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桩了断

某个周末的夜晚。

一名少女,出现在十二层高层公寓,克兰迪里奥杼川前。走过自动门,进入无人大堂的少女,经过设于墙壁的信箱,上了电梯。在十一层下来的她,先观察了一下四周,随后转身向右边走去。路上遇到一名犯困打着哈欠的大学男生,他只是感到有点儿奇怪的一歪头,并没有上前搭话。少女没理会他径直向前,在右栋第三个门,1108室前停了下来。她确认过门边名牌上的名字,慢慢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来了!」

应门的,是这家的女主人,泽内嘉子。正在厨房张罗迟到晚饭的她,忙将炖着浓汤的灶调成小火,擦擦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看见门口少女的打扮,嘉子一瞬有些吃惊,不过嘴边马上露出苦笑问道

「你是,我家尚子的朋友……?」

少女,根本不是她女儿尚子的朋友。

她是幻化为人形的恶意,是个灾祸。

梦饲翼,是名肩负世界命运的超级女高中生。她变身为正义超人光速频道,日以继夜地与邪恶势力作战。她的搭档,是她的爱犬,能借心灵感应与人对话熊藏。

她的武器,是爱,是勇气,是不屈的信念,是无敌的超能力。只要将那把得自银河妖精玛菲的魔法钥匙插进脑袋一拧,就有五种超能力频道任她转换。单拳轰飞一切的刚猛频道。掌断天下硬物的利刃频道。召唤秒速百米强风的狂风频道。岩浆瞬间都能冻结的极寒频道。以及,赛跑轻松超神的宇宙最速光速频道。

她的敌人,是邪恶秘密结社《暗剑》。那是个秉持独自美学,冷酷无情的组织。他们坚信人类是史上最为优秀的种族,绝不宽恕任何一个有缺点的人,只要一发现这样的存在,就会立即派人抓捕。做出「不适合作为人类」的判决,流放到宇宙。

他们紧盯世界的每个角落,无时不刻不在行动。抓走一看电视上出现恐怖电影预告就紧闭双眼的主妇,抓走家庭旅行中晕车到休息区休息的幼儿园小朋友,抓走上学路上遇到别人家门口的大狗就快步避开的小学生姐妹,抓走游泳课上唯独死抓着浮板不放在池边游泳的初中生。哪怕只是第一天上班过于紧张没能做好自我介绍的新员工,也摆脱不了他们的魔掌。

只要被盯上,抵抗根本毫无意义。哪怕天涯海角,也绝对不会他们抓住。因为他们坚信,只有排除掉一切达不到组织标准的人,才能建立起理想的社会。

这世界,怎能任由那种蠢货猖狂!

一个假日的午后,接到玛菲的消息,正在家附近书店里白看漫画的翼立即取出钥匙,变身成光速频道,携熊藏飞速赶往现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与朋友一起来游乐园,只因害怕没坐过山车就被暗剑怪人格尔哈根绑架的女初中生。将她交给熊藏保护的翼,与格尔哈根来到附近的公园,展开了一场恶战。诞生自名为异法科学神秘技术的格尔哈根,是个拥有超合金皮肤,能打出百万马力重拳的巨汉。轻松闪躲格尔哈根能将一切化为尘埃的重拳与飞腿,掏出魔法钥匙插进头中一拧,转化成了刚猛频道。跃起一记亚音速重拳,正正打在格尔哈根头顶,轰陷入地中三十公里。见他全身被埋,战意却无丝毫消减的翼,双拳向格尔哈根头顶连击。最后,她一把抓住被打地幔层上部,全身火成岩和岩浆眼冒金星的格尔哈根胸口,提了起来。

「喂,你给我听清——楚!」翼喝道,「人本来就千差万别谁都有缺点少用你们的歪理随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言罢,「给我洗洗脸再来吧!」全力一击将格尔哈根的巨体打到了遥远的平流层彼方。怒视着现身升上天空回收格尔哈根的暗剑宇宙船《魔天号》,翼再次紧握起双拳。截止到现在,她的战绩是是九百七十二战九百七十二胜。全都是KO胜利。但,敌人依然强大。组织每天都会生产出新的怪人,曾击败的怪人也获得强化重归战场。他们藏身在寻常市民中秘密活动。指挥他们的,是八大干部,以及君临干部之上的邪恶魔人布莱。那是个来自宇宙尽头,掌握人类一切遥远未来的恐怖存在。八大干部之一的四次元男爵,其实是翼幼年失散的哥哥,但她自然还不知道。无论敌人多么强大,翼都是正义的战士。只有紧握双拳,一路前行。为保护世界和平,不惜将值日,将明天的作业,将对心仪的学长表白全部推后的她,今后也将意气风发地继续与邪恶作战。

