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古忠肝义胆
五月二十一,夏至。
离开刘大,离开败将,典韦当初潇洒地来,如今也是潇洒地去,杀人赚来的钱从来他只取部分换成酒钱,其余的,一半寄给她成亲不久就扔下不理的妻小,一般暂且存在刘大手里,这笔钱,他也没有开口问刘大拿回。
他只拿起自己惯用的兵刃,一个男人,一双短戟,朝刘大的房间沉默拜别,离开狼窝,再度孤身上路。
他没有细想跟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曹操会怎样。即使曹操接纳了他,却投闲置散,那不是押错注了吗——典韦并不聪明,不擅长计算,与其坐着想东想西,不如行动,最直接的行动,让一切水落石出。
典韦没有想过,当他来到曹营,曹操乍听典韦名字,不问由来立即接见;他更没有想过,当典韦再遇曹操,这个被他相中的主人,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来了吗?」
这句话,跟当日曹操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嗯。」典韦深呼吸,闭上眼睛,一直以来紧锁的膝盖终于可以放松,恭谨下跪。「主公……我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让典韦寻回了自己,也让他的存在……终于找到了理由。
典韦额头清脆撞向地面,发出咯的一声。
「今后……」叩过头的典韦昂然抬头。「……在下的性命,就是主公的了。」
曹操没有回话,他甚至没有像其他爱演仁义明主那一套的将领,虚伪涕泣、感激回拜、跪下搀扶。
「父亲!父——」忽然一把童稚嗓音从帐外传来。铜铃似的话音未落,小小人影已经脱兔似的窜进帐内,空余外边侍者畏惧追赶地低呼。
典韦但见雪白若兔的小男孩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整个人放心扑到曹操脚畔,环抱住他的腿,仰头咕咕地笑。孩子衣着华贵,身上散发着清爽的葡萄香气。
「丕儿,怎么啦?」曹操稍微弯身,轻捏二字滚圆脸墩。「咱们不是说好了当父亲工作的时候,不可以进来打扰吗?」
被称为丕儿的孩子眼珠子骨碌一转,装作善忘,笑着避开父亲佯装严厉的目光,视线投到仍然跪下的典韦身上。
「父亲,这叔叔是谁?」丕儿拉起父亲手袍下摆,试图遮住自己,却不忘侧头露出一双好奇偷看的眼睛,朝典韦看了又看,复抬头仰望父亲,又再往典韦瞧去。
典韦一直不喜欢孩子,他也从来不会像其他仆人般,一看到主人的孩子便忙不迭挤出笑脸,装出童稚声线讨好逢迎。
他依旧沉默肃穆,然而略带疑惑的眼神,不自觉精光绽现的眼神,却仍然没有离开眼前这孩子身上。
不会吧,这孩子……将来——
当典韦回过神来,孩子的白滑小手已经扯住自己的胡子。
「丕儿!不得无礼——」
父亲有胡子,其他叔叔伯伯也有胡子,可是眼前这个叔叔的胡子,却有点不一样。
在这孩子懵懂而幸福的童年里,该是环绕着舒适的生活、逢迎的笑脸与明亮干爽的衣服吧,他被安然环护的世界是安全而缤纷的,可是这天竟然来了一双隐含危险与野性的眼睛,不笑的眼睛,披散的头发与胡子活像狐豹野兽那样暗暗闪着黑亮而陌生的光泽,这晃来晃去的胡子在不辨正邪的童稚眼光看来,或许,真是需要亲身触摸才能确认其存在的吧。
「丕儿!别无礼!」一把仿佛才刚度过少年声线时期的扁嗓从帐外赶至。少年看来大约十七八岁,气度沉稳、表情动作都比同年纪青少年成熟稳重,泱泱大度。
「昂哥哥!这……」丕儿的小手仍然不舍得放开。「不,这……」
「对不起,叔叔。我代弟弟向你道歉,失礼了……」
