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浸染白雪

沉静的声音。但是,其中包含着明确的意志。那是要明确地告诉咲太的,强大的意志。

「……」

「与其说是有点不太好……不如说不乐观」

有一种心里被灌了铅的感觉。似乎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嗯」

「虽然现在用药物抑制着症状……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么」

「是的,所以……!」

翔子像是要挤出勇气来一样,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她抬起头来笔直地看向咲太。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充满决心的目光——

「请不要再来看我了」

微笑着这么说。活泼开朗的笑容。不带一丝不安的完美笑容。

翔子这小小的身躯中,到底充满了多少巨大的勇气。

明明自己都很害怕,为什么她还能如此为咲太着想。

翔子不得不带着笑容说出再见,全是为了咲太。见翔子见得越多,真正的告别到来的时候的悲伤就越大。并留得越深……就算事到如今无法完全撇开关系,还是想尽可能减少能活下去的咲太的痛苦,所以她才这样说。她甚至在为自己不在了之后的咲太着想。一个才初中一年级的女生……她的身体还是这么的纤细娇小……

为什么翔子不得不独自背负这么多。这世界不公平而残酷。

就连这样的哀叹也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显然是疯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咲太的答案才是唯一的。难懂的事情交给脑子好用的人去想就好。咲太只要做好咲太能做的事就好。再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是咲太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有就算悟性差也能懂得的事。

咲太做了次没有声音的深呼吸。然后——

「不要」

他以与往常一样的调调对翔子答道。一样的死鱼眼……一样乏力的声音……那是一种与日常毫无差别的气氛。

「咦?」

翔子发出了诧异的声音。那也难怪。毕竟,她艰难地下定决心说出的话,被短短一句回应给驳了回去。

「我明天会来,后天也会。虽然大概也会有因为打工来不了的日子,但在牧之原你出院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在翔子反应过来之前,咲太接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要是没从大翔子口中得知未来的话,说不定咲太是没有办法这么确切地回应的。

大翔子对这段时间的描述是『咲太君每天都来看我……』。如果知道了未来的自己还做不到本来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都能做到的事,那就太窝囊了。

「但是,我……」

翔子颤抖了起来。

「我——!」

翔子依旧试图拒绝咲太,想要告诉他这不行。

「没事的」

咲太这么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他靠近床一步,把手放在了翔子头顶。

「牧之原你已经够努力了」

「……?」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话出乎她的意料,翔子睁大了双眼。

「很努力了」

那是指,不把对病症的不安表现出来这件事。

「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不让父母担心这一点也一样。

「已经努力到极点了」

明明害怕得不行,却还是开朗地笑着,感谢着大家,拼命地说服大家自己很幸福。

「你之前的每一天,都比别人活得要努力得多」

在咲太面前展现灿烂的笑容……也是她想要贯彻到最后一刻的东西。

「……咲太哥哥」

翔子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但是,翔子连眼中的泪水都试图忍耐。想要把那当做不存在。为了继续当好那个活在大家的关爱之中,充满幸福的牧之原翔子。

但咲太并不能让她再逞强。翔子必须得到回报。如果她得不到最大的回报,那这个世界就真的疯了。

「所以,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曾差点止住的翔子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是,我……我……」

她颤抖的嘴唇不太能把话说出口来。

「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

翔子猛地一颤。

「我……我也……!」

翔子紧紧闭起了双眼。大粒的泪珠沾湿了床单,感情的大坝决了堤。

「我也不想生病的啊!」

最真实的感想。谁也无法责备她那样的悲叹。翔子带着感情与泪水抱住了咲太。她把脸埋在咲太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都想和大家一样……!」

「嗯」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啊!」

「嗯」

「我想活下去……」

「……」

「我也,想要活下去……」

「嗯」

「活下去……活下去……」

翔子一直没能把这样毫无掩饰的想法说出来。一直没有人允许她说出来。

一说,周围的大人会感到困扰。会阴沉着脸。气氛会变得很沉重。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

「我……我……」

「……」

「我……」

夹杂在呜咽之中的感情没能变成语言。不,咲太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言表的感情了。

有些感情是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有些感情是只能通过哭号来传达的。所以那些感情才那样深切。紧紧抓着咲太的衣服的那双小手的颤动,比语言更能够诉说出翔子的愿望。

「我……」

「我没问题的」

「……」

「我明天也会来」

「……咲太哥哥」

「后天也会来」

「……呜呜」

翔子拼命想止住泪水。

「虽然有些天可能会因为打工来不了」

「……」

「但在牧之原好起来出院之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真的么?」

因哭泣而沙哑的声音。由于鼻子有些堵听起来比平时要更加稚嫩。

「千真万确」

「……咲太哥哥」

翔子一边抽泣着一边放开了咲太。

「……能和我约好么?」

「可以啊」

「……那就,拉钩……」

翔子伸出了小小的手。咲太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有点羞人呢」

她露出了含羞的微笑。像是要掩饰害羞一样地笑着。

咲太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了翔子。咲太本来是给她擦眼泪的,但她却用来擤了鼻涕。

咲太忍俊不禁。

「咲太哥哥?」

翔子歪着头表示出了疑问。但是,咲太没有回答,于是翔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愿翔子的不安能够得到缓和,哪怕只有这一瞬间也好。那样咲太也算是成功了。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已经满足了

「好了~探病时间结束了」

护士姐姐像是算好时机一样回来了。她的语气莫名地装腔作势,说不定她从中途开始就听了。看她那似乎相当有深意的视线,绝对是。她的眼神在对咲太说『干得漂亮』。

「那就明天见」

「好的」

翔子微笑着挥了挥手。

咲太也轻轻抬起手想要回应……正在这时。

「……呜!」

翔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响,表情一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她两手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用力揪紧了。

