不会刺进自己体内。

这则假死消息,即使瞒过夏侯家兄弟,连同族的曹洪曹仁也骗过,曹操也没有打算把典韦排除在外。

唯有典韦,才是曹操最信靠,最亲近的心腹。

嘞嘞嘞——几下教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砍劈骨头的声音过后,惨叫声止住了,宽阔的灵堂里空余教人耳鸣的回音。

真讽刺。灵堂内,除了棺材,旁边都堆满尸骸。

典韦恼恨叛徒与细作这些不忠不义之徒,是故处理这几名刺客也特别心狠手辣。他要在他们弥留前多尝一点痛苦,这样……也许他们下一辈子投胎再做人,就不敢再违背忠诚。

吔——

「够了。」曹操屏住呼吸,不想嗅到空气里中人欲呕的气味,那些因为极痛带来的失禁与呕吐气味。

「是。」

打开大门,曹操凝望头上积压彤云,深呼吸了一下。

他深信,明日正午,定必艳阳高照。

翌日,天亮。

曹军先锋曹洪抵达濮阳,朝正门展开猛烈攻击。正当城内大军全都在正门奋战之际,曹操内应田氏派人打开南门,领曹军进入濮阳。

这个阴霾的早上,南门失陷,曹军大军乘虚而入,濮阳城内兵士抵挡不住,全军退往北门,曹军成功占领濮阳。

正午,除了北门外,三门相继被曹军攻陷,曹操领军进驻城内。

策马而至的曹操,身边一直谨慎护卫的是典韦许褚二人。

至今仍然颇有芥蒂的二人。

「于禁,你说田氏忽然不见了?」曹操问。「查过了?」

「对,田氏为城中富户,他的资产全部不知所踪,只怕……」于禁皱眉。

典韦二话不说,站近曹操两步,并朝许褚使了个眼色。

「于禁将军!城、城外……」城楼上,士卒惶恐大叫。「城外不知何时来个大群军队!」

「旗号是否吕布?」「吕布?不可能的……」「真的……真的是吕布!他们突袭过来了!」

「探子不是说……吕布大军正往西城进发吗?」曹操倒抽一口凉气。

典韦立于曹操身前。野兽的本能告诉他,当世最强猛的凶兽要来了。

「郭嘉先生不在,你们就乱了?」

曹操脸上肌肉跳动,四下张望声音来源。

「只是……就算他在场,也不是我方军师陈宫的对手。」

只消一眼,典韦已经肯定,从城楼上翩然现身的高大男人,就是吕布。

这种教人呼吸窒息的无俦压迫感……当世除了他,还有谁?

「我喜欢别人知道我的下一步。」吕布踏出一步,朝城楼下惊讶仰望的曹操走去。

刹那,典韦往曹操贴近了一步。

「但……偶尔我也喜欢别人知道我的下两步。」

同一时间,许褚高举利斧,朝城楼踏出一步,又一步。

「吕布!」许褚怒吼。他知道,自己必须比典韦快一步击倒吕布,才能抢得功劳。他不容许自己再在主子面前被典韦比下去。

再者,眼前吕布当年曾经施计把他引离父亲身边,让父亲惨遭残兵暗杀——许褚大踏步,鼓尽全身气力,朝吕布扑杀过去。

「主簿……」吕布好整以暇,回头朝部下道。「……田氏抗贼有功,贵为上宾。」

「于禁,看来我真的不应该那么心急进城。」曹操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主公!快破北门!不然咱们就完了!」于禁赶紧调动兵马。「快!」

就在典韦打算护送曹操往北门逃离的那一刹,北门刹那间璀璨闪烁,热闹非凡。

「封住三门!」陈宫手持火把,厉声下令。「听令!放火箭!烧城!」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刹那间,漫天火雨,灿烂夺目得教人瞠目结舌。

如此耽美短促的艳丽,注定需要某些无可挽救的毁灭来成就,来陪葬。

「许褚,我在想……」

大敌当前,吕布还有闲情别过了脸,凝望身后转瞬即逝的璀璨幻象。

「当我不必分心夺权,专注武力之上的时候,世上还有人敢夸口……」

一击。许褚手握巨斧,蓄积毕生怒意与力量,以最霸道的角度,超手无寸铁的吕布击去。

──碰。

火雨里,一声最沉实也最教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划破整个天空,同时教城楼下一众见惯风浪的曹方猛将张大嘴巴,却惊诧得连半点声音都忘了发出。

「……可以打败我?」

巨斧在半空划了个弧,即如花萼凋零。

在背后星光最壮烈华丽的一瞬,城楼上,最难以置信的一幕也上演了。

曾把燎原火一击重伤,巨如渊岳的许褚,如今……竟然像一只反了肚的乌龟那样,被吕布双手高高举起。

一击。只消一击,吕布就轻易击败曹操麾下最强悍、最凶猛的许褚。

砰──!!