被哥哥曹昂勉力扯走的曹丕依旧不情不愿地死命盯着典韦,想再摸又不敢,离去又不舍得,踌躇无奈,不知如何是好,清澄的眼神噙了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这孩子衣食不缺,生活周遭没有谁不主动向他释出善意,可这带着刺激气息的男人却是他认知以外的陌生存在。说起来,这该是小曹丕生命里第一次经历这样复杂的情绪吧。迷惘、危险,却又危险得非常安全,教人莫名安心……
「父亲!我要!我要!……」无法挣脱曹昂的小曹丕转而向父亲撒娇求教。
曹操没有说话,躲开曹丕视线,却拍了拍恭谨退场的曹昂胳膊,以示嘉许。
这孩子真不错,还未届及冠之年,已有继承人风范,聪颖沉实。
「典韦,我说啊,孩子……」
刚才典韦胡子被扯仍然不闪不避,没有反抗,曹操都看在眼里。
「……真是宠不得的。」
「是的。」典韦恭敬附和。毫不逾矩。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负后,缓缓踱步,在越过典韦的那一刻,轻轻把手按在典韦肩上。
「今后……」曹操遥望帐光艳阳高照,暑气逼人。「……我的命,才是你的。」
喔……
「有了你,我就不必回头了。」曹操头也不回,推帐离去。
典韦回头凝视这个男人,逆光的矮小身影刹那间膨胀巨大。他就这样把背后交托给我……只要专注追逐这个背影,我应该能够随他一同走到无人之境了吧。
热血沸腾的感觉又再涌起。典韦骤觉浑身是劲,仿佛年轻了十年,他朝曹操的背影再度恭谨跪拜,他知道,今后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主人了。
……即使死掉,也离不开了。
自典韦加入曹方阵营,不管走到哪里,始终感受背后有个巨如山岳的背影窥伺着。
这双不乏敌意的戒备眼神,来自曹营自诩最忠诚的那个人。
许褚。
郯县后山,许褚终于遇上刺杀父亲的残兵首领燎原火,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过后,燎原火身受重伤,千军一发之际犹幸刘备与张飞及时营救,才能避过许褚断石分金的醉后一击。
酣战良久,已见疲态的许褚甲胄最弱处被燎原火冒死插上断枪,伤口牵动,难以抵挡一鼓作气的张飞,只好暂时放过杀父仇人燎原火,先退回军营取出断枪,小休再战。然而合书名士兵之力仍然无法把深陷入骨的枪头取出,强忍痛楚的许褚咬紧牙关,朝不下吼道:「拿利刃,划下去。」
士卒面面相觑,无法相信竟然真的有人用这种疯狂的方法……
「再用凿子、将之、凿出。」许褚面不改容。「只要、我、哼、一声、全部财产、归你们」
「许、许褚大人您别逞强!这种伤势要慢慢处理,万、万一失手……」「要是大人失血过多、伤重而亡,咱们怎向主公交代?」
「我!要报仇!快!」许褚勉力站起,整个营帐顿时日月无光。「动手——!!」
「放心……」
嚓——一只只有许褚拳头一半大小的手,粗野地抓住许褚背椎伤口,扯开,伸了进去。
「……那人是你的。」
嘞——嘞——指甲剜挖皮肉、刮磨筋骨的刺耳声响教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纷纷别过了脸。血如雨花,沿那人没入皮肉的手腕滴滴滑下,即使闭上眼睛,那股发炎化脓的血腥味还是中人欲呕,难以忍受。
放心。那人是你的。我不会跟你争。
「对!是、这里!拿、出来!」许褚满额汗珠,明明极痛,却也真的不哼一声。
从来……我也没打算跟你争。
「但是……」典韦终于摸到卡住骨头的枪头。「……这里暂时不需要你操心了。」
嚓——相信我。我们站在同一阵营,忠诚亦非唯我独尊的事情。