以上,是武藤环同初中时代参加的漫画同好会,『喷射升龙拳』里的朋友们一起创作同人本,『超人光速频道!』的简介。

帮环收拾房间,在整理壁橱时偶然发现这本书的真九郎,在环一定要听听你的感想的强烈要求下,只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少接触此类故事的真九郎,里面有好多地方都看不很明白,不过惩恶扬善的故事情节,直面一切困难决不放弃的主人公坚毅的性格,的确让他心生好感。而主人公那句「人本来就千差万别谁都有缺点」的台词,更是让他深感赞同。看看真九郎自己,见不得大型野兽,听不得牙科治疗,考不好英文听力,玩不转电脑操作,有不少缺点。在这些缺点中,最严重就属古典音乐了。真九郎不是听不得音乐,而是坐在座位上,长时间静静欣赏的这种行为,实在不合他的性子。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社会课组织到附近的文化馆听音乐会,开场没几分钟,他就已经睡熟了。等醒来时,音乐会已经全部结束。当时坐在他旁边的银子如此评价,「你一——直舒舒服服的睡得可香了」。此后,在博学的银子熏陶下,真九郎多少有了些古典音乐的知识,可不合性子这点还是没变。上初中的时候,社会课又组织听音乐会,真九郎依然是一转眼儿就睡着了。听着现场演奏还能进入梦乡的自己,应该算个非常缺乏艺术细胞的人吧。也或许,只是自己的精神还不成熟。但不管因为什么,一个人心里这种不适应的意识很难改变这点,肯定是没有错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七时三十分。JBC交响音乐厅。

在二层吸烟区旁发现无人沙发的真九郎,上前坐了下来。伸手掩住口,大大打了个哈欠。看看周围,没什么人。除了几位五十多岁正在吸烟男子,就只音乐厅职员了。其他人,大多都到其他楼层去了吧。只有烟灰缸附近的排风扇,静静摇动着空气。

看人不多心里踏实一些的真九郎,又打了个哈欠,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手中的宣传册上。

JBC交响音乐厅,借鉴海外著名歌剧院的经验,采用环绕式剧场设计建造而成的这里,是能容纳两千以上观众的大型音乐会专用音乐厅。观众席环绕之下的舞台上方,设有豪华的水晶吊灯以及透明音响反射板,可以通过调整反射板的方向来调节声场。这种设计让整个演奏厅也变为乐器,使演奏出的音乐更富层次,更为悦耳。

顺便介绍一下,今晚,这里正在举行开馆十周年纪念特别公演。由法国大师让·杰尔奥雷指挥,里昂交响乐团演奏。曲目大多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名曲……应该吧。会用推测,是因为真九郎中途又睡着了。演出从维瓦尔第的歌剧《命运之力》序曲开始,到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时还有印象,可从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起,真九郎就开始犯迷糊,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周围热烈的掌声与宣布中场休息的广播响起,他才总算醒过来。如此失礼之人,恐怕找遍全场两千多名来宾,也就自己一个吧。

「……好了,该干点什么呢」

注视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真九郎轻叹一声。他来这里,自不是为吸烟。他只是想尽快远离那让人气闷的座位放松放松,才来到的这里。虽然这里让真九郎清醒了一些,可睡意依然健在。照这样子,后半场怕也免不了前半的结果。

双手抱到头后的真九郎琢磨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他转头看看墙上的表,确定过还有足够的时间,便起身离开座位,走向了最近的楼梯。

不管怎么说,这睡意都是个大问题。

所以他找了个办法,准备改善一下试试。

走上五层,发现此处与二层吸烟区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仿佛高级酒店里的宴会厅。高高的天花板,云集的宾客,数张备有各式简餐与水果,供人们随意取用的长方形大桌。宾客们或手举酒杯,或吃着三明治等简餐,优雅地谈笑着。还有数位侍者,在人群间穿梭忙碌。