巨响过后,沙尘漫天,被随手扔下城楼的许褚踉跄爬起。

「许……许褚!你旧伤未愈,别上啊!」「别、别冲动!」

「我还、可以!」许褚步履不稳,却坚持再战。

「曹操,你不是曾经夸口许褚可以打败我吗?」城楼上,吕布双手负后,气派从容。「没关系,大火还没烧来,你们还有时间可以上来闯闯。」

「许褚不行,还有咱们!」于禁执起长剑。「大伙儿上!」

「对!」韩浩踏前一步。「大家一起上!」

「我的、斧呢、拿来──」

「这里暂时不必你来操心……」

一支只及许褚拳头一半大小的粗糙手掌按到许褚肩头上,许褚发劲欲站,却竟然抵不过压下那道力量。

「……让我来接手。」

一如以往,就往我典韦来接手吧。

典韦双手食指往肩后一探,勾出双戟,一步一步,沉实地,朝楼梯踱上去。

「看样子……」吕布只消一眼,已经看出眼前来者发出的熟悉气味。「……阁下是刺客吧?」

「对。你派来的那群刺客,都被我干掉了……」典韦喃喃自语。「……包括你!」

──嚓!!

一击。迅雷未及掩耳之间,典韦已经越过吕布,带血的戟尖刚好从吕布胸口扯出。

「能在无敌战神身上划下一道……」典韦眼观鼻,鼻观心,忘形沉醉于自我世界之中,低声呢喃。「典韦自感──」

「典韦小心!」于禁仰头大吼。「他还──」

──碰!!

一击。只消一击,吕布便把典韦整个头陷进城墙之内。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包括曹操,也未见过典韦刺杀失败,更遑论败得这样难看,

许褚败了,连典韦也被一招击倒,这吕布……还是人吗?

「孟子曰:无辞让之心,非人也。」吕布徐徐踱下城楼,把典韦抛在脚后。「这句话,是对你们这群王想取得天下的庸人说的。」

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的典韦吃力抬头,砖碎插住他的脸,血珠迅速在他脏污的脸上浮现。

嘎……嘎……

整张脸埋在砖墙里的他听到了。听到主公惧怕的心跳。所以他醒来了。

妈的。别跟我说话。暂时别跟我说话。我不能再分心了。主公在等我。动啊,臭腿,我叫你动,你还抖什么?主公有危险,听听话,求求你,别吵了,帮帮忙,咱们一人控制一条腿,来……

「今天,我就代孟子教训你们。」吕布缓缓下楼,食指轻扫,迎向围拢他的曹方四名猛将。「你们……全部一起上。」

被轻视的于禁、韩浩、曹洪和许褚死人虽被侮辱,脸上却丝毫没有忿怒,只因为,他们必须集中全部精神,面对眼前这名……绝对有资格鄙夷他们,以一敌四的无敌战神。

不管手段多么肮脏,只要击倒他就可以了。连战士的尊严都丢下把,只有连这些都卯上,咱们才有机会扳倒战神……

手握兵刃凝神戒备,却不知如何入手的死人内心想著的是同一个问题。

不知道这次……是否又是一击,就把咱们全部击倒?

这天,艳阳还没高照,烈焰却已冲天,浓烟包围城楼,也笼罩著曹军上下。

这天,曹军还没正式开战,士气却已经完全崩溃。

信心,可以主宰一切;恐惧,可以摧毁一切。

士气可以崩溃,然而在场所有心存恐惧的曹军战士之中,上有一人,仍然没有放弃。

士气可以因为恐惧崩溃,然而忠诚……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仍然不会被消灭。

曹操麾下最忠诚的男人,终于在吕布双拳同时清脆击倒一斤与曹洪的一刹,闪身欺至吕布身后。

我是刺客。让我站到其背后的人,不是被我保护,就是被我毁──

「我还没批准你可以站上来!」吕布回头怒吼,巨拳避过戟尖,直轰到典韦面门。「下去!」

碰──!!吕布打算乘势追击,却被许褚粗如树干的臂膀从后紧紧勒住。「吕布、死!」

许褚催动巨大身躯,以最疯狂的打法,把身躯比自己细小得多的吕布当做木棒往梁柱重击过去。碰──柱毁墙碎,许褚一击得手,正欲把吕布往楼顶轰压过去,未料到失去平衡的吕布在在危难间竟能以双脚反踏梁顶,借力一蹬,梁毁瓦飞,跟许褚一同往下堕去……

半空中,吕布挣脱许褚箝制,趁势弯身,双脚扣踏许褚双肩。

「神已飞跃起来了……」

许褚想挣脱,却来不及了。

典韦想扑过去,却也来不及了。

「曹操……」降落的一刹,吕布仍有余裕定睛俯视一脸惊惧的曹操。「你这乱世奸雄,在我眼中……」

不好了!典韦惊呼。主公……

碰──!!

地上轰然炸出一个向心四散的裂洞。沙尘扬起,把许褚踩在地下的吕布,不偏不倚,落在曹操面前。「……是多么渺小啊!」

因著恐惧,士卒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人群登时如潮水般往后散开,露出原本隐藏在水里的石头。

曹操一动未动,内心却在发毛。

他从未试过距离死亡这么接近。

艳阳……还是没有高照。生死关头,曹操没有望向吕布,视线却在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没有艳阳,哪有影子?

