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落日
下午一时三十分许。
真九郎,坐在距闹市区五分钟车程的一间综合医院病房内的椅子上。被救护车送到这里的紫,经过医生诊治,就躺在真九郎面前的病床上。她还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医生说,伤情已经稳定了。
紫受的伤,只是轻微的扭挫。子弹,没有射入她的身体。可格雷,不可能打偏。不过真九郎的这疑问,很快就被收到消息赶来的骑场解开了。
骑场将紫披着的皮夹克还给真九郎时,问道
「这件夹克,是红你买的?」
「不,是师父给我的」
「难怪……。这夹克可是亚城的作品啊」
「亚城?」
「是防弹防刺的特殊品」
法泉作为压岁钱送给真九郎的皮夹克,救了紫一命。自然虽未入体,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冲击一定相当剧烈。紫也正是因此,才失去了意识。
真九郎向骑场深深一躬,为紫在自己身边还会遇袭向他道歉。但骑场,并没有责怪他。反而感谢真九郎当场抓住犯人,拜托他陪在紫身边直到她醒来。真九郎承诺了。而还有事情要处理的骑场,离开了病房。
紫遇袭后,真九郎接到了三通电话。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夕乃。从电视快讯上得知此事深感震惊的她立即打来了电话。真九郎告诉她紫已住院并没有生命危险。
紧接着打来电话的,是银子。真九郎与对夕乃时一样向她报过平安后,问起媒体是如何对待这起事件。毕竟这起事件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银子说,各家媒体都对名门九凤院家幼女遭枪击的事件极为关注,即使电视台也将这当作重大事件,新闻节目中滚动播出着目击者的采访等等相关消息。格雷已被警方收押,不过银子说并没有看到有关他的报道。这,恐怕是九凤院家操作的。说不定他们不愿让此成为恐怖事件,只想当作寻常暴徒所为处理吧。骑场没有留在病房,应该就是忙于处理包括媒体在内的各方善后。而真九郎没被警察拉去录口供,也是有骑场的维护。
最后一通电话,是露西打来的。而内容,非常沉重。她告诉真九郎,《圆堂》发来消息,拒绝协助了。即便与政治无关,但表御三家千金遇袭,分类上极接近恐怖袭击。更不要说下手的是魅空麾下的战斗专家。《圆堂》将此次事件认定为魅空发来表示“如果对自己出手,就派部下在国内进行恐怖袭击”的警告。《圆堂》无意扰乱国内治安。为维护大多数国民的生活安定,他们不在乎多一桩冤案。但他们的转变,让逮捕魅空成了一纸空谈。
这就是她想要的情况吗……。
真九郎深深叹了口气。格雷,自是受魅空指示。眼下的情况,也是她想看到的。真九郎只能承认,魅空的手腕更高一筹。角桥智慧与驰丘恭治的证词,录音笔中的谈话,《圆堂》的协助。真九郎等人备好的这四项中魅空最不愿看到的,应该就是《圆堂》的协助。而她仅凭一起枪击事件,就让这化为乌有了。前几日公寓交战后她会那么轻易退让,恐怕是已经计划好这一切了吧。
我,该做什么?
苦恼着的真九郎,再次长叹一声。这时,病床上的紫,微微动了一下。真九郎立刻握住她小小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
紫,慢慢张开了双眼。发现真九郎就在自己身边,神色顿时平稳了下来。
「……真九郎。工作不要紧吗?」
「没事的。不用担心」
赤裸裸的谎言。但这谎言,似乎骗过了现在的紫。是伤,让她失去了平时的敏锐吧。
真九郎将事件经过简单向紫做了说明。并告诉她犯人已经被抓,不用再担心。一直沉默着听真九郎讲完的紫,似想了起什么,表情黯淡了下去。
「怎么了?」真九郎问。
紫艰难地张口道「……真九郎」
「嗯?」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这,是紫在水果冰品店中问过的。她注视着没有回答的真九郎,又问道
「我今后……也能留在你身边吗?」
「当然能」
「我不会,是你的包袱吗?」
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真九郎困惑着。他忽然回想到,魅空之前在学校与紫碰面时曾对她说过类似「你对真九郎是个包袱」的话。紫当时勇敢地反驳了她,但魅空的话,还是落在紫心上了吧。想想看,紫的发型和衣着,也是在自己与魅空相亲后才改变的。看来歪空魅空的出现给紫心理上造成的影响,比真九郎想象的要大得多的多。
「我,帮不上你。遇到今天这种事,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不就是你的包袱吗?」
真九郎,问着自己。
我现在,该对紫说什么?
