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莫教英雄腰折
鲁阳城外,曹营。
这边厢,曹操以为暂无外患,可以尽情为内忧烦心。
那边厢,六奇凤雏组织盟军,准备以连环计对付曹操。张绣只是他的第一步。他其中的一只棋子,是离开残兵组织、跟小孟失散的燎原火。
「杀曹操,该收多少?」六奇庞统来到燎原火开设的馒头店,甫开口便道明来意。
「先生别说笑了……」燎原火乍听有人志同道合,愿意合作对付司马家仇人曹操,竭力维持平静。「不过,真的要对付他吗?」
「不然呢?」庞统扬眉,黥纹下的深黑眼瞳发出慑人的黑暗光芒。
曹营内,曹操近日心情大好,大小事情均放手交给曹昂打理,不因张绣新降,而是因为张绣的美艳婶母邹氏。
「姓胡的,一向是出卖主人的姓氏。」曹昂在兵器库外面朝张绣大将胡车儿道。
「公子别、别说笑了……」
「不过,真的要对付我们吗?」曹昂仍在端详胡车儿略带惶恐的脸。
「喔?」胡车儿瞪大双眼。
「我是说外围的骑兵。」曹昂接口道。
「喔,是。」胡车儿搔搔头发。「外、外围的那一批敌兵应该是冲著曹大人而来的,不可不防。」
「地势清楚了吗?」夏侯惇支起双手,开始不耐烦。
「地图还没画好,但估计为数不少。」曹昂答过夏侯惇,把脸别过去朝胡车儿道:「这一带你们比较熟悉,快引兵抵抗。」
「咱们武将不多,希望夏侯大人能多加协助。」
「曹昂,武将全被调往驻守了吧?」夏侯惇皱眉。
「是的。武将一时三刻难以调回。」曹昂双手负后。「不如把扣押的将领释放回去,让他们表表忠诚吧。」
「那么,我要随队同行,方可安心。」夏侯敦道。「曹昂,剩下你……可以吧?」
「放心。」曹昂点头。「对了,胡车儿……」
胡车儿弓起肩背。「什么?」
「父亲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曹昂有所暗示。「等待封赏吧。」
「只要主公喜欢,小的必会竭力办到。」胡车儿抱拳笑了。「大公子,你也要……吗?」
「不必了。」曹昂罢手。「都给我父亲吧。」
「办什么?曹昂,这家伙做了什么?」夏侯惇忍不住问。
「哈哈。」曹昂笑道。「惇叔叔,您自己去问父亲吧。」
要是夏侯惇知道曹操托胡车儿安排的是把张绣一直等待著的张济妻子送来,他一定会气得疯掉吧。
在场就只有胡车儿一个人知道,那个美艳过人的张济之妻邹氏,其实是吕布派小孟假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行弑曹操。
吕布跟凤雏手法各异,然而目的相同,就是曹操的性命。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可惜……这次,不一定再像昔日风和日丽。
「青州兵听令,寨外集结!」「夏侯惇属将们随行,出发!」「快!」
曹营外,后山。一名吕布军细作已经在此等候。胡车儿策马前来会合,把好消息通传给对方回去禀报。
「成了吗?」细作问道。
「成了。」胡车儿俯视山下被引离曹营的夏侯惇,露出一口巉牙。「看来老周快要放出消息了。」
姓胡的,一向……都是出卖主人的姓氏。
淯水关成楼内,张绣一脚踹开曹操差人送来的财宝,满腔怒火仍未止熄,忍不住一拳击向殿柱。
「欺人太甚!」张绣咬牙切齿。「欺人太甚!妈的!那个曹贼!欺人太甚!」
一声又一声「欺人太甚」,在空荡荡的殿顶回荡。
张济是张绣的恩人,从小把自己当作儿子栽培照顾,如今叔叔死了,他的妻子我却无法代为看顾,还眼白白任由杀掉叔叔的仇人曹操把他的娇妻据为己有……如果我还龟缩下去,我张绣还是人吗?我还对得住叔叔吗?
「老周!」张绣头伏殿柱,激动得眼角噙泪。「然后怎样?说!」
「曹操的手下目中无人,强闯府中,咱们怕一拍两散,害了婶母,只好任由他们把她带走……」部下抱拳禀告。「来要人的那名头目还色眯眯地对婶母……」
「妈的!这狗养的曹操!」「主公!这口气怎也咽不下!」「主公!咱们这就坐视不理了吗?」「主公!请下令!」
「胡车儿那边又怎样?」张绣双眼通红,紧咬下唇,咬得几乎出血。「说!」
「胡车儿不敢得罪曹操,但他私下用计将曹操主力调走……」老周鼻翼扩张。「……只望主公把握良机。」
「报!」斥候跑进大殿。「主公!早前被曹军扣押的将领都归队了!」
如果这口气我还咽得下,我……还是男人吗?
尽管你成了我的婶母,我……还是不会让你受惊吃苦。等我!婶母!等我──
「好!马上通知他们!随我行动!」心意已决,张绣一拳捶向殿柱。「诸将──」
「主公!事关重大,还是等贾诩回来再从详计议吧!」「以他的高见,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对!咱们还是先听听他的高见吧!」
「呸!我偷了你老娘,你还需要看我脸色?」「这事怎也说不过去!还问贾诩干么?」「还不快点,婶母就要落入奸人之手了!」「主公!投降曹操一向是贾诩的意见,谁敢保证他们不是蛇鼠一窝?」「主公!咱们的兵将还没解甲,还等什么?」
「诸将!」张绣泪流披面,紧握双拳,整个人已陷入疯狂边缘。「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两个时辰!」诸将感受到主公的切肤之痛,眼眶发红,咬牙切齿。
艳阳渐作残阳,不再高照,代之而起的,是高挂的冷月。
这……将会是个黑暗曲折的夜。
典韦抬望无声冷月,双眼空洞,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寂寥与不安。
军旗习习吹响,春雾潮湿如雨,才站了一个时辰,典韦早已浑身湿透。这溽热的鬼天气,怎么到了晚上仍然这么翳闷……
「典韦。」曹操唤典韦入帐。
「主公。」典韦抱拳入帐。「有何吩咐?」
「今夜……你可以休息一下了。」曹操在下人侍候下换上簇新绣金深衣,悉心整理仪容,翩然转身。「待会我有事要办。」
「主公,这……」典韦犹豫。
「别犹豫了,这里是军营,到处都是自己人,怕什么?」曹操轻拍典韦臂膀。「这几天你也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早才回来吧?」
典韦不敢再说什么,然而双腿依旧钉牢地上,不愿离去。
「别婆婆妈妈了!」曹操道。「……许褚营帐离我很近,你还担心什么?」
「是的。」
「今夜我会在军营的另一边等待一位上宾。」曹操整理发鬓,步履轻快,离开营帐。「明早才回来。」
蓬──帐篷拍翼似的声音像一下又一下的摑在典韦脸上。自担任护卫以来,典韦从没试过像这样,被曹操主动要求把他调离。他的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然而作为仆人,是没有资格拒绝主人的命令的。
典韦凝望曹操兴奋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揉揉眼睛,仿佛被什么撞进眼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典韦只希望这个翳闷潮湿的晚上快点完结,明早太阳出来,一切疑虑不安与自寻的烦恼,便会像清晨的露珠般顺利被艳阳蒸发。
如果……还能看到明早的太阳。
「下次不要那么晚才回来啊。」大寨正门,接过通行令牌的守兵朝回营的士卒道。
「外边有敌人……」士卒收回令牌,回到马车上。「……要绕道避开才行啊。」
「快进去吧。」守兵道。「曹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车队隆隆朝曹营另一边驶去,引来寨中各人好奇张望。
在帐中满怀期待等著张济之妻邹氏前来把酒咏诗的曹操来回踱步,碍于身分,不好意思出入探问,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倾听外边动静。