翔子就那样痛苦地倒在床上。

「呜……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吐气的声音。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

「让开!」

大姐姐推开床边的咲太,按响了呼叫铃。

「怎么了?」

从话筒里传出了声音——

「牧之原病况突变」

大姐姐冷静地回应道。

说完后,她反复呼唤着『翔子?翔子?』确认着她的意识。

不一会病房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师冲了进来。四十岁后半的和三十岁前半的。看护师也有三名。单间病房瞬间就被医护人员填满了。

病床周围已经没了咲太的容身之处,咲太背靠离病床最远的墙壁站着。

四十岁后半的医生在确认了翔子的情况后,淡淡地做出了『确认手术室。迅速联系家属。ICU也要准备好』这样的指示。于是,两名看护师冲出了病房,接着又有另外两名看护师把担架床推了进来。

看护师在医师的指示下把翔子小小的身体放到担架床上,并迅速推出了病房。

咲太只能看着状况突变。普通的高中生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但是,什么都不做不安与焦虑就会袭上心头。超越了那些的感情化作恐惧紧紧绑在了身上。

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被不安所吞没。翔子会接受移植手术并获救。就算知道那样的未来,现场这样紧张的氛围还是束缚着咲太,要是翔子所说的未来没有到来……这样糟糕透顶的想象不停地在脑中闪过。翔子那副样子是咲太至今未曾见过的人类的反应,因此巨大的不安在身体的中心打着转。

所以,咲太想着至少要追上载着翔子的担架床,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到了走廊上。

一步,两步,想要追上远去的翔子。但是,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咲太的胸口窜过一阵剧痛。是从身体的中心扩散向外侧的疼痛。

「……好痛」

为了保持一瞬间远去的意识,强行发出了声音。视野急速地变得狭窄,也听不见声音了。站不直身子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滑下去像是滚倒一样蜷在了地上。

立刻伸到胸口的手掌上沾上了什么。确凿的异样感与痛苦。向下看去,手掌被染得鲜红。从衣服下面渗出了鲜血。

好不容易抬起头,看见了远去的翔子的担架床。但是,轮子的声音和医生们交流的声音全都听不见。胸口的疼痛占据了所有的感觉。除此之外的感觉全都被疼痛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支配着头脑的是对疼痛的怒意和疑问。

胸口的伤,是两年前没能拯救『花枫』的不甘与不中用的证明。疑似是对咲太的惩罚的青春期综合征出现了。

「那为什么,会在现在……」

不懂。

这个瞬间发生的事,怎么想都和『花枫』还有『枫』没有关系。虽然知道翔子病情突变对自己是个冲击……但咲太知道小翔子会得救。大翔子告诉了他那个未来。不管怎么说,后悔都还太早了一点。

那么……

「……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不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这疼痛想咲太展示出了某种可能性。

说不定,是一直都想错了。

这胸口的伤,说不定是别的东西。

在大脑深处听着这样的声音的同时,意识渐渐远去,最终变得一片漆黑。

5

从远处传来了波浪声。

波浪声缓缓接近到脚下,渗透般地让咲太全身感受到了海的存在。

逼到离脚尖只有短短三十厘米的白浪一口气卷了回去。

在认识到自己眼中的东西时,咲太才察觉到自己站在沙滩上。

见惯了的七里浜景色。烧红的夕阳把江之岛变成了轮廓。怡人的海风。意外响亮的波涛声。咲太觉得每一处景象看起来都很现实。

但这是梦。

很不可思议,咲太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最近出现得没那么频繁的,两年前的回忆。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时的梦。

像是证明这一点一样,立刻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呐,来接吻吧?」

突然说出那种话的是,站在身后三步左右地方的高中女生。是身着峰之原高中校服的,两年前的大翔子。是成为了高中生的小翔子。

「不要」

冷淡地回应道。

「不用担心,我好好刷过牙的哦?」

「小学教过的吧,不能和不明来路的人接吻」

「没人教过我这个」

「我也没有」

「呵呵,什么嘛」

因为无聊的对话而发出了笑声。

「但是,咲太君」

「什么」

「刚才,你心动了对吧?」

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是在拿初三的咲太取乐。

「请不要让我那么兴奋,会影响到胸口的伤」

「原来咲太君被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献吻会兴奋啊?」

「……」

「那是为什么呢?」

翔子稍稍身体前倾,从下往上看着咲太的表情。她的长发被海风撩起,从肩头滑落下来。

「是男人的生理现象」

「仅此而已?」

缠人的追问。

「仅此而已」

「嘴上那么说,但基本每天都来见我呢」

「我是来看海的」

「这样啊」

「翔子小姐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是想让你说出来呢」

「……」

「开玩笑的」

她闭上一只眼吐了吐舌头。然后,

「我也一样啊」

说出了,这样洋人想入非非的话。

「一样什么?」

「和咲太君在一起,会感觉小鹿乱撞的」

听到这蓄谋已久的恶作剧似的告白,咲太的心中砰地一跳。

「都说了会影响到伤口的,请别这样。要是又大量出血的话,又不能说明理由,真的会很困扰」

以防万一确认了一下衣服内侧。伤口结疤,似乎是要痊愈了。血止住了,周围变成了红色。

「没问题的」

「……」

说些不负责的话……想要这样还嘴却没能说出来。翔子的声音中包含着想要让咲太放心的暖意,而且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至少翔子是相信自己说的话的。不然她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凿。

