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女A

星领学园。午休。新闻部部室。

边午饭边将各家全国性大报浏览过一遍的真九郎叹了口气,把报纸放回到了桌上。增税、欺诈、杀人、贿赂。充斥报端的混乱世道,让他觉得有些发晕。而紧随而来的,是不解。社会上明明发生着那么多事件,为什么自己却没活儿干?自己知名度低,是因为经营不够努力吗?不过就是想快速打响知名度,真九郎的荷包也不足以到报纸、杂志上打广告。

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兢兢业业努力了啊……。

烦恼着这些,真九郎连咬十口吃下小卖部买来的饭团,喝起了软包乌龙茶。一旁,不时伸手拿起夹馅面包和牛奶的银子,还是不变的盯着笔记本电脑。

无事可做的真九郎掩口大大打了个哈欠。满足的肚腹,温暖的房间,多么平和的一个午休啊。在这宁静的房间里,真九郎觉得,恐怕一愣神儿睡意就要涌上来了。

当真九郎想道,要是能在这儿打个盹儿可就棒透了,时,银子忽道

「……不像样」

真九郎双手抱到头后,反驳道

「这冬天一到啊,人都会犯困。你想想,不只青蛙和熊要冬眠,太阳不也早下山了么。我觉得,说不定地球转得也比平时慢了呢……」

「真九郎,你听过蚂蚁和蟋蟀的故事吗?」

一记强劲的反击立时袭来。村上银子,永远是那么的现实。

看看认真工作的银子,再看看悠闲得全身睡意的自己,的确是蚂蚁和蟋蟀。而现在这一幕,正是懒惰的蟋蟀在勤劳的蚂蚁房里碍事吧。

或许是见真九郎无言以对满意了,银子没有继续攻击。

看银子没说话,心道:别等她再说了,我还是先快开溜的好啊……,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开始了行动。真九郎把午饭留下的垃圾扔进垃圾箱,拿起书包,起身就要出门。

这时,银子停下敲着键盘的手,抬头瞪着要开门真九郎,道

「真九郎。你应该有着落了吧?」

「着落?」

「付款期限是?」

「呃,这个……是这月月底」

「进展呢?」

「……锐意努力中」

「我期待你的表现」

真九郎毕恭毕敬地向银子鞠了一躬,静静离开了新闻部部室。

午后的课,真九郎决定逃掉了。身上的睡意虽未散去,不过他逃课并不是要避开棘手的古文和化学。真九郎逃课,是为接紫。她昨天的样子,让真九郎有些放不下心。

预想过小学上午的课程以及值日的时间来到小学,真九郎正赶上校门打开。没算错啊,心中松了口气的真九郎,凝神从校舍走出的孩子们中间寻找起紫的身影。很快,他发现了。同时也注意到他的紫,一路小跑来到了真九郎面前。

真九郎,惊得大张起了眼。为什么吃惊?因为紫身上的衣服很罕见。不是真九郎熟悉的五分裤,舒适的衬衫外一件粗呢短大衣的紫,穿着一条水蓝色的飘逸的裙。她的发,也不同往常扎起了马尾。

显得有些不安的紫,抬眼望向真九郎,问道

「……很奇怪?」

「不,一点都不奇怪啊。很衬你」

「……可爱吗?」

「可爱」

真九郎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五分裤并非不好,但紫是女孩儿。穿起女孩儿应有的服装又怎会不合适?

听到真九郎的称赞,紫这才放心了似的微笑出来,抱住了他的腰。

……是我想太多了啊。

看着紫的笑容,今天一直担心紫是不是还和昨天一样的真九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改变衣着发型,不过只要她开心,这就够了吧。

牵起紫的小手,真九郎与她走在上学必经的商店街上。听紫说着她体育课足球比赛中的活跃表现,走出了商店街。不过当看到停老地方的漆黑轿车时,真九郎与紫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他们,是为眼前这第一次看到的情景惊到了。因为车边,骑场大作与柔泽红香竟站在一起。

抽着烟,彼此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两人,正在聊天。

「孩子,有好好吃饭吗?」

「有他吃的」

「让他上学了吗?」

「让他去了」

「生病没有?没感冒吧?」

「……还是一样唠叨。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和你见面」

他们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毕业后再会的老师与学生。见真九郎与紫走近,骑场将烟掐灭在随身烟灰缸中,深深一躬,红香则还是叼着烟,「呦」随意打了个招呼。