影子……不见了。

铮──吕布终于缓缓拔出画戟。之前一直没有亮出兵器,是因为这兵器,是用来血祭地方头目的。

「咱们贵为曹军上将,区区一个吕布有何可怕?」「别乱!咱们上!」「主公!先上马!这里交给咱们!」

一个又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无名小卒面露恐惧,一脸灰败,声线也抖颤不已,明知自己宝贵生命的消亡不过只能拖延一刻,然而他们还是坚毅地完成自己应有的使命。

「很好。」吕布举起方戟。「全部一起来送死吧。」

嚓。曹操回头,死了一个士卒。嚓。曹操踏出一步,死了两个士卒。碰。曹操踏出第二步,碎了四把兵刃,死了三个士卒,已经死伤过半。

士卒摧枯拉朽惨叫倒下,血路杀出,曹操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就在吕布迈步追截的一刹,一道黑影闪出,从后绊住了他。

「原来你不是傻瓜。因为你知道,假使你不是用这样难看的招式绊住我,而是像刚才那样猛攻,只会被我一击撂倒,借势擒杀你的主公……」吕布回头斜睨典韦。「……幸亏你是个粗中带细的疯子。因为……」

因为只有疯子,才会以这样不要命的方式,牺牲自己,为自己的主人争取多一点的逃亡时间!

──碰!!吕布以为,手中的巨戟,能顺利刺穿典韦的腰肋。

然而他估计错误了。不因为他不够典韦强,也不是低估了典韦的反击能力,而是……低估了其他无名小卒的忠诚程度。

「呜啊!」「典、典大人!这里有咱──」「呜哇──」「吔!」

吕布每一下回身插击,都被上前搂抱住他,同时挡在典韦身前的士卒以肉身挡住了。

典韦从来没有跟这群士卒交谈过,认不出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然而典韦一直以来的忠诚,他们却一直看在眼里。

今天,他们就用自身微不足道却也顽强可敬的生命,直接表达他们对典韦忠诚的认同。

一直护卫他人的,今天,竟然被他人护卫。

一直不需要他人的,今天,才惊觉原来自己好需要这些人。

但,已经太迟。

嚓──咱们绊住他了──嚓──呜啊典韦大人快追上!曹大人在吔──嚓──

「愚忠,可耻复可笑的愚忠。」三姓家奴的吕布被眼前这群无名小卒慷慨就义的热血与忠勇惹怒了,下手越来越狠。「尤其是你!」

终于,典韦被吕布一击撞飞。

「回来!」还没下地,半空中,吕布再朝典韦一拳轰去,典韦口吐鲜血,整个人便如脱线纸鹞失衡飞远。「我还没教训完你!」

「快让路给主公!」「散开!大家散开!」「吕布来了!绊住他──」

既挣脱典韦不要命的纠缠,吕布立即跃到一直在角落发号施令的曹军上将身边,翻身上马,大手按住他的军帽,悄悄凑到他耳后。

「给你一个机会。」吕布杀意暴现。「带我去找曹操,不然的话……」

吕布知道,自己的失态,是因为刚才那群明知死定还是抱著必死的意志前来拖延的疯子。

从来,他最鄙夷,却也最渴望的,就是忠诚。

只可惜,忠诚二字,不管是他对别人,还是别人对他,几乎都不曾在吕布的生命里降临过。

气味相似的人,总是容易相遇。不忠不义的吕布,一眼就在曹军里认出这不忠不义的上将。呜哗哗哗哗哗──刚才还满口忠义的上将此刻正强忍悚惧,策马如飞,为吕布策骑追杀曹操。

毕竟,世上大部分人,还是口是心非,贪生怕死的。

就在典韦奋力爬起,在纷扰人群里寻找主人熟悉身影的时候,吕布部下高顺的兵马已经把他重重围困。

「别挡路!」典韦双拳力敌数十兵卒利刃,尽管身上有伤,疲倦乏力,仍然努力支撑。他知道自己不能浪费多一刹,只因为,主子刻下正遭遇危险,需要他去为主子抵刀挡箭。

「滚!别挡路!滚──」

同一时间,曹操孤身一人逃到琼巷,身后是巨大地墙壁,前无去路,而吕布已经赶到。

「逃不掉的。」吕布徐徐下马。「墙后,也有我的军队。」

爬上颓垣败瓦的曹操止住动作,回头,凛然拔剑。

吕布长戟的尖影已经罩到曹操头上。

日月无光,影子……仍然未见。

就在曹操闭上眼睛的一刹,一个刺客,无声落到曹操与吕布之间。

不,不是典韦,而是……燎原火。

残兵之首燎原火。司马家派驻在此营救曹操的重要埋伏。

得罪曹操的司马家深知这是唯一翻本的良机,故司马懿早命残兵在濮阳挖建秘道,营救走投无路的曹操,带罪立功。燎原火、张雷与郭昂三人合力围攻吕布,终于成功阻截吕布,让秘道里的夏侯惇能够赶来会合,护送曹操离去。

「小心暗路。」燎原火回头道。;

窜进秘道里的曹操,伸手难辨五指,眼前……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

只是走著走著,弯身探路的曹操却在终于照进暗路的一丝光线里露出了笑容。

黑暗过去……我将看见光明大道。

一切在我计算之内。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将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惇。」曹操道。「小心。钝石成器。」