「一定会好的」

温柔的音色。从耳边温暖咲太直到全身。

「那自然是总有一天会好的吧」

要是不好就难办了。但是,翔子却摇了摇头。静静地摇了两下。

「不管是咲太君的心伤,还是胸口的伤……我都会治好」

那是太过温柔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包容了咲太。

咲太想要掩饰看她看得入神的自己,移开了视线——

「不懂你什么意思」

——并语速飞快地说。

所以,咲太没能注意到。

「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把咲太君……」

没能理解又一次说出了相似的话的翔子的真意。

只顾着平息胸中剧烈的躁动。只是拼命想要按捺住打鼓般的心跳。

咲太睁开眼,发现白色的天花板不带感情地俯视着自己。

细长荧光灯的光亮。

眼中映出的是现实,在理解到这是在病院的床上后,胸口便窜过一阵刺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从肩往下卷着夸张的绷带。

立刻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事。难以忍受胸口的剧痛而蹲在了走廊里,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咲太君」

伴着那样的呼声探出身子来的是翔子。大翔子。她戴着针织帽和眼镜。莫名冷静的头脑立刻就通过状况判断出了她是为了来医院而做了变装。

「这里是医院。你知道么?」

「……知道」

「之前接到电话说你突然倒下……真是吓了我一跳」

「……」

咲太一言不发地盯住了担心地说着的翔子的脸。

「咲太君?」

手自然地摸向了裹着绷带的胸口。

「我做了个梦」

「梦?」

「两年前的……」

「……」

「和翔子小姐刚刚相遇那段时间的梦」

「是么……」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

「我的胸口出现了这个伤……」

转动着头脑,斟酌着词句。就算这样,咲太还是不可思议地理解自己正在朝着一个答案迈进。

虽然还没有自觉,但已经注意到了。身体的感觉反映出了某个事实。咲太一直以为胸口的伤是因花枫受到欺负而生的,以为那是对自己没能保护花枫的不甘和自己不中用的责罚。时间很一致,而且咲太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经被逼进了死胡同。所以没有任何原因能否定这个看法。那是能够接受的正经理由。

但是,那却不足以说明这几天自己身体的异变。虽然自己因翔子的病情恶化感到痛心是不假,但咲太已经知道她会得救了。然而,咲太胸口的伤不知为何又再度开裂。

两年前,刚刚出现这个伤的时候便与翔子邂逅了。

在距那两年之后的最近,伤口因为失去了『枫』的痛苦而再度开裂。但那大概只是偶然。在那之后,咲太又立刻与谁再会了呢。

「……」

现在依旧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咲太的是一位女性。

回过神来,发现确信不会有『除那以外』的答案了。整个身体都在呼喊着『就是这样』。自己的心跳在雄辩说『就是这样』。

所以,咲太不带一点惊讶,困惑,焦躁和不安……甚至不抱一点微小的希望,说出了那句话。

「翔子小姐胸腔里的,是我的心脏对吧」

「……」

翔子缓缓闭上了双眼。同时,还非常轻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咲太的话。

「果然,咲太君是会注意到的啊」

翔子轻轻把双手叠在了胸前。

「我从咲太君那里,获得了未来」

有些湿润的双眼中摇曳着复杂的感情。感谢之情与痛切之意,还有纯粹的悲伤。同时也还包含着其他好几种感情,混杂到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地步。

「……」

「……」

在没能立刻继续说下去的两人之间,插入了嘎啦一声响。

「……?」

是走廊的方向。

咲太和翔子都下意识地迅速看向门口。

「啊……」

咲太不禁叫了出来。

因为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的是麻衣……

「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僵硬而颤抖的麻衣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只有三人的病房中。

*应该是棒球手大谷翔平

第四章 两条路

01

三人在病房中沉默着。

其中一个是咲太,另一个是大翔子,最后是麻衣。

只有麻衣的脚步声回荡在有深意的寂静之中。她来到坐在床上的咲太面前,先看了看咲太,然后再看翔子。

「什么意思……?」

「……」

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何反应。这可不是笑着用一句『没什么哦』就可以带过的事。正因为三人都有这种感觉,现场的气氛才会比寂静更静。仿佛紧绷着的弦。

「唉……」

然后,翔子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咲太和麻衣也自然而然地看向她。

「这是十天后的事」

这是领悟到已经无路可退了么,还是说,她一开始就想和麻衣说这件事呢……翔子的声音非常平静。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平安夜。不远的将来。

「那一天,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午后开始下大雪,正如天气预报报道的那样。连这附近都能有积雪……」

麻衣什么都没说,她眼中透着深深的疑问。虽然她现在一定已经有了问题,但她还是不插嘴,静静等待着翔子说完。

「咲太君被卷入了车辆的打滑事故……在前往与麻衣小姐约好的地点途中」

翔子把还没发生的事说得像是已经发生了一样。话语中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她只是陈述事实。这是翔子所知道的事实,是她时间轴上发生的事。对从六七年后的未来赶来的她来说,『10天后的事』也不过是个久远的回忆。

「为什么,知道……」

麻衣总算问出了理所因当的问题。

「我是从未来来的」

麻衣皱了皱眉头。她看着翔子的眼睛,然后思考了一下,再向咲太投以询问的目光。

「是真的」

点头。至少翔子能准确说出麻衣和花枫在平安夜的安排。特别是花枫的安排,那可不是随便乱猜就能猜对的。

麻衣再思忖了片刻。

「哦……」

简短地表示自己能接受这个答案。

「被送到医院的咲太君意识一直没有恢复,最终被判定为脑死亡」

在明白那个事实的瞬间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了。但是,当翔子明确说出来时,心头又压上了完全不同的重负。

咲太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胸口。

「……」

能明确感受到心在砰砰直跳。

「从咲太君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脏器捐献意愿卡,在通知家属脑死亡的同时,也获得了家属的同意——这是我之后听说的」

「……」

「是吗……」

麻衣无话可说。咲太则用干瘪的声音附和了一句。

接到联络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在听到儿子死亡的同时,还要判断是否把儿子的器官捐出去。