站在许褚背后的典韦,以野兽的方式,跟另一只早已盘踞这地盘的野兽,以最赤裸裸,血淋淋的原始方式沟通。
「因为、你、来了、吧?」濒临昏厥边缘,仅靠意志硬撑至今的许褚终于在枪头拔出的一刹那筋疲力尽。「我——」
——我、不、甘心。碰的一声,巨如渊岳、无人能阻的巨兽许褚终于被另一只气味相似的野兽折服。
不甘心……却又因着对方的存在而放心。
有他在,主公的安慰就不必担心了。
许褚颓然倒地的一瞬,大地颤动。典韦紧捏枪头的滴血拳头斜斜高举,对这位忠诚坚忍的同僚肃然起敬。
谢谢。我们的忠诚……并不相悖。
「送她回去疗伤。」典韦把枪头收进腰包,缓缓把双手食指往肩后一探,勾出斜阳下锋芒初露的双戟。「接下来……」
斜阳尚暖,大地仍然在烧。心态上已经步入余晖阶段的典韦举目远眺,迎向加入曹操阵营后正式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让我来接手。」
从来,我都只有这一双手。
我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够凭恃的,忠诚奉献的,就只有这一双手。
「照路程看来,陶谦大军很快就会来到。」「要是他们跟刘备会合,那咱们……」「看来我们的第一个部署失败了。」「敌人手法刁钻诡异,咱们又遭暗算了!」「对!那个擅长单打独斗的残兵首领一恢复体力便四出向咱们施袭,咱们有谁能够对付他?」「主公……」
风起。支起双手,俯视山下烽火的曹操闭目深嗅,徐徐回头。
「……你来了吗?」
典韦没有回话,依旧安静肃穆,坐在石上。他知道,最好的仆人,就是最安静的执行人。不需要你意见的时候就静下来看,看清楚周围形势,看清楚主公还有没有什么弦外之意。
所以典韦不多话,也不多问。
「现在咱们面对的是一条固若金汤的防线,还有对方以一敌百的死士,但我相信总有攻破的方法。」
最好的仆人,总是不必主人直接说出口,乍闻弦歌,已知雅意。
「主公的意思是,要在下进入隘口,刺探敌方的排阵方式?」
嗯。主公的意思是,这是最基本要求,除了刺探敌情,还有……
「对。将刘备的布军数目和埋伏位置报上,如果可以的话……」曹操瞄向典韦。
「战争是沉闷的。莫非主公想要多点惊喜?」
刺探敌情这种粗活,对我来说不过驾轻就熟。主公,我也想给自己一点惊喜啊。
我知道,你需要的一定不止这些。我知道。
「去吧。」曹操往远山一指。「别让我失望。」
「从不。」典韦站起,上马。
「真的不需要帮手?」一直站在旁边的军师郭嘉轻咳了一声。
「由他吧。」曹操斜睨郭嘉。「忘了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相信我,就请一并相信我的作战方式』。」
「自加入至今,这怪人不打交道、不跟任何人有工作以外的谈话。」郭嘉目送单人匹马往地震无畏闯去的典韦身影。「军中士卒都在背后议论说:战争是群体的事情,这不合群的疯子,成吗?」
典韦刺杀经验丰富,然而说起战争,不管是行军布阵还是带兵攻防,他都只是个门外汉。
毫无经验,却仍然执意孤身硬闯,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没错,战争是群体的事情,但……」曹操凝望典韦沉实可靠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行刺却是个人的事情啊。」
很多人都以为,习惯单人匹马的典韦对自己极具信心,才不需要他人。
然而只有典韦自己心里清楚明白:就是因为对自己欠缺信心,才不敢跟他人相处交心。