乍听远处车轮杂声,曹操大喜,立即爬起,重新整理发鬓衣衫。
他还不知道,接下著等著他的,会是一个比当日濮阳练兵吕布亲临追杀更凶险可怕的死局。
「前寨人多,到后寨才动手。」「放好火引,随时动手。」「嘘,小声一点……」
曹营内,被六奇庞统招揽回来的各方死士早已成功混入寨中,他们目标一致,各施各法,但求能够把共同敌人曹操致于死地。
夜深。燎原火身处曹营大寨中,啃著小馒头,抬头望天。
紫色的夜幕下,正有一弯新月,冷然无声。
燎原火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一辆接近此地的马车,车里刚巧也有一个人,以纤纤五指拨开窗帘,抬头望月。
浑然不知大家正同时望月的两人,朝无法成圆的月牙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头,若有所思。
小别胜新婚,永别胜新欢。
别说永别,就是久别,也不胜久别。
就在小孟唏嘘慨叹的同时,低头恍神的燎原火被同伙叫住了。
「看那边……」部下点向前方远处一辆徐徐停下的马车。「……好像有什么重要任务来了。」
是曹操?还是……
「是女人吧?」周围有人交头接耳。「这么晚了,带女人进来……难不成是献给曹操的?」
火光摇曳。燎原火无意中瞥到刚被侍从恭谨搀扶下车的那个女子,在黝黯中散发著夜明珠似的莹莹柔光。之间她衣饰华贵,头插簪花,发鬓如云,身段婀娜诱人,雪白的肌肤教在场目睹者一边哗然。
「这就是张济的遗孀么?」「妈的,美成这样,我是曹操也忍不住心动吧……」「你奶奶的,如果我干掉曹操,这女的一定要送我!」「可恨啊……」
喔──燎原火只感惊呆,二话不说,立即迈步,哪管眼前熟悉身影究竟是幻觉还是不过是人有相似,世上的绝色美女大概相同,身体早已不听使唤,立即往倩影方向疾冲过去。
「喂!别乱跑!」「妈的!这佣兵……」「早说过外来人靠不住的!」「别管他!快动手!否则来不及了!」
难道……他还活着、著!?燎原火一颗心像重新活过来似的,疯狂泵动,只知脑海嗡嗡作响,眼前一切尽成模糊黑影,唯有远处的纤丽背影,才是光源所在。
哪管自己由火成了扑火的蛾,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可以放弃。
怎、怎可能……这么像?小孟……是不是你?小孟……
小孟。我就知道是你。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教无感的我重新拥有活著的感觉……
背影已远,人群拥簇下,转眼就消失于拐弯处。
等一下,小孟,等──正欲豁出去张声大喊小孟名字的燎原火,忽然眼前帐篷倒塌,一道熟悉生硬横在面前,阻截去路。
两个各为其主、同样不怕痛不怕死的刺客,竟然拥有如此不期而遇的巧妙缘分。
那一刹,两人都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喔。」燎原火愕然了。
「喔。」典韦也愕然了。
这……是个黑暗的夜。
两人同时后退,只为腾出空间确认眼前荒诞巧合的相遇。
喔……是真的。
两人同时暗暗纳罕,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各自经历沧桑的两人,竟然……更相似了。
心绪不宁的这一个如灯蛾盲目朝光源扑去,同样心绪不宁的另一个像苍蝇从帐中赶出寻找主公身影,然而命运早已注定,两人……到死,也无法跟自己此刻挂心忧虑的那个人相聚。
听说……当遇上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其中一个,总要消失。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相遇。过了这一晚,天亮之前,注定要有一个被吞噬,随黑暗消失于明早第一线曙光到来之前。
两人四目相投,来不及再说什么,就以最具默契的身体语言,同时拔出腰间匕首,迅速开展疯狂原始的极限厮杀。
两人刹那顿悟。面对自己,只能坦诚。一切招式与技巧在自己面前都显得虚伪多余,连语言都显得造作,唯有赤裸裸、血淋淋,才够坦诚。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无法脱身的燎原火多次回头凝望刚才倩影消失的方向,只能焦急怒吼,希望尽快把对方解决,再追上去。
「滚开!」燎原火怒吼。「别挡路!」
「你才滚开!」典韦知道,眼中钉在此出现,主公定必身陷险境。他必须尽快解决对手,一刻都不能浪费。「别挡路!」
刚才帐外一片混乱,起疑出帐查探的典韦巴望这次不过是主公与大公子更为高明的练兵,然而这是冷月高挂的夜,头上没有高照艳阳,而且……当他终于跟燎原火不期而遇,他已经料到,这次……是真的。
不是在练兵,一切……都是真的。
「北营粮仓失火了!」「全部起床!过去救火!」「快!」
「如果这又是练兵,太过份了!」曹昂衣服还没穿好就冲出帐外,朝斜对面同样匆促出迎的将领大吼。「主公有给你下过什么暗令吗?」
「才没有!」将领披头散发,一脸愕然。「我哪敢胡作妄为,这次是真的!」
「后寨的部队如何?」曹昂深呼吸一下,回复冷静。
「一切稳定,只是……人手不足救火!」
火乘风势,已呈燎原之势。
「对,兵叼走了……」曹昂想起夏侯惇,内心隐隐掠过一丝不安。「那……急调中营的部队加入救火!」
「快!」将领抱拳,朝部下吆喝。「往河口那边打水。」
曹昂指挥大局,派部下立即通知曹操,同时往找曹丕。他不知道,被焦味呛醒的曹丕早已伏在地上,避开浓烟,向典韦敲地……」
「典叔叔……」曹丕忧心忡忡。「……你在哪里?怎么不回答我了?」
曹丕无法从大地混杂的声响里辨到典韦的步履。耳朵紧贴地面的他只听到大地隐然震动,仿佛千军万马,如潮袭至。
叮。叮叮。曹丕抬头,视线移到几上茶碗,只见碗中水纹颤动,连茶壶也被大地莫名的抖震撼动。
曹丕没有听错,洪水……的确来了。
肃清罪恶、冲洗大地的洪水,正朝曹营南门汹涌袭来。
隆──
「讯号打了吗?」「打了,但没回应……」「他们不像是夏侯大人的部队……」「前方的部队!快──」
楼上的哨兵已经认出为首那个人的盔甲而来。是张绣……
「──回答……」
手握长枪,暗夜里全身如火灼烧的男人,率领数千名同样义愤填膺的部下,誓要在今天血洗曹营,救回婶母,把曹操这狗贼碎尸万段。
「没、没有停止……」「是敌袭!敌袭啊!」「不好了!快通知大公子!」「来人啊!」
忠义与廉耻都是霸道的,当两者相遇,总起冲突。
「曹操!你这不知廉耻的狗!」张绣双眼几乎滴出血来,扯破嗓子怒吼。「杀──」
数千部下同时应和的一声「杀」,震开了浓烟,也震碎了曹营士卒的肝胆。随著那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士卒同时掷出绳勾,扯住曹营围栏,猛力往外扯,砰隆一声,围栏倒下,沙尘漫天,张绣军马不停蹄,直往曹营冲杀过去。
「公子!咳!南门被袭!要求增援!」士卒一脸焦黑,仓皇来报。
「别理北营火势,先想办法退敌!」曹昂执起兵刃。「派人护送主公过来这里!」
「张绣反了!」士卒在混乱的营中来回奔走。「快传各营部队,赶往增援!」
「来不及了!」形势危急,措手未及,曹昂也紧张起来。「马上集结兵力,在此辟一条防线!」
洪水缺堤,无孔不入,堵不住了。
「布下伏兵之阵,急传弓箭手!」曹昂心情紊乱,担心父亲安危,但是仍能在混乱情况下作出最妥善处理。「快──」
快要灭亡了。
咻──咻咻咻──咻咻──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别乱射!是自己人啊!」「妈的!谁?」「是粮兵!刚才入营的粮兵!」
右腿中箭的曹昂抱膝倒下,内心一凛。是刚才护送张济妻子入营的那队粮兵?不好了──嚓嚓嚓嚓嚓嚓!