未来的父亲……应该完全没有整理好心情。即便如此,他还是尊重了咲太的意愿,同意捐献器官。

证据就是眼前的翔子。接受了移植手术,恢复健康的翔子。

「事故后三天,十二月二十七日……ICU中,使用辅助人工心脏延长生命的我,奇迹般的获得了接受移植手术的机会」

翔子又一直将手放在自己胸口,轻轻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着心跳。

「……」

不知道还有什么该问的。最想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几分钟就说完了——咲太死亡的事实。

「醒来以后……感觉如何?」

考虑了片刻,问出了或许她已经听腻了的问题。之所以选这个问题,是因为未来的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不管是问还是回答。

「手术结束后第一次醒来,还没缓过神。麻醉还有效果……所以又马上睡着了」

「……」

「但是,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的眼已经哭得红肿。在知道她一直一直在哭着等我醒来后,我很高兴……然后我也大哭起来」

「是吗……」

听到翔子当时的感觉后,心中的一些包袱落下了。

「爸爸一直在说『太好了』『太好了』,这让我感到很放心……我终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了」

「……」

「咚咚,咚咚。我感受着拯救了我的心跳……一直在感受……」

说话渐渐带有哭腔。回想起当时感觉的她眼角挂着溢满出来的泪珠。她慢慢地用手指把眼泪刮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还不知道捐献者是谁……所以我向那个不知名的捐献者说了好多好多次『谢谢』,希望它能听到」

翔子的眼中灌满温柔。她的『谢谢』是向咲太说的。

「在静养期过去,从ICU转到一般病房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除非情况很特殊,否则不会知道捐献者是谁。但是……」

而翔子就是那种『特殊情况』。不,也不是什么特殊情况。道理很简单,很单纯。

「因为捐赠者是你的熟人——我,么」

「嗯……」

翔子点点头。

「想要打电话告诉咲太君手术成功了……但是电话接不通。一开始我还完全不明白原因」

翔子抬起头看向麻衣。

「……但是,有人知道这一连串的事」

她的表情十分悲伤。

「麻衣小姐全都告诉我了,说反正我迟早会知道。因为料到我出院后会拜访咲太君的家……」

「……」

成为话题主角的麻衣什么话都不说。那是现在在场的麻衣还不知道的事情。未来的麻衣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翔子事实的呢。

咲太无法明白。或许在这里的麻衣也不会明白。

「说完发现要说的也就这么多」

翔子有些失落地说道。确实,这事实非常重大,然而也非常单纯。

「就这样,我被咲太君救了一命」

「……」

无言以对。或许是还没反应过来,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感觉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咲太什么都说不出来。

「……」

麻衣也一样。她没有看咲太,也没看翔子,只是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所以,今年的圣诞节就老实在家过吧」

翔子莫名开朗地说道。

在家的话,咲太就不会遭遇交通事故。不会被送到医院。不会被判定为脑死亡。然后,也无法成为翔子的器官捐献者。

未来会改变。

会被改变。

这样一来,翔子可能会无法接受移植手术。

「没问题的」

「这也……」

「小的我还有一些时间。请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吧」

「从未来来的人说什么……」

应该还有更多想说的话。但是说不出口,因为心情还模糊不清……

不明白该侧重哪一边,该守护什么,该如何选择。

咲太已经想不出能打动接受了一切现实的翔子的话。

「一定会有别的捐献者的」

她的笑容非常温暖。她笑着抱住了咲太,安稳地环抱着他。

「那么」

翔子故意发出活泼的声音,从圆凳子上起来。

「在小的我入住的医院呆太久是很危险的,我先回去咯」

「……」

「……」

咲太和麻衣都一动也不动。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麻衣小姐」

那是翔子的声音。

「……是」

「咲太君,就拜托你了」

「这还轮不到翔子小姐来说……」

虽然想回嘴,但语气显得很无力。

「说的也是呀」

相反的,翔子的笑容非常灿烂。明明没有任何引人发笑的理由,却像是大功告成了一样笑着。咲太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因为不明白,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翔子离开病房。

咲太和麻衣支付完医疗费用,办好手续后离开了医院。比翔子迟了约二十分钟。

只能随口撒谎说胸口的伤是旧伤复发,不过因为血已经止住了,没资历的年轻医生才没过多追问。

咲太还顺便问了一下小翔子的情况,但只得到了一句『虽说你们是熟人,但我不方便透露』。不过医生暗示了现在她正在进行安装心脏辅助装置的手术。光是得到这个信息就满足了。

咲太也不能在医院耗太久了。如果医生突然又问起胸口的伤会很麻烦,所以尽快去找了等在医院入口的麻衣。

「没事吧?」

咲太一来,麻衣就问了这句。

「我随便瞒过去了」

「是么」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他们走出了医院的属地。

「……」

「……」

一语不发地走了一会儿。

不过,两人思考的事情大概是一致的。应该说『一定是』吧。

「你确定是真的?」

所以,面对麻衣省略了对象的问题,咲太并没有不知所措。

「翔子小姐没有撒谎的理由」

「要是说谎就好了」

「……」

在这种意义模糊的对话结束后,两人再度沉默了。

吐出白色的呼吸,以比平时缓慢一些的步调回家。这是现在的两人所必要的时间。必要的寂静。

为了理解事实。

为了接受事实。

这是认清现实所必要的时间与沉默。

两人近得几乎肩膀能碰到一起。咲太感受着麻衣的温度,径直看着前方。

最后,沉默一直保持到了家门前。

正要走进家门的咲太感觉到麻衣在背后停下脚步。她正在用某种视线看着自己。所以咲太回头——

「我说啊,麻衣同学」

主动搭话了。并不是得出了什么结论。并不是感情追上了现实的脚步。只是有种必须要先开口的冲动。他觉得不能将生命的选择权抛给麻衣。

「……我说,麻衣同学」

再说了一遍。但是没法接着说下去,因为不知该怎么说。脑中空空如也。不,其实是有一样东西。唯一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类似分手的话……话已经快要从嘴里蹦出,然而,在今天傍晚理解了『说话人』的感受后,咲太没法开口。

