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话 在庭院等待
即兴曲的后奏结束,车内一片寂静。任凭心中感情驰骋纵声高歌,让人听得脸上都发烧。不过唱完之后,却也没人出声只是都看著那位盲目的女性。
「……想……」
她挤出微小零落的话语。那真的是非常小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但蕾哈娜薄薄的二片桃色唇瓣正要诉说著什么似的颤抖著。
「蕾哈娜。我喜欢你。所以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和即兴曲里重复许多遍的歌词一样,艾米利欧又一字一句地告白出这句话。
「想要,在一起……哟。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至今的不安,忧愤,无力感完全都被蕾哈娜抛开而绝叫起来。
紧接著艾米利欧就抱住了蕾哈娜。像是相吸一样,像是被引诱一样,作为二人之间隔开的境界被解放的证明,他们嘴唇相合。
车内自然就像是商量好一样响起了祝福的鼓掌声。
蕾哈娜听到周围的喝彩才发现现在自己处于个什么状况,通红著脸低下头。而艾米利欧仍用力却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大声答道「谢谢大家!」。
『本车将于三十分后到达洛克菲尔德站。请乘客们不要忘带东西。』
协调合一的车内响起了广播声。像是以此为信号,大家都对二人打招呼渐渐散开。虽然都是祝福的话却也多种多样,大家都很高兴。
「辛苦了。」
「奏主大人——人家还想给奏主大人唱歌嘛!」
想要送还任务结束的歌姬,可她却拍打著两脚出声抗议起来。
「啊—,此处人过多,下次再说。」
「呜呜,下次绝对要让人家唱哟。」
鼓起包子脸的蕾媞莎被光所包围,在周围以男性为主的悲壮声中被送还回地下。至今都一直热忱于蕾哈娜的艾米利欧总算是回过神来,询问米拉道。
「对了米拉小姐,刚才那位是歌姬大人吧,也就是说米拉小姐是召唤术士?」
音之精灵在吟游诗人之间可是看作近乎神明的存在。看著有些恭谨地畏畏缩缩的艾米利欧,米拉想道这正是个好机会。
她背靠窗边把手臂拄在框沿,用立著的手托住下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眯起懒洋洋的眼睛,全力摆架子演出角色形象。
「然也。恰才正是如假包换之召唤术。厉害吧!?」
「歌姬大人可是上位精灵啊。能召唤出那位大人……米拉小姐,太厉害啦!」
艾米利欧回味著耳边残存的曲调,称赞著米拉。越来越摆起架子的米拉感到很不错。这下就离复兴召唤术更近一步了。
「刚才和艾米利欧的鲁特琴一起奏响的那另一重声音,真是非常动听呢。不过我更喜欢艾米利欧的鲁特琴。」
「蕾哈娜……谢谢,我也最喜欢你哟。」
二人紧紧握手。艾米利欧热情地看著对方,蕾哈娜也用看不见的眼睛予以回应。二人周围简直就像张开了一层结界一样。
没法踏入那洋溢著幸福的爱之领域,气势被削弱的米拉空摆著Pose喝起混合浆果欧蕾。
(最近之年轻人热情过甚。啾完了,仍要再啾一次么!?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虽也有祝福的心情,米拉还是带著半分嫉妒守望著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二人。
过了一会艾米利欧和蕾哈娜总算从二人世界回过神来。然后三人聊起关于哪里的料理美味,哪里的宿屋舒适等等旅行相关的话题。
就在这时。
「失礼了,现在将要验票。」
随著这句话六位乘务员出现在车厢里,开始依次验票。车票都是上车时盖戳的,下车时则回收,想要再乘一站就得再盖一张新票,就是这种收款方式。
乘务员工作起来很熟练,不一会就到了米拉他们这一桌。
「请问可以验票了么。」
乘务员带著温和的笑容说道。艾米利欧和蕾哈娜递出车票说「下一站下车」。乘务员也回答著「感谢您利用本车」接过车票,然后转向米拉。
「吾仍欲续乘。」
