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女的梦想

第一章 少女的梦想

这一天,梓川咲太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窘境。

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十二月的头一天。周一。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后。

早已住惯的2LKD公寓的客厅在平时是一个惬意的空间,但现在却充斥着非同一般的紧张感。一触即发。

虽然昨天刚刚搬出来用的被炉打开了开关,但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想干脆躺下整个人钻进去,但现状并不允许咲太这么做。在气氛压迫下,连腿都不敢打直。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示,咲太却保持着正坐姿势,平时弓着的腰此刻也挺得笔直。

其中的理由,看看室内便一目了然。

和咲太一起围坐在被炉旁的是两名女生。

右边是和咲太上同一所高中的高一届的学姐。名字叫樱岛麻衣。她从孩童时代开始就作为儿童演员活跃在演艺界,从那时开始到现在都是拥有国民级知名度的高人气女演员。现在她也活跃在各种电视剧,广告和电影中,对于咲太来说她还是正在交往中的女友。她漂亮端正的脸蛋让人印象深刻。一头黑长直发光泽柔美。不知是不是因为是从电影的拍摄现场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妆,这使得她的侧脸比平时还要成熟几分。若不是现在这种状况,真想一直盯着看个够。咲太有着能够盯着看上个两三小时而不腻的自信。

然而现在并不能那么做。

看向左手边,一位我行我素地剥着蜜柑皮的女性映入眼帘。一脸祥和地剥着皮的她名叫牧之原翔子。她是咲太的初恋,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一脸幸福地说着『呜嗯~,好酸』,将蜜柑送入口中。这心脏是大了到什么地步。明明这里是咲太和妹妹居住的公寓,她却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咲太和麻衣的视线自然都投向了翔子。翔子不知是有没有注意到那样的视线——

「啊,我去泡点茶来吧」

一边将最后一瓣蜜柑放进口中一边准备起身。

「还是我来……」

还是我来泡吧,咲太本想这么说,但他话还没说完——

「我来泡吧」

麻衣便率先利索地站起来。

「不,还是我……」

「咲太你还是先想想该找什么借口辩解吧」

被她这么强硬地一说,咲太也没法再多嘴。

「好的。对不起」

老老实实地把抬到了半空的屁股放了下去。感觉如果再多嘴的话,会让她更加不高兴。

麻衣离开被炉后以优雅的步伐绕进了厨房台内侧。然后一副对男友家了如指掌的样子拿出茶壶,茶杯和茶叶筒。同时也不忘用水壶烧上水。还利索的把茶盘也拿了出来。

要是这是两人独处的状况那该有多好。如果是两人独处,咲太想必会看着将自家的厨房使用自如的恋人,沉浸在幸福之中吧。但仅在今天,咲太完全无法如此高兴起来。

向茶壶里撒着茶叶的麻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着洗碗台。虽然从咲太的位置看不到,但她看着的多半是水槽。立在那里面的是,咲太和翔子用过的两人份的餐具。

『大事不妙』——这样的感觉窜过全身。身体猛地紧张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麻衣盖上茶叶筒的盖子,慢慢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环视了一下客厅。

感觉当她看到客厅最里面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相当险恶。是看到什么糟糕的东西了么。

咲太跟着看了过去,致命的东西闯入了视野。那是阳台的落地窗。窗子的窗帘轨上挂着的是晾晒衣物。衣架上挂着的咲太的T恤内裤和翔子的衣物。虽然翔子的内衣姑且还是晾在旁边的房间里,但混杂着男女衣物的晾晒衣物会引起各种各样的臆测。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同居情侣的房间。

当然,咲太和翔子不是那样的关系。只是初恋而已。咲太的恋人是麻衣,咲太对麻衣死心塌地。但状况证据所证明的事实蕴含着能够把那种话轰杀至渣的破坏力。

「啊,对了。麻衣同学」

感觉再让她这么观察室内很不妙。咲太反射性地朝她搭话道。

「怎么?」

麻衣的身影非常冷淡,她连看都不看咲太一眼。

「电影的拍摄结束了么?」

十天左右之前,麻衣去了金泽拍外景。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说是三天后才会回来。难道说为了突击检查才说的么。