——请不要再来看我了。

小翔子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这是让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感到痛苦的话。

「咲太」

麻衣对犹豫着的咲太搭话了。

一抬起头,就与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漂亮双眼撞上。

「我可不想分手」

「……」

因为太过惊讶于她能看穿自己片刻的踌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说出『请你忘了我吧』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之前就被她拒绝了。

「看来必须要变更平安夜的约定了」

「……」

「和花平安夜那天晚上也不在家,所以也可以到我家过夜。傍晚我就能完成工作回来,到时顺便买个大蛋糕给你」

麻衣的声音渐渐浸入夜晚宁静的住宅区。

「过年时还要去鹤岡八幡宫新年参拜。元旦时的人太多,肯定不行。所以大概是寒假快结束时去吧」

「……也是啊」

「二月的情人节,还要给咲太做巧克力」

「……嗯」

「春天来了,我也就毕业了……我会挤出时间给你辅导功课的,要做好觉悟哦?」

「身穿兔女郎的服装?」

「如果成功考上大学我就穿」

「我好期待呀」

表面上看,这对话与往常一样。

一直充满着希望。

但是,与语言和表情不同,咲太的心一片空白。明明是在讨论令人期待的未来,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快乐,喜悦和幸福,也没有不安,恐惧与绝望。

明明在迎合麻衣说的每句话,却不觉得那是自己的意志。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的那一天……咲太在前往与麻衣约好的汇合地点途中遭遇交通事故丧命。

还是无法接受大翔子所说的未来。就算被说『你十天后要死』,也不觉得那死亡是自己的。只能徒然发觉自己心中对『死亡』并没有任何理解。

「然后,一年过后,一起进入大学」

「……」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麻衣的表情直到最后都没有变化。她一直看着咲太,用微微有些伤感的眼神看着咲太。声音并不激动,感情也没有外露。只是平淡地描绘着未来。

「今天我不住你那儿了」

「哦」

「这几天都那样会比较好吧」

需要时间来考虑。

「说的也是」

咲太和麻衣都需要时间。正因为知道余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才需要。

「那,晚安」

麻衣挥了挥手。

「好的,晚安」

咲太看着麻衣的背影渐渐走向对面的公寓。

麻衣在途中完全没有回头。没有露出调皮的笑容再招一次手。

等到麻衣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咲太仰头向天空呼出白色的吐息。

「……」

想不出该说什么。

2

英语老师站在黑板前讲评期末考试的试题,班里弥漫着学期末特有的慵懒气氛。

有和发下来的考卷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也有在课桌底下操作手机的学生。

咲太毫无感慨地观望着他们,并认真记下笔记。在被打叉的答案旁边记下正确答案。不过,打叉的地方不是很多。咲太的试卷上写着数字82。这都是多亏了刀子嘴豆腐心的和花的教导。就算是得到这种罕见的高分,咲太也没有特别高兴。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四天。

胸伤复发被送到医院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距离决定命运的日期还剩一周不到。

就算理解那一天在渐渐靠近,咲太也还是没有与之相应的感受。所以,只能无所事事地循环着日常生活。

早上起来,做好准备,去学校。

在学校上课。

上完课回家。打工也是给多少钱就打多久工。如果和朋绘同时当班,就调戏她放松放松。

夜晚睡觉,睡起来又到了第二天早上。

就是这样的循环。

没有什么要做的事。

放学后去看小翔子。只是ICU只允许家属进入,咲太只能来到空无一人的病房。

来到翔子使用的301号房。一直坐在床上的翔子现在也消失了。

初中的教科书和笔记以及咲太给的,装金泽点心的盒子被留在床上,显得特别寂寥。翔子还在这里的时候,能明确感受到热量。然而她一走,这房间就变得毫无生机。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停滞了。

不过在前天,星期二。打工结束后来这里看望翔子的咲太见到了翔子的母亲。她说翔子已经顺利结束了手术。这和大翔子之前所说的相符,确实是做了心脏辅助装置的手术。然而这种情况下又不能说『太好了』,所以只能在被说『你也不用勉强着天天来了』之前先说一句『我会再来的』。

就算知道咲太这些行动,大翔子依旧每天都呆在咲太家里悠哉度日。

把睡过头的咲太叫醒,做早饭,说着『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出门,说着『欢迎回来』迎接咲太。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她能那么沉稳。

从那一天过后,基本上没和麻衣说过话。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话说,而是翔一的日程很紧,找不出能坐下来好好谈的时间。从这个意思上来讲,麻衣也和咲太一样,过着她的日常生活。这并不是说变就能变的东西。咲太很清楚,艺人『樱岛麻衣』有着她自己的义务,而麻衣也是会好好履行义务的人。

麻衣也说出了自己对咲太未来的想法。那实在是太残酷……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对话的传接球已经传到咲太手里。现在咲太正双手稳稳地捧着球,还没做好把球扔回去的准备。

「……」

记着笔记的手停下了。

「你们别忘了复习,虽然我知道你们不情愿」

被英语老师抛出的话拉回现实。结束了最后阅读题的讲解以后,男性教师把手上的粉笔灰拍干净。这时,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这周只是上午有课,所以这就相当于放学。