要怎么说,才能将自己的心原原本本的传达给她?
回答,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真九郎心中。他伸出双臂,将身在病床的紫轻轻揽起拥在怀中,俯身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我从没有任何一次,觉得你是包袱」
倾诉过自己的真心,真九郎将紫放回到了床上。
面上泛起玫瑰色红晕的紫,喃喃道
「……这是第一次」
「呃?」
「这是真九郎第一次,主动吻我!」
「啊……是吗」
看着大喜过望的紫,真九郎不由苦笑起来。忽感到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真九郎对紫道「稍等我一下」,走出病房来到了走廊。电话,是露西打来的。她希望真九郎能去总部大楼,一同商讨今后的对策。
……今后的对策,吗。
自己的确该考虑今后的对策。毕竟还是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现在都还不知道。
回到病房,真九郎拿起挂在椅上的皮夹克,告诉她自己明天再来。而紫则用笑容,送真九郎离开病房。
回味着紫的笑容,真九郎感到自己总算有力气向前了。
商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自抵达恶宇商会总部大楼,真九郎就与露西闷在会议室里交换意见。即使到了与魅空约好的时间,他们也没有动身。毕竟没有胜算的现在,去也是毫无意义。魅空那边,并没有联系真九郎。说不定以为他,已经放弃解决事件了。
真九郎一来到恶宇商会总部大楼,就与露西待在会议室里,交换意见。就是到了约好的时间,他们也没出发去魅空的公寓。既然没有胜算,去也是毫无意义。魅空也没有来消息。或许是认为真九郎已经放弃解决事件了。
两人在谈论中,提出了好几个替代方案。其中之一,是先借恶宇商会的战力彻底包围魅空的住所,再以力量迫使她屈服。但被真九郎立即否决了。魅空居住的公寓中,还有很多普通人。只要有可能伤害到平民,真九郎就绝不会同意。
此外还提出过由目前处于警方控制下的格雷指证魅空的方案,但这也非常困难。毕竟实在想象不出格雷会老老实实听话协助真九郎一方。
而后提出的多个方案,也全缺乏决定性因素。
「这回是无计可施了啊……」
露西沉下肩,牢骚般地说。
真九郎看看墙上的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问起驰丘的情况,露西说驰丘太烦,下了安眠药让他睡在休息室了。真九郎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判断。
「我还有人事部的工作,先离开一会儿了。你也到七层的员工食堂吃点东西吧。今晚,看来会很漫长了……」
见露西有事,真九郎决定先等她忙完。待她离开,真九郎准备去员工食堂了。出了会议室看向窗外,四周的大楼只稀稀落落亮着灯。地处商务区的这里,一入夜,几乎就没人了。
乘电梯来到七层,真九郎走进了员工食堂。这足以轻松容纳百人的宽敞空间,此时只有十个客人。自白天就没吃过东西的真九郎,或许因为精神上的疲劳更甚,并不觉得饿。他拿起一个纸杯,在墙边的咖啡机里接过杯咖啡,找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喝了口咖啡,真九郎觉得清醒了一些。状态不算差。右臂与左腿的伤也在顺利恢复。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将魅空交给警方,还角桥智慧自由之身。真九郎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达成这最终目标。
再次向魅空挑战,凭实力一搏吗?