红香此次并非有事,只是久违地来看看真九郎。听红香提出开车送自己回去,真九郎自然同意了。

「真九郎」

听紫叫自己,真九郎转身单膝跪了下来。紫伸出双手,搂住真九郎的颈,温柔地将唇印在了真九郎颊上。

「那明天见喔」

放开真九郎的紫,坐上了漆黑轿车的后座。目送缓缓驶出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中,真九郎这才做到了红香车的副驾驶上。今天,红香开的是拥有六百以上马力的美国SRT蝰蛇。

发动引擎的红香道

「虽说只是临时代步,不过开起来还不错」

红香以前的爱车已被星嚙绝奈毁掉了。听她说,目前已向老供应商定了新车。

红香踩下油门,威武的引擎声轰鸣而起,车如箭般疾驰而出。上道主路,她更是猛踩油门,将路上的车一一抛在了后面。

感到这是个好机会的真九郎,决定问一问。

红香与骑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就和战友差不多吧」,一脸不爽吐出口烟的红香说,「我和那大叔很早就认识了……。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比你现在还要年轻」

「哎……」

初中,或者还是小学生时的红香,就已经认识骑场了啊。真九郎不由想象着比自己更年幼的柔泽红香,会是什么样子。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不出幼小,尚未成熟时的红香来。怎么说呢,真九郎有种她仿佛从小就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的感觉。而且他认为,这想法应该不会有错。

不由想印证一下的真九郎问道

「红香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位清新可人的美少女」

「……原来如此」

心里明知不可能,不过真九郎还真有点儿想见上一面。

真九郎想着报告一下近况,将自己与恶宇商会休战,以及同歪空魅空相亲的事情告诉了红香,结果引来她一阵大笑。

红香在烟灰缸中叹了下烟灰,道

「本来还因为我与恶宇商会的事给你添了点儿麻烦担心来着,没想到竟然引起这么一出啊」

「这会是麻烦吗?」

「不好说,不过总比一味树敌强多了……。对了,与你相亲的那位《歪空》公主,人怎么样?」

「人怎么样……就是个普通女孩儿啊」

「《歪空》那家子可不好对付……。就是里十三家中,也是屈指可数的『怪物』」

「怪物?」

「不错。不是『像怪物一样』,而是真真正正的『怪物』」

冥理表示不愿意扯上关系,又被红香称为怪物的《歪空》一族。与其中之一,魅空有过接触的真九郎,并没从她身上感到特别的异样。莫非是接触的时间太短,自己只看到了她的表面吗?

准备先去买菜的真九郎,请红香在超市附近停了车。

「谢谢您送我」

「多保重吧」

真九郎与红香道别下了车,车子即刻再次咆哮,转眼不见踪影了。走进超市,真九郎琢磨起今晚要做什么菜。见超市里的猪肉和卷心菜便宜,便决定晚上做叉烧炒饭和清爽的炖洋白菜了。

买过东西,穿过林荫道回到五月雨庄。当真九郎刚换好衣服要准备晚饭时,5号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了。纳闷会是谁啊的真九郎,打开门,一下子愣住了。门前,站在一位意外之人。这位戴着眼镜,年纪约摸二十七、八的女子,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出席紫小学举行教学参观活动时,真九郎曾与她简单交谈过。她名叫菅原里美,是紫的班主任。

「好久不见了」

真九郎低头一礼,菅原拘谨地点头回过礼,道

「我有点事找你……。突然前来打扰,对不起」

「不,这没关系……。请问,是紫出什么事了吗?」

「不,今天前来,是我个人有事想要委托……」

「委托?」

委托我什么?真九郎糊涂了。

菅原低下头,没有继续往下说。一股巨石般的沉默,降临在了满是冷气的走廊。

真九郎微一犹豫,将门全部打开,道

「……那请您,先进来吧」

那天,真九郎从一早就很忧郁。即使到了学校心情也还是沉重,坐在位子上不住的叹气。上午的课,就在这呆愣中过去了。午休,真九郎没有去新闻部部室,而是少见的上了屋顶。冬日的冰冷的风,让这里见不到其他学生的影子。