米拉学著其他的乘客们,把盖戳的票和一张新票一起递给乘务员。
「非常感谢。祝您旅途愉快。」
乘务员边回答边往新票上盖戳然后还给米拉,走向下一位乘客。
「米拉小姐是要去哪呢?」
「希尔巴塞德,那一站。」
像是继续闲聊一样不怎么特别在意地艾米利欧顺口问道。正比较著车票盖戳的不同形状的米拉听到后,就把车票收进腰包回答道。
「汝等下一站即下车了吧。不久即将分别呢。」
「诶诶,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比以前都更寂寞呢。」
艾米利欧至今已经和几十,几百旅人们聊过了。几次之后就能学会不过分移入感情,已经习惯分别了。可这次却是个特别的起点,创造机会的米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有了比以往都强的丧失感吧。
「有缘定将再会。」
对著真的很惋惜离别的艾米利欧,米拉这样带著期待回答道。蕾哈娜也面向著米拉,听著她的话微微点头。
「总觉得还会再见到米拉小姐呢。」
柔和的脸颊绽放开来,蕾哈娜说著毫不怀疑能再会的话。艾米利欧也用力点头同意。
「我也这么觉得。一定总有一天能再见的吧。」
想像著再会时米拉的样子,他自然开始弹奏鲁特琴。那是虽有少许寂寞,却又满怀希望的旋律。
不久后列车就渐渐减速,要到艾利斯法利乌斯圣国领土边缘的车站城洛克菲尔德了。
「米拉小姐,真的太谢谢您了。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气,就是因为有歌姬大人在后面加油啊。」
「能帮上忙即好。然则汝等之生活从今才正要开始。要珍视那份心情啊。」
「当然的哟。」
「诶诶,谢谢你,米拉小姐。」
在洛克菲尔德下车的于今日心灵相通的二人。在客车的台阶前,艾米利欧的脸上在一贯的清爽中浮现出喜悦。蕾哈娜也和刚见到时不同,像是雨过天晴的六月天那样,露出好不容易见到的阳光似的笑脸,缓缓低头。
(五小时内氛围竟有如此变化喏。)
就像咬合的钟表齿轮一样牵手离去的二人,今后才正要刻印下新的时间吧。目送他们离去,米拉想著今天住哪坐回座席。
坐回感觉变得静寂不少的座席上,米拉向外面看去。话剧中的那种场面居然还真的在现实中存在啊,她回想起艾米利欧的告白,反覆重播著他们思念相连的瞬间。
所谓现实这种东西,不就正是这些活生生的故事纺织而成的嘛,米拉将这次的故事深深铭刻在心中,看著自己纤细的手,体会著触碰的实感。这就是活著啊。
临近发车时间车内又响起广播,米拉又有了新的同席者。是一位熟练,一位新人的冒险者们。新人因从窗户向外看到的高视点景色而不禁兴奋起来,回过神来就发窘了。熟练冒险者说著「这么吵真是抱歉」,米拉答道「毋须在意」,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
火车开动,窗外所见的广阔世界就也慢慢开始流动。眼下蔓延开来的草原十分青翠,就像是要溶入天空的苍蓝一样延伸至天边,在尽头描画出一道彩虹。
两天之后的夜晚,米拉抵达了卢纳提雷克最近的车站成希尔巴塞德。
虽说比起其他宿屋要贵一些,但毕竟很喜欢,米拉就又在星月庄过了一夜。曾经听过不少次的早晨的铁道运行状况广播,对归程的米拉来说显得稍微有些烦,她没马上就起身而是窝在毛毯里晕乎乎蹭著。
睡了一个又一个回笼觉,米拉总算是爬出被褥,弹了弹呼叫早餐的铃铛就开始进行有些迟的晨起准备。
今天的早餐也特别好吃,吃的饱饱的米拉喝著餐后绿茶走出房间。
「感谢惠顾。」
「唔嗯,承蒙关照。」
摇曳著梳理得很可爱的双马尾,米拉离开星月庄。女营业员和上一次一样,边聊著边很高兴地给她绑了头发。
米拉为自己的完美而沉醉,想要为了召唤珀伽索斯而找个人少的地方。可就在此时。
「失礼了。您就是邓布鲁夫大人的弟子,米拉大人吧,可以占用一下您的时间吗。」
简直就像是在等她一样,那男人在星月庄正对面看到米拉,就跑过来出声搭话。
「然也,汝乃何人?」
这男人看起来大约快到中年,眼角有些褶皱,边说话还边弯腰,头顶有些像是荒芜的田地。真让人担心他的晚年啊,他身穿和发色相同的黑色执事服,很明显不称。
「虽然想要马上回答,可这里人太多了,还是换个地方吧。」