手持火把,四下搜寻的夏侯惇仍在寻找刚才残兵踪迹。

「不必找了,他们早已走了。」曹操道。

「阿瞒,你的眼力比我好啊。」夏侯惇道。

「不,那是有人告诉我的。」曹操脚下未停。

「你、你是说……」

「面对吕布,你以为我会单靠这支来历不明的残兵来保护我吗?」曹操整个人融入黑暗之中。「出去之后,派人通知郭嘉一切顺利,另外告诉他……河内有钱才,也有人才。」

「阿瞒,你……」夏侯惇开始跟不上主公的步伐。「……到底在干什么?」

「唯才是用。」曹操没有回头。「唯财是用。」

「才、财?」

「这时候最容易分辨敌友,我也最喜欢装糊涂看人心。」

「难道……你……一直在观察司马家?」夏侯惇道。

「司马防对我有恩,现在我只是略施小计,要司马家效忠于我。只要这个兖州第一财团归顺,其他的也会闻风赶至。」曹操道。「你知道吗?将士今天能磨练茁壮,一切只为将来的更大危机作好准备……」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惇,今天的惊喜可谓源源不绝,吕布险死,而我在逃亡中忽然觉悟……怕死,原来也是不怕死。」曹操语气难掩兴奋。「……只是我高兴的不止这些。我一直忧虑的……都已烟消云散。」

光线越来越刺眼,曹操大踏步,终于离开秘道,把黑暗抛在身后。

「练兵完毕……」

曹操昂然抬头,享受炽热阳光带来的温暖。果然,只要离开秘道,就……

「……艳阳高照。」

艳阳来了。那……影子呢?

曹操望向脚下,踏踏地面,吁了一口气。

我这边已经完了。你呢……

「完了!曹洪!下方也……完了!」城楼上,被高顺军队包围的韩浩仍在苦苦支撑。「这里快守不住了!快想想办法!」

下方……也完了?箭如雨下,混乱间曹洪瞄向城楼下。之间下面曹军残余部队均已被吕布军歼灭,刚才杀声早已安静下来,尸横遍地,几百名士卒手持滴血兵刃,围着一个小小黑点,准备完结这小小的最后句点。

以典韦为圆心,外边躺了数十具吕布军尸骸,在这红色圆圈外,就是步步进逼的数百名吕布军士,手持长枪,准备从四面八方把这个快要力尽的疯子刺成串烧。

……完了吗。

典韦手执断枪,低头喘息,浑身血污,犹如一条遇溺的鱼。步履不稳的他仗著一直,仍然苦苦坚持,不愿倒下。

「典韦!还愣什么?快杀上来!」曹洪大吼。「其他人都退兵了!快杀上来,咱们守住上方据点,再向其他人打讯号求救!」

典韦仿佛没有听到曹洪命令,依旧似倒未倒,一动不动,喃喃自语。

「……主公呢?」

典韦凝望脚下粘稠血洼。你那边天气好吗?这里……乌云仍然未散啊。

「曹操已死,典大将军你已无路可逃了!投降吧!」其中一名吕布军上将踏前一步,正气凛然。「别白白为你的主帅牺牲了!识时务就投降吧!」

投降!投降!投降!投──霎时间,围拢典韦的数百名吕军士卒齐声呼喊,盛世慑人。投降!投降!投──

「典韦!士可杀!不可辱!」于禁往下怒吼。「别──」

──。蓦地,一直坚持不倒的典韦竟丢下兵器,双膝跪地。

妈的。这护卫竟在这节骨眼上──韩浩与曹洪面面相觑。这厮出卖咱们了!枉咱们还──

「良禽择木而栖,典大将军懂得放下兵器投诚,乃曹军典范啊!」吕布军士卒齐声叫嚣。

「嘿!做得好!所谓曹军最强之人,在战神戟下也不过是支羔羊!喂!你们还不快快加入行列?快扔下兵器投诚吧!」

投诚?

「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吧!城中曹军已经全灭了!」「曹操已死!」「你们的主公已死!快投降吧!」「别白白牺牲了!快像典大将军那样投诚吧!」

妈的!你这叛徒!咱们还以为你是曹操最忠诚的护卫──

啪咚。双膝跪地的典韦忽然叩头。「……知道了。」

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就行行好,别再烦我好吗。我知道我是谁,别再聒噪好吗。

「哈哈!这才是降将应有的态度!」「你们还不快快跟随这军中典范,一起加入咱们这吕布军阵营?」「哈哈哈!这就是曹操军中最忠诚的死士了吗?哈哈……」

投降!投降!投降!投──夹杂耻笑与欢呼的吆喝比刚才更嘹亮雄壮,震得大地也颤动了。典韦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以跪拜姿态恭谨俯伏地上,别过了脸,把耳朵贴到地上。

坚实的土地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浊流般的投降吆喝声浪下,典韦正凝神探寻那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暗码。

别吵。我在听……静一下,我听到了。我听到……典韦眼神迷离,喃喃自语。

……主公在叫我。典韦伏地点头,指头飞快在泥上记下命令重点,表情诡异。嗯,似的,在下知道了。放心。等我一下,很快……

典韦如脱线傀儡以扭曲怪异的姿势缓缓爬起。众人看在眼里,不管是曹军还是吕军的,尽皆目瞪口呆,内心发毛。

他……在干什么?