几分钟后开始的放学前的班会也平淡地结束了。

今天也去医院看看吧,咲太一边这么想,一边把书包挂在肩上。来到走廊上时——

「喂,梓川!」

被从背后伸来的手抓住肩膀。

转头一看,发现同班同学上里沙希正抬着眼盯着自己。她双手叉腰,显得很恼火。

「干嘛?」

「打扫卫生啊。你这三天都溜了,今天你就自己一个人弄完吧」

看了看教师墙壁上的排班表。正如沙希所说,学号靠前的学生负责打扫教室卫生。

因为一心想着二十四日将要发生的事故,不知不觉把扫除翘掉了。

「抱歉,我知道了。今天我来吧」

咲太把包放在自己桌上,从教师后头的扫除用具柜里拿出T字形的扫帚,从后往前扫。

「喂」

一抬头,发现沙希又一脸不满地追了上来,来到自己面前。

「又怎么了」

「你干嘛不回嘴啊」

「啊?」

「你今天吃错药了?」

「不是上里说我错了,让我一个人打扫卫生的吗?」

这是翘了三天扫除的合理惩罚。没有什么抗争的理由。

「但是呀!」

沙希很不高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不爽。

「怎么了嘛,和国见处得不顺利吗」

「这倒是很顺利」

「那就好,祝你们永远幸福下去」

重新开始扫除后,咲太用普通的口吻说道

「啊?」

难道这又让她不爽了?

「梓川不是反对我和佑真交往的吗」

因为根本懒得回答,所以继续扫除。

「真是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

「喂,你在听吗?」

本想着继续无视她,但这只会让她更不爽,无奈只好回答。

「我其实不反对。毕竟上里肯定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魅力吧」

「你什么意思」

「和国见说话时,就觉得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

沙希一直用厌烦的眼神盯着咲太,但没有将那种心情化作言语。她是不是渐渐接受了呢。但愿是这样吧。

「梓川,你扫靠窗的」

「啊?」

扫着地的咲太抬起头,发现沙希也从用具柜里拿出了扫帚。她没有理会咲太疑问的视线,扫起靠走廊那一侧的地面。

「上里同学,你在干嘛?」

「扫除啊」

这一目了然。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负责扫除的」

「……」

太莫名其妙了。话题完全无法成立。看上去她还是想帮忙打扫,那就老实地接受她的好意吧。

「喂,上里」

「……」

沙希没有看过来,而以屁股对着咲太这边认真扫地。

「你身子别太往前倾啊,我可不想被国见杀掉」

理解到咲太话中的意思后,沙希慌忙按住裙子后摆,一脸愤怒地回头。

「去死」

略微瞟到一眼,结果是运动裤。所以真希望她能谅解。

「会的,你放心吧」

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

因为很小声,所以她好像没听到。

「我只是在说『很感谢你帮我打扫』」

与停下手中扫帚的沙希四目相对。不过,她马上又撇开了视线。

「你,你是不是傻」

那是显得害羞的声音。她扫地时完全背对着梓川。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快去死』」

「啊,好好好」

苦笑。并不是觉得沙希的态度很好笑,而是觉得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进行这种对话莫名可笑。在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后不久,又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的沙希的未知的一面。总觉得这很可笑。

两人打扫的教室比较宽敞。花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才打扫完成。因为人数是平常的三分之一。如果只有咲太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更花时间,这倒是必须要感谢沙希。

在放学班会结束三十分钟后,校内的放学气氛已经渐渐消退,转而进入社团活动的气氛。

咲太麻利地换鞋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像是要逃出这种自己不适应的气氛。

途中,察觉到某个声音的咲太停下脚步。那是富有节奏的拍球声,又重又大的球。声音从体育馆那边传来。

平常咲太都会直接离开,但今天心血来潮想过去看看。

连通室外的金属大铁门现在处于大开状态,馆内的状态能看的一清二楚。身边有一群可能是高一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果然国见学长好帅啊!』『但是他不是在和上里学姐交往吗?』『只要不分手就没可能的』这样的话。

话题的当事人正在灵活地拍着两个球,似乎是在做热身运动。

过了不久,察觉到咲太视线的佑真就看了过来。他一对上眼就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把手中一个球射出去,拍着另外一个走过来。顺带一提射出去的球划着美丽的抛物线,唰地进入筐的正中。引得身旁的女生们呀呀直叫。