走过无人的屋顶,真九郎靠在楼边的金属护网上,吃起买来做午饭的咖喱面包。今天,他没有食欲。不是因为身体,是纯粹的精神问题。原因,是昨天与菅原的对话。因为菅原的委托,相当的棘手。

菅原希望自己,能将她的亲笔信,送到被关押在拘留所的某个人手上。而那个人,目前正处于禁止会面状态。这种状态下的被关押者,不只禁止与任何人见面,就连信也只接受直系亲属的。

拘留所中的,是菅原刚当班主任时教过的女生。被关押,是因涉嫌杀人。年底归省的菅原,在前往初旨的神社遇到其他毕业生,才第一次从他们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菅原完全不相信。因为她熟悉的那名女生,绝对不可能去杀人。因此,菅原无论如何也想将信送到她手里。想告诉那位女生,自己坚信她的无辜。也正是为此,她才找到了真九郎。

好了真九郎,这种情况,你要怎么处理?

目标处于禁止会面状态,想通过正常途径见面根本不可能。现实不是好莱坞的电影,避过警卫与监控秘密潜入进去也根本不可能。这么看来,自己是束手无策了。这委托,对红真九郎这个纠纷处理人来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正是由于面临如此棘手的问题,真九郎才从一早心情就如此沉重。

咽下已经嚼得细碎的咖喱面包,真九郎喝了口软包乌龙茶。菅原,是从紫那里得知真九郎是纠纷处理人的。而她误以为与九凤院家千金关系亲密的真九郎,是个与各方都有路子的神通广大的人物。她根本没有想到,真九郎只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老实说,我不知道拜托你做的这件事是不是对……」

或许是出于对违法的愧疚,菅原在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这并不是错事啊」

为使菅原安心,真九郎安慰说。

秘密将信交与身为被告女生这种行为,自是与法相悖。可,真九郎想,这又如何?即便在法律上有问题,但在感情上,这是能够原谅的。这世道,这样的事何止凡几。而且真九郎认为,纠纷处理人,正是适当处理这种事情的职业。

接不接受委托,真九郎必须在今天内给出答复。菅原是紫的班主任。听紫说,是个对她很好的老师。因此真九郎,自然尽可能想要帮她。可,为此他需要做出不小的决断。

……先,问一下看看吧。

三两口吃下剩余的咖喱面包,喝完软包乌龙茶,真九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中,让身体从内侧凉了下来。待得头脑也冷静下来,他从校服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整理着心中的思绪,拨通了她的电话。

多须贺拘留所。一个从市区乘电车,再换乘一趟公交,花费两个半小时才能抵达的关押设施。晚十一时许,来到这里的真九郎,向门口警卫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警卫打过电话,不多时,一个典狱官样貌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典狱官见到年轻真九郎有些吃惊,不过看他「拜托您了」低头行礼,还是无言地点了下头,引他进去了。拘留所的探视时间早已过去,但接待很是有礼。甚至连探视的理由都没问过。当然,这并非真九郎名头响亮,全都是仰仗红香。

想到红香或许会有什么门路的真九郎,试着打电话请她帮忙,红香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别在意」,电话中豪爽笑着的红香一如往常轻松的说,「找前辈帮忙,跟后辈的特权没什么区别」

心中感谢着为自己在各个必须方面作了安排,宽大的红香,真九郎开始了行动。放学后,他先与菅原取得联系见过面,表示自己接受委托,并收下了信与委托费。随后,他步行前往附近的图书馆,复印了事件当时的相关报道。而在深夜,他来到了拘留所。见面时间会安排的如此晚,是因为这违反拘留所规矩的行为,必须尽可能避人耳目。

随典狱官乘电梯到达三层,经过检查室与更衣室,在只有微弱荧光灯的长而黑暗的走廊中向前走去。不由感到寒冷的真九郎,拉紧了夹克的拉锁。这件夹克,是真九郎从崩月家得到的压岁钱。据说是法泉年轻时用过的。想着壮壮胆的他,今天特意穿了出来。不过,事情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心跳很正常,呼吸也未见散乱。