他只有一双手,太复杂的事情他兼顾不了,所以,还是安守本分,做好自己最优而为之的事,这,才是真正对自己坦白忠诚。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对峙的两军突然静了下来。顷刻,曹军数千兵马陡地如潮中分,巨大燃烧的夕阳下,首次代表曹军出战的典韦徐徐现身。
「下一步来了?」张飞严阵以待。「士气之战?」
「对,是单挑的时候了。」燎原火暗忖,许褚,来吧。我已经想好对付你的方法了。
可是燎原火愣住了。他没有想过,眼前胆敢单人匹马闯阵的,竟然是一张平凡的陌生脸孔。
隆——典韦踩踏马鞍,颠簸中站直身子,指尖勾出铁戟。
杀气扑面,眼前这两名敌人,一个似火灼热,一个如冰变幻。野兽的嗅觉教典韦兴奋莫名。
他笑了。自双手沾腥以来,典韦终于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笑究竟是因为终于能为他眼中的王执行任务,还是因为他终究在战场上……
遇见另一个自己。
「让开……」张飞高举蛇矛,即使隔着面罩,还是轻易嗅到此人浓烈的野兽气味。「……这个人是我的。」
典韦没有先战燎原火,是因为最好的猎物总是习惯留到最后。
燎原火没有先战典韦,是因为他只消一眼便已经知道,自己就是他最后的猎人。
当——振聋发聩的一击,山河震动,藉著刚才硬碰顺势回击的张飞赫然发现蛇矛竟然刺了个空,原来对方根本无心恋战,他不过是藉著刚才两人奋力一击,趁势卸远,越过张飞,直闯敌阵核心地带。
不好了!张飞一凛。这厮竟比想象中更缜密聪明!他一开始就已经打算——
「闯阵!」张飞回头朝刘备等人大喝。「大伙儿戒备!别让他进来!」
「好险啊。」典韦偷瞄抖震虎口,快马加鞭,往敌阵杀去。
若不是主公有命令在身,我也想跟你玩一玩,可惜。
可惜我只是个仆人,对于争名逐利没有兴趣。打败了谁,赢过了谁,我根本没有兴趣。
「闯阵?弓箭手准备!」燎原火怒吼。「防!」
嚓嚓嚓嚓嚓——箭如雨下,犹如乌云遮住残阳。典韦不慌不忙旋转双戟,轻轻巧巧地就把漫天箭雨悉数卸开,蚀蚀蚀蚀地全陷进四周地上壁上。
典韦一直没有望向眼前利箭,而是偷瞄山林里埋伏士兵的动静。
典韦看到了,张飞也察觉到了。看这人的身法,莫非……
「左方五百,锥阵。」典韦喃喃自语,朝知悉其身份的张飞射出暗器。
咻——急急追赶的张飞侧身避过暗器,未料暗器竟如活物,蓬的一声在身后如花绽放,迎风飞扬,风一吹,两个挂在脱手镖的布伞就在橘色天幕下刺目飘扬……
不好了!这家伙不是刺客!他是探子!
一红一黄的布伞,如飞花,如烟火,在万人仰望的高空妙曼旋转,乘风轻送。
「黄色代表左方……」曹操没有忘记典韦跟他提过的暗号。「……红色代表五百。」
嘿。原来……我方也有这么一个粗中带细的疯子么?郭嘉满意微笑,双手负后,远远俯视在战阵里东躲西藏、如入无人之境的闯阵疯子。
「刘备军主力在右方,传令山边部队从左方悄悄攻山。」郭嘉吩咐不下。「命令李典暂停攻击,待山上大乱后,全军从隘口攻入。」
「中路……三百。」典韦来去自如,一边轻送挡箭,一边从腰间摸出连有布伞的脱手镖,打算照办煮碗,继续向主公释出情报。
嚓——岂料,一支冷箭及时把快要扬伞飘升的暗器击落。
典韦一凛。一直以来,即使是败将里的同伴,也从来没有谁能够把我全力掷出的暗器挡下,还要是一箭双雕……
谁?你是谁?
私募交换的典韦与燎原火,刹那间,心里竟然冒起了同样地一句话。
你……究竟是谁>
全身如遭电殛的两个男人,一个初入壮年,一个已届中年,然而这两个人,接下来竟不约而同地暗暗骂了同一句话。
妈的。见鬼了。
一个看见十年后的自己,另一个,则重遇十年前的自己。
「中路,该死的疯子,一个!」燎原火弯弓搭箭,瞄准典韦眼眸。
十年前的我,太急进了。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知道吗?