一条由马车与庞大遮蔽物组成的坚实防线已在曹昂面前。一切早有预谋,就是为了把我们迫进绝路……
这……是一个曲折的夜。
「守住这里,直到张绣的部队进入!」「箭手,跟我放!」「别让他们逃掉!放!」
「别乱!他们只是一小撮内应!」曹昂咬紧牙关,捏住箭柄。「死守这里!决不可让中路大乱!」
一乱,咱们就完了。
「放心!」曹昂知道自己此刻必须坚强,以作表率。怒吼间,箭头被曹昂忍痛拔出。「这只是──」
嚓──碰。曹昂还没说完,身后帐篷忽然妖魅膨胀,一团物事随著隆然巨响炸出,无数杂物与兵器在众人眼前滚跌散落,两个纠缠翻滚的暗红色粘稠兽影翻滚碰撞,终于分开,隔著几步距离喘息对峙。
两人身上洒出的血,成了一个怵目惊心的圆,宣告著这个是凡人不可能进入的领域。
── 一场……
士卒惊吓跌倒。火海中,两个镜像似的脏污血影,全身都插满长枪,动作相似,姿势相近,连喘息的节奏都难以分辨。
……恶梦而已。
那可怖的,汩汩滴血的伤口,断骨的形状、骨髓的颜色,光是瞄到,已经教人毛发直竖,难以站直。
曹昂瞠目结舌,瞪著眼前这仿佛由同一只魔兽分裂而出的两个分身,至今仍然未能辨别出哪个才是他认识的典韦。
肩头起伏的这两只兽,从刚才开始便没有说话,也许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同一物种,所以根本不必言语,已经懂得对方想法,是故索性摒弃一切语言,撕下作为人类的文明外衣,直接以最原始的方式对话,表达对世上另有同类的厌恶与不满。
越是强大高傲的兽,越是无法容许世上另有生物跟自己相同,必须毁之而后快。
这……就是被称为忠诚的这种兽的物种宿命。
曹昂怀疑这不过是个梦。眼前一切如此诡异又如此美丽,两人惊心动魄的厮杀凶狠暴力得教人不忍目睹,观之欲呕,可是同时那韵律一致的迎拒纠缠却又那么妙曼,那么齐整,每一下动作都合成一个姿势形相如此合拍如此壮丽的图案,每一下变换,都挥洒出山水画那样的泼墨惊艳,在深紫色的刺目夜空下绽出灿烂血花……
似是毁灭,又似重生;似是仇恨,又似预约;既像相拒,又像相融。两个分裂的镜像融合一体总是痛苦的,正如当初被撕裂分开时都一样痛苦。
因为痛苦,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停下如兽嗥般的沉重喘息。
终于……两人再次张开嘴巴。
「简、简直是……」燎原火牙缝渗血,轻咳一声。
「……跟自己在打一样。」典韦眼神涣散,喷出来的气息都是血的颜色。
如果……此刻的我不是个中年人,该多好。
如果……我能年轻十年,该多好。
「典、典护卫!」曹昂终于认出典韦。
「是……是那个外来人!?」刚才跟燎原火一同候命的那名细作放下弓箭,示意马车前的箭手暂时停止放箭。「你……」
「你……」燎原火一直没有望向对方。从刚才拔出匕首作第一击开始,他就没有正眼望过对方。「……快死了吧?」
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而是不想……
「你……」典韦双手紧捏刚才燎原火捅进自己胸腹,插穿自己身躯的长枪。「……也是。」
……不想亲眼目睹插穿自己身体,自毁自伤的呕心过程。
杀毁他人,需要勇气。杀毁亲人,需要更多勇气。然而杀毁自己,需要的勇气最多。
尤其是……这个自己无法一击必杀,需要满满凌迟撕毁的时候。
嚓──同一时间,两人拔出对方插在自己身上的长枪,穿透的伤口跌出细碎的筋骨与内脏残块,答、答……犹如半活物在地上兀自颤抖。
「主、公……需要你。」典韦张开臂膀,身上的血滴在地上洒下一条血线。「快、快去……跟主公说,典韦……很快就来。」
曹昂惊愕点头,一双腿却怎也动不了。
他有预感,这么一去……今后,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典叔叔一面了。
「快、快去……!」
快。我……快撑不住了。
「嗄。这里……有我殿后。」
这里有我殿后!?嘿……燎原火摇头苦笑。妈的。怎么……都是跟我有关的形容啊?