跟在典狱官身后,真九郎回想起事件的概要。即将见面的被告,名叫角桥智慧,十四岁。罪名是杀人。依报道所说,事件发生在去年夏天,晚八点左右。事件现场是在智慧熟人的家。五名聚集在那儿的同年龄层少女,以及熟人的母亲共六人被她以利刃杀害。此后,承受不住罪恶感折磨的智慧,为自杀翻过阳台从十一层跳了下去。不过撞破下方自行车棚,身受重伤的智慧勉强未死,被警察逮捕。由于智慧未成年,首先被送到了家庭法庭,后经裁定此案相当于刑事案件,转到了地方法院。智慧目前已遭起诉,但初审时间尚未决定。所有报道,因其属于未成年人,将她称为少女A。真九郎记得,当时曾在电视上看到过这则新闻。那时节目猜测作案动机可能出于青春期少女心中的阴暗,金钱纠纷,或者是交友关系等等,不过真相至今不明。而事件当时的报纸上,也没有详细的记载。

在进入指定的会面室前,真九郎将要转交智慧之物交给了典狱官。共有菅原的亲笔信,信纸,圆珠笔三种。待典狱官离开,真九郎走进了会面室。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椅。将房间一分为二的厚厚强化玻璃上,开着几个通声的小孔。平时应同席监视的典狱官已经离开,设在屋顶角落的监控器,如今也没有通电。真不愧是红香的关系啊。

真九郎在折叠椅上坐下,挺直了腰,双拳轻握在了膝上。不只转交信,还要这样直接见面,是因为委托人菅原希望了解智慧现在的状态。

这位杀死六个人的被告,究竟会是个什么人物?

大约五分钟后,会面室另一边的门打开,一名少女出现在了门口。角桥智慧。菅原初次担任班主任时她班上的女生。个子比真九郎想象得更为娇小的她,给人的感觉很是文静。

智慧拖着右腿走上前,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这次的事件,给她留下了两个后遗症。一是右腿肌腱,另一个则是喉咙。受伤的右腿肌腱让她无法正常行走,而喉咙的伤损伤了声带。随信送去纸笔,正是为了与她沟通准备的。

等押送的典狱官离开,智慧拿起圆珠笔在纸上写过,举到玻璃前让真九郎看。她的字,工整而清晰。

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这样一个深夜,而且竟在没有典狱官陪同的情况下见面,常识来想根本不可能。所以智慧会心生警惕不难理解。

真九郎没有解释,直接道

「还记得小学时的班主任,菅原老师吗?」

记得。

「我是受菅原老师所托,鄙姓红」

你和菅原老师,是什么关系?

「呃,想几句话说清楚有些难啊……」

智慧,紧盯着话语含糊的真九郎,拿起信封,抽出信,看了起来。真九郎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不过,他很轻易就能想象到那是融入一位老师真心的温暖话语。

将信全部看过的智慧眼中,微微泛起了泪光。她将感激之情写在了纸上。

帮我向菅原老师说,谢谢您。

「好,我会的」

还有,请告诉老师,忘了我。

「……呃,为什么?」

因为,还是不要与我有关系的好。

「不和你有关系的……好?」

智慧在纸上写起了理由。虽尚未开庭,但自己毫无疑问会被判有罪。如果让旁人知道与这样的人有联系,他们一定会对菅原老师有偏见。智慧,不想让菅原受苦。

看着纸上的一字一句,真九郎低头沉默了二十来秒。随后,他抬起头,重新注视起少女,下定决心,直率地问道

「……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整个事件的经过?」

为什么?

「报纸和电视所说的我都看过了,不过我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听了有什么用?

「这,要听过之后再想」

真九郎很清楚,自己没有看透一个人的能力。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眼前的智慧会是个杀死六个人的凶手。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她身上感受不到犯罪者特有的那种阴暗?还是说,因为她笔直注视自己的眼,与那自己熟悉的少女非常相像?

智慧显得很讶异,隔了好一会儿,她认输了似的长叹一声,再次拿起笔,写道

这可不是简单就能说清的啊?