回想起公寓里的那场惨败,真九郎摇了摇头。凭实力,自己不可能打得赢她。可,还会有别的方法吗?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喝完杯中的咖啡,真九郎起身来到咖啡机前,再次按下了开关。正在他等待咖啡接满时,一个人跑进了员工食堂。
罕见慌张的露西急道
「红,快跟我来!情况有变!」
真九郎留下咖啡,随露西离开员工食堂乘上电梯,一路来到位于顶层的总务部。露西验证过指纹,带真九郎进了最里面房间。房门上有个监控室牌子的这里,设置着数十台显示器。应该是监控社内各处的。
「快看这个」露西指向其中一个显示器说。
真九郎一看屏幕,愣住了。的确如露西所说,情况有变。甚至可以称之为,惊人的展开。因为屏幕上那名戴着棒球帽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歪空魅空。
她来这里干什么?
不等真九郎问,露西便道
「前台传来消息了。歪空魅空的目的是驰丘。她要求我们把驰丘交出去」
她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驰丘在此虽还不清楚,但恐怕商会内已经有魅空安插的内奸了。就像露西之前说过的,奸细存在于任何地方。
目前身在前台的,并非魅空一个人。在她身后,还有两名随从。那名身着漆黑铠甲,腰间带剑的,应该是《黑骑士》奥兹玛利亚·拉赫吧。至于另一名头戴战术镜,身着排爆服似的厚重防护服,右手举一挺M134六管火神炮的壮汉,真九郎没见过。
「《黑骑士》那身,应该是亚城制重甲啊……。另一个,恐怕是《独眼巨人》了。他在战斗专家圈子里很有名,是大屠杀的专家」
露西翻着那只有白纸的笔记本说。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魅空她们三个,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透着戾气。若不交出驰丘,他们定会动手抢夺吧。而她们面前的女接待正重复解释着,这里没有叫驰丘的人。
「竟然三个人就来砸场子,还真是被她们看扁了啊……」
沈着脸的绝奈,走进了监控室。她拿起一旁的电话话筒,正要通过内线向前台下达指示时,情况出现了变化。魅空抬头一枪,打爆了前台接待的头。另一名接待立刻拔出了藏在脚踝的枪准备反击,但魅空的枪更快。两名前台女接待,转眼间倒在了血泊中。见两人已气绝,魅空等人离开前台走向了电梯。
绝奈一咂舌猛按过内线拨号键,对话筒咆哮道
「敌人入侵了!保安部出动!允许开火!」
挂上电话,绝奈转头看向真九郎和露西,道
「露西,你去指示所有社员携带武器。红,你做好逃跑的准备」
「逃?」
「不错。你要带驰丘逃走。这里有脱身暗道,你们走那里」
「等等!这件事是我接下的工作!我也要战斗!」
「你赢得了她?」,绝奈冷静地说,「你已经败给她一次了。再打一次,能赢吗?」
真九郎无言以对了。绝奈见状微微一笑,道
「你不必在意。我社的人已被他们杀了,这便不再只是你与歪空魅空之间的问题……。是我们与歪空魅空的战争」
恶宇商会与歪空魅空的战争。
绝奈似乎就是如此理解眼前的事态的。
露西这时也说道
「我赞成顾问的意见。你还是先逃走吧。之后的事情,等挺过今晚再说」
这话,让真九郎只能无力地点点头同意了。
绝奈离开监控室赶往前线指挥,露西通过内线指示社员携带武器后,带真九郎下了楼。目的地,是十四层驰丘所在的休息室。被喂了安眠药的驰丘睡得很熟,无论怎么叫都不醒。露西没有办法,拿起手机叫了一名员工。不多时,一名二十七、八岁年纪戴着眼镜的男子出现了。据说是露西人事部的部下。
「我去协助星嚙顾问。你只管跟他走」
说罢,露西便急忙离开了。眼镜男背起驰丘,一句「请跟我来」头前走向电梯。真九郎随后跟了上去。听他说,现在要去的是地下三层,那里有紧急情况下脱身的暗道。真九郎稍一凝神,便听到下层有枪响和爆炸声传来。战斗看来已经开始了。
这样逃走真的对吗?