「怎么了?」

「国见你才是,想要怎么样啊?」

「啊?」

「你到底要多万人迷才满足啊」

「我还真不想被和樱岛学姐交往的咲太这么说」

佑真哈哈笑着。

「嗯,我的麻衣同学超级可爱」

「干嘛呀,今天是来晒妹的么」

「怎么可能」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佑真用指尖顶着球转。

「只是来看看」

「你这种女友口吻是什么意思嘛」

「上里也说过这种话呢」

「怎么样,很可爱吧」

或许是知道咲太和她关系不好,佑真会定期向咲太展示她的优点。至少佑真希望自己的女友和朋友的关系能好一些。

「嗯,就是关于你女友的事」

不编出个理由来的话佑真会一直追问下去。所以咲太决定顺杆儿爬。

「上里怎么了?」

「她帮我打扫卫生了,麻烦你帮我对她说声『多谢』吧」

「什么意思啊」

「想知道的话就在和她亲热时顺便问清楚呗」

「不亲热也可以问啊」

「打扰你咯」

咲太没回话,直接转身打算离开了体育馆。

「咲太」

佑真在背后叫住他。

「……」

扭过头无言地看着佑真。

「再见」

佑真只是简短地告了别。这是约定会『再次见面』的人才用的普通的话。

「……」

咲太只回以一个眼神。没有说『嗯』,也没有说『拜拜』。明明说出来也没问题,但却发不出声。

明天也要上学,在打工地点还有机会碰上他。明明这又不是最后一次见面,说出来也没问题。

然而,之所以没有回应是因为心中有抵触。不知不觉中,咲太的心已经被对未来的担忧占据。

「这下麻烦了」

叹着气走出校门。在响着警笛的铁轨前,咲太明确地感受到某种感情正在渐渐支配自己。

回想起来,之所以对拍球声有反应也是因为它。心血来潮想要去看佑真也是。

心被『不知还有没有下次』的担忧折磨。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

其实情况非常单纯。

本以为自己是在烦恼该选择哪一边,但感情的天平在这四天都不断往一个方向倾斜。不知不觉中倾斜了。

只是……与朋友的稀疏平常的对话让咲太察觉到了这种严重的变化。

没有任何明确的变故。世界就是这样。根本想不到什么事会成为什么事的契机。而这次的契机是佑真。咲太自嘲地笑了。

从镰仓那边过来,往藤泽方向走的电车缓缓通过铁轨。这是咲太要乘的车,再怎么急着冲去车站也赶不上了。

从左往右行驶的电车停靠在了一条小河对岸的小车站。警笛声停下,围栏也抬起来。咲太周围恢复了宁静。

「有什么好事么,笑的那么灿烂」

旁边突然传来搭话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双叶……」

理央站在身旁。

看来是因为警笛声和电车声才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社团活动呢?」

平常这个时候,身为科学部成员的她还在进行社团活动。

「透过物理试验室的窗看到了梓川,然后就马上来了」

这和自己所想的理由大不相同。还以为是顾问老师要使用实验室,她没地方呆了才回家的……

「你这是爱的告白?」

「梓川最近老是在避开我,让我很在意」

「……」

理央的突然袭击让咲太忘了该怎么回答。也忘了走过护栏早已升起的铁轨。

咲太的视线中满是惊讶。他以这种视线看着理央的侧脸。

「从这周开始就一直」

「你错觉」

想要成功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不过咲太还是无谓地挣扎了一下,并不准备认罪。

这次的事情找理央谈也没用。只能两条命之中选一条。咲太的未来,或者翔子的未来……不能让理央肩负选择的重担。

正因为如此,咲太这几天才在不断避开知道各种内情的理央。因为理央很可能因为某个提示而看穿整个事情的真相。

理央准确地从现状推出大翔子是从未来来的,虽然她只是这么推测。咲太胸口的伤现在状态也很奇怪。她可能通过这种情况中察觉到伤并不是『不甘心』或『无力感』的体现。至少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在觉得有一点不对劲时,理央就会怀疑整个推测的合理性。

「发生什么了?」

「都说是你错觉啦」

「我知道星期天时梓川受伤去医院了」

「……」

「也知道小翔子住进ICU了……我昨天去了医院」

「是吗」

这种先把退路堵死的风格真的很理央。

「那,你已经发现了么」

竖起了白旗。

「想过这种可能性」

理央的语气中充满了悲凉。她是真心希望自己的推测不会应验吧。她是真心希望咲太说『不是这样』吧。

「因为大翔子出现的时机和咲太胸伤有变的时机总是重合的」

她笔直地望向前方,前方能看到七里浜的海。是铁轨对面的景色。是延伸向海岸线的缓坡对面的景色。感觉距离还不到一百米。世界上最快的男人能用不到十秒冲过去。

「好厉害呀」

「恐怕小翔子和翔子小姐是从量子角度上讲无法『见面』的存在吧。就以前的两个我一样。她的肉体和内在只有在观测到时才会被确立」

「平常只是概率上的存在,对吧」

「对,就是梓川超喜欢的量子力学。不过,大翔子和梓川能『见面』,明明你们身体的某一部分是同一的」

「……」

真是一直都被理央吓到。她是江湖神算吗。

「正是因为梓川的心脏不能同时存在两个,梓川胸口才会有伤的吧。因为这扭曲了世界的常理,世界也对此做出了反应」

不禁笑出声了。

「双叶你真是太强了」

「决定性证据是梓川的态度」

「我的?」

「我觉得梓川不出意外情况不可能避开我」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根本不敢问你『我到底要选哪边才好?』这种问题」

咲太无奈地甩出了心里话。理央已经给出了能让他轻松吐露心里话的机会。事到如今想逞强也逞不了了。

「据说,我二十四日要被车碾」

既然如此,就姑且告诉她事故的日期吧。知道日期后,理央也需要相应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樱岛学姐知道了吗?」

铁轨的警笛声又响起来了。

「知道。当时她在场」

「你们两个谈好了没?」

「麻衣同学先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很窝囊吧」

如果可以的话,咲太真希望自己能先回答。但是做不到,没法回答。本来以为那时没能回答只是因为自己还处于混乱状态,后来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现在发现,答案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显现在自己无法探究的心灵深处。

而这个答案会让麻衣悲伤,所以咲太才没说。

「你还是和麻衣学姐好好谈谈吧」

护栏再度降下。

「毕竟我也只能说这种话了」

「嗯,是啊」

「我真的,只能说这些……」

理央的声音有些变调,有些含糊。

「会特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也只有双叶啦」

这比什么话都有用。能训斥自己的胆小与踌躇的朋友是难能可贵的。

「梓川,我……」

渐渐从站台那边驶来的电车将理央低头说出的话吞没。警笛声一直在响,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不过,冥冥之中能感受到她说的话。一直都很理性的理央说出了只带感情的话。

——不要

刚才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的她嘴唇颤抖着。因为知道多说任何话都会增加咲太的负担,所以才忍住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眶挂满了泪水。