对这里热闹的气氛有些不适的真九郎,还是勉强自己走入其中,来到目标桌边。点过咖啡,侍者立即备好杯盘,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送来,真九郎点头道谢接过,离开了这里。他寻着人少的地方,走向了墙边。

一站定,真九郎马上喝了一口。好香啊。用的一定是上选咖啡豆吧。自己平时喝的罐装咖啡,在这浓郁与香醇前简直就是泥水。咖啡的热气,经过食管直沁入脏腑。笼罩在头和身上倦意,仿佛阳光下的浓雾,渐渐消散了。热咖啡最能提神,红香告诉自己的这话,果真没错。为喝上一杯咖啡上来,真是来对了呀。

照现在这情形,应该能撑过去了……。

心里有了着落的真九郎,松了口气。靠在身后的墙上,总算有精神环视一下四周。

受邀参加今天这唯一一场纪念公演的,都是政界、财界、各国大使等名人。为不显失礼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的真九郎,能不能适应这种场合,可就两说了。单以社会地位这点来看,他恐怕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了吧。真九郎父母两家祖上世代务农,与上流社会全无渊源。而这地方,本不是他这么个平头百姓来得了的。

喝罢咖啡,真九郎再次走到刚才的桌边,向侍者又点了一杯。这是为求保险,想多摄取一些咖啡因。

手端第二杯咖啡,真九郎在场内随意漫步起来。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大厅一角上,人格外的多。不由有些兴趣的真九郎,向那边走了过去。从人群缝隙中向内望去,只见人群中心,有两个人正在谈笑。一边是常在电视上出现的企业界大佬,而另一边,则是红真九郎非常熟悉的少女。

她就是《表御三家》之一,九凤院家的千金,九凤院紫。七岁。

今夜着一袭胸前大大一个红色蝴蝶结可爱晚礼服的她,在四周奢华的气氛中,仿佛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虽鲜有人问,但每当有人向真九郎问起「九凤院紫是怎样一个女孩儿?」时,他一定会回答「是个看一眼就会觉得幸福的女孩儿」。这不是客套,更不是随口应付。是真九郎真心认为,这才是最为恰当的形容。至少,真九郎自己,一见到紫心里就会感慨「噢,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非常满足。哪怕仅仅视野中出现她的身影,心情就会开朗,甚至会觉得,今天一切都会顺利。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身着正装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紫。紫好了不起。比平时更显成熟的表情中蕴含着威严,那从容的语气,透着无与伦比的气质。她一笑,人们会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目光再也离不开她的一举一动。此时这巨大的宴会厅中最为耀眼,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就是她了吧。

了不起啊……。

身为九凤院家一员的紫的举止,让真九郎由衷赞叹。此时的他,觉得自己能明白一些想将孩子参加运动会,参加表演时的一幕用相片,用录像记录下来的父亲的心境了。如果现在身边有相机,自己毫无疑问会尽可能多的将此刻保留下来吧。

下次遇上什么报酬高的工作,真九郎想,先去买台相机吧。离开崩月家后,自己记得还从没照过相。虽说有些晚,不过将独立生活后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或许也不错。

望着人群中心愣愣想着这些的真九郎,目光与发现自己存在的紫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最先出现在她表情上的,是惊讶。紫的大眼睁起,很快,那变成了欢喜的笑容。那是完全不同于社交辞令的,满溢着亲爱之情的微笑。不由的,真九郎也随她露出了笑容。他在胸前张开手,向紫轻挥了挥。这一来,人群中心传出了关于真九郎的话题。

「紫小姐。您认识,那边那位青年?」

「嗯。他是我的恋人」

「……恋人?这么说……那位是您未婚夫?」

「不错。是今后将成为我丈夫的人」

紫的断言,在周围人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应。混乱如波扩散,宾客们的目光也随之全集中向了真九郎。关于这究竟是哪家的公子?的种种臆测与议论此起彼伏。

猛然间置身于众人目光下的真九郎,一瞬觉得自己几乎晕过去。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为回避人们的追及,真九郎将咖啡杯抬起,半遮住脸的花了整整十秒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可等他将杯子放回托盘,紫还是不变欣喜的注视着自己,而旁人好奇的目光,也依然集中在自己身上。

眼下这种情况,自己该怎么做?要怎么应对才最合适?