就在燎原火手中锐箭脱手射中典韦的一刹,典韦主动迎向箭矢,刹那闪身,以长戟撩向燎原火手中长弓,轻轻一拨,弓箭立即失去准头,斜落他方。
「后方,送死的傻瓜,一个!」典韦暗忖:还没为主公送上惊喜,我已经在战场上遇上不期而遇的惊喜了。
典韦回身再击,燎原火弃弓举枪,当的一声,两人虎口同告一麻,视线又再相接。
「伤的不轻啊。」只消一击,典韦便感知到燎原火身上伤口位置。
「但是……足以干掉你!」燎原火以说话令对方分神,同时摸出腰间暗器,悉数射向典韦。
不错。果然是残兵之首,难怪刘大一直对你耿耿于怀。
典韦扯下腰带,挡下对方暗器之余,还连消带打,把腰带里的暗器同时扬出,反守为攻。
咻——
只是同为刺客,我的实战经验,还是比你丰富啊。
「你是谁?」燎原火一直在想,怎么此人的行事方式以至施放暗器手法都这么讨厌。
讨厌地熟悉。
「报上名来!」燎原火已经沉不住气。「你是谁?」
当。当。当。每下重击,都被另一方击回。
啪。啪。啪。每个动作,对方都了然于胸。
「燎原火。」典韦咧开一口尖锐牙齿。「嘿。」
「妈的!敌将!报上名来!」燎原火死缠不休,静待对方露出破绽。「说!」
两人策马追赶,兵器交击,由旷野战至树林,又由林中缠斗至山上。
两匹骏马同时于林中跃出,漫天红叶如火,百鸟惊飞拍翼,兵刃交迸的火花在快要入夜的天空中有若余晖,灿烂夺目。
「典韦!」
平日习惯自言自语的典韦忽然忘了跟自己说话。这次甚至不再需要自我催眠。他知道一切也是因为眼前这个燎原火的关系。典韦罕有地一边跟燎原火缠斗,一边跟对方拌嘴,挑衅他,鼓励他,以言语误导他——他发现,只有在燎原火面前,他才能寻到一种比自言自语更舒适的自在感觉。
当——「你的前任首领刘大又胖了许多,你知道吗?」
碰——「你既属司马家,又来协助刘备,一个仆人岂能同时服侍两个主人?」
当——「听说残兵有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喂!怎么不回话了?喂——」
嚓——「宽容点吧!刺客这个工作压力那么大,整天绷着脸如何做到老?来!笑一下!」
平日再沉默的人,一旦遇到知己,还是忍不住滔滔不绝,兴奋莫名,不希望难得的游戏就此结束。
知己?自己。
泥沙、汗水与血丝随着两人不相上下的酣战而呈圆心向四周混合激射。一个恃着年轻力壮,一个凭着老练经验,两人仍然胜负难分。
燎原火终于遇到一个比吕布更难产的麻烦家伙。他佯装鲁莽冲动,其实暗里正引典韦且战且走,把他引离战场,好让军队主力不被影响,据点位置不在泄漏。即使打不赢他,把他绊倒,我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既出林中,豁然开朗,两人暂时浑忘攻守,只因眼前竟然遇上一支刚刚到达的大军。
「来的是赵云吗?」站在军队前面的糜竺大喜扬手。
「哈哈。」燎原火先是一喜,皆因援军已到,势孤力弱的他们反胜有望了,而且啊,眼前千军万马,你这典韦还不束手就擒?
只是同一时间,一股不祥的预兆却同时在燎原火心里涌起……
「哈哈。」典韦脸上一喜,脚踢马腹,迳自冲下斜坡,朝千军万马冲杀过去。
「后方,送死的傻瓜,一个。」
「你个送死的傻瓜!」曹豹挺身站到主公陶谦面前,轻蔑大吼。「不自量力,包围他!」
无数士卒高举锋利无比的兵刃,摩拳擦掌,静待兵刃饮血、杀敌领功的快感一刹。
「别慌!他只有一个人!咱们上!」「包围他!消耗他体力!」「他只有一个人!咱们人多势众……」
「快让开!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被士卒排挤在外的燎原火忽感到悲凉。当另一个更成熟洗练的自己已经来了,自己也就在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只有一个人」——!?妈的,这句话……我杀人时总是挂在耳边,真么时候……这句话已经变得跟我无关了啊?、
一个人的光芒,掩盖了另一个人。
一个人的妒忌,忽略了另一个人。
「主公——」疾如火炎的红色血戟掠过曹豹与周围士卒,直取人群中那位首领的面门。「不!!——」
典韦凌厉的眼神直透进陶谦的瞳仁。这双眼睛……曾经相出多少名士贤能,多少后起之秀渴望能够被陶谦看上一眼,留下一句评语,已经死而无憾。
如今,这位温厚纯笃的长者,他那双已经被世界污染浑浊的眼睛,最后映在瞳仁上的,却是一只野兽的真诚笑容。
「……最强军师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强武将杀人如探囊取物;最强兵士士气如虹;最强霸主洞悉天机,用人得当……」山上,曹操回头朝部下道。「……我还欠什么?」
最强护卫,攻其不备。嚓——
主公需要一点惊喜。敌人是惊,主公是喜。
少年刺客是惊,中年刺客是喜。
——砰!!