在电车缓缓通过的短暂时间中。在被电车和警笛的声音淹没的世界中。咲太为了藏住理央哭脸把她轻轻抱了过来。

「可惜抱你的不是国见哦」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在这种时候……」

理央的额头贴在咲太胸口上,她的痛哭也被警笛声盖过了。

3

必须要与麻衣面对面好好谈谈。

在与理央对话后咲太下定了决心,然而这一天麻衣工作到很晚,第二天星期五以及星期六又要住在拍摄地。结果没有时间谈。

麻衣晚上到了旅馆后打来电话,似乎是想问期末考试的结果。

「看来下次必须更斯巴达一点才行了」

「我是那种越对我温柔长进越大的类型啊」

两人都没说关于二十四日的话题。似乎都认为应该见面后说。

而且,只要一错过对话的时机,多余的思考又会扰乱刚刚下定的决心。

到底要在什么状况下,用什么说法,怀着怎样的情绪说呢。该在家里说呢,还是在从车站回来的路上说呢,亦或是在途中的公园?一想就停不下来,陷入根本没有出口的迷宫。

就这样,太阳西沉,又再度升起。星期天到来了。这一天麻衣的日程总算是出现空档,可以见面了。

不过因为老早就约好要让花枫改变形象,所以下午两点在藤泽站前和工作了一个上午的麻衣汇合。

当然,花枫也在。

汇合地点还有声称今天有空的金发偶像。加上和花后,四个人一起坐两站路的车来到茅崎站。

听说麻衣开始演艺活动后的御用发型师自己开的店就在那里。

从茅崎站出来走了十分钟,来到了坐落于靠海道路的美发店。

如果咲太是一个人,他绝对不会想来这个地方。店的空间小,物品摆放紧凑整齐。但是非常热闹。

「『樱岛麻衣御用』这个招牌真是响得不得了呀」

一直为麻衣设计发型的店长笑眯眯地出来迎接。是个很适合穿男装的帅气女性。感觉年龄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

被马上带到镜子前的花枫紧张地和店长还有麻衣,以及和花谈论发型问题。每次开口时店长都会摸摸花枫的头发,确认蓬松感和发质,并提出一些建议。

然后咲太就无事可干了。

他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打开了一本自己没什么兴趣的关于数码设备的男性向杂志。里面有最新的手机情报以及高音域喇叭的特辑,上面印着的产品都至少超过五万日元,基本都接近十万。这可不是高中生随手就能买的。

抬起头,发现花枫已经套上围布。店长的剪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将头发一撮一撮剪整齐。

镜中的花枫依旧很紧张,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在给自己鼓劲。今天之所以来理发,并不是因为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之类的,而是她重返学校的一个重要的前期准备。

再哗啦哗啦地翻了会儿杂志,和花来了。

「二十四号演唱会结束后我会马上回来的」

她一坐下就这么说。

「你还是和粉丝们一起欢度快乐的时光吧,小和」

「都让你别叫我小和了」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

「和大人」

「你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支持者呀,和大人」

「你,你别真说呀!」

「在店内要保持安静呀,和大人」

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投来惊讶的目光。

「总,总之,我会马上回家的」

她降低了音量,身体也缩成一团。

「我会给你留蛋糕的啦」

「我不是担心这个」

被狠狠瞪了一眼。

「烤鸡吗?」

「你可以别再说食物了么?」

「你可以别再粘着你姐姐了么?」

这话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不要」

明确而又简短地回绝了。看来她已经不打算掩饰自己对姐姐的喜爱之情。不,好像从一开始就没那打算。因为『丰浜和花』的官方介绍上『喜欢的人』那里写的是『樱岛麻衣』。真亏事务所能同意这答案。

「话说,麻衣同学最近如何啦?」

偷偷看了一眼麻衣。她站在花枫后头,在和花枫以及店长说着什么。还时不时露出笑容,是特别成熟而高雅的笑容。

理发顺利地进行中。

「不告诉你」

「别那么小气嘛,小和」

「……」

「和大人?」

「咲太真是太幸福了」

「突然说什么呢」

「因为,我家姐姐真的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哦?」

不满地视线从旁边刺过来。

「犹豫晚饭要做什么,蛋糕选哪家的好……每天都尽力变得更漂亮——这一切都是为了咲太哦」

「最后那个也是工作需要吧」

为了防止晒伤,夏天也要穿黑丝。

「我一直以为姐姐不会烦恼在男友前到底该穿什么」

「真羡慕你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麻衣同学」

「她怎么可能让你看到她这一面嘛」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可爱」

「别用我的姐姐想奇怪的事」

和花打算来踩脚了。先避开。

「你别避开啊」

「想踩我得先脱掉你那靴子」

这种每走一步鞋跟都会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和凶器没什么差别。

「明明随便姐姐踩」

「因为那是你姐姐」

被女朋友的妹妹踩还感觉很爽的人绝对是变态。

「如果你做了什么会让姐姐伤心的事,我会毫不留情地踩你」

「你现在不也打算踩我么」

「我说正经的」

和花直勾勾地盯这咲太。咲太并没有理会她的视线,而是装作在看杂志。

「我知道的」

咲太知道未来,知道不久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不能发自真心地发誓绝对不会让麻衣伤心。因为咲太将会打破这个誓言……

不能撒这个谎。

「……」

「咲太?」

和花凑过来看沉默的咲太的脸。闪闪发光的金发埋没了视野。

「丰浜」

「干嘛」

「闪瞎我了」

「能瞎才怪呢,笨蛋」

「会瞎的,笨蛋」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刚才一直能听到的吹风机的声音停息了。

「好,完成了」

店长的声音传入耳朵。

被摘掉围布的花枫慢慢站起来,有些害羞地转向咲太这边。

很难对上视线,就算对上了一刹那,也会马上扭扭妮妮地撇开。虽然这种态度很孩子气,但发型却比以前成熟得多。长度基本和原来一样,比原来变得更蓬松并向内侧收敛,这就显得比原来短一点。

「很,很奇怪吗?」

「你这样说就很对不起店长了吧」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

对咲太发出抗议后,还很有礼貌地向店长辩解了。当然,身为成年人店长没当回事。

「不是很符合初三学生的感觉吗」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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