真九郎竭力思索着最佳答案。

若无其事地走到紫身边?向身边的来宾解释清楚?装作事不关己转身离开?等等各种选项出现在他脑中。

可直到最后,红真九郎,还是没能做出任何选择。

九凤院家千金,九凤院紫今天的日程是,上午参加某国大使馆举办的联欢会。下午与财界要人聚餐,之后做客名家子女的联谊会。到了晚上,则是出席在JBC交响音乐厅举行的音乐会。

红真九郎会出现在这场音乐会,自然是应紫的要求。事情的起因是在前天傍晚。到五月雨庄找真九郎玩的紫,临走时忽问,「真九郎。后天晚上,能和我一起出席音乐会吗?」

至于真九郎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也去的疑问,在她的补充下立刻就消失了。紫说,由于年末的各种活动,自己无法新年期间自由行动。不过明天要是真九郎也能去音乐会,就可以挤出像回程的车上等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很幸运,真九郎音乐会当天没有特别安排。脸上在地狱与最凶恶的女人激战时留下的淤青,也已消退到不会引人注意的程度了吧。正式有了这判断,真九郎出席了今晚的音乐会。

回程的车中,是那么的宁静。或许是年尾已近,一路都很空旷,没遇到堵车。真九郎与紫,一同坐在顺畅行驶的汽车后座上。前面手握手握方向盘的,自然是骑场大作。

望着窗外不住倒退的街灯,真九郎不由轻叹了一声。

发生在中场休息时的事件,算是平安解决了。不久后出现在不知所措真九郎身旁的骑场,顺利替他解了围。他先向众来宾介绍真九郎是九凤院近卫队的新人。随后又以真九郎处于工作期间无法接受提问为由,取得了周围宾客的谅解。既然是九凤院家近卫队的人,与紫关系亲近没什么可奇怪的。至于未婚夫,他们似乎也当成了紫在开玩笑。

九凤院近卫队成员,因其职责,相貌与履历均不得外泄,家媒体也都依规对这方面保持沉默。拜这所赐,真九郎才得以避免被泄露到外界。

而由于中场休息期间尝到的极度紧张,后半场演出罕见未达瞌睡这点,算是真九郎仅有的幸运了吧。

不过事件的另一名当事人,紫,现在却显得有些心情不佳。对将真九郎介绍为九凤院近卫队打了圆场的骑场那套说辞,她似乎一点儿都不满意。

从上车就一直在思索什么的没有说过话的紫,这时突然道

「还是,应该赶快结婚啊……」

「……呃?」

「只要结了婚,一切问题就都没了。我就能堂堂正正把真九郎介绍给周围的人。嗯,所以我们赶快结婚吧!」

紧握住小小的拳举起的紫,坚决地说。

看着面前眼含期待注视着自己的紫,真九郎即刻否定道

「我们不能结婚」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无论如何都不行」

「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行?」

「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行」

听他这么坚持,紫一时无言地注视着真九郎。过了会儿,表情严肃地逼问道

「真九郎,你说说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

「这你让我怎么说呢……」

「你讨厌和我说话,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绝对没有啊」

「你讨厌和我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吗?」

「绝对没有」

「那你,讨厌九凤院紫这个人吗?」

「根本不可能」

「那,这还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结婚?」

「这,呃,怎么说呢……」

……为什么?

回答着紫的真九郎,自己也变得糊涂起来了。

是因为她才只有七岁,自己十六岁,法律不允许吗?是因为紫是大财阀家的千金,自己不过一个平头百姓,门不当户不对?

不,真九郎想,这都不是理由。自己绝非因为这些。结婚,这是深深相爱的男女彼此定下的神圣契约。对从未经历过恋爱的真九郎来说,完全是个未知领域。更重要的是,真九郎想不出该如何定义自己与九凤院紫的关系。比朋友来得更更亲近,但远远不及恋人。别人,会把这种关系称作什么?