「但是……我的兵器在哪?」典韦披头散发,脚步轻浮。「敌人很强。杀一个敌人,要一支兵器。我不够聪明,你替我算一下好吗……」

「他……他站起来了!」「别过来!你究竟想怎样?」「等一下!别下手!看看他想干什么!」

「杀十个,就要十支。」典韦抬头,整个人沉浸在一股异样的狂热之中,即使是大白天,仍然不免教人阴冷悚惧。「我没有算错吧?还是十一支?」

「典韦……疯了?」韩浩低呼。「不是吧?」

「受不了主公已死的打击……疯了?」曹洪道。「妈的……」

「你要兵器是吗?我……」靠近典韦的吕布军士卒高举长枪。「……有!」

──嚓。铁枪插进典韦胸腹,把他的身躯插穿。

血花喷出。我们也有!有!有──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一声又一声铁枪贯穿骨肉的绞裂之声后,众人终于松开了手。

「嘎……谢谢!」典韦划开双手,推开堆在身上的士卒。「我……我找到兵器了!」

全场鸦雀无声。被十数支长枪贯穿身躯的典韦朝敌人感恩抱拳,露出血腥的笑容。

疯子……这个人……绝对是疯子!

一道耀目日光穿透厚厚积云,落到典韦紧捏枪柄的拳头上,插在他身上的兵刃顿时闪闪发亮。

主公……太阳出来了。

影子……也该回来了。

濮阳北门,城楼上方,韩浩与于禁等人仍在苦苦支撑,誓死不降。

「那疯子跑哪里去了?真的不回来了吗?」「这典韦……咱们别理他了!继续死守下去便是!」「韩浩!你先休息一下!这里由我先顶着!」「许将军!你的……旧患又要裂开了!别──」

「旧患、不是、战败、的、藉口!」许褚奋不顾身拆下梁柱,扔向城下重重包围的吕布军。「只要、哼、一声、财产、归你!」

即使败象已呈,疲惫受伤,曹军的将领仍然不愿投降,誓要战到最后一刻。

累极恍神的韩浩,忽然被一支从远处射来,插在耳畔梁上的长枪唤醒。这是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只顾前方,没理会身后原来早有吕布军士卒爬至偷袭。

被长枪贯穿的敌人闷哼倒下。投枪者……不是那疯子,而是夏侯惇。

恍然大悟的韩浩终于明了曹操安排。如果一切只是个布局……

「如果……」接受吕布下属帮忙包扎伤口的吕布喃喃自语。「……曹操逃得掉,他……」

残兵众人早已逃之夭夭,吕布俯视毁掉的秘道入口,兀自回想刚才怎么可能会被燎原火等人的「只用一次?完美版本」所伤。若是没有托大,曹操已经死在我的戟下了。

「他……该会逃到袁绍那里吧。」士卒道。

「报!城后我方死伤不少,看来城内还潜伏著不少曹军。」「那么说,除了埋伏秘道的残兵外,还有其他人在?」「濮阳城大,不是没有可能的啊!」「奇怪的是我方若发现数目如此庞大的敌军,怎么没有报告?」

「不必挖了。」缠好布条的吕布站起,穿回衣服。「曹操早就逃之夭夭,只是他投靠袁绍的后果,也跟投死没有分别啊。」

罢了。此行收获不错,见好就收好了。

「按时间,汝南黄巾快到了吧?」吕布按住伤口。「嗯。」

「报!」肩头中箭的斥候策马赶至。「黄、黄巾一众叛变了!陈宫大人正被他们围攻,形势危急!」

什么?正打算踏出下一步的吕布愣住。

「另外,在外围的荀彧大军挥军直下,攻打我军多个大寨!」「报!李典部队在路上埋伏咱们,张邈大人的军队被堵了!」「报!黄巾分队在昌邑附近击溃我方部队!」「报!北门出现敌军!人数越来越多,为首者……正是夏侯惇!」

「不可能的,城外有臧霸,城内有高顺,怎么会……」吕布呢喃。

「主子!高顺、臧霸二军已出城追击夏侯渊了!」

「调虎离山?那么说……」吕布静下心神,思考形势。「……在西面一定也有曹操的部队吧?」

「主公您说的是乐进?」「糟了!现在城中部队大多分兵攻打曹方余众……」「主子!现在如何是好?请快下令!」

「时移世易,现在咱们反被包围……」吕布抬头,仰望丕变天色。「犹幸城南还有……」

「报!城南不知何时出现大批敌军,正一边灭火,一边攻过来了!」

「城南有路通往北门,且为我方后勤……」吕布猛然觉醒。「……满着!有田氏消息吗?」

风起,云变。一丝阳光,撒在吕布刚倒下的部下身上。

──嚓。一支血枪,一个敌人。碰──

「十五支。」

一把熟悉的声音,艳阳下,彷如冤魂,又再现身。

「十四支留给你们……」典韦挟住十来支从自己身上拔出的血枪,从城楼徐徐踱下。「……一支留给吕布。」

「又是你,手下败将。」吕布霍地站直。「你很讨厌。」

「我知道。」披头散发的典韦一脸血污,神情诡异。「因为我不合时宜。」

忠诚……是一种不合时宜的过时美学。

嘎。上课时间到了。

忠诚的人,又来教训不忠之人了呵。

「还有什么?」吕布往前踏出一步。

他一边打量眼前疯子,一边思索:怎么眼前这连番败在自己手下的野兽……跟刚才有点不同了?