「还没结束啊」

麻衣果然还是不肯正眼看咲太。

「那回来不会有问题么?」

「我到明天傍晚之前有空所以就回来了,看来咲太你却不怎么高兴啊」

「我,我很高兴的啊,那是当然的」

本来想自然地说出来,但过于注重自然反而变得奇怪了。

「完全看不出来啊」

麻衣在看着的是,房间里零星散布着的同居痕迹……

「没那回事啊」

咲太随口应付着争取时间,并拼命寻思辩解的话。但是,在咲太得出答案之前,麻衣便将茶壶和茶杯放在茶盘里端了过来。

她按着裙角,两腿并拢优雅地坐了下来。然后以熟练的手法轮着向三个茶杯中倒入了茶。最初是每杯三分之一,第二轮是每杯一半,第三轮是每杯的八成。她说句『请用』并首先把茶端到了翔子面前。

「谢谢」

翔子彬彬有礼地接下。

「咲太也请」

「十分感谢」

咲太本以为说不定不会有自己的份,但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这个也请品尝」

麻衣请他们吃的是从礼袋里取出来拆开包装的馒头。馒头做成了兔子的形状,非常可爱。

「真是让人舍不得下口呢」

翔子这么说着率先伸出了手。

「这个真好吃」

她吃得浮出了幸福的笑容。

咲太也拿过一个送进嘴里。但由于室内氛围过于紧张,并没有怎么品尝到味道。

趁着麻衣屈尊泡的茶还没冷,嘶嘶地抿了起来。

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气。

慢慢把茶杯放回了暖炉上。

「那么,容我从重要的事开始一一确认」

麻衣像是在等着咲太放下杯子似的开腔。她看着坐在正对面的翔子,眼中透着深不见底的怀疑。

理由自不用说。翔子本身就是疑问的集合体。咲太和麻衣都认识和眼前的『翔子』不同的,另一个『牧之原翔子』。那是在今年夏天邂逅的初一女生。是个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收养流浪猫的小女孩。

现在她成为了那只猫的饲主,并给它取名为『疾风』。

极其相似的外表让人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年龄差距甚大。一个是初一小女孩,一个是大学生年纪的大姐姐。

从在夏天与小翔子邂逅的时候开始,咲太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管怎么说,不先搞清楚这一点没法开始。正如麻衣所说,这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翔子拿着茶杯,平静地回应道。

「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居的?」

「没有同居!」

听到麻衣出乎预料的质问,咲太立刻否认。

「说同住也可以」

「不是用词的问题。话说,重要的是这个?」

咲太满以为她想要首先确认的会是关于『翔子小姐』的各种问题。

「这是最重要的」

「我倒是觉得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来着」

咲太和麻衣优先的问题似乎不太一样。

「于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麻衣重复了一遍。

那是虽然镇静,但却饱含压迫力的声音。她一副完全没把咲太插嘴说的话当回事的态度。

咲太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说。

「呃,昨天,吧」

总之先这么糊弄一下。在绕弯弯的同时说不定就能想到什么不错的点子。虽然咲太打着这样的算盘——

「不是哦,咲太君。是从周四开始的」

但另一名当事者的发言使得咲太的希望化作了泡影。

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翔子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所以,今天是同居的第五天了呢」

「都说了不是同居……」

姑且还是要订正一下。虽然肯定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不能不说。

「或者该说同住第五天比较好?」

「麻烦你不要重玩刚才的梗」

完全笑不出来。暴露在麻衣冰冷的视线中的身体被冻得越来越硬。

「反复可是搞笑的基本哦?」

不看气氛的翔子开心地微笑着。咲太已经没有能直视麻衣的自信了。

「不,但是,周四只是状况所迫住下来的而已,真正住进来是从周五开始哦?」

「嗯?啊,是」

咲太的妹妹花枫在两年前因为受欺负而罹患解离性障碍症,失去了那之前的记忆。不,应该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心理负担压垮而把自己关进了壳中。在那期间,『花枫』作为『枫』在这个家里与咲太共同生活。

她在上周四复原了。妹妹的解离性障碍症痊愈,『花枫』的人格回来了。代价则是『枫』的记忆与人格……

「是么……」

麻衣小声地说道。那是包含着某种感情的声音。咲太感觉那就是麻衣现在的心情,但却无法清楚地认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感觉麻衣像是在想着消失掉的『枫』,但微微低着头的她的表情中有似乎混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未知的感情。

「那个,请不要生咲太君的气」

见麻衣闭口不言,翔子开口说道。

「咲太君没有错的。说无处可去想要住在这里是我」

「那么,从今天开始请你来我家住」

麻衣抬起视线,表情不变地说道。

「请不要担心。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不检点的事」

「那也不能说明今后不会有」

麻衣依旧保持着事务性的口吻。

「我倒是觉得,只要咲太君对和麻衣小姐的交往感到满足的话,就绝对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就算是在这样的麻衣面前,翔子的态度依旧毫无变化。明明看得懂气氛,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讲情面。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像是在享受着这个状况。这该不会是错觉吧。大概不是。翔子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挑衅,完美出演着厚脸皮的小三形象。但完全不懂为啥要这样……