真九郎,不知该如何回答紫。

当车在路口停下等绿灯时,开车的骑场不着痕迹地出言相助道

「红是个很有上进心的青年……。眼下工作尚未走上正轨,还来不及考虑这些吧」

「……原来是这样啊。纠纷处理人的确是件辛苦的工作」

双臂抱在胸前的紫,嗯嗯点着头认可了。

「对了……」得脱困境,通过后视镜以目光向骑场道过谢的真九郎,想着该尽快改变话题道,「紫,你新年有什么安排?果然很忙吗?」

「很忙」一脸不高兴的紫说,「总管要我一直留在官邸里……。听说会有很多人来拜年」

无论在政界还是财界,地位越高的人,新年越是无法轻易行动。留在家中迎接前来的宾客,已经是常识了。恐怕会有很多人借拜年的机会,拜访九凤院官邸拉关系吧。

「真九郎,对不起,这段时间都不能去见你……。不过,今天就是晚一些也没关系!等下我们先去吃饭,之后……」

「啊,呃,等下的话……」

心中极过意不去的真九郎,向开心计划着的紫解释过了原因。此后本预定与紫共进晚餐的他,昨日深夜突然接到电话,临时约好要与人见面。

听到这话,紫自然是一脸不高兴。

「是去工作吗?」

「呃,可以这么说吧」

「……既然是工作」,紫失望地垂下头,「那就算了」

「对不起喔」

伸手轻抚着紫的头,真九郎道歉说,并答应下次有机会一定陪她。

「不许食言啊?」

面对叮嘱的紫,真九郎用力点了点头。

车,在城铁站前停了下来。向骑场道过谢,真九郎推开了车门。

就要下车时,紫抱住他的头,将自己柔软的唇,印在了真九郎颊上。

「再见面,就是明年了啊」

对真九郎这么说过的紫,回到了座位上。真九郎关好车门,用笑回应着缓缓驶出的车上向自己纯真挥着手的紫,目送车子消失在视野中。

「好了……」

表情一变的真九郎活动活动肩,做过柔软运动,重整好了领带。他慢慢一个深呼吸,调整了心态。现在有些饿,不过精力充沛。与紫的见面,也让身体放松得正合适。但,精神还不能松懈。

因为之后,还要面临一道难关。

下地铁走上长长的楼梯回到地面,再步行十二分钟。真九郎的目的地,就身在这数栋大楼高耸的商务区。一幢二十层高的现代大厦。

大厦正门旁的墙壁上,嵌着刻有社名『菅谷贸易株式会社』的石板。这,只是伪装。没几个人,知道这大厦真正的主人是谁吧。这里,是恶宇商会总社。将总部设在这里,是想藏木于林吗?

在大厦前停下脚步的真九郎,仰望上去。夜的黑暗,让这巨大的建筑物显得更为庞大。过了会儿,下定决心的他,向前走去。

穿过两道自动门,走入大厅。全神戒备的他,谨慎地走在楼内的大理石地面上。大厅中,只有几名手拿文件交谈的男子,和前台中两名女接待。屋顶虽有监控,但没有警卫等的存在。而设置在墙上的大型液晶电视,静静地播放着国外的新闻。

这里,好普通啊……。

心怀不小紧张踏入这里的真九郎,觉得有些泄气。不由问自己,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可,露西提供的地址的确就是这儿。这里就是江湖五大组织之一,恶宇商会的老巢。眼前与寻常企业无异的气氛虽令人意外,不过组织正如人复杂的人格,有着多种面孔。而且,这能对误入这里的一般人发挥隐蔽效果吧。对了,露西说过,如果进来的不是道上人,这里都会以『菅谷贸易株式会社』名义接待的。