真九郎,你真的要逃离这里吗?
这不是没办法嘛。
怎么打也打不赢歪空魅空的啊。
站在前往地下三层电梯上的真九郎,心中自问自答着。右臂与左腿的伤,仿佛在催促他快逃般剧烈地痛了起来。只是想象起与魅空交战,后背就一阵冰凉。下意识的,真九郎伸手摸向上衣口袋。他的指尖,碰触到了什么。那是能收在掌手的小小物体。是紫借给自己的护身符。
紫,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万幸,只是轻伤,但有人竟要取她性命。而发出命令的,或无疑问正是歪空魅空。现在,魅空就在这栋楼里。她明明在这里,我却要逃吗?就这么窝囊的逃吗?
真九郎,你忍得了吗?
真九郎闭上了双眼。到达地下三层的电梯,打开了门。但他还是没有动。
「你怎么了?」
听到眼镜男问,真九郎睁开眼,道
「对不起。我……要留下。驰丘,就拜托您了」
「可,副部长的指示是……」
「对不起」
真九郎深深一躬再次道歉。眼镜男似理解了他的意思,背着驰丘走下了电梯。真九郎,按下了关门键。故意鼓舞自己道
「……好了,真九郎,已经没法回头了」
注视着眼前排列着数字键的面板,真九郎想,魅空她们现在,会在几层?既然不知道,那就凭直觉吧。心中做出决定的真九郎,按下了十层的按钮。电梯静静向上升去,不多时停了下来。
真九郎全神戒备四周,走下了电梯。周围,没有人的气息。他慎重地沿走廊向前走去。依旁边墙上的指示牌所示,这层属于广告部。没遇到员工,应该是都到下面的楼层应战了吧。我或许也该下去。真九郎想着一转身,只见从下层升上的电梯停住了。他立刻一跃跳进旁边的楼梯间,藏了起来。
电梯的门打开,魅空出现在了那里。电梯里,只有魅空一个。《黑骑士》与《独眼巨人》,应该都在楼下与绝奈她们交战吧。看来她是将战斗交由部下,单身寻找驰丘来了。
真九郎屏住呼吸,观察着魅空的动向。手握双枪四下张望寻找驰丘的魅空,似乎没有发现自己。
真九郎,怎么办?
揉着快要发抖的双腿,感受着奥兹玛利亚留下的伤口的疼痛,真九郎稍稍冷静了下来。真九郎全力思索着。自己有带枪。从这里瞄准,应该能击中魅空。但这对她的肉体根本不是威胁。可即使清楚枪没用,徒手正面与她交战也实在是太困难了。经过公寓里那场惨败,自己明白绝无胜算。既然都不行,我又该怎么做?