被夹在中间的咲太感到无比胃疼。

「我有让他满足」

麻衣的声音稍微变小了一点,她低下视线看向被炉上的蜜柑。

「是这样么,咲太君?」

在这最坏的时机把话丢过来的,自然是翔子。不,正因为是这么一个时机,她才会把话丢过来吧。咲太认识的『翔子小姐』就是那样一个有些爱恶作剧的大姐姐。然而仅限这回,玩笑不能乱开……

而且,她还像是追击一样在被炉里把手放到了咲太的大腿上。

「到底是不是呀?」

来回抚摸了起来。

「呜哦」

背脊窜过一阵电流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

麻衣投来了疑惑的视线。但是,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什么,她也把手从被炉里伸了过来。

「噫!」

发出奇怪的声音是因为另一边的大腿被揪了。

「你是满足的吧?」

麻衣冷冷地问道。

「是的,那是当然」

「那么,就算我寄宿在这里也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对吧?」

翔子顺利地掌握住了对话的主导权。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诱导咲太和麻衣说出刚才那番话的陷阱。

「但是……」

麻衣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能接着说下去。她的视线虽然没有从翔子身上移开,但能看出她陷入了困惑。这可能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完美地上套的麻衣。明明控制对方取得主导权是麻衣的拿手好戏。

「总,总之,不行的就是不行」

麻衣难得地说出了毫无道理的,纯粹出于感情的话。看来在翔子面前她似乎怎么都找不到平时的节奏。

「没问题的就是没问题」

「不可以」

「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问题」

翔子俏皮的微笑道。

「根据是?」

「因为我喜欢咲太君」

「噗!」

咲太不由得把嘴里的茶一口气喷了出来。并『咳咳咳』地猛咳。

「真是的,多脏啊」

翔子一边用纸巾擦着被炉,一边温柔地抚着咲太的后背。

麻衣的视线刺痛了咲太。那是一种微妙地冷淡而又沉静的视线。和单纯的不悦与怒意不同,难以判断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唯有其『感情深不见底』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压迫着咲太的心。说不定这就是真正生气的麻衣。这么一想就心头一凉。

「等,等一下,暂停」

咲太忍受不住那样的压力,逃出了被炉。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家里的固定电话寻求场外帮助。

在麻衣和翔子说些什么之前咲太便拿起了听筒,转动了转盘。

拨打的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双叶理央的手机电话。拨完已经完全记熟了的十一位数字后,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干嘛?」

简短的回应。这非常理央的回应让人安心。

「Please help me」

「您哪位?」

「我是梓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什么事?」

「其实,我和翔子小姐重逢了」

「是找我商量白学?」

听起来不太像是玩笑的理央的话先当做没听见。

「现在翔子小姐就在我家」

「那我就用邮件通知樱岛学姐咯」

「麻衣同学现在也在我家」

准确地传达了情况后,电话就突然断线了。不,是被挂断了。

「……」

总之,再打一通。

「怎么?」

理央接起电话用打心底感到厌烦的声音说。

「干嘛挂了啊」

「我内心的信号突然有点不好」

「那是什么,好像挺有意思的」

「我这是在委婉地告诉你不要把我卷进修罗场」

「我也感觉是这个意思」

若是咲太接到朋友打来的这种电话大概也是会挂掉的。不如说,肯定会挂。

「总之,救我」

「不要」

「有你这样对朋友说话的么」

「说真的要是你还当我是朋友,就麻烦你不要来找我谈这种情场问题」

「我马上就去接你,总之我们先见面吧」

「你不用来接我」

「夜路危险,你别客气啊」

「我的意思是不想和你见面」

「我求你了」

「唉……」

深深的叹息。明显是故意叹给咲太听的,深深的叹息。

「我知道了。母亲正要开车去成田,我让她送我去你家」

「真是帮大忙了」

「话说在前头,我能帮你的只有翔子小姐的……青春期综合征的问题。梓川你的外遇可跟我没关系」

「……那边我会妥善处置」

「那等会儿见」

等到理央挂了电话后咲太也放下了听筒。他呼地吐了口气后转过身,回到了极寒的被炉中。

大概二十分钟后来到咲太家里的理央一看到客厅里的状况——

「我还是回去算了」

便毫不隐藏地说出了真心话。

咲太推着理央的背,让她也围坐到了被炉边上。理央还是头一次见到大翔子。

「的确是翔子长大后的感觉呢」

「十分感谢您不辞劳苦亲自前来」

翔子低头对理央行了一礼。

「这样双叶也来了,翔子小姐你差不多也该说说自己的事了」

『翔子小姐』到底是谁。和『牧之原翔子』的关系又是……从夏天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能够得到解答了。

