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万里蛮烟瘴雨
七月十八,处暑。
陶谦死后,刘备在张飞的计算下接过徐州,曹操与吕布两位不世枭雄终于对上。两军按兵不动,互相试探,用尽各种方法引出敌人要害。
打仗之前,行外交、行心理、行计,还有……
……行刺。
说道行刺,这个男人,绝对是权威。
「哈哈。死得合时。」
被行刺的权威。
「典韦,你怎看细作送来的吕布首级?」曹操朝木盒里的首级呶呶嘴。「很像。真的很像……」
典韦置若罔闻,依旧专注手上精细作活。
「说到行刺,你这个权威,怎么不说话了?」曹操抓起首级,踱到典韦身旁,凑到他的脸旁。「你就这么喜欢瞻仰我的遗容吗?」
典韦正低头修整另一个曹操的脸容。这人身高比曹操略高,比本尊瘦弱,发型也不相同。他胸口的血迹还没干透,看来是刚被典韦杀掉的。
太早下手,尸体上的斑痕会露出破绽。
「吕布下巴较宽,唇线分明,眉心有道新月般的淡青疤痕,这首级虽有九分相似,然而只是城下一聚后消失的十全吕布其中一个,不是本尊。」
只消一眼,典韦已经看穿送来的首级真伪。她双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剪刀、针线、火钳飞快在尸首脸上游移,一忽儿割去一点什么,一忽儿又以某些物事塞进口腔,曹操没有想到,典韦粗糙刚硬的大手做起这些琐细活儿竟可如此精巧细致。一盏茶时分过后,典韦扔下血锤,赝品终于大功告成。
割去首级,替身的高度就不成问题。典韦喃喃自语。眉毛再修整一下,嗯……
「妈的,真的太像了吧。」曹操斜睨典韦目无表情的割著另一个自己的颈项。忍不住轻抚颈项,咽了咽唾液。「几可乱真,嗯,真要找人来验证一下……」
「找许褚来,让他——」曹操出帐,吩咐士卒。
「主公,等一下。」典韦忽然像感知到什么似的,放下手头活儿,双膝跪下,侧起整张脸来,贴到地上。
「你干什么?」曹操疑惑,见帐中无人,忍不住童心大发,随典韦一同俯伏地上。
咯……沙……咕……传令……哒…哒……沙沙……哒……
「喔?原来趴在地上……能听到这么多声音喔?」曹操神情惊讶。「典韦,你在听什么?」
「来了。」典韦喃喃自语。「又来了。」
「谁来了?」曹操倾力辨声。「许褚?」
沙——小小的熟悉身影径自冲入帐内,整个人二话不说噗咚一声撞向典韦,用力搂住他的大腿,咕咕地笑。
「丕儿!又来了!」曹操站起,拂去身上泥沙。「昂哥哥呢?」
「我不要昂哥哥,我要跟典韦叔叔玩。」曹丕动若脱兔,圈着一动不动的典韦团团闪躲,曹操伸手抓他不著,竟像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却无法顺利得手。「哈哈哈!哇哈哈……」
自当日相遇后,典韦就成了小曹丕最爱瞎缠的对象。他不爱许褚,不喜欢两位夏侯叔叔,独爱沉默木讷的典韦,最喜欢偷偷跑来跟典韦玩耍。尽管典韦不苟言笑,很多时候甚至毫无反应,然而每次曹丕看到典韦叔叔都感到莫名安心。
曹丕年纪轻轻已经懂得,只要有他在,父亲就一定安全。
所以他喜欢攀爬这尊不动如山的肃穆神像。他喜欢探索典韦身上与别的不同的,属于野兽的危险气味。
「你跟丕儿这个小游戏……多久了?」曹操好不容易才抓住曹丕衣领,把他提到半空,作势打他屁股,教他兴奋乱叫。
「一段时间把。起初他嚷着要在下教他一点什么,他才答应不再纠缠,不会于主公跟在下工作时打扰,在下就把这招伏地听声教给他,当他想找在下玩耍的时候,就会以一定节奏踏地询问,如果有空,在下就这样回答他……」典韦脚尖踏地示范。「……如果没空就是这样。还有,要是少主遇上危险,需要呼唤在下,这就是求救的讯号……」
「丕儿,这么好玩的游戏,父亲也跟你一起玩,好不好?」曹操高举曹丕,原地转圈。「好不好?」
「哇啊……真的?父亲,真的?」曹丕朗声欢呼。「太好了!咱们三一起玩!其他人都不知道!呵!父亲,放我下来,让我做老师教你……」
典韦没有想过,这起初不过是用来跟小孩子游戏的方法,后来竟然成了自己跟曹操两主仆最重要的通讯方式,好几次,他也只是凭着这个独特方法,及时拯救主人于危难之中……
「丕儿,你说这个像不像父亲?」曹操举起典韦做好的首级,凑到自己身旁,装出跟尸首一模一样的表情。
「父亲!不要把丕儿当傻瓜好吗?这样丕儿当然知道哪个是假的啊!」曹丕眼珠子一转,竟上前拉起父亲,把他拉到榻前。「典叔叔,来,拉起这块布,等一下你们同时只能露出两个头来,不许动,让我猜!这不就可以试试了吗?」
曹操惊喜失笑。想不到这个小鬼头竟然聪颖至此,想到这个方法!