「还有什么?」南门那边,早已脱离险境的曹操双手负后,细细打量眼前的投诚者。

「还有个傻瓜,居然将后勤全交给我。」濮阳富商田氏终于现身。

「还有什么?」曹操转身踱远。

「还有我们。」角落里,败将老二支起双手,凝望曹操无法看穿的背影。「曹大人既将保护职责暗里交给咱们,又何以偏偏要雇用残兵?大人应该知道,残兵跟咱们败将……」

原来,最懂得分散投资之道的,不是败将,而是曹操。

「这是荀彧的意思,我倒没有异议。」曹操淡然道。

「唯才是用,曹大人……真的用人不疑?」田氏翘起嘴角。「还是……曹大人别有用心?」

「战争是沉闷的。我这人一向喜欢惊喜……也喜欢给予敌人一点惊喜。」曹操道。「田氏你抗贼有功,贵为上宾。」

「谢主公。」田氏恭谨抱拳。

还有……什么?

「其实,曹操何必像丧家犬般在城内乱窜?若传出去的话,未免……」

秘道内,燎原火赫然遇上多年没见的前任首领,败将的……刘大。

「他就是要传出去。」刘大道。「吕布败了,需要一个下台阶;相反曹操胜了,也要一样东西来平衡。」

「平衡?你是说……」燎原火越来越讨厌眼前这个机关算尽、满腹阴谋的老大。「胜得难看的曹操刻意要袁绍不放他在眼内?」

「告诉你,曹操根本死不了,及是咱们不动手,田氏的人也会……」

刘大沉吟。更何况,曹操身边还有他……

……那个前任败将成员,我的爱将……

「五步……」典韦掷出长枪,越过满地中枪毙命的敌人,径直朝吕布踱去。「……一个。」

五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没有忘记,五……是我最讨厌的数字。

「大将……」典韦呢喃。「……还有十个。」

仍然是那个只击杀最强者的典韦。仍然是那个目光锐利的典韦。

「怕什么?他只是个疯子!咱们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撑不了多久的!」「谁先上?谁?」「主子有伤!你们还愣什么?难道你们这么多人,就怕这连站也站不稳的疯子?」

「主公叫我干掉吕布,是,明白了。」典韦忽然松手,当当当当,一直挟在胁下的长枪滚散一地。「吕布在哪里?」

来了。他来了。

别吵。等距离十步的时候,才告诉我。

来了。他来了。

别再让我分神。等距离五步的时候,才告诉我。

来了。他来了。

──嚓。典韦面前,一道遮阳蔽天的熟悉身影昂然伫立,把手中巨戟倒插地上。

「典韦……」吕布环视周围不敢上前的部下。「……他们全是吕布。」

「谢谢。」典韦拔出斜插地上的一支长枪。「我听说过,吕布有很多、很多个。」

我并不聪明,只能亲眼验证。

「戟前的,是第一个。」吕布回头道。「主簿们请记下:曹操的部下在危难中坚定不移、视死如归。同时请记下,我军中贪生怕死之徒的名字。」

我要让忠勇之人百世留名,也让怕死鼠辈遗臭万年。

典韦,这样……你就死得瞑目了吧?

──嚓。刚才一直站在吕布戟前,不敢上前进攻的吕军上将惨叫一声,中枪倒地。

吕布踱到身旁一名被吓得扔下兵器,脚软抱头的士卒,抓起他的衣领,扔向典韦。

「典韦,我手中的……也是吕布。」「不!不啊……主子!求──」

还没扔出,士卒咽喉已经被长枪贯穿,不偏不倚。

吕布轻轻放手,士卒的衣领滑过指缝。这准头,这眼界……吕布摇头。可惜。真可惜。

「还有呢?」典韦咧牙而笑,满口血污。

吕布没有回答,因为他在想:为什么跟随我的,都是些贪图富贵安逸之徒?是依赖?是慕名而至,还是真的因为……是怎样的人,就吸引怎样的部下?

「典韦,这个人亦是吕──」吕布还没说完,嚓的一声,又有一贪生怕死之徒倒下。一击毙命。

哇啊──士卒恐慌四散,既避典韦,更避吕布,场面荒诞滑稽。

如此荒谬,如此吊诡。出卖部下的男人,跟闻声乱掷的男人,战场上,哪个更疯狂?

「吕布在哪里?主公,您快告诉我!」典韦一双深黑的眼睛,在艳阳下竟仿佛失焦透明。明明吕布就一言不发朝他径直踱去,他却浑然不觉,还四下张望,喃喃自语。「主公您怎么不回话了?吕布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为什么我身边全是这些人?如果将来我的国家由这些人来扶政,将来会否跟现在一样?吕布吁了口气。好累啊,脑子好累……

吕布紧抿嘴唇,大踏步朝失常恍神的典韦踱去,随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慢慢地,不带半点杀气,从下而上……