「看来是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呢」

翔子像是妥协了似的坐正说道。

「其实我……」

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咲太,麻衣和理央并停顿了一下。

「时不时会变大」

然后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

「……」

「……」

咲太,麻衣,理央同时陷入了沉默。有种扫兴的感觉。对于翔子冲击性的发言,并没有人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惊讶或是疑惑。更多的是『果然是这样么』的感觉。

「我时不时会变大」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翔子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

依旧是沉默。

「那个,你们在听么?」

「在听」

咲太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理解了么?」

「理解了」

这次轮到理央点了点头。

「这样的青春期综合征也是有的呢」

麻衣一字一句地这么说道。

「你们这么淡定,卖了那么久关子的我很没有面子呐」

翔子一副不满的样子撅起了嘴。

「你对变成这样的理由心中有数么?」

咲太毫不在意地为了推进话题而提出了问题。

「我很没面子啊……」

虽然她看起来很消沉,但可不能就这么退让。今天必须得让翔子把关于她自己的事好好说清楚。

「谁让你一直在卖关子,明明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我倒是觉得『时不时会变大』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哦」

「果然是和生病有关系么?」

无视了翔子的主张继续追问。感觉一不留神话题就会被扯开。

「大概是吧」

翔子一边老实地回答一边看向麻衣和理央。她们二人似乎察觉到了其中的意图,都用眼神回应说『关于疾病的事有所耳闻』。

翔子患有重度的心脏疾病。医生的诊断认为不做心脏移植手术的话,恐怕活不过初中毕业。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初一的少女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不可能对此没有任何烦恼。每次朝阳升起都感受到自己剩下的时间在减少,在内心发出惨叫也并不奇怪。要说那样的状况导致青春期综合征的发生,倒是合情合理。

身患危及性命的疾病的翔子的现状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成为大人」

翔子从被炉上拿过一个蜜柑。她没有将其剥开,而是放在两手指间滚来滚去——

「一直是我的梦想」

「医生告诉我我连初中毕业都有困难……在我准确地理解了这一点后,我就一直梦想着,想要成为高中生,想要成为大学生,想要长大成人」

她像是十分珍惜一样地两手包住了蜜柑。

「所以我想,现在在这里的我,是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高中生,大学生以及大人的自己梦想中的姿态」

咲太,麻衣和理央都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反刍着翔子的话。然后,最先开口的是咲太。

「问个问题可以么?」

「可以,请讲」

「虽然刚才那些话让人非常能接受,但是……」

话尾渐渐模糊,向翔子投去怀疑的目光。

「但是?」

「我感觉『翔子小姐』和『牧之原』的性格差距有点大啊」

「有么?」

「『翔子小姐』的脸皮要厚得多」

反之,小翔子非常坦率,很谦虚,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并不觉得她城府深到能玩弄麻衣。

「脸皮厚……我可不想被和三个女生一起围坐在被炉旁的咲太君这么说啊」

「说的就是你这种地方」

「有意见的话请去跟小的我提吧。因为我想,现在这个我,是她理想中的将来的自己」

「那个,关于『小翔子』」

这时插嘴的是理央。

「她不知道自己时不时会变大,可以这样理解对吧?」

这句话看似问题,但应该是对某种合理推测的确认。有种非常慎重的感觉。咲太也理解为什么理央会这么问。

咲太在两年前也遇见过大翔子。但是,在今年夏天邂逅的初中一年级的翔子却没有咲太的记忆。打招呼的时候说的是『初次见面』。

而且,要是她知道自己时不时会变大的话,应该会立刻表现出反应的。毕竟那个翔子坦率又藏不住事……

「之前变大的时候,是怎样应对的呢?」

「什么都没做」

「啊?」

「因为回过神来就已经好了」

「家里的人呢?要是持续好几天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要是身患重病的女儿失踪了的话,父母大概当天就回报警要求警方开始搜索吧,哪怕女儿只是藏到了哪里。倒不如说,这次她已经在咲太家寄宿了五天。说不定警察已经满大街去找了。