若不是早有了公子昂,看来公子丕长大后……只会更优胜啊。
「好吧,典韦,来,帮帮忙……」
典韦扯起布幔,待曹丕独自站开了,才让曹操把头伸出布幔那一边的孔洞,自己则举起替身首级,塞到这边的孔洞。
「可以了吗?怎么这么久啦……」
「可以了。」典韦道。「只能看,不能碰。」
后来许褚入帐,曹丕便吩咐他陪自己一起选。曹操想不到即使连许褚也要犹豫这么久才选到,他更没想到,儿子竟然差点选错……
「哈哈,典韦,你造的首级,应该能够足够绊住他们,让他们犹豫一两天。有这一两天,咱们就足够了。」曹操把首级交到许褚手上,满意大笑。「来,典韦,你在外边跑一趟,跑远一点,再给咱们发讯号,我和丕儿一起趴在地上听,看看谁最快把你的讯号破译出来……」
在世人眼中,曹操也许真是个奸贼。
在敌人眼中,曹操也许真是个枭雄。
在臣下眼中,曹操也许真是个捉摸不定、老谋深算的主公,然而典韦对曹操并无这些主观判断,他在典韦眼中……就只是个王,一个简单的男人,一个值得忠诚报效的主人而已。世人口中那个复杂深沉、多疑狡诈的曹操,跟他没有关系。
「在下听令。」典韦抱拳出帐,离开笑声不断的营帐。
典韦离去后,曹操轻抚丕儿嫩发,吁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是个懂得利用情势,利用一切,为达目的连他人感情都不介意利用的男人。只是他在典韦面前,却一直刻意呈现最纯粹最简单的以免,只想维持最纯粹最简单的主仆关系。
也许,这也是他唯一喘息的一片窗口吧。他是个复杂的男人,然而在这切实执行命令,从不问为什么的忠仆面前,他希望简单。
要是可以的话,曹操希望……这简单直接、不可多得的关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要是可以的话。
典韦离开营帐,抬头拨去洒在脸上的雨点,是日处暑,乃争秒夺暑的交接之日,秋意虽至,秋风却为临;夏天明明已经过去了,暑气却仍然未散。这晚的雨,下得比任何一晚还要大,还要吵。
典韦深吸了一口气,想不到原来加入曹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
不知道……刘大飞黄腾达了没有?他有成功攀附袁绍吗?
忽然,典韦嗅到空气里有点微弱的什么。
军营黝黯如常,只是间中惊雷。这雨夜本来平常得很,然而刺客的本能却教典韦感知到一点什么。就是太平静了。刚才在这里……应该有什么发生过。典韦那双野兽的眼睛穿透眼前滂沱大雨四下搜索,这种不安感究竟从哪里来的?典韦喃喃自语,快帮忙找一找,在哪里?哪里最令你觉得不对劲?