还显得有些不情愿的她,同意了真九郎的要求写了起来。

慢慢的,发生在事件当天的一切,渐渐浮现在纸上。

角桥智慧的父亲,在她两岁时就去世了。是在一场交通事故中,被一名酒驾卡车司机撞死的。智慧那时还小,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或许是因为这,她对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并没感到不满,也谈不上寂寞。母亲很会做饭,并以此开办教室授课为生,而智慧,则从升入初中起,开始了送报纸的兼职。每天的生活都很快乐。虽说必须早早起床的兼职有些辛苦,但还是过着相对充实的日子。

在这平凡生活中的一天,一个刚放暑假不久的周五。与智慧同做送报兼职的学姐忽然提出,有份薪水不错的兼职你做不做,邀请了她。大多数兼职都有年龄高中以上的限制,不过那份兼职,据说初中生就可以。

第二天晚上,与母亲提前打招呼说过会晚些回家,智慧便与学姐出发了。她们要去的,是学姐的熟人,主持这份兼职的泽内尚子的家。初三的尚子,与家人住在一栋十二层公寓的十一层。

那天,智慧和学姐到达时,算上尚子,她房里已有四名女孩儿了。她们全是正在做尚子介绍的兼职的伙伴。在舒适的空调房中喝着凉凉的乌龙茶,尚子简单讲解起兼职的内容。她先拿出一个小相册打开,抽出几张相片放在了桌上给众人看。相片上,是一名初中生模样的少女。每张相片上,少女的眼睛都没有看镜头,应该是保持一定距离偷拍的。兼职,正是监视这名少女。要做的,是定出周几由谁负责,轮流在放学后跟踪。

尚子说,这是一位自由记者的委托,监视对象是与犯罪组织有关的人物。认为年龄相近的初中生不会受怀疑的记者,委托了尚子组织兼职。说过这些,尚子拿出了一张印有『驰丘恭治』名字的记者名片。对记者行业并不了解的智慧自不认识名片上的人,尚子似乎也并不清楚。

智慧很是烦恼。虽不是触犯法律的危险兼职,可要去监视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女,心里还是不由的抵触。正当保留回答的智慧端起杯子,要喝乌龙茶时,事情出现了变化。

门铃,就在那时响了起来。正在厨房做饭的尚子的母亲,应门去了门口。听她开了门,仅过了几秒,人摔在地板上的声音便回响在了房中。感到异常的尚子,起身准备过去,但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异常,以人形来到了这边。经过走廊出现在房门口的,是名少女。她头戴猫面具,双手戴皮手套。而在她右手上,握着一把染着鲜血的锋利匕首。智慧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门口,只见颈部汩汩冒着血的尚子的母亲,就倒在地上。

她究竟是什么人?

不等有人问出,面具少女便开始了行动。她向离自己最近的少女头部挥下了手中匕首。匕首毫无抵抗地穿过皮肤、肌肉、骨骼,让少女来不及惨叫,便倒了下去。

突然而至的暴行,让少女们顿时陷入了恐慌。看着尖叫着择路而逃的她们,面具少女的行动冷静而迅速。她从离门最近的少女一一抓起,不住挥下手中的匕首。抓住一个,匕首捅进少女的腹部,抓住第二个匕首插进少女的后背,抓住第三个匕首贯入少女的面部。匕首每一落下,都在切实夺去少女们的生命。飞溅出的鲜血,滋红了房间的墙,流满了地。

待得四名少女死于非命,剩下的两人,尚子和智慧,蜷缩在房间角落中发着抖。留下她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要找一个理由出来,恐怕,只是因为她们在远离房门的位置上吧。

下一个的牺牲者,面具少女选择了尚子。她强硬地抓住惊叫欲逃的尚子,一扫她的腿,骑在了倒地的她身上。面具少女高举起手中的匕首,向尚子的脸,尚子的胸猛刺而下。那,歇斯底里,那,毫无间断。不理会尚子高呼「救命!」向下戳着,无视尚子「原谅我!」的哀求向下戳着。当次数达到两位时,匕首当的一声从根部折掉了。确认过尚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面具少女这才离开尸体。她的身上全是喷溅的血液,面具和上身已是赤红。

手持折断匕首的面具少女,向智慧走了过来。智慧在满是血水,湿滑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逃着。奋力推开落地窗,冲到了阳台上。她想大声呼救,可面具少女的动作更快。轻易追上来的她,一把抓住智慧的后领把她拉回,单臂将智慧整个人举了起来。并且把智慧,从阳台扔了下去。

自十一楼摔下的智慧,撞上了楼下的自行车棚。砸破顶子,倒在了自行车上。右腿已弯到异常的方向,全身剧痛,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因为一辆被砸坏的自行车的车闸,穿透了她的喉咙。