「啊,这个没问题的」

翔子断定道。

「根据是?」

「刚才我说时不时会变大可能有点不太对。在我变大的期间,小的我似乎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以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呢」

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理央。原本唯一的人变成了两个。咲太亲眼见过那样的现象。理央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就是那样。虽然那时候并没有哪边长大了……

「虽然我没见过小的我,但这方面我也是有些在意的,所以今天白天我去我家看了看。去的时候母亲刚好从门里出来,我就跟了她一会……她去的地方是我接受治疗的医院。小的我大概是在住院。所以,就算咲太君打电话过去她也是没法接的吧」

「原来如此……」

事实上,咲太打电话过去小翔子也没有接。直到今天也没有打回来过。要是在住院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

「那么,算是得出个结论了吧」

「是啊」

如果说这里这个翔子是小翔子梦想中将来的自己的话,那去问小翔子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切入点。

「反正我也要去看望花枫,明天就去见见她吧」

翔子接受治疗的医院也是妹妹花枫住院的医院。

这时,理央无言地站了起来。

「上厕所么?」

「不是。我要回去了」

「为啥?」

「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没必要呆在这了吧」

「今天就留在我家吧」

「梓川」

「怎么?」

「恶心」

「你难道要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种状况中?你还是人么?」

「出轨的你才不是人吧」

完全还不了嘴。

「双叶同学,很不好意思,我也希望你今天能住在这里」

很意外,麻衣竟然帮咲太说话了。在咲太和翔子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沉默,所以感觉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

「今天我会住在这里,希望双叶同学你也陪我一起」

「……」

理央大概没有想到连麻衣都会这么说吧。她少见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比起请求的内容,似乎受到请求这件事本身更加让她吃惊。

「樱岛学姐这么说的话,好吧」

理央干脆地回到了被炉里。

「麻衣同学的请求你就听啊」

「梓川你的请求我早听腻了」

「毕竟我是没有他人的帮助就活不下去的人啊。今后也拜托你了」

这次坐在她旁边的麻衣站了起来。

「我回趟家洗个澡换了衣服过来」

在开口问之前麻衣便解释道。

「啊,我送你」

「不用了,反正很近」

这话不假。麻衣就住在正对面的公寓里。

「翔子小姐,双叶,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

来到玄关,

「都说了不用」

麻衣又来了一句。

「请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

麻衣无言地走出了门。既然没有否定就当成是肯定了吧。咲太慌忙穿上鞋追了出去。咲太在电梯间追上麻衣站到了她身旁。闪烁着的灯显示着电梯在一楼。咲太一边在心中念叨着『慢点上来』

「我说,麻衣同学」

一边开口。

「咲太」

麻衣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有力而清晰。

「什么事?」

「对不起」

是突如其来的道歉。

「啊?」

咲太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口中掉出了朴素的疑问。现在必须要道歉的是咲太。为什么麻衣反倒要向咲太说『对不起』,咲太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得不出任何答案。

「明明小枫发生那种事让咲太非常痛苦……那时却没能陪在你身边」

「……」

心不在焉地看着电梯指示灯的麻衣的侧脸显得有些寂寞。甚至让人感觉随时会哭出来。所以,咲太的身体自然倾向了麻衣那边,试图抱住麻衣。

但是,由于麻衣退后了一步,咲太的手什么也没能抱住。非常尴尬。

「在一段时间内没那个心情」

麻衣拒绝了,并没有看咲太一眼。

还没找到用来回应的话,电梯到达的铃声就响了。

「送到这里就好」

麻衣一个人乘上了电梯。在门关上之前,

「……抱歉,麻衣同学」

仅仅是说出这么一句就已经竭尽全力。

「我可不是为了听那种话而和咲太交往的」

电梯门关上,麻衣消失向了楼下。

在这短短的对话之间,到底有多少只话语之箭插在了咲太胸口。完全就像麻衣说的那样。自己可不是为了道歉才和麻衣交往的。

「……」

已经连反省的话都找不到了。

2

第二天放学后,咲太乘在放学的电车里。是从七里浜站上车前往藤泽的电车。

「海真是宽广啊……」

在冬日温和的阳光照耀下,淡淡泛着光的大海。淡蓝的空色。分断两者的水平线切出了一副对比画。

这是从面朝相模湾的藤泽站通往镰仓海沿线的单线地区铁路每天让咲太看到的绝景。

在放学时间,和观光旅客同乘的情况也有很多。最近从海外来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操着一口流畅英语的金发帅哥一边兴奋地说着『Amazing!』一边按着快门。