……嚓。长枪轻巧没入典韦右边胸膛。

「你……」吕布单手负后,低头沉思。「……可以回答我吗?」

烫热的血溅进眼睛,没有让典韦闭目,相反,却教他眼里早已涣散的意识回复神采。仰头吐血的他缓缓扭动头颅,回复锐利的目光紧盯吕布。

「以、以什么……」典韦紧捏手中血枪。「……回答你?」

「……以死。」吕布单手一送,长枪破背而出,坚拒跪下的典韦无声仰头倒下。

吕布俯视终究倒下的典韦,单掌平举,以送别的致敬姿势,让长枪离掌而去,完成送别当世最后一个忠诚之人的哀悼仪式。

当当当当──典韦胁下长枪散落一地,清脆刺耳的回音振聋发聩,教在场所有士卒怵然惊醒。【鬼父注:这里我没打错,原文这里叉兴却是是写振聋发聩=。=】

「带走,厚葬。」吕布回身,双手负后,打算好好休息一会。

让脑袋好好休息一会。

蓦地,杀气从后面重袭而来。吕布还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已经给回光返照的典韦扑杀压下。

怎么没有一个部下提醒我?是真的来不及叫喊,太惊讶,还是……

「我……想起来了!嘎……」典韦双臂紧搂那十来支长枪,抱成一束,全数插进吕布后腿。「你?是?吕?布!」

吕布冷不防典韦有此一著,仰头怒吼。呜哗──凶手惨嗥,只因原来世上还有野兽比它更凶,更疯。

不可能。除非是他,否则,世上怎可能还有人能承受此等痛楚而不倒下?你……

「我是刺客!」

错愕间,吕布把眼前这不要命的刺客,看成另一个……同样曾教他错愕的,打不死的疯狂刺客。

那个……天生就不怕痛的疯子。

同样死缠烂打,同样坚毅不屈……妈的,为什么我遇到的刺客都那么讨厌啊?

「你……」吕布嘴角渗血。「……是否跟他一样不懂得痛楚,才能一再从痛苦中站起来?」

典韦眼神闪著异样光芒。「……嘿!」

「活著才痛苦……」吕布以说话拖延对方,思考反击方法。「……倒下一了百了,为什么你还要站起来?」

「因为……我还没贯彻活著的定义。嘎……」眼神涣散的典韦嘴唇嚅嚅,继续以言语麻醉痛楚。「快要死了,才能清楚确认……活著的意义。」

面对三姓家奴,为一己利益不顾一切的吕布,典韦只觉鄙视。他不容许自己再次败在这种人手下,只因为,他相信活著不仅是为了个人名利追求,而是更为无私的东西。

我是刺客。我没有忘记。刺客的真义……

把自己藏到泥土里去,成泥作肥,铺出霸王血路,这,才是典韦的忠诚之道。

「快、快上!」「保护主子!」「弓箭手呢?快!」「愣什么?他只有一个人!」「咱们上!」

刺客的真义是什么?典韦脸上忽尔浮现奇诡的光采,一双眼瞳在灰败肮脏的脸上犹如两点永不熄灭的幽幽火苗。我是刺客……

「刺客的真义是舍身……」典韦如兽怒吼,猛力拔出插在吕布腿上的长枪,朝赶来的士卒掷出。「……杀人。」

即使燃尽最后一分光芒,也要为主人除去多一个敌人。

我是踏脚石。踏脚石要清除绊脚石……

不必介意能否陪主人走到最后,你的忠诚,自然能够超越你的死亡而留下,感染他人,后继有人──这是当日那个奋勇抗敌的无名小卒……以至刚才那些不怕死保护我的部下教晓我的事。

我没有忘记他们继承给我的意志。他们超越自身生命的忠诚。他们一张张来不及认出的脸,一个个来不及叫喊的名字……

喃喃自语的典韦,正在低声念著他们的名字。

何勇,陈留已吾人……江达,襄邑西城人……

呵──呜啊──一个又一个不忠不义的敌人闭目倒下,如杀猪般惨叫。

陆牛,睢阳陆家村人氏……彭越,舞阴人……

每一个徒剩音节的名字,令早已力竭的典韦胸口炽热,支撑著他勇敢踏出每一步。

呜哗──四脚朝天的吕布也许遇过更凶险的境地,更严重的伤势,却不曾如此狼狈过。

这手下败将,竟然……让吕布败得这样难看。

嘎──恢复意识的典韦步步进逼,一脚踹向吕布受伤的大腿伤口,抓起他的衣领,五指掐住其咽喉,像疯子那样呢喃。

「还有什么?嗯!杀死吕布!是的!我知道了!」典韦弓起臂弯。拳头对准吕布面门。「等一下!主公!很快我就来找你了!别吵……」

典韦意识早已失去,若不是靠著这种催眠方式麻醉自己,他早已经倒下了。

越痛,就越是需要自言自语,勉励自己,刺激自己,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以言语,分散那锥心的痛觉。

他不是燎原火,他痛,所以,他要以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疯狂呓语,来支撑他仅有的忠诚。

「典韦──!!」吕布双手紧捏典韦腕臂,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还要活著!?」

「……活著?」典韦又恍神了。对,我还活著。哪个我还活著>刺客的那个我,还是仆人的那个我?我……

「你……」吕布趁典韦犹豫间,悄悄伸手摸向地上长枪。「……为何而生存?」

对了,继续用你的烂脑子去想吧。我就不信贯穿你的脑袋,你还能活──

「忠诚。」

吕布没有料到,一直疯疯癫癫的典韦竟然没有中计,这么快便恢复过来。带着腥气的热风吹来,吕布眉眼被头上艳阳所晒,逆光下的典韦脸容凛然而黝黯。他以清爽无谓的凛然表情斜睨打算卑鄙偷袭的吕布,坚定地吐出了一直存于胸臆的那两个字。