真九郎静静地反复做着深呼吸,更努力地思考起来。当下这情况,我有优势。魅空才第一次来,但我已经到过这里几次了。我应该,知道她不知道的才对。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我能凭这想出什么办法?冷静下来继续思考着的真九郎,忽然想到了。魅空,的确不知道一点。可,我的事情会如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吗?不知道。总之,现在只是赌一把了。
寻过四周,魅空转身走回向电梯。真九郎趁此时从楼梯间跃出,站在了她正面。两人相距十米左右。魅空见真九郎突然出现,大张起眼,停下了脚步。
「……红,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件事上,我与恶宇商会是共同战线」
「噢,共同战线啊……。看约定的时间没来,我还以为红从这事上抽身了呢」
「没有在约定时间过去我道歉。不过,我并没有放弃解决事件」
说到这里,真九郎向魅空确认道
「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命令格雷袭击紫的,是你吗?」
「不错,正是我。是我下的命令」
魅空笑着承认了。她的反应没一丝罪恶感。
感到心中怒火渐起的真九郎,继续问道
「袭击紫,是为警告《圆堂》,毁掉谈判?」
「这有这方面考虑……但说不定实验性更大呢」
「实验?」
「就是了解,如果政要在光天化日暗杀遭人暗杀,媒体会如何报道?的实验」
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真九郎没明白,魅空笑了笑。
「本来是该保密的,不过这里只有我和红,就告诉你吧」,魅空将双枪还回枪套说,「我,非常喜欢这个国家。喜欢这里四季交替的美景,喜欢这里的饮食和文化。但遗憾的是,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大学一毕业,我必须返回英国的本家,去帮忙家业。可回了那边,工作以外的出行都会受限制的吧。谁让我是独生女呢。不仅要继承家业,还必须承担很多责任。既然只有为工作才能出国,那没有恐怖需求的这里,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了。这么好一个国家,我竟不能自由来住!这是何等悲哀的现实!所以,我很烦恼。烦恼要怎么做,才能再次来到这个国家……」
她难道……。
真九郎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嘴边挂着笑的魅空继续道
「《歪空》会移居海外,正是因为这里没了灾难的种子,没了恐怖的需要。由此我想到,既然没有,重新创造出来不就可以了吗……?所以呢,我进行一项社会实验」
社会实验。
听到这个词,几个要素在真九郎脑中拼接到了一起。
「……你收购儿童福利设施和老人院再破产,都是因为这?」
「调查得好清楚啊,没错」
魅空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儿童福利设施和老人院破产,无依无靠的孩子与老人就会流落街头。而这,将在未来与魅空期待的社会动荡产生联系吧。
「看你工作得这么努力,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陷害角桥智慧,其实也是实验的一部分。看到偶然幸存的她,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如果蒙冤入狱,她心中,一定会产生对国家和社会憎恨和绝望吧。这在将来,或许会成为恐怖的种子。所以,我试着安排了那场陷害」
角桥智慧,是因为魅空的实验才会含冤被捕。这理由真九郎恐怕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紫遇袭,还是因为魅空的实验。理由她刚说过,是想了解光天化日下暗杀政要,媒体会如何进行报道。而格雷没有使用双手的电流,应该是魅空的指示。恐怕是为让目击者更易作证,故意命格雷使用手枪的吧。
魅空注视着真九郎的眼,道
「我,只是稍稍推了社会一把。只是做了一点点干涉。如果顺利,恐怖的土壤便会日渐肥沃,不出几年就能有工作可接了吧。而我,也就能回来这里了……。如何?很棒的实验吧?」
真九郎,不由一阵寒战。
这是何等,扭曲的思想。
这是何等,空虚的企图。
不由的,真九郎脑中浮现出她的意识如病魔般步步侵蚀社会的情景。一切,不一定会如她所愿。但这社会,却也不足以让她的愿望如梦幻泡影般消失的安定。她的计划成功的可能,并不是零。