西装革履来到这么一家外表寻常的公司,虽明知今天另有要事,不过真九郎还是觉得心情有点儿像个参加面试的求职者。

真九郎轻咳一声,迈步走到了两名女接待所在的前台正面。左侧的女接待抬起头,柔声问道

「您有什么事?」

「呃,这个,我今天与您这里的人约好见面的……」

「您预约的是?」

「是人事部,叫露西·梅的人……」

「可以请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我叫红真九郎」

「请稍等」女接待熟练操作起前方的电脑,片刻后注视着屏幕道,「已确认到您的预约。她将在九时,四层第三会议室与您见面」

女接待向真九郎简单讲述过如何前往会议室,从抽屉中取出通行证递了过来。真九郎道谢接过,将通行证别在西装胸口,走向了电梯。

一路未停径直到达四层的真九郎走下电梯,回忆着女接待所说的路径向内走去。

不只大厅,这恶宇商会总部内部的结构,也与常识中的普通企业无甚区别。铺有灰色地毯,设有数间会议室的这一层,墙面全由实木包裹,各处装饰着昂贵的绘画与花瓶等艺术品。

当然,这里并非没有异常之处。天花板上不引人注意的小洞中,设置着从不关闭的监控。走廊中,不时会遇到身材有如摔跤手的壮汉。单是没人在意真九郎这么个未成年人四处乱晃这点,在寻常企业就根本不可能吧。江湖上讲的是实力第一。不过是未成年,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一路避让几个男人靠到窗侧的真九郎,忽然发现下方有个游泳池。那树木环抱中相当巨大的长方形游泳池,看上去似乎很深。从这地方的本性来看,怕不是纯娱乐设施那么简单。一定是用于进行某种训练的吧。

目光从泳池转回,警戒着周围的真九郎又往前行。转过个拐角,发现了一位熟人。一个坐在设于走廊一端的沙发上,玩儿着掌上游戏机的十三、四岁少女。茶色发上系着黑色蝴蝶结,颈上围着围巾的她,正是《断头台》斩岛切彦。

「好久不见了啊」

真九郎走到近前,轻松打招呼说。

切彦听到声音转过头,可……

……啊呀?

她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真九郎眼一眯,又低头玩儿游戏去了。这态度明显表示她很不高兴。

觉得与她虽非特别亲近,但怎么也是彼此打个招呼关系的真九郎,很是不解。她对自己这态度,究竟是因为什么?

真九郎犹豫着是不是再向她打招呼时,眼盯游戏的切彦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消失在走廊中的背影,真九郎心中一头雾水。她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不高兴?

「……算了,不想了」

搞不清原因愣在原地五秒的真九郎,打叠精神,继续寻找会议室。拐过几个弯,又直走一段,总算找到了目的地,第三会议室。

在门口等待片刻,第二位熟人,满脸笑容说着「晚上好啊,红」,出现在了走廊另一头。

而这人,就是真九郎今晚越好见面的恶宇商会人事部副部长,露西·梅。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你专程过来。年底我这儿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啊,别站着说话,先进屋吧,请」

在露西的主导下,真九郎走进了第三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一张大桌和桌边的几把椅子,很是简单。与真九郎面对面坐下,露西问「咖啡可以吗?」,见真九郎点了点头,便拿起会议室里的电话点了东西。不多时,门被敲响,一个社员模样的女性托着银色的托盘出现了。她将咖啡与红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一躬身退了出去。

露西夹起一块方糖放入红茶,用勺轻搅着,再次抬头仔仔细细打量着真九郎。

「没想到,你竟会穿正装过来啊……。其实穿便服也没关系的」

「这……正好出去办别的事,没来得及换衣服」

解释过理由,真九郎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味道和音乐会那里喝到的一样,好香。看来能挣钱的企业,咖啡豆用得也是高级货啊。喝着咖啡,真九郎想起刚才有些在意的游泳池,问起了露西。正如所料,那里不是普通泳池。深度足有数十米,是用于潜水与水下战斗等方面训练的。

解释过泳池,将勺放回托盘的露西道

「难得来一次这里,等下带你参观一下如何?这里不仅有强化体力用训练室,还有模拟高温、低温、缺氧环境的特殊训练室呢……」

「呃,这就不必了……。不谈这些,能先说主题吗?」

露西是在昨日深夜,真九郎就寝前打来的电话。内容,是有要事询问真九郎能不能明天抽时间见面,并将见面地点指定在了现在的总部大楼。真九郎寻思了一下,答应了下来。他并非对只身进入恶宇商会老巢没有犹豫。不过他不认为事到如今再陷害自己,会对恶宇商会有什么好处。毕竟对方若是有心置真九郎于死地,日常生活适合下手的机会简直太多了。