「海,真的好宽广啊……」

就算面对这副绝美的景色,咲太的情绪也是低得没边。

「逃避现实的时候别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是站在车门另一旁的理央。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埋头看着书。

「你就不能对陷入失落的朋友稍微温柔一点么」

「够温柔了。为了陪你去医院我社团活动都没去」

嫌弃得要死的口吻。同时也没有停止读书。

「说到底,出轨的是梓川你。身为原罪的你说自己失落简直是没道理」

「能嘴下留点情不」

太过正当的批判让咲太耳朵生疼。理央说得一点没错。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话虽如此,要保持平常心也是不太可能的。昨晚麻衣的拒绝甚是强烈,咲太没办法不重视现状。

至今为止也有过惹麻衣生气的时候,但根本没法跟这次的比。现在回头想来,之前那都不过是坏了点心情那种程度的。

「希望你能把我的这种状态看成是反省的表现」

「我倒是觉得在寻求我的理解之前,今早早点起来,至少表示出要送樱岛学姐出门的诚意会更好」

「……」

理央又戳中了咲太的痛处。

「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出门了……这我也觉得有点不妥」

正如理央所说,今早咲太醒来的时候,麻衣已经出发前往外景取景地金泽了。

——我先出门了。

桌子上留下了这么一张事务性的简短留言。

如果是平时的麻衣,就算出门是在一大清早也会为了让咲太送她而用尽办法把咲太弄起来吧。并且应该还会恶作剧般地说出『我想着你大概会想要出门前的吻所以才把你叫起来的哦』这种话。

和那种欢乐的互动完全相反的简短留言让咲太感到背脊一凉。甚至让人感觉过了一晚状况不仅没有改善还更加恶化了。

「而且还被翔子小姐温柔地叫醒过来的咲太完全没有被同情的资格,没人会想去安慰你」

「……昨晚满脑子都是麻衣同学的事,完全没睡好啊」

当然是想过要送她出门的。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本来想』的事情毫无意义……

大概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的。麻衣肯定就刚好在那之后起床前往金泽了吧。

「这种话去跟樱岛学姐说好么?」

「……」

理央说的话真是句句在理。说的尽是些理性的话。所以找不到话回嘴的咲太只能环顾车内。映入眼帘的是,水母灯光秀的吊挂式广告,地点是江之岛附近的水族馆。似乎是趁着圣诞节举办的。

「在那种特殊状况下让翔子小姐住下不是情有可原么。毕竟才刚刚发生了小枫的事……樱岛学姐应该也是理解的吧」

「枫的事哪能拿来当借口」

咲太的妹妹花枫在两年前在中学遭到欺负,患了解离性障碍症。受此影响,花枫封闭了自己的记忆和人格,让名为『枫』的另一个人格和咲太共同度过了这两年。

上周解离性障碍症的症状大幅度好转,『花枫』回来了。与此同时,也相当于是和『枫』的人格和记忆说了再见。咲太知道那种理所因当的日子已经远去。积累了像两年的平凡日子。因为这是妹妹的解离性障碍症痊愈的结果。因为那是『枫』拼命努力之后到达的现在……

但是,就算那是正确的,丧失感也无法简单地填上,自己也不能立刻理解并接受。

内心必然会发出惨叫。因为悲痛,咲太胸口因青春期综合征而生的伤痕再度开裂。甚至连红黑色的血黏在手上的感觉都还残留在手心。真的很痛,心很痛,完全被悲痛填满。

那时候,要是没有翔子的支持,自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法积极地看待花枫回来了这件事。可能暂时止住了血的伤口还会继续疼痛。咲太的心中被开的洞就是那么大。

但咲太觉得,那还是不能用来作为这次的借口。不能当借口,也不想当。

「总之,你们还是快点和好」

「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的意思就是,你问我我也只会回答『你们快点和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她能原谅我啊」