「看来红对九凤院紫这件事,相当生气呢。她的生死其实无所谓。不过,只受轻伤的确是预料之外……。说不定再袭击一次也不错呢。只要下次让她受到更为明显,余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的伤,就又能知道媒体会怎么报道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混蛋」
真九郎紧握起了拳。
魅空兴奋似地笑道
「那,你想怎么办?在这里继续公寓的战斗?」
「……继续就继续」
真九郎脱下皮夹克放到旁边桌上,挽起右臂的衣袖,解开了绷带。立刻打开内心深处的开关,发动起《崩月》之角。角,穿破右肘皮肤出现了。灼热的血液仿佛沸腾般涌遍全身,让真九郎四肢充满了力量。
接下魅空挑衅的真九郎,理性并未完全被愤怒吞没。他清楚单凭实力自己没有胜算。明白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改变现状。
两人的战斗,毫无预兆地的始了。直视正面冲来的真九郎,魅空右手一碰耳钉起用兴奋剂,飞快拔出双枪连射而出。真九郎双臂交叉护住头面,在弹雨中继续向前。魅空立时收枪换上手指虎,避过真九郎的所有攻击,左刺拳疾出。真九郎一瞬胆怯,魅空一记右直拳立即趁机而上。被打得鼻血直流的真九郎,向后一跃拉开了与魅空的距离。
魅空的战法与上次一样,远有手枪,近有踢拳。无论真九郎如何进攻,都难以撼动她的优势。堂堂正正根本没有胜算。
真九郎已经有了一计,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实行,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引魅空不备。
正当他想不出办法,要再向魅空进攻时,一个熟人,出现在了真九郎身后。
「呦,红兄!你玩儿什么呢!」
真九郎转过头。出现在身后的,是斩岛切彦。似是刚从逃生梯下来的她右手上,提着把手锯。
看到真九郎脸上的惨样,切彦苦笑道
「看这可怜相……,已经打输了?」
「……我终于找到希望了啊」
「希望?」
「切彦,来帮我」
「哈?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我还找《黑骑士》呢,不好意思……」
「来帮我!」
真九郎上前紧握住切彦的手,打断她的话恳求着。
她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只要有她,我计策一定能用上。
「和我一起战斗吧,切彦!」
两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期待她同意的真九郎不由将脸向前凑去。切彦慌了似的将目光转到了一旁。
「……唉,真拿你没办法」,切彦小声嘀咕,「好啦好啦,稍微帮你一下啦……」
「谢谢你」
衷心感谢切彦的真九郎,转身与她并肩站在一起,面向了歪空魅空。真九郎再次紧握起拳,切彦放下了拿着手锯的手。
见切彦突然出现同意参战,魅空显得很吃惊。但即使如此,那从容的笑依然挂在她脸上。
「战鬼与剑鬼联手吗……。真有意思呢」
真九郎与切彦紧盯魅空,各自报上家门。
「崩月流甲一种第二级战鬼,红真九郎」
「《斩岛》第六十六代切彦!」
魅空也回应他们道
「《歪空》天成纯种三十八世,歪空魅空」
话音刚落,切彦与真九郎便直冲向魅空。切彦手锯下斩,真九郎同时飞腿而上。魅空手指虎接下切彦的手锯,轻松笑着挡开了真九郎的一腿。切彦攻势不减,抽锯乱披风连斩。魅空则以双手手指虎将切彦的手锯一一接下。在手锯与手指虎激撞迸出的火花中,魅空一腿扫向切彦脚下。切彦纵身避过,手锯顺势直劈魅空。真九郎见魅空侧身险避过,立时准备上前夹击。但见她伸手拔枪,停了下来。双枪一出,魅空攻势又盛。真九郎与切彦只得闪入一旁桌后,趁机调整呼吸。
「那女人比想象得棘手啊……。红兄,可有计策?」
「有」
「胜算多少?」
「五成」
「……足够了啊」
真九郎让切彦附耳过来,将自己的计策告诉了她。切彦听罢一愣,一思量同意了。两人在桌后简单商量几句,同时跳了出去。真九郎立刻抓起一旁的椅子扔向魅空,切彦趁此机会疾冲而上。魅空避过椅,收枪再换回了手指虎。已到魅空近前的切彦手锯厉如斩颈横挥而出。上身后仰勉强避过这一击,魅空立即警惕切彦的追击,与她拉开了距离。
这一瞬,魅空大半注意都集中到了切彦身上。而真九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全速接近魅空抱住她的腰,抬起魅空身子直冲向前方的窗。玻璃顿时粉碎,置身空中的两人与周围的玻璃碴同受重力牵引,下坠而去。