像是很在意周围似的看向旁边,男人提案到。既然是找贤者的弟子有事,或许是很重要吧,米拉这么想著就「唔嗯」地同意了。
二人偏离主道的地方移动,然后再度相对。
「耽误您的时间真是抱歉。那么我就报上回答吧。我是被,身为与米拉大人不同的其他九贤者大人的弟子的那位大人派来的。他让我今天给米拉大人您送来这封信。大概内容是务必见一次面。详细内容记在信上,还请您尽量听听我家主人的愿望。」
自称为贤者弟子工作的男人,边说边深深低头行礼。
「贤者之弟子么?吾之外尚有其他人?话说,是谁之弟子呢?」
米拉扫了眼他的头顶,继续问道。从之前的情报看来贤者们可都没有弟子啊。要是有的话所罗门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到底是什么人,米拉用锐利的视线瞪视著男人。
「非常抱歉。因为我家主人十分小心谨慎,讨厌被人利用,所以一直都隐姓埋名。虽然十分失礼,但详细内容还请您看这个。」
男人以这话为前置,从怀中拿出慎重包裹的封信递给米拉。
「唔嗯,即使说其人一直隐居吧。」
反正不管是谁的弟子只要见了面就知道了。米拉对自己之外的,正确来说是唯一的贤者的弟子很感兴趣,这么想著就接过了封信。
「那就失礼了。」
男人深深行礼,然后消失于人群中。米拉没管他,只是当场打开封信阅读。
『请原谅我突然而又不礼貌地送您这封信。我听说您是同为贤者弟子的存在,就一直很想和您联络。因个人原因我不能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虽然知道十分失礼,但还是希望您能来下面记载的地点。地点是希尔巴塞德西南被舍弃的庭园。我敬候您大驾光临。』
信上就写了这些。米拉收回信放进腰包,然后打开地图。
(呼—嗯,被舍弃的庭园么。位置应在此处一带。)
当初还是游戏时可没有希尔巴塞德这车站城,难以掌握微妙的地理情报的米拉大致划出了区域。
(好,会是何人呢。若是可爱少女就好了喏。)
要是真正的贤者弟子的话,很可能知道失踪中的九贤者正在什么地方。虽然不能露面这点让人觉得很可疑不过要是真的话就能一石二鸟了,米拉这么想著就骑上珀伽索斯飞向被舍弃的庭园。
被舍弃的庭园。这是在比米拉所知的时代更久之前,曾繁荣一时而又没落的领主放弃掉的别邸。
米拉边看地图边飞了十几分钟。在像没打理的胡渣一样散乱的树木构成的密林中,有一间破败不堪的腐朽公馆。
被舍弃的庭园就在那公馆后。米拉下达了缓缓降落的指示,下到公馆后的广场上。
抚摸著凑过脸来撒娇的珀伽索斯,米拉看向庭园。
在繁荣的时候这里可是大陆上首屈一指地绚烂华丽的庭园。然而现在却丝毫不见当年荣光,只有无名的杂草到处乱长,粗鲁地占据著铺装的道路。真是和被舍弃这名字一样呢。
「话说,是此间何处啊?」
米拉又拿出封信确认内文,可上面只写了被舍弃的庭园,却没写具体在哪个部分。庭园十分广大,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都得二十分钟呢。
想要看看周围,可因为脚边的杂草和遮蔽视界的树木影响却看不到太远。不过庭园中央有一座小山一样的石造观览场,在树梢缝隙中显露著独特的存在感,在现在米拉站的位置看也觉得很显眼。
「好,珀伽索斯哟。向那小山前进吧。」
米拉说完就又骑上珀伽索斯,珀伽索斯也高兴地嘶鸣一声一脚跳过树顶。
观览场和其他铺装地面不同,没有被绿色侵蚀,只有腐朽的石材各处散落。在过去可以从这里一眼望遍优美的庭园优雅地休息吧,而现在却只能感到它被独自扔在无人所知的空旷世界中这印象而已。
(嘛啊,若是在这里对方亦容易看见吧。既然唤吾前来,想必是考虑过这一点。)
看上去这圆形观览场一个人都没有。米拉慰劳并送还了珀伽索斯,然后坐在附近的石柱碎片上。原本这是个大拱门吧,坐起来不算舒服,可算不上是个好椅子。不过再怎么说也比瓦砾堆要好。
米拉拿著混合浆果欧蕾,想著这么在蓝天下啥也不干地闲憩真是久违了,米拉看著偶尔有小鸟来访的一片青色泛起阵阵波纹。
闲得都快睡著时,世界突然变得像是沉入极光一样。
「此乃何物……结界么?」
米拉被突发事件惊得站起身环视周围。有种像是膜一样的东西呈球状包住了观览场。