幸好只是公子昂,不是公子丕。幸好。典韦摇头苦笑,这念头才刚想起,随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龌龊。
一笑,再笑。一痛,再痛。
扭曲的时代,只能孕育出扭曲的命运。
扭曲的镜子,只能映照出扭曲的人。
扭曲了的人,就成了兽。这兽,也是被扭曲的。
嚓的一声,只有一声,两人本已满身窟窿的躯体同时再被对方插穿。
一声撕裂,四个伤口。
手腕加劲扭动,入肋穿腹的两边伤口同时被绞动扭曲,榨出所剩无几的血。
典韦低头凝看透腹而出,快要碰到土地的枪尖,十指暗暗加力,果然,燎原火立即用力,枪尖再送,如旗杆直直抵住土地。
典韦咯血,再次苦笑。这样……我就一定不会倒下了。
典韦讨厌燎原火,只因为他跟自己太像。背影太像、身份太像、连性格、手法和想法也像。一个来自败将,一个出身残兵;一个擅长善后,一个善于接手;唯一分别只是其中一人没有痛觉,另一人,却只能以意志麻痹痛楚。
只有不停跟自己说话,自我催眠,自我欺骗,典韦才能熬过那不可能熬得过的极痛与撕裂,硬撑至今。
他是我。我也是他。我是他。我不是不怕痛的他。不痛。嗄。别吵!根本就不痛……
典韦无奈翘起嘴角。眼前这另一个自己,其实……最应该成为世上最亲密的知己。
可惜,士为知己者死。
世上该只有他……才完全懂得自己的愚忠,,你对司马家的忠诚,跟我对曹家的忠诚,都是一样的。可惜……两个忠诚的人却无法惺惺相惜,只能在厮杀中亲密纠缠。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他。他已经越来越像我……或者说,是我越来越像他了。
典韦越战便越觉得自己在毁灭自己,那种感觉比记忆中还要恶心难受。枪矛不管插在自己或者对方身上都没有分别──不,差点真的忘了。还是有分别的。
那是根本的差别。他不痛。我不能痛。
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典韦几乎频临崩溃边缘。
万籁无声。凝固的时空里,静得只有枪头与骨骼的摩擦声,以及内脏的无助呜咽。伤口一再绞动,表情一再扭曲,仿似坚强的外表,正极力遏止虚有其表的躯壳崩坍溃散。
血……趁黑逃亡。早已所剩无多。
双手紧握长枪,靠压在对方身上的两人又回到默然无语的状态,只因两人都已经力尽,仅靠意志勉强支撑。
嗄。典韦全身犹如烧焦灼痛,体内各脏器犹如鱼膘穿破泄气,慢慢萎缩,意识模糊。典韦感到自己快要昏厥,那熟悉的烧焦气味又再袭来了。
妈……妈的。为什么你还不倒下?快倒下吧!我快……支撑不了,要倒下了……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智计,没有野心,甚至连不怕痛的天赋本钱都欠奉。他仅能凭恃的,不过是对忠诚的坚毅与执著。
他在毁灭自己,同时在挑战自己。对方越是不倒,他越是不能倒;对方越是不痛,他越是不能痛。
由始至终,他都在跟自己忍痛起舞。月下独舞,对影自伤。
答。答。答──终于,另一个自己站著,以为还能撑的自己却倒下了。
典韦沉重的身躯缓缓从穿透的枪柄滑下,发出教人耳朵发麻的声响。
……啪。
镜子碎了。影子也碎裂成片。漆黑的夜空与一片空白在对峙,脑海荡漾著一片片被冲击破裂的回忆。
接著,又是一片死寂。
一痛再痛,一倒再倒。
一笑的燎原火再度苦笑。自杀成功的他身躯虚浮,勉强以长枪撑住地面。
你是影子。是影子……就该回到地面,别妄想再站起来。
噗……
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吗?
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是个简单的人,一直不计较荣辱得失,只希望能够用一辈子守护另一个人的将来。为什么……梦这么快便要结束了?
噗噗……
在这样的时代……忠诚……是否就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噗噗……噗噗……
堕进黑暗深潭里的典韦昏迷间蓦然记起了那一张脸。那个小时后一直守护著他,指引他道路的男人。典韦竭力睁开眼睛,快要走进他了,他这就要回过神来了──典韦颤栗期待,这么多年一直埋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终于在最接近死亡的一刹蓦然忆起──
背影缓缓回头,竟然成了……
……曹操!!典韦大惊,睁开眼睛,惊觉原来自己一直躺在地上,整张脸被自己的血浸泡著。
互撸。互撸。勉强呼吸著的典韦正在血洼里吹著泡沫,想稍稍抬头,身体也不听使唤。
刚才从地上传来的声响,那节奏……是主公。是主公在唤我……
整张脸贴在地上的典韦终于再次听到主公的呼召。尽管遥远,却清晰可闻。
「主公……」典韦眼神浑浊,意识模糊,又再喃喃自语。「他……在叫我。」
不。我还不可以死。上天让我回来,一定有原因。我……典韦咬紧牙关。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我还有使命……
人到中年,曾经拥有的如今都已经化作乌有。
如今典韦仅有的,就是意志。
以及……趁完全入黑前把最后的余晖完全迸发,毫无保留的觉悟。
「我……我已……」典韦喃喃自语,十指收拢,紧捏泥土。「……没有退路了。让、让我最后…嗄……」
「父、父亲!」曹昂终于能够喊出声音来。「父亲在营的那一边!那一边──」
这……是个黑暗的夜。
这……是个曲折的梦。
「来、来人……」
装成张济妻子邹氏的小孟在酒中下毒,正欲补刀的他被侍卫撞破,只好刺伤侍卫,急忙逃去。
侍卫匍匐在地,痛苦呻吟。
「……来人,救、救主公……」
营外,行弑曹操的细作手持刺目兵刃,如土狼朝帐篷垂涎围堵。
没有退路,剩下的,只是死路一条。
这一夜,中毒昏迷的曹操模糊间看到一条不归之路。暗路没有尽头,恶梦……同样没有尽头。
「典、典……」曹操嘴角渗出白沫,舌头发麻,呼吸渐见困难,只能勉强以指掌敲地,向他唯一信靠的影子呼唤求救。
看来……我真的不应该让你离开我太远。
乒──觥壶堕地,裂成碎块。抖颤煞白的指掌继续无力拍打大地。噗……噗噗……噗噗……
──碰。被典韦硬生生抬起扔向栅栏的燎原火吐血倒地,撞向木桩。没有退路了。
燎原火暗自苦笑,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为主人而疯癫的忠犬,可以有多可怕。
作为失去主人,离开司马家的弃犬,他……比谁都要清楚。
「嗄……嗄……没……」燎原火跌撞站起,背后歪斜木桩隆然坍塌。「……没完……没完……嗄……」
每踏出抖颤一步,典韦身上的窟窿都会跌出血块,碎块随他回光返照的每步忠义之路而崩裂流失,一步一惊心。
忠诚之路,从来……都是滴血之路。
中年人的路,从来……都是荆棘满路。
「嗄。让开……」点位大口喘气,微佝的背影沉重脆弱,贯穿他躯体的长枪如犁耙斜斜拖在地上,刮出清晰的痕迹,也刮得在场士卒头皮发麻。
这么痛……连呼吸也感到痛,还怎么可能拖著它们往前走?