自圣诞之后,一直心悬恶宇商会会有什么反应的真九郎,是将这当成一场赌博,应下露西邀请的。

端起茶杯,喝过一口红茶的露西道

「实际上,我社日前刚刚举行过干部会议……。会上,也提出了关于红的议题」

干部们会在干部会上提出各种议题,彼此交换意见作出决定。而其中一项议题,就是该如何处置红真九郎。

「会上讨论得非常激烈,最后也算是得出了一个结论。想到新年前知道结果红的心情也能轻松轻松,便请你今天过来了」

说到这里,露西抬头注视着真九郎的眼,继续道

「我现在宣布干部会得出的结论。一句话来说就是……保留」

「保留?」

露西向不由皱眉的真九郎解释了一下。会上,干部分成了稳健与强硬两派,而在最后,得出了暂时搁置红真九郎的结论。

「简单来说,你将这理解为事实上的休战也没关系……。至少,我社可以承诺,不会向你发起任何行动」

心中半信半疑的真九郎,谨慎地道

「……那个,我有点问题,应该说是有事想确认一下」

「是什么?」

「这件事,贵方最高顾问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其实,提议保留的,正是星嚙顾问」

「是她提出来的……?」

真九郎口中的她,自然是那名红发女子。恶宇商会最高顾问,星啮绝奈。不同于稳健、强硬两派,提出保留真九郎这件事的,正是绝奈。干部们是因尊重她的意见,才最终得出保留这结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九郎想不通。几与她性命相搏互殴的自己,明显属于恶宇商会的敌人。她为什么,要放过自己这样一个人?是为让我放松警惕?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提出保留结论的绝奈。最终认可这结论的干部们。恶宇商会的人都在想什么?

露西对心中无法释然的真九郎解释道

「我明白红你想说什么。毕竟那晚的一战,的确非常震撼……。但是嘛,我社还没脆弱到会因那种事情产生动摇。那不过是我社最高顾问,与某位人士在一场私斗中打了个平手,仅此而已」

她的意思时,那天晚上的事情,仅作为这样一桩小事处理了吧。恐怕也正是因此,干部们才没有强烈反对。这情报操作的娴熟,事后处理的巧妙,不愧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大组织。

「至于星嚙顾问的想法,我也摸不透……。不过她这个人意外的直爽。我想应该没什么其他用心」

露西,随后将江湖上对真九郎与绝奈战成平手的评价也告诉了他。简单说,就是鼓励奖。一介无名纠纷处理人,勉强咬住了属于上位存在的绝奈,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听到这评价的真九郎自己,也一点不错。万一绝奈当时没有收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是神马结局。至少,真九郎不认为自己能打败她。

看真九郎一直没说话,露西又道

「当然,休战不过是我社单方面的想法。至于接受与否,则要看红你的意思了……。比如说,红如果坚持认为,我绝不要休战!这是战争!我要彻底反抗!只要还有一条命就与恶宇商会战斗到底!……如果是这样,那没有办法。虽于心不忍,但我社也只有奉陪。但反过来说,如红能接受我社的提议,那么我们就可借此建立平稳的关系」

说到这里,一副胜券在握样子的露西端起杯,晃动着继续道

「说真的,不必想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不过是,性命终日受组织威胁的情况,与暂时休战的情况,那个能让自己安心而已罢了。想想到今后面临的工作,我想并不难下决定吧?」

她还是不变的以道理压人啊……。

真九郎转头将目光避开露西,心中一叹。他无法否认心中这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可她说得一点不错这点让自己很不甘心。而找不出理由反驳,也正是因此。举杯喝着已温的咖啡,真九郎心中整理的面临的情况。

好了,真九郎,你该怎么选择?

把这当成一个好消息表示赞同?还是横下心坚决反对?