得救了。即使身负重伤,智慧还是不由这样松了口气。但不多时,面具少女出现在了自行车棚。她右手上,还握着那把折断的匕首。恐怖让智慧全身发抖,让她不顾一切地逃离这里,可,遭受重创的身体没有丝毫反应,哪怕几厘米都没动。面具少女注视着智慧的模样,静静走了过去。我要死了,智慧不由的想。可,面具少女的行动出乎了她的预料。面具少女将折断的匕首的柄,塞入了智慧右手。强行让她毫无力气的右手握过几下,便将匕首扔在了智慧身边。做过这,面具少女就静静地离开了。

智慧,不明白面具少女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警察出现,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她,被警察以杀人嫌疑逮捕了。警方经过调查,认为整个事件的经过是,室内发生了某种冲突,以致智慧将屋内五名少女及家中女主人杀害,后因激情平复承受不住心中的罪恶感,而翻下阳台跳楼自杀。

智慧自然竭力反驳,但警察不相信她。在杀害少女们的匕首上,留有智慧的指纹。声称仅这就足以成为关键证据的警方,将面具少女的存在当作智慧的杜撰,不予采信。而聘请的律师,也不相信智慧的说法。不只如此,还劝她尽快认罪,说表现出悔意才能在法庭上为她争取有利的判决。智慧没有屈服。她坚持不认罪,坚持真犯人的存在不断反驳。就这样,她同检察官和律师的关系越来越差,最后被处以禁止会面处分,落得现在这种状态。

写完整个事件,智慧显得有些疲惫的吐了口气。她应该是在警察录口供时,很多次重复过同样的讲述了吧。那语句,似已为更便于旁人理解,归纳得很好了。

对于整桩事件,真九郎的感想只有一句。

……怎么会是这样。

真九郎,震惊了。事件的确如智慧事先所说,并不简单。整个事件,与电视和报纸上的报道截然不同。智慧只是名受害者,真凶另有他人。也就是说,这完完全全的冤案。

智慧的证言为什么没被警方和律师采信,真九郎可以想象得出。毕竟比起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少女突然闯入,智慧出于某种理由行凶的展开更容易让人接受。而残留在刀柄上的指纹,的的确确是能证明凶手就是智慧的有力证据。

会面室的门,被人敲响了。这是在提醒,秘密见面的时间已经结束。看到对面就要站起的智慧,真九郎慌忙道「请等一下!」。

「角桥小姐。这事件,的确不是你做的是吗?」

不是。

「既然如此……」

我没杀任何人。不过,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无论警察还是律师,都不相信我的话。已经再没有办法。所以,无所谓了啊。

「不,可是……」

你,相信我说的?

「对,我相信」

谢谢。你是个好人呢。

智慧的表情,和缓了下来。但那,是放弃一切之人才会有的悲怆的微笑。

催促般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智慧向真九郎轻一点头,护着无法自由行动的右腿,从椅上站了起来。眼看即将离去的她,真九郎想。

智慧说的不错,她几乎没有可能不被判有罪。如果就以现在的状态开庭,虽因未成年不会被处以极刑,但肯定会在监狱中度过十几年。她还只有十四岁啊。她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就快要在狭窄阴暗的监狱中逝去了。可角桥智慧,在这错误的浊流冲压下,已经快撑不住了。她就快替真凶背起黑锅,遭受世人无端的指责。而自己呢,正眼睁睁目睹着这一切一步步变成现实。

这样真的对吗?

真九郎,认为她的证言值得信任。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出于直觉。或许正式这在经过江湖捶打,稍稍敏锐起的感觉,给出的这个结论。

犹豫之后,真九郎认准了自己今后要采取行动。将踏上的这条路,必定坎坷。但真九郎,还是决心走下去。

有了这觉悟,真九郎向马上要走出会面室的智慧问道

「……角桥小姐。你能,再更详细的跟我说说事件吗?」

智慧的脚步,停下了来。她诧异地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你问我这些,有什么用?

「说不定,能有办法」

有办法?

「说不定能抓住真凶,还你一个清白」

或许是听到这话无比震惊吧。智慧,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真九郎。她手中的笔,写下心中最真心的疑问道

你,是谁?

真九郎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

「这么晚才正式介绍自己真是对不起」

第一次郑重向智慧自我介绍道

「我是纠纷处理人,红真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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