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恢复以往的关系啊。完全找不到路子。

想理央投去求助的目光,但理央却依旧醉心于书本。

「那书好看么?」

「好看」

理央轻轻拿起书让咲太看到了封面。标题上写着『对超弦理论的解弦』。

虽然不知道写标题的人是自我感觉良好还是偶然写成那样的,但总之那个标题有点巧妙。

「『超咸理论』是指将来让麻衣同学养我,我当小白的理论?」

「那只是单纯的咸鱼理论」

「连理论都算不上吧」

「要是不好好工作的话,真的会被抛弃的哦」

「我会工作的好么」

「倒不如说你已经快要被抛弃了」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

「别在这种时刻沉默好么」

「你难道想要我特意把被抛弃的理由说出来?」

「……不用了。我自己清楚」

「要是清楚那我就不说了,不过……」

理央抬起头,用颇有深意的语气说道。她直勾勾地看着咲太的眼睛。那明显是一副在等着咲太反问的眼神

「不过什么啊」

理央那么说的方式让咲太很是在意。

「梓川你多半是误会了」

「啊?」

「……」

理央没有回答。因为电车到了终点站藤泽,她合上书下了车。咲太也立刻追上去走到了她身旁,在前往检票口的人流之中,继续谈话有些困难。

但是——

「梓川你不懂女人心」

理央还是给出了这么一句像是提示的话。

「女人心啊……毕竟我是男的啊……」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咲太尝试着思考了一下女人心是什么,但结果,直到到达医院他还是没能理解理央所说的『误会』的意思。

麻衣因为咲太擅自留宿翔子而生了气。原因很明确,状况很单纯。找不到什么能误会的地方。

「……完全搞不懂」

到达了作为目的地的医院,也就没法光顾着想事了。就先把『误会』当做回家的作业。

和理央一同来到医院,是为了见翔子。

首先来到综合服务台确认了病房。

最近有些安保和个人隐私的问题,这些事情并不是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但由于这里是花枫常来的医院,所以咲太说了声『是我的熟人』前台的人就轻易地告诉他了。

「据说是在301号病房」

对在身后等着的理央这么说道。

「真的在住院啊」

通过导航板确认了一下大概位置。

「是啊」

跟大翔子说的一样。

坐电梯来到三楼。一出到走廊就感受到了住院楼独特的寂静。甚至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速比起接诊的医院楼要缓慢一些。

走廊最深处就是301号病房。

病房外的姓名栏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牧之原翔子』。

总之,先砰砰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

耳熟的翔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是小翔子的声音。

「那我就不客气了」

打开了不会发出多大声响的滑槽式门。

病房是单间,坐北朝南采光不错。

房间正中间放置着病床,翔子正坐在上面。

不过,她似乎在换衣服,睡衣的裤子提到一半,脚还在扑腾着。几乎没有日晒痕迹的白皙大腿十分耀眼。随着翔子抬起大腿的动作,不慎看见了纯白的内裤。

「妈妈,今天真早……咦?」

翔子瞪大眼睛一瞬间僵住了。

「咲太哥哥?」

「是咲太哥哥哦」

然后,翔子深深吸了口气。

咲太和理央见状暂时离开了房间。并急忙关上了门。

「呀啊啊啊啊啊!」

稍迟一些,从室内传来了悲鸣声。

「……」

感觉从旁边刺来了指责的视线。理央一副斥责变态的眼神。

「我是敲过门,得到回应后才开的门对吧?」

主张自己无罪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居然被梓川看到裸体,是我的话肯定得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不,上半身穿得好好的不是么」

「下半身呢?」

「是提裤子提到一半吧」

「内裤的颜色呢?」

「我要是回答了的话,你会喷我的吧」

「竟然在那一瞬之间看得如此真切,不愧是色狼梓川。我怕了」

就算不回答还是被喷了。

「请,请进……」

轻轻打开门,便看到了穿好睡衣的翔子。她一边将小太和理央请进房间,

「那,那个,真是抱歉。让你们看见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一边面红耳赤地这么说道。

「我才是,不好意思来得这么突然」

「不,不会。想要惨叫的应该是咲太哥哥才对吧。真的很对不起。那,那么,今天突然来是为了什么呢?」

直直地看着咲太的翔子脸上流露着紧张之色。这是藏着什么事的表现。

「我想着你会不会再带疾风一起来玩就打电话联系了你,结果你没接……就猜你可能是住院了」

「对,对不起。我手机丢在家里没带来……」

翔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枕头旁边的手机,试图把那藏到背后。

咲太悄悄对旁边的理央递了个眼色。于是理央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交流成功。理央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然后,病房里便响起了电话铃声。

「哇!哇!」

翔子慌忙操作起藏在背后的手机让手机铃声停了下来。

「那个……很抱歉。说了谎」

「是觉得要是接了我打的电话就会暴露自己在住院,怕我会担心对吧」

「呜,是的……」

「担心都不让我担心一下的话,我可是会被无力感压垮的啊」

虽然有玩笑的成分在,但咲太说的是真心话。咲太对翔子的病症无能为力,所以希望至少翔子能让他担心一下她。

「对,对不起」

「并不原谅你」

「咦!?」

「这种时候,提点任性的要求作为赔礼的话梓川会比较开心」

面对困惑的翔子,理央这么说道。

「说的不错嘛,双叶」

「是,是那样么?呃,不过……」

「没什么想提的么?」

不知是不是在咲太的催促下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那,那么,我希望你能再来看我。偶尔就好」