终于,典韦在营帐的斜后方,接近河流那边的草尖上发现被冲去的血迹。
「来人!保护主公!许褚!小心戒备!」典韦迅速应变。「刚才戎卫这里的士卒在哪里?来人!河流那边!追!」
冒雨冲出的典韦并不知道,原来刚才距曹操营帐外数十步之遥的栏外,发生了一件不会载于史册的惊人小事。
当时值班戎卫的士卒乍见栏外草丛似有异样,查探间却被埋伏草丛的刺客夺过兵刃,并从后以匕首割喉偷袭。士卒抵不过武功高强的刺客,咽喉被割,颓然道下,眼见身穿曹军军服的刺客就要大模大样混进曹营,向主公营帐方向踱去,士卒竟然迸尽最后一份气力,扑向刺客。
刺客没料到这个无名小卒竟然忠勇若此,差点就给绊住,乃一脚踹向士卒,乘势逃去。
雨声吵耳,掩盖了两人缠斗的声音,加上雨势甚大,伸手难见五指,滚倒在地的士卒紧紧捂住咽喉伤口,即使他不理痛楚大声呼喊,声音却因咽喉被割而显得微弱无力,未几即被雷雨冲散,不管如何呼喊,百步以外好梦正酣的同伴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
咯。浸在肮臭水洼里的士卒不忿以拳捶地,溅起一滩又一滩浊水。好冷。我就要死掉了吗?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咯,这就是……
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更强壮的身体,那我就可以挡得住这武功高强的刺客……
上天无语,雨下依旧。这也许是无数被这时代的英雄杀败的凡人心声。注定被牺牲践踏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透明的存在,死得再轰烈再痛苦,最终都不过是某场战役里其中一个数字,尽管他们也有家,也有家人,也有用心守护的,微小的一点什么,然而最终还是落得无名无姓,死不足惜的必然下场,即是空有一腔热血,胸怀大志,然而因为先天条件局限,他们最后也只能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荒谬,被时代无情的豪雨冲刷,雨后,天亮,总部刘半点痕迹……
我这辈子都在失败。失败之后,又是另一个失败……
不。士卒紧捏咽喉。我不甘心。即使失败,我也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败。即使只是无名小卒,也可以有无名小卒的奋斗方式——决意燃尽生命最后一分光芒的无名小卒用尽最后一口气力,爬起,尽管视野已经模糊,两串纷飞,四肢已经冰冷得仿佛早已不在,锥心的剧痛教自己没下呼吸都想白反复刎颈,他还是咬紧牙关,朝眼前模糊恍惚的黑影扑去。
雷雨大作,视野模糊,典韦俯伏地上,收敛心神,侧耳倾听。无数节奏均匀的雨声外,那边好像有点什么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妈的。嚓——匕首一下又一下捅进无名小卒的肩背,每次拔出,都喷出一条在雨里迅速被稀释的血柱。伤口的窟窿转瞬便被雨水填满,这臭虫明明已经再无动作,自己的一条腿却仍然被牢牢扣住,无法摆脱……
这个吕布派来行刺曹操的年轻刺客,没想过竟然会栽在这个面目模糊的中年汉子身上。他不介意死在曹方名将之下,也在期待著一个最壮丽轰烈,最侠义的牺牲方式,然而他没想过最终却落得如此零落敷衍的下场。我的结局才不会这样。我跟你们这些喽啰是不同的……
刺客斜睨紧紧搂住自己不肯放手的小卒,骄傲教他更愠怒了。这中年汉子明明就是最低下的士卒,怎么可能绊倒了我——刺客放弃突刺,拔出长刀,高高举起,挟雨带劲,直往无名小卒劈去……
嚓——清爽但不够响亮的砍劈声闷闷地被雨水冲去,连同一地肠脏,迅速染红了整片草地,却又迅速被冲刷开去。被一分为二的小卒没哼一声,绊住敌人的双手终于乏力松脱。刺客见状,立即起脚把绊脚石踢飞。只是这块顽石飞不了多远便把自己左腿一迸扯去,原来,在刚才自己用匕首怒捅对方的时候,这小卒……竟然扯下围巾,把对方的腿,跟自己紧紧缚在一起了。
妈的。你这个笨蛋!疯子!世上哪有士卒这么拼命的!你的主公连你姓甚名谁隶属哪一队都不知道!干么要为他尽忠!这时代哪一方的士卒不是被迫参军的?妈的!这么英勇你又能换回什么?你这个死笨蛋!疯子——
你这样死了,你的主公会感激吗?他会表扬你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愚笨——
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摸黑松缚的刺客,离去前不忘朝早已昏厥的绊脚石啐了口浓痰。就在他怒火未熄,再度提腿,打算把小卒半截身躯当成蹴鞠踢飞开去的时候,忽地,喉头一凉,凶暴聒噪的雨里平空喷出一道半月形血虹,嘶的一声,刺客掩住咽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四下张望,却无法在眼前纷飞乱语里寻到那个倏忽间就把自己解决掉的绝强身影……
咯嘞。刺客的头颅忽然被一道巨力从后扳扭,剧痛过后,他看到自己的背后正有一张忿怒肃穆,犹如暴雨无法浇熄的一团冷火,锐利的双眼就要把自己刺穿两个窟窿……
逃。此刻的本能教他立即退后。放弃任务。逃命要紧。只是一后退,却竟然跟这黑暗的兽更接近了。怎么——刺客并不知道,头颅已被扭到后面的他,往后,即使向前……
刺客知道杀他的一定是高手。他笑了。满足地笑了。
臭小卒,我的死还是比你更有价值啊——刺客还没来得及笑出声音,眼前一黑,世界就这样回复黑暗宁静。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刹,刺客瞥见,这只沉默的兽,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眼望过自己的兽,刺客正跪坐地上,神情肃穆,捧起了无名小卒内脏散跌的半身。
「绊、绊住他,踢、咳……」汉子犹如一尾被辗烂的雨,湿漉漉,血茸茸,干瞪着眼,眼神浑浊,气若游丝,已呈弥留状态。「……脚啊脚,起来,咱们一起踢……」
尽管漫天风雨,一脸脏污,过目不忘的典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名忠勇尽义的无名小卒,就是当日行刺李永、误中副车的中年汉子。
原来……后来事败逃去的你,也辗转加入了曹操阵营,为他卖命了吗?