「……主公、在……」典韦仿如魔神,又似一具永不倒下的高达雕像,拳头高举,不怒而威。
碰──一拳殴到燎原火面门上的典韦借势压在对方身上,粗大的五指猛力掐住其咽喉。
「……叫我!」
掐。咬抓。撕扯。具是最原始的杀戮行为。人对自己……总是最残忍的。
咽喉被掐的燎原火趁典韦怒火蔽目的空隙间摸出匕首,刚才典韦捅到自己腰间的匕首,猛地刺向典韦面颊。
一阵锈蚀的冷腥气息连同刀锋刺进口腔,典韦只觉满腔锈味,舌头火辣辣地痛。不。舌头还没断掉。我……还能继续跟自己说话。
「小川……」典韦怒吼。
那一刹,燎原火终于相信,原来自己不是世上唯一一个没有痛觉的人。
「……不足以汇成江河!」
比匕首更锋利的拳头,再度轰向燎原火惊愕的脸。
「就算……」
燎原火翻身倒地,避开对方追击,顺势起脚把典韦往外摔去。失衡间典韦及时抓住燎原火衣衫,不让他有半点喘息机会。
两道血影又融成一团,在地上翻滚,血花与脏碎往外飞洒,溅得周围士卒满脸都是。
「流了……」
血液,也要流干。士气,江河日下。
「……江河,最终也……」典韦奋力站起,把燎原火举到半空,一字一顿。「……流?向?大?海──!!」
为免让燎原火在半空中有卸身的机会,典韦咬紧牙关,紧抓燎原火衣领,搂著他一同堕地,把满地木桩狠狠炸开。
碰──曹昂一下踉跄,忽然大地颤动,以为地裂开了,看清楚,原来还是没有。
沙尘漫天,浓烟密布。这里依旧站著两个人,一个倒下,一个不。
刚下倒下的,如今正站著。刚才站著的,如今却倒下了。
你不倒,我更不可以倒。这次……你就别再起来了吧。
典韦抬头,头上……冷月无声依旧。
这……的确是个曲折的夜。
沉思间,典韦听到身后士卒慌张大喊。「典将军!后、后面……」
后面?我的影子……
「在海中的……」倒在地上的影子再度膨胀,重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
只是,身份对调而已。
「……不是曹操。」燎原火以言语令典韦分神,同时把手探到典韦背后,意图拔出一直插在他身上的长枪。
「你!为什么……」典韦怒不可遏。妈的。为什么连固执这一点……都跟我这么相像?
这一个夜,让我更讨厌我自己。
「……死不了!?」典韦回身一拳,轰向燎原火头颅。
当第二拳轰进燎原火胸膛的一刹,燎原火趁势拔出典韦身上长枪,滚倒在地。
「简直是……跟自己打一样。」典韦咬牙切齿。「简直……比自杀更可怕。」
燎原火双手捏枪,如兽踞伏。典韦立即拔出身上剩下那支长枪,从上而下,要把影子狠狠钉牢在地上。
「我……」
同一时间挺枪的两个自己,一个下往上刺,一个上往下捅。
「……在照镜吗?」
嚓的一声,刺破了强弩之末的不死身躯,也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镜子……破了吗?
影子……裂开了吗?
地上,被牢牢钉住的影子兀自顽强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然而身躯被长枪钉得死死的,落空的长枪自手中滑落,咚的一声,终于滚到地上。
典韦跪坐地上,双掌用力抵住枪尾,两臂抖颤,不住喘息。他只能以仅余的气力压住长枪,压住随时蹦跳反击的影子,长枪逐寸逐寸陷进地里,典韦连肺里的空气都一并挤出来,压啊压,压啊压,倒下吧。妈的,快倒下吧。别动了,快倒下吧……
嗄。嗄。嗄……典韦双眼爆出血丝,满额青筋,牙缝渗血,喃喃自语。嗄……倒下吧。
你不倒下,我就不能倒下。
但我快撑不住了。我要倒下了。所以……就拜托你先倒下吧。
典韦几乎整个人连同枪柄一同压到燎原火身上。他早已超过极限,气力榨尽,然而因著执念才让他坚持至今。他眼睛也不敢眨,因为他要看清楚,看清楚影子的动静,必须等到另一个自己完全气绝,才放心去救主公。
不。不可以再松懈。不可以再像当日战吕布那样大意……
「拜托……倒下、嗄、下吧……」典韦力尽虚脱,意识模糊。「嗄……拜托,倒……」
这次……喃喃自语的竟然成了燎原火。别碍住我。嗄。我要去找他,他在等我……
两个身不由己的男人,各自为著心里神圣不可侵犯的一个人而舍命忘身。
嗄呜。等我一下。典韦无力提起双臂,只好以头颅一下又一下叩地,给曹操发讯息。主公,等我一下,嗄呜,很快……
马车旁,正欲发箭再攻的头目看到大队人马拐弯而来,立即停止攻势。
小、小孟……你还在吗?嗄。多等我一会,我……
「张绣大人到了!」
「你们还愣著干么?」张绣怒火未消,举目四望。「敌人呢?」
「咱、咱们奉命死守,等候大人到来!」
火海中,张绣看到前方抖颤挣扎、匍匐欲站的熟悉身影,嗤之以鼻。「典韦既在……曹操那狗贼必在营后。」
喔。张绣还看到,典韦身后,曹操的大儿子曹昂正在士卒的协助下翻身上马。只要跟著他……就能知道他爹的藏身之处了吧?
亦为人父的张绣明白父亲的弱点。要是让曹操那狗贼看到自己的爱子惨死面前……这该比取他首级来得更有意思吧?
「嘿嘿。」张绣一脸阴鸷,策马往典韦踱去。「老子报大仇的时候到了。」
张绣暗忖:报仇是沉闷的。所以……我需要一点惊喜。
敌人是惊,老子是喜。
「张、张绣追来了!公子!咱们快绕到主公身边,别让典将军的心血白费!」士卒挥剑为曹昂开路。「典将军威武,定有脱身之法的!」
曹昂频频回头。他心里涌起非常不好的兆头。他又强烈预感……这次一别,真的……不会再有机会再看到这个多年来一直守护著咱们家的男人了。
「典韦……」曹昂呼吸困难,浑然未知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命运。「拜托了……」
「军令曰:逃者株连全家,不可退后!」仍然留守原地,势弱被围的曹军将领朝士卒大喝。「咱们坚守在此,战至最后一人!」
啪。典韦挣扎站起,脚步虚浮,一只大手压到将领的胳膊上,看似打气,实际上却是借力。
将领惊讶回头。他没想过……平日威猛勇武的典将军,此刻原来已经疲弱至此,身躯沉重至此。
对。说得很好。就是这样了……典韦朝同伴挤出乏力的苦笑。拜托了……
我不在之后,主公……就拜托大家了。
「对……」典韦喃喃自语。他不能停止说话,因为,此刻他必须以说话模糊痛苦的边限,以言语来分神,来麻醉,来催眠。他要制造另一个自己,让这个不痛不累的自己来接手,完成眼前艰钜任务,回到主公身边。「《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
答应了主公的事情,就算死,也一定要完成。
典韦拖著残躯,一身血污,步履蹒跚,朝远方那似有若无的求救声音踱去。
此刻,典韦血红的眼眶里,眼珠已呈灰浊。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最自豪的一双眼睛已经毁掉了。他……只是一只失去主人,在荒原里失明濒死的孤狼,蹭蹭蹬蹬,徒剩死前的狼嗥。
原来……这里就是我最后的舞台了。
辨人,不仅辨相,还能辨声。听声嗅物,闻声相心。典韦虽因失血过多而视野模糊,然而他一点也不害怕。也许……心里拥有信念,就不会在死亡提早降临时感到害怕。他早就有了这份觉悟与潇洒。他早就牢记主公的声音,不管距离多远,有何阻隔,他还是能够在吵杂纷扰的声浪里寻到世上唯一那把声音。
那把值得教自己赴汤蹈火、舍命忘身的声音。
「活著……」典韦两手空空,朝前方列阵排开,手持兵刃的张绣军果敢迈步。
「……就是忠诚──!!」
无名小卒,那一晚,那个雨夜,明知死路一条还是向前冲去的你……心里想的,应该跟我现在差不多吧?