如果红真九郎这个人是正义的使者,绝不会接受恶宇商会的提议吧。哪怕前方只有苦难,也一定会坚持与恶宇商会一战。

但不知幸与不幸,真九郎并非正义的使者。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纠纷处理人。既是如此,结论显而易见。

喝完杯中咖啡的真九郎,将杯放回盘中,抬头正面看向露西,答道

「贵社的提议,我接受了……。我对此,没有异议」

「这么说,我可以认为,红真九郎就此与恶宇商会进入休战状态……没有问题吧?」

真九郎点了点头。露西见此露出满面笑容。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

她向表情复杂的真九郎伸出了手。看到那只手一瞬犹豫的真九郎,还是伸出了手。这,是缔结一时彼此互不侵犯协议的约定。老实说,真九郎心里并非完全满意。但这的确是当下情况的最佳发展。

毕竟,从今秋一直持续的与恶宇商会的漫长黑暗对抗,就此暂时画上了句号。

晚十时许。走出恶宇商会总部大门的真九郎,发现四周已经完全静了下来。他沿无甚行人的便道,向最近的车站走去。

总算少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心里踏实不少的他,这才感到饥饿,琢磨起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还是该回家做点什么。正当他回忆着冰箱里有什么合适的材料时,路旁的电话亭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真九郎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但看到那人,他立刻放松了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刚刚在恶宇商会总社大楼内别过的人物,斩岛切彦。

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会儿的真九郎,最后还是和刚才一样,道

「好久不见了啊」

本以为会再次被无视,不过,这次切彦有了反应。她怒视着真九郎,道

「……骗子」

「骗子?」

「……红,你是最烂,最坏,最无耻的大骗子」

被她说得真惨啊。

自感无辜的真九郎寻问理由,切彦语气平淡地讲述起来。上次交手的时候,真九郎答应要与她分个高下。因为这约定,切彦那时才没有坚持。可,无论等多久,也没接到真九郎的消息。回想起没和真九郎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她曾想过是因为这,但露西那边也没有传来真九郎联系自己的消息。而且就是切彦想要亲自联系,露西也是什么真九郎的情报都不给。素手无策,只有继续等待的切彦,忽然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自己在国外工作时,真九郎竟然,与星啮绝奈大战了一场。不理会自己,却与绝奈尽情战斗。这是何等不公。

基于以上理由,切彦得出的结论就是,「……红就是个大骗子」。

听到这里,真九郎才明白切彦为什么会如此不高兴。

至于今天两人的相遇,只是个偶然。若非切彦为报告工作结果和更新契约到总社,恐怕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见了。

将一切解释完的切彦,逼近真九郎道

「……什么时候才可以?」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才会和我战斗?一切以红的安排为准。就是现在也没关系」

「现在实在是不合适……。再说,我才刚刚与商会谈好休战啊」

忙将双手举到胸前的真九郎,冷静地将自己已接受干部会的决议,现在同恶宇商会处于休战状态的经过告诉了切彦。

「……这与我无关」,立刻干脆否定的切彦说,「……休战,是组织与红之间的事。管不到我和红」

在切彦寸步不让的热意压制下,真九郎还是平静安抚道

「与你决斗绝不是说谎,我也从没想过骗你。不过今天这地方不合适。便道上可能出现路人。万一在这里打起来被人报警,惹上警察可就麻烦了」

「……红要是担心路人,咱们就去找中介。江湖上不少专门介绍决斗场的人……」

「呃,可今天已经太晚了啊……。决斗等双方时间都合适的时候,找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进行……好吗?」

「……你发誓?」

「我发誓」

切彦紧盯着真九郎,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可点了下头。

「……那,把手机先给我」

真九郎递过自己的手机,切彦接下输起了自己的电话和邮箱。善于使用这类机器的她,手指飞快地几下就输完了。

切彦把手机还给真九郎,上前一步抬头看向他,道

「……红,我有话要说」

「什么?」

「……我,是天才」

「我知道」

「……我,杀得死《崩月》的战鬼」

「或许是吧」

曾一度与切彦为敌的真九郎,对此深有体会。她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她的实力远远超过自己。而更可怕的是,年幼的她还在不断成长。再过五年,当拥有成熟身体时,斩岛切彦究竟会是多恐怖的一名杀手啊。

依然注视着真九郎的切彦,继续道

「……不过,天才,并不只我一个。还有与我同等的天才」

她的意思是说,江湖上还有一些杀得死《崩月》战鬼的人。

「……在与我分出胜负之前,你绝对,不要让任何人杀死」

「我会尽可能小心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两人,立下了今晚第二个誓言。

或许是将所有想说的全说出来满意了,切彦的心情似乎总算好了起来。

嘴边露出笑意的她道

「……如果我赢了,就收红做小弟。万一,万一我输了,给红做女朋友也可以」

「呃,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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