向著惊讶地看著这一切发生的米拉的方向,传来了嘎吱嘎吱的伴随回响的金属碰撞声。
听到这声音米拉就转过身来。她眼中所看到的,是携带剑与盾的全身甲胄。用活体感知调查,里面的确有了反应。既然有人在里面,就知道这不是武具精灵了。
算作板甲的全身铠,反射著彰显存在感的钝色银光,头上的全覆式头盔把人眼睛都给完全遮住了。这副完全为战斗而生的形象跟这里很不相称,以不自然歪曲的庭园作为背景,总觉得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亡灵一样让人不快。
米拉向那副全身甲胄递出封信。
「送吾此物之人,乃是汝吧?」
被这么问,全身甲胄就停步做出反应。
「是啊。」
从全覆式头盔中响起男人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的淡淡回话,几乎给人留不下什么印象。看到他这态度米拉就心里有数了。
「此信说是为贤者弟子所写,可汝无论怎样看都难称术士啊。」
米拉说著瞪向全身甲胄男。就算说不想暴露真面目,不也还可以穿其他娱乐向的服装嘛。现在这副样子很明显是想要实战的。而且说是术士也太怪了。
「啊啊,那只是为了钓你出来的藉口。」
他那姿态已经是在表明完全不再隐藏了,男人用剑指向米拉明确地表露敌意,虽然看不见却也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表情有多么愉悦而扭曲。
「为何要做此等麻烦事。」
「为了报复你给我留下的屈辱,无论什么我都能干!」
米拉看著周围,叹著气说道。
就算被剑指著也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反而像是看著小孩子恶作剧而困窘似的,让男人声音更加带上怒气。
(呼—嗯,屈辱喏。可究竟是何时……)
米拉来这个世界也没多久,可还不曾知道有谁会带有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叫她出来解决私怨的敌意。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的米拉,试著【调查】下甲胄男看看。结果看到他的能力值的确像是术士,可米拉不记得听过他这名字。
「汝为何人。唤吾何事?吾自认并无被如此盯准之理由啊。」
难不成是被曲解了吗。米拉这么想著,很郁闷地看著甲胄男的剑尖,然后又看向它的甲胄。
「啊啊,对啊。这样看不到脸啊。那就让你看看。让你想起对我做了些什么,然后就去后悔吧!」
好像是对米拉更憎恨了,甲胄男愤怒高吼,用拿盾的手打开全覆盔。
头盔上像洞一样的地方露出一张铁青的脸,他以满含憎恶的视线直看向米拉,嘴像是磕了药一样弯成三日月。
米拉看著他那满是狂气的脸,回溯记忆。
「果然汝是搞错了吧?吾不曾见过喏。」
米拉手指抵著下巴皱眉思考,可完全不记得见过这张脸,得出了他认错人的结论。可这话却让甲胄男全身都发起抖来,他把剑砸向地面愤慨叫嚷。
「别开玩笑了!学园审查会时你让我受到那样的屈辱,别给我说你都忘了!」
「唔,审查会……是吗?」
听到甲胄男说的这个词,米拉又辛苦回想。
审查会,到的确是让米拉想起去阿尔凯特学园时看到的学生们的术式披露会了,以那为开端的之后的事也渐渐浮现。
「喔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对了,汝即为当时的魔术士小鬼啊。」
这男人就是魔术科代表卡洛斯。这人倒还真见过。不过没记住他的脸啊。本来米拉就记不住那些无所谓的人的脸。而卡洛斯也正是这无所谓的人之一,米拉连他名字都给忘了。脑中唯一残留的印象也就是个笨蛋贵族罢了。
那都是两周前的事了。每次都夺得审查会第一名的卡洛斯,被作为一直吊车尾的召唤术科代表出场的米拉用实绩粉碎了他的骄傲。
所以他现在才准备周到地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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