我不可以让你丢脸。你临终托付给我的忠诚,如今……我要把它传承发扬了。
痛吗?很痛。很他妈的痛。
累吗?很累。很他妈的累。
然而……我不感到害怕。原来……心存忠诚的人,面对死亡……根本就没有想像中那么害怕。
「……送他一程。」张绣安坐马上,睥睨眼前连站也站不稳的疯子。
典韦牵起嘴角,朝眼前影影绰绰、杀气腾腾的敌阵闯去。
最后一次刺杀,最后一次闯阵。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主公,原谅我只能守护您到这里。
无法继续站在您背后,无法守护您的继承人,抱歉。
二公子,今后的路,请好好走下去。小心接近您的狼群。
请恕典叔叔无法亲眼看著您长大成王了。
典韦摊开那双粗糙厚实、指节吐出的大手了。这双手如今满是伤痕,脏污不堪,怵目惊心,教人不忍凝看。
主公。就让在下最后一次……亲手为您清除路上的绊脚石吧。
言必信,行必果,以武犯禁,士……为知己者死。
火势猛烈,仿佛暗夜夕阳,熊熊烈烈,蓬草扭曲飞舞,直把荒野烧至如血火红。四肢冰冷僵硬的典韦骤觉面颊生暖,轻轻吁了一口气,递起双手,朝千军万马踱去。
还顾虑什么?从来……你都只有这一双手。
「杀!」「把他碎尸万段!」「投降吧!曹操那条狗,不值得你为他牺牲!」「弃暗投明吧!看你都已经──」
没错。我没有忘记,我自来黑暗,双手肮脏。而眼前那满口仁义、出师有名的张绣……多么光亮,多么慑人。
光亮得……即使我闭上眼睛,都清楚感知到他究竟龟缩在哪里。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漫天箭雨,直朝典韦射去。典韦早就嗅到那股恶俗杀去,如今接手的这个典韦,十多年来活在腥风血雨孩子中,杀人无数的他,早已随手拉起地上尸体作护盾,挡下一次又一次的箭阵。
他把手伸往后腰,本能地摸出伞镖。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最初的闯阵,跟最后的闯阵,首尾呼应。
伏──燃烧的夕阳下,忽然飘起一朵朦胧若梦的蒲公英,妙曼旋转,随风飘扬。
典韦不知道主公还会不会看到。一朵白色,一朵黄色,一朵红色。黄色代表左方,红色代表五百。而白色……
「死到临头……还有心情放纸鹞啊?」张绣仰望伞镖,哑然失笑。「你这死疯子……哈哈。」
张绣挽弓搭箭,呼啸一声,把典韦生命里最后几朵蒲公英狠狠打落。
「箭手!准备!」张绣举起右手。「放──」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典韦捡起沿路尸骸挡箭,以中年人的沉实低头潜行,一边喘息,一边缓缓进逼。
「上!」典韦双眼通红,紧盯自己的脚步。「主公!等我──!!」
「时候不早了,全部上吧!」张绣想起曹昂,对典韦的兴趣骤减,只想快快了结。
「步兵前进!」张绣军领军一马当先。「骑兵!随我上!杀──」
「杀——」典韦扔开插满乱箭的尸体,朝两面夹击的骑兵咧嘴而笑。
最后一次苦笑。
「来得好!」典韦仰天大喝。「一个!」
骑兵没有预料到眼前这汉子仍然有此体力。只见典韦忽然蹲下,双眼精光暴射,弓腿一跃,竟一把抓住自己衣衫,把他拉下马,直往旁边骑兵撞去。对方也没料到同伴竟然会撞上来,立即收剑,却已闪避不及,惨叫堕马。
「两个!」典韦没有放手,抓著骑兵右腿,乘势扫向旁边攻上来的步兵。「十个!」
连番闷哼,数名步兵惨叫滚倒,滚倒的又压下后面想攻上来的,人碰人,人压人,军阵开始混乱起来。
趁机涌到典韦后方的步兵持枪瞄准其背部空隙。典韦把骑兵往后一扔,再补一脚,然后继续向前,抓起其中一名失衡跌倒的步兵,把他当做武器,疯了似的往人群扫去,碰碰碰碰,往大地敲去。
碰──砰──呜吔──碰!!
一堆又一堆不怕死的士卒涌上来。一个又一个的士卒被扯住充当兵器,一声又一声的骨折与碎裂惨叫声响遍荒野。大地燃烧,浓烟蔽月,生命前仆后继牺牲,没完没了。
「……一百个!」典韦像一块顽石,把汹涌潮水中分开去,每一下霸道的轰击,激起千重浪。
手里的人肉兵器起初还会挣扎,还会嚎叫,可是不一会,都会慢慢变软,变沉默,犹如手持一个里面石块碎散的皮袋。原本非常坚实合用的棍棒,最后总会变成扭曲变形的软鞭……典韦换过一件又一件人肉兵器,敲碎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身躯,挥舞间,漫天碎块。血珠若雨,这个粗中带细的疯子又在战场上作画,泼墨洒血,每一下碰撞都会发出教人骨头发麻的碎裂声,都会有牙齿和碎骨炸开……
「……一百个!」典韦扔下一具全身骨骼都给撞散的软趴尸体,伸出满是鲜血、拳头已经磨破见骨的大手,又抓住一个敌人。
「不!求求你,别哇──」「碰!」「吔!」「不──」
不要吵。不要打扰我说话。兵器比应该说话。嘘……
士卒都愣住了。他们无法接受同伴成为毁碎自己骨骼的武器,更无法接受眼前面不改容把活人当做武器的疯子……
疯子杀得兴起,扔下兵器,直接抓起人来,就撕。像吃肉的时候,徒手扭掉鸡腿,扳开牛肋那样。直接地撕,直接地扯。
皮开,肉绽,白里透红的筋脉新鲜而且极具弹性。走避不及的敌人成了眼前疯兽的暴力晚餐,有给扯断小腿的士卒抱著断腿滚地呻吟,有士卒拖著半断不断的前臂,仰天嚎叫挨人求救,有人乱推身边人以求脱身,有人扯著前人后腿但求有人作伴……
「……一千个!」典韦浑身是血,气息如兽,发上脸上都黏著碎块。
不管多少士兵挡在眼前,典韦仍咬住不放,笔直地朝张绣走去。没有人能拦下他,更没有人敢阻止他。扯得累了,典韦直接捡起刚才扯下的敌人手脚,把他们的胫骨臂骨当武器,插在迎面而来的敌人身上……
未几,典韦身后多了近百名士卒,如影随形,随著他的活动走走停停,却没有谁再敢贸然上前。一双双被慑住了的,恐惧闪烁的眼睛犹如漫天星宿,忽然忆起当日刺杀李永情景的典韦懂得,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嗄。求求你,让我多撑一会,嗄……
十步、八步、五步……
「疯子……」张绣眼见典韦已为强弩之末,握紧兵器,策马迎上。「……够了吗?」
我没有忘记,五……是我最讨厌的数字。
典韦双手紧握断肢,跌跌撞撞,低头喘息。
咯。咯……
到了。
「张、张绣,嗄,是你治军不力,还、还是想引、引……」典韦双手一松,断肢颓然堕地。「……行刺大人?」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张绣提枪突刺。
嚓──长枪再度捅入典韦满身窟窿的残躯,血浆溅出,溅进张绣眼里。张绣本能眯眼,当他睁开眼睛的下一瞬间,他看见这只兽……依旧挺立,没有倒下,也没有气绝。
妈的。这疯兽……是人吗?