以卵击石,野人献曝。我这个刺客,是傻子,还是疯子?
「刺客!主公被刺客杀死了!」「别、别让他逃掉!」「主公!啊呜……」
燎原火无法接受,事发的一瞬竟然呆若木鸡,不懂反应。身为刺客的他,竟然无法阻止在场另一刺客的刺杀。
枉燎原火还以为自己是天下一流刺客,在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面前,燎原火第一次为自己擅长的身份感到羞愧。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他不得不黯然承认,这典韦……真的跟自己很像。甚至……
比自己更自己。
既已一击杀掉主人,典韦懒理其余仆人,正打算以血戟刺起陶谦首级回去献予主公,岂料燎原火是在场最快回过神来的一人,连掷数支脱手镖,怒吼袭至。
罢了,要全身而退,只好放弃献给主公的小小纪念品了。
「他妈的!别逃!」燎原火不知道自己已经教典韦本来完美的行动留下点点遗憾,兀自失神怒吼,血脉贲张,他的眼神告诉典韦,即使同归于尽,我也要捍卫我身为刺客的尊严!你这奸贼!别跑——
「杀人凶手!回来再战!」
原本想骂对方卑鄙的燎原火在快要吐出的一刹怅然噤声。身为刺客,尽忠于主人,只要成功完成任务,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
「后方,陶谦主力一万……」典韦偷偷朝天掷出布伞,有条不紊,丝毫不背燎原火杀气影响。「……还有一个难缠的人。」
典韦无心恋战,且战且退,马匹脚程又不够典韦坐骑快,燎原火再忿怒,也无可奈何。
「任务几乎成功!」典韦策马朝断崖冲去。
「除了任务就没有别的了吗?」燎原火吼。「你真的没有争胜心的吗?咱们还未分出胜负!如果你是男人——」
沙……
在万丈断崖前勒缰收步的燎原火,仰望在断崖前纵马飞跃的典韦,忍不住长大了嘴巴。
不要命了吗?
比不要命的那个更不要命,你……妈的,果然比我自己更像自己啊。
啪沙——马匹前肢勉强踏上对崖,然而崖石松脆,还没踏稳,整块山岩已经应声剥落。
「活该!摔死吧你!」燎原火道。尽管这不是他想要的胜出结局,但也——
「马儿,任务未完啊……」典韦低头轻抚马背,发力朝马腹一夹。「……你的主人还需要你啊。」
嘶——仗著求生本能,战马仰天怒鸣,鼓其余勇,竟也有惊无险地及时借力跃上,踢开断岩,跳上崖边。
隆……碰!!千年巨岩顿时四散粉碎,回归尘土。
呼。起风了。夜幕初垂,第一颗星终于悄悄挂到无云夜空之上。
典韦回头,再次跟十年前的自己视线相接。
河汉清且浅,相隔天涯,两个自己遥相对望,刹那间竟默默无语,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此刻,典韦心情既颤栗,又悲伤。
两人的命运早已注定,今天相遇,不过是往后更纠缠的血战序曲。
接下来,我们……
典韦惋惜叹气。难得遇上气味相同的同类,然而身为此刻,却注定无法跟任何人成为同伴。
遇上同类,也只能同类相残。
(插图)
同为仆人,扶掖霸主的仆人,咱们结局早已注定。
也注定身不由己。
「能在天下第一此刻手上杀人,典某自感荣幸。」典韦拇指轻戳胸口,昂然挺胸。「告辞了。」
六月初二,小暑。
溽暑如火,杀气未肃。宜捕贼、罪罚,不利立志。
就好好仰望我的背影吧。我要回到王的身边了。
典韦傲然回头,跟过去的自己欣然告别。
目送典韦扬长而去的燎原火紧咬牙关,
暗暗下了一个重誓。
不亲手把你大卸八块,我燎原火……
……甘受万刃穿心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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