典韦没有想过这就是两人微妙牵绊的命运。每次相遇,他都恰巧见证这一个他的失败。
也只有他才看见。
只是,在没有下一次相遇了。
两个刺客,两种际遇。
被大雨无情冲洗的典韦忍不住想:那下场……也是两种吗?还是……只有一种?从来……都只有一种?
典韦俯视在雨里溺死的雨,悲悯沉吟。你没有锐利的眼光,没有天赋的身躯,你甚至没有名字,然而……你却单凭你不为什么的忠诚,跟我……走上同一条路。
「明知死路一条……」典韦平日稳如岩石的神情闪过一丝悲伤,惋惜之情尽见眉额之上。他正因为这世上将又少了一个忠诚的人而痛心。「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执着坚持?」
「在、咳,在……咯……」
出气多,入气少,能硬撑到这一刻,已经是奇迹了。典韦紧紧按捏小卒喉咙,好让他能把话讲完,有尊严地,光荣地,走完最后一程。
「咳……这样的时代里,活、活着……咯,如果没有、咳、一点明知徒劳无功的执、执著…咳……活着还有什、什么意义……?」
对了。在这样的时代里,坚持忠诚,分本就是徒劳无功。然而……再徒劳,还是会有少数疯子与傻瓜,不为什么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为了成名,不是为了利益,也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与别不同,而是……
……而是为了良心完整,挺起胸膛做人。
即使命不由己,上天要你随时离去,你也可以因著胸中那点信念,潇洒就义,带笑归去。
「活、活著就是忠——」汉子眼神涣散,含笑咯血,溘然咽气。血花在急劲夜雨里迸出最灿烂壮丽也最黯然寂灭的烟火——尽管还没升到半空,已然陨落。
凄雨淋漓,天何言哉。典韦抱住失温冷冷的半截尸首,这来不及问其名字籍贯的无名小卒,死前还在命令自己的断肢绊倒敌人,别让他逃走……典韦忍不住唏嘘慨叹。活着,这愚昧固执的中年汉子说得对,在这彷徨无首的乱世里,如果没有追求,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惊雷闪电,直劈到典韦斜插在尸体面前的短戟上,啪嘞一声,刹那爆出耀目火光。天崩地裂之间,典韦乍见自己的宿命,也终究认清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他……终于在这无名小卒身上,看清了忠诚的极致。
他……终于悟到了活著的真正意义。
活著作……就是忠诚。忠于值得为其卖命牺牲的主公,诚于自己内心的正直,锲而不舍,勇敢坚持,这……就是活著的定义。
典韦摸黑把尸骸内脏逐一拼凑,脱下衣袍,喃喃自语,恭谨跪拜。
这无名英雄……是典韦除了主公以外,唯一诚心跪拜敬礼的男人。
咯。咯。咯——典韦满额沙泥印堂渗血。士卒手持火把油伞陆续赶至,打著伞的许褚护送一言不发的曹操站到典韦身后。
谢谢。谢谢你一再提醒我,何谓忠诚,何谓生命。
咱们殊途同归,根本就没有高下之分。真要说起来,你的忠诚,犹在我之上。
典韦感恩叩头。良久,直到头上冷雨忽然打住,才缓缓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为典韦打伞的曹操轻拍典韦胳膊,悲悯虔敬的暮光仍然无法从小卒尸首抽离。
主公,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他妈的世界终结啊?
雨,仍旧无休止地下着。
无名小卒的忠诚虽然无法改变什么,
然而,却能教三位英雄为其肃穆哀悼,虽死,犹荣。
曹操为无名小卒的忠勇动容,乃命典韦加以厚葬。
在典韦离世之前,每年今日,
典韦都会亲自携酒祭奠。
……风雨未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