「最、最后一个……」典韦喃喃自语。「……不忠之人,下来受死──!!」
成了。主公……成了。
只消跟这厮同归于尽,主公撤退的暗路……将会顺畅得多了。
暗路的尽头……明天……定必艳照高照。
主公,典韦在此拜──
「……你也是!!」
嚓──
……喔。
以为会被扯下马,给硬生生扭断颈项的张绣还是安然坐在马上。那只原应抓住他衣衫的大手……不见了。
我的手……不在了。
典韦惊诧回头,仓皇间,他又看见了自己。
如影随形的自己。
眼看最后句号快要烙下,终究完成人生最后任务的典韦,最终……还是被及时赶到的燎原火手起刀落,砍掉了臂膀。
原本蓄积毕生力量,正要一举击碎张绣胸骨的拳头,就这样失了方寸,然而力道仍在,于焉就在刀锋过后,歪斜往外炸飞开去。
嗄……燎原火一击得手,抱著大刀,大口喘息。
「张绣!我……发誓!」典韦血红双目已经失焦,他剩下的一只手捏住张绣嘴巴,咬牙切齿。「我、我要你……」
典韦意志未灭,脚蹬马腹,把张绣扯下马,决意用剩下那个拳头继续未完成的使命。
「……死!」
只要一息尚存……主公交托的任务,就要继续。直至完成。
碰!!张绣倒地惨叫。典韦脚踏张绣,五指掐住张绣咽喉。
成了。这次……一定可以了吧?
嚓──
又是一刀。腰间一凉,典韦不必回头,已经猜到,他的背后……
燎原火双手紧握大刀,从后偷袭,猛力砍劈,把典韦拦腰砍成两半,那道力量强大得连燎原火自身砍完也旋转了好几个圈才砰然倒地。
「我、发誓……」燎原火仰天怒吼。「……干掉你!!」
这是我最后一招了。快死吧。别再爬起来了。拜托……
刹那天旋地转,世界颠倒燃烧,碰的一声,典韦又重新回到他熟悉的土地上。
士为知己者死。
士为自己而死。
典韦要死了,死在另一个自己手里。
妈的。要是我年轻十年……
「……哈!」典韦摊卧地上,胸口被长枪贯穿,剩下那一只手距断掉的下半身数步之遥,却怎也构不到自己兀自颤抖的腿。「我……终于变、变成两个了……」
一分为二的我,每一个我都少于二十岁了。很好,哈哈,很好……
我听到了。主公仍在……嗄……仍在等我……
土地传来火海灼热,血……原来仍然暖热。
曹操一声声微弱的呻吟呼唤透过土地传来,似是真实,又似是典韦临死前的幻觉。只见他神色兴奋,竭力匍匐,凝视终于一分为二的自己,厉声命令另一半一起合力完成任务。
「下身……」
你忘了当日那个无名小卒了吗?他也可以,我们怎么不可以?
来,主公还在等咱们……起来,咱们一起完成最后任务……
「起来……」
在场所有士卒都被典韦的执著吓呆了。筋疲力尽的燎原火勉强挣扎爬起,心想:要是他还能爬过来,死的就是我了……
「怪物……」张绣忍痛爬起,怒不可遏。他从来没遇过这么顽强的男人。他无法理解他的坚执,去对他的忠诚无比厌恶。「妈的……」
(插图)
「脚,爬过来,给我抓著,我……」
典韦咯出一口血。
「……不痛!我、我可以…
咳…把你当做武器,来……」
张绣皱眉。为什么……这不要命的疯子,愿意为那卑鄙好色的庸主尽忠到这样的程度?
「一起……踢死张绣!踢……」典韦犹如一尾被辗烂的鱼,内脏散跌,干瞪著眼,气若游丝,已呈弥留状态,然而抖颤无力的手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抓住张绣脚胫。「咳我……捉住他了,踢、踢……」
可怜的男人。这不是你该出现的年代。继续生存,只会继续痛苦。
「典韦……」忠诚总是教人不忍卒睹。张绣语气平静,提腿踩往典韦咽喉,徐徐拔出插在他身上的血枪。「……一切已经完了。」
这一步……已经是忠诚的尽头了。
「没完!」典韦又咯出一口血。「脚!起来!你这叛徒!你忘了吗?活、活著……的定义啊!」
至死未忘。念你们的名字。忠诚的重量与意义。
「明知死路一条……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执著坚持?」
「在、咳……活、活著如果没有、咳、一点明知徒劳无功的执、执著……咳……活著还有什、什么意义……?」
在这样的时代里,坚持忠诚,根本就是徒劳无功。然而……再徒劳,还是会有少数疯子与傻瓜,不为什么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为了成名,不是为了利益,更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与别不同,而是……
……而是为了良心完整,挺起胸膛做人。
即使命不由己,上天要你随时离去,你也可以因著胸中那点信念,潇洒就义,带笑归去。
物伤其类。伏在地上的燎原火心头一紧。活著……
怪物!
「活著……」典韦仰天吐血,声嘶力竭,教在场所有无名小卒心头刺痛,不忍凝看。「……就是、忠──」
去死吧──!!