即使此刻,笑容仍挂在魅空脸上。她肯定是明白坠楼身死的只有真九郎,自己不会丧命。肯定觉得选择这好意意义同归于尽战法的真九郎,非常愚蠢吧。
但,她错了。
真九郎放开了魅空的腰,右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左手腕。第一次来这里的魅空并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下方有着什么。
看到下方的存在,笑意从魅空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两人下方的不是地面,而是个长方形的游泳池。在夜的黑暗中从高空坠下的两人,激起巨大的水柱落入了泳池。紧抓着魅空手腕的真九郎,带她沉向水底。
为进行水下活动和水中战斗等训练而建成的这里,足有几十米深。池壁上,能看到标注着水深的数字。单手按住棒球帽的魅空,在水深超过十米时,开始想要挣脱真九郎的手。真九郎,死死抓着魅空的手腕毫不松力。他认为,即使《歪空》近乎不死,但终究是人。既然是人,如果无法呼吸,也该无法正常行动才对。正是有这想法,真九郎才将决战之处选在了这里。
真九郎抓住设于池壁的梯子,阻止两人上浮。从现在起,输赢与武器格斗再无关系,要比的只是忍耐。刚在竭力挣脱的魅空,不动了。她是看到真九郎的表情,明白他的觉悟了吧。左手已被真九郎牢牢抓住的魅空,只有右手能自由行动。她的右手伸向真九郎的颈,为夺去他的性命,全力掐着。
魅空的指尖刺破真九郎的皮,直抠进肉里。但明白只要手一松就再无机会战胜她的真九郎,强忍剧痛没有放开她,没有放开梯子。血液因颈部被掐难以输氧供脑,真九郎的意识,模糊了起来。神色已是拼命的魅空,还在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颈部的疼痛,流血与缺氧,让真九郎的视野渐渐黑了下去。但他仍没有松手。绝对,不会松手。直到最后的最后。
疲惫已极的真九郎坐在泳池边,长吁了口气。已经湿透的衣服,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转头看向身边的大楼,枪响与爆炸声还不绝于耳,还在继续战斗。不过真九郎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因为歪空魅空,就躺在他旁边。是真九郎将她拉上来的。
决战如真九郎预想的一样,将她拖入水中比拼耐力了。不过赢得很险。魅空在真九郎就要超过极限的前一刻,先因缺氧晕过去了。真九郎这回没输,恐怕是魅空没想到决战会在水中进行,而他是早有准备了。这仅仅是意识的差距。但话说回来,《歪空》的生命力真是令人瞠目。不过出水十几秒,魅空就已恢复呼吸,苍白的脸也渐渐红润了起来。
呼吸开始两分钟后,魅空恢复了意识。醒来的她坐起身子,转头看了看周围。看到真九郎就坐在旁边,她泄了气似的叹了一声。
真九郎伸手拿起了身边棒球帽举了起来。夺走棒球帽就是真九郎赢。这,是公寓交手前定下的规矩。
「……看来,是我输了呢」
魅空苦笑着说。她语气中没有抱怨,也没有忿忿不平。这直爽,也在证明她是位一流斗者吧。魅空从上衣兜里拿出手机,联系《黑骑士》和《独眼巨人》,命令他们终止战斗。大楼那边的枪声与爆炸声,转眼听不到了。这场战争,结束了。
挂断电话,魅空躺了下去。全力伸展四肢,又叹过一声,道
「好想和红以另一种形式相连啊……。明明觉得会喜欢上的」
如果真九郎没接下角桥智慧的委托,他与魅空的关系,或许会有改变吧。但真九郎想不出那会与现在的关系有什么区别,也知道考虑这根本没有意义。
真九郎对躺在地上的魅空道
「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什么?有关这次事件的?」
「不。我想问的,是其他事件」
「其他事件?」
「八年前发生在美国的那起国际机场爆炸事件,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那件事……?」
「我是幸存者」
魅空,惊讶的一眨眼。
自从露西那里得知《歪空》是职业恐怖分子,真九郎心中就产生了,八年前的时间,该不会与《歪空》有关吧?的疑问。
魅空,沉默了。
真九郎,无言地注视着她。
夜晚冰冷的风,从两人身上吹过。
「怎么样?知道什么吗?」
真九郎再次问。
犹豫着的魅空,避开了真九郎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再次看向真九郎的她肯定道
「……嗯,我知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