忠诚。

什么──错愕分神的,竟然是吕布。

多么可笑的答案。活著……就是为了忠诚?你这个疯──

轰──痛彻心扉的铁拳,猛然炸向吕布的脑袋,动摇他的思想,摧毁他的坚定。

拳劲凶猛,吕布滚了又滚,碰的一声撞向城墙,跌势方止。

忠诚?多么肤浅,多么刺耳的答案。而且,多么的……

典韦昂然矗立,徐徐拔出吕布被轰飞前插进自己肩上的长枪。

……露骨。

伤口深可见骨。典韦没有理会身上伤口,迸尽最后一口气力,以血枪当扶杖,脚步虚浮,踱到吕布面前,完成最后一击。

他没有理会周围士卒。从来……他都只认定最强者,择强而攻。

吕布摊卧地上,侧头凝望肩头撞破露出的断骨,无力苦笑。

在忠诚得不做他选的傻瓜面前,吕布但觉渺小,且觉之前自己一直坚信的英雄理论的可笑。

忠诚是无知的,然而在这活著如蝼蚁,逝者如飞灰的荒谬乱世,无知的人,会活得比较充实。

不。活著其实是虚无的。可悲且可笑。在主人的下面,是人也非人,是奴也像畜……

吕布像畜牲那样强忍痛楚,挣扎爬起。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否则,他就该看见,一支血枪,已经对准他的脑门。

活著就是忠诚。死在我的枪下……是你这三姓家奴的光荣。

太阳,别下山。让我多撑一刻。快了。我快回来了。主公。等我一下……

典韦喃喃自语,竭力压下身上锥心裂肺的痛楚与疲累。全身重伤、失血过多的他早已直取意识,刺客仍能站在吕布面前,不过是那顽强的信念教他固执坚持而已。

血一滴滴滴在吕布头上,地上。艳阳高照,地上投影的黑云一动不动,世界刹那凝定。

别倒下。还欠最后一步。醒醒,别倒下,就只差这一下……腿!我叫你撑著啊!臂啊臂,我叫动啊!怎么还不动?像平常那样动啊!帮帮忙,动一下……

……嚓。

失去意识的典韦,来不及看见长枪下原来只有泥巴,已经力尽倒下。

枪尖扣住吕布的裤管,尚欠一寸,就能贯穿他的身体。

同样失去意识的他,昏厥前瞥见一张忠诚忘我的脸,及时把自己拉开,从鬼门关把自己扯回来。

是张辽。世上的另一个我,十多年前的那个我。

张辽。原来是你。

世上唯一对我忠诚不二的……心腹。让我亲身体会到何谓忠诚的,原来……是你。

昏迷间,典韦造了一个梦。

梦里艳阳高照,山碧水清。典韦站在曹操身后,一同凝望在草地上忘形奔跑的曹丕。

梦里,曹丕已是蓄著薄胡的少年。典韦望向两鬓斑白的曹操,但觉今日风和日丽,平静而美好。

「你……」曹操忽然回头,朝典韦亲切微笑。「……终于来了吗?」

你来了吗?

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么?」濮阳秘道内,如梦初醒燎原火忍不住朝刘大说了一句话。「他妈的。」

「别介意。当年我从老爷那里复制了秘道之图。」刘大扬手,以布遮面的败将部下排众而出。「咱们现在可是同一阵线……」

「以前是,现在不是!」燎原火冷冷回绝。「那么,老大的目的是什么?」

对刘大来说,报仇是沉闷的,所以他要给自己一点惊喜。

要毁掉残兵不难,用什么方式毁掉他满,才是乐趣所在。

「既然残兵可以救曹操……」刘大支起双手。「……为何我们败将不可?」

「报!」一名败将部下忽然从秘道转角处现身。「老大!典韦已经救回来了!」

「还活著!」部下抱拳。

「他……」燎原火响起那个曾经让自己败得那样难看的行家,眉头一皱。「……是你手下?」

「以前是,现在不是。」刘大嗤之以鼻。

这典韦……刘大心头一紧。要是当日我有听他一件,把赌注押在曹操身上,现在……败将还需要这样卑躬屈膝向曹操献媚吗?

我的眼光……原来还是比不上他。唉。刘大低头揉眼。

始终得不到袁家青睐的刘大特地派人营救典韦,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取悦曹操。而且典韦救活了,有多一个曾经受自己恩惠的人在曹操身边,将来也好办事。

「交出来。」燎原火踏前一步。「把他交出来。」

刘大失笑。你这天真的馒头小子,我为什么要把当今红人身边会下蛋的鸡拱手送你?

自典韦离去后,败将连番投资失利,一度陷入困境,最后,刘大不得不改变方针,投靠富商山家,成为山家大小姐的附庸,一心一意为山家效命。

跟田氏关系密切的山家一直觊觎同类竞争对手司马家,遇上一直想在司马家面前吐一口乌气的败将。自然一拍即合。

嘿。刘大朝燎原火微笑。很快……你们家就会把残兵交出来的了。那时候……嘿。

计算准确,无话可说。

刘大愿破坏司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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