──嚓。
活著……就是对自己执著的忠诚。
忠于自己,诚于内心,择恶固执,虽千万人,吾亦往。
张绣双手紧握枪柄,狠狠绞动。脑浆自被戳穿的眼窝汩汩冒出,张绣并不放心,拔出长枪,复又刺向典韦另一只死后仍然死命盯著他看的眼睛。他讨厌这厮的眼神。明明是我的手下败将,明明被我踩在脚下,却还是露出一副鄙夷我愚昧无知的高傲眼神……
要是最自豪的是手,那就叫你的手被砍去。
要是最自豪的是眼睛,那就叫你的双眼被戳穿。
凡得到的,都要失去。
凡看见的,都要遗忘。
过于执著的人,原来……连死不瞑目的资格都不能拥有。
脑浆连同最后的热血自典韦被刺穿的后脑缓缓渗出。这个沉默忠诚的男人……
……终究未竟全功,被背叛主公的叛徒亲手了结。
是讽刺,也是悲凉。是巧合,也是天意。
凝望另一个自己双眼被捅穿而死,刹那间,没有痛觉的燎原火忽感一阵刺痛。他捂住眼窝,无言伏下。
大地颤动依然,泥土下传来各种各样的节奏,然而燎原火无知无觉。
士为知己者死。摧毁另一个自己,感觉相当难受。而剩下那一个,从此,就更孤独。
典韦灼烫的鲜血沿著张绣的脚下缓缓渗满大地。赤土下每个士卒虽未敌人,却仍然被眼前死士的忠诚与热血触动。
活著……就是忠诚。
死后……忠诚不灭。
生命会完结,然而忠诚……却能透过鲜血的传承,超越自身,流传下去。
濒死前,典韦耳朵紧贴地上被自己鲜血浸糊的烂泥,还听到远处主公熟悉而焦急的脚踏声,正如常呼唤著自己,问自己怎么还不来……
典韦唯一的遗憾,不是无法死在主公身边。
而是……死前无法亲手代主公多解决一个不忠不义的叛徒。
「你……」毒性发作,曹操躺卧地上,视线模糊。「……来了吗?」
「我、不是、他。」许褚巨斧劈开帐篷,砍倒敌人,成功拯救曹操。「他、不在、我在。」
「你不是他……」曹操双耳紧贴地面,忽然嘴唇抖颤。「他……」
「怎么、了、毒性、攻心、吗?」
曹操捂住脸,肩膀抖颤,缓缓摇头。
「主公、现在、不是、伤感、时候。」许褚紧盯外边集结兵马。「一匹马、我开路、可有、一线、生机……」
「听不到了……」曹操喃喃自语。「听不到了……」
风在吹,火在烧,各种各样的声音自大地传来,然而……
「主公、听到……」
「典韦……」曹操五指紧捏成拳,指甲挂满泥沙。「……死了。」
许褚别过了脸,不单是因为哀悼,更是因为……他知道,主公会为典韦悲伤。
「主公、人谁、无死……」
「许褚,这……是天意吗?」曹操声线如常,面向土地的脸却在静静流泪。
作为主公,不应该让人看到他软弱悲痛的一面,更不应该为一个护卫太过哀恸。
然而对曹操来说,典韦……并不是一个护卫。
曹操生前没有哭过多少回,然而典韦……曹操却是真心为他恸哭。
如果我没有让他离开的话,他会不会……
「咳。」许褚清了清喉咙。
「不如……」曹操深深呼吸,抖擞精神。「……改说笑话吧。」
「主公、我说、实话。」许褚紧捏巨斧,凝神戒备。
「我可承受不了。」曹操眼泪已干,却仍然抱著一丝希望,不愿起来。
「要死的、终归、要死。」许褚暗忖:敌人就要攻过来了。
「妈的,我终于……」曹操面露笑容,终于爬起。「……听到了。」
「主公、您、终于、听到了……」
隆──曹操以为,这一阵熟悉的马蹄声,是典韦。
「父亲!」帐篷的另一方,曹昂率领部下终于成功突破防线,赶到曹操面前。「我来了!」
「来了!」许褚道。
是昂儿?不是……典韦吗?怎么……
「是曹操的外巡部队!」「别慌!人数不多,干掉就是了!」「别让他们跟曹操会合!」
杀声震天,曹昂率领死士往敌阵冲杀过去,身先士卒,勇敢开路,砍倒不少敌人。
典叔叔!不必担心!你来之前,昂儿先代你挡著……
中路既破,曹昂朝缺口长驱直进,懒理身后部下被敌军缠著,策马往帐篷冲去。「父亲!跟我上吗!」
「蠢材!」曹操焦急大吼。「伏下啊!」
伏下?这里没有树枝,我又没有恍神回头,伏什么──
──嚓。目标清晰的曹昂骤觉后颈一阵冰凉,剧痛过后,连叫喊都来不及,就中箭堕马。
典叔叔……抱歉,我……又忘了。
「昂儿──!!」曹操不顾安危,扑向滚倒在地的曹昂。「不!不──」
乱箭纷飞,曹操紧搂爱儿,拖回帐篷,把他枕在腿上。
血……从后脑溢出,渗出指缝,怎么堵都堵不住了……
父亲,我的血……热吗?
「傻瓜!」曹操一脸痛惜。不,不可以的……「你这个傻瓜!」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和……
「我……傻在……哪里?」平日严肃谨慎的曹昂此刻虽然痛苦,然而能够跟父亲如此亲近,却是长大以后不曾有过的事情,不禁感到久违的幸福温暖。
父亲,你的大手……比我的血还要暖啊。
「傻瓜!我死了!你就要代替我的啊!」曹操心痛不已,著紧大吼。「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多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用心栽培,昂儿,你不可以这样就……
「我……比不上父亲,替不了……」曹昂自知救不活了,伸手往外一指。「……快,上马……」
真的不能带你走吗?真的要把你扔在这里吗……
「主公、公子、说的、对。」许褚想,要是典韦在,他也一定会这样劝说主公。
「父亲、是、咳天才,天下所渴……」曹昂气息渐弱。「天有眼的,不该……死……」
天有眼?有眼的……已经死了。
箭羽已经染红,曹昂眼神涣散,咳了一声,终于噎气。
「不……」曹操无奈放下爱儿尸首,低头捂脸,额上青筋不住跳动。「呜……」
典韦之后,还有你……为什么……为什么失去的总是最重要的……
一天之内失去两个最亲近的人,已经太多了。
一天之内为两个最重要的人流泪,同样太多了。
二月十六,春分前一日。
是日宜灌溉播种,不利东方。曹操长子曹昂在带领部下往营东营救曹操时惨遭冷箭射杀,死在父亲怀里。同一日,曹操麾下最忠诚的护卫典韦不幸阵亡,身首异处,尸体仅距曹操营帐一里半。
「主公万岁!」「主公神勇!」「主公!给我们看看可以吗?」「真的是他吗?」
在部下的欢呼叫嚣下,张绣终于割下典韦头颅,抓住乱发,朝士卒高举首级。
忠仆的血,滴滴答答,滴到叛徒的履背上,被张绣厌恶揩开,用力践踏。
「接下来就轮到这条狗的主人了!」张绣怒吼,振奋士气。「杀──」
自古以来,狩猎者总是喜欢把辛苦猎到的兽头割下,装饰纪念。
「传下去看吧!」张绣朝四面八方围拢的部下高举首级,让部下认住这败将的耻辱,接著把典韦头颅轻轻抛起,当成蹴鞠往人群踢去。「哈哈哈!」
「真的是那个典韦吗?」「我这辈子也没摸过大将军的头颅!给我摸一下!」「刚才我一直没看见……快给我看看!」「看够了没有?该我了!」「怎么跟刚才看到的有点不一样……」「你干什么?干么蘸他的血?」「这厮忠勇过人,蘸他的血,今后战场上可以保佑保佑!」「谁说的?」「管它!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他以一敌百,杀气那么盛,用他的血回去蘸馒头吃了,包管百战百胜!」「真的?我也要!」「别抢!喂!给你捏烂了!」「放手!别抢──」
典韦,你……真的不来了吗?
主公,抱歉……我……来不了。
你等不著,我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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