翔子有些客气地这么说道。

「并不想」

「明明是咲太哥哥叫我说我才说的!」

「因为太麻烦,我还是每天都来好了」

「咦?」

翔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说偶尔我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频率过来」

「好的。非常感谢!」

「啊,不过,放学后还有打工排班时,可能会有点困难」

正在说着这些的时,忽然感觉理央的视线从身旁射来。转过去一看,眼前等着的是比平时还要冷淡的眼神。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到在你堂而皇之地撩妹,对你心怀鄙夷」

「我被撩了么?我感觉怦然心动了」

「不,没撩你啊」

「那真是遗憾……」

『翔子小姐』的存在已经引发了波纹,要是连小翔子都参战的话可就真的惨不忍睹了。

「那个,咲太哥哥」

「嗯?」

「在提要求的同时,可以顺便找你商量一件事么?」

「可以啊」

等到咲太的回应,翔子把手伸向了旁边的桌子。她拿起的是放在堆积在的教科书上的一张复印纸。

「就是这个」

她把对折起来的那个展开来让咲太和理央看。

顶上写着电脑字体的『未来规划』几个字。姓名栏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四年级一班 牧之原翔子』。

「这是……」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课上做过」

「说来我以前也写过这个」

那是以年表的形式写下预定中未来的自己的东西。校方大概是期待这能成为学生考虑将来的一个契机而布置了这种作业。

咲太完全记不得当时写了些什么。反正应该是没怎么多想,就写了入学就近的中学,毕业……考上附近的高中,然后突然升学到日本第一的大学,毕业后当上总理大臣成为有钱人之类的吧。小学的时候,知道的大学也就那么一所,厉害的人反正就是总理大臣。然后就是觉得当有钱人很好。

就算咲太不是那样写的,班上应该也会至少有一个男生写的和这差不多。

那个年龄就是那么的天真,对于填写未来的年表丝毫没有抵触。没有任何不安和恐惧。是带这样一半玩心上的课。对于咲太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眼前这份将来计划却不一样。几乎都是空的。虽然有着从出生开始直到八十岁的栏目,但填写了的只有最初的五分之一左右。从入学高中到写到毕业为止就戛然而止了。之后全部都空着。被包含着沉重意义的空白所占据着。

根本用不着去确认其理由与病症的关系。生来就患有心脏疾病的翔子被医生下了不知能不能从中学毕业的诊断,她带着这样的事实活到了现在。

「……」

正因如此,咲太没能立刻找到话来应对。

在同学们都天真无邪地谈论着将来的教室中,翔子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这张纸的呢。光是想想心就像是被揪紧了一样。一股伤感袭上心头。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

翔子低声说。

「成为大人后想做的事,还有成为大人这件事……想要让爸爸妈妈看看和大家一样长大成人的我……」

「嗯」

「但是,在上课的时候完全没能写出来。因为要是我说出将来的事,会让周围的大人困扰」

「……」

「进入小学后我立刻就明白了。知道了我不能说那种话」

「那种话?」

「一年级的时候,我说了『长大后想要开花店』,班主任老师便捂住嘴,声音断续起来……气氛变得很奇怪……」

那班主任大概也没有恶意的吧。反倒该说是想真心对待翔子,对病症的理解也较深,所以听了翔子的话才会按捺不住涌上来的东西。

「要是我在这上面写上很多东西,老师大概又会困扰。所以完全写不出来……于是老师就跟我说可以慢慢写,留给我当课后作业了」

「然后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纸张还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作业还没有做完。

「我收在抽屉里的。想着总有一天要写」

那说不定是出于对能够毫无顾忌地写下将来的那一天的期盼而做出的行动。

「时不时会拿出来看……但果然还是写不出来。于是这份作业就一直留到了小学毕业」

现在还留着……是因为翔子现在还有没有做完的感觉么。还是说她知道,写了这个就能跨越某些东西么。感觉两者都是正确答案。虽然这么想,但实在不敢说能够理解身患重病的翔子的心情。那种事,应该是只有当事者自己才能明白的。

「我无论如何都没能写上从中学毕业。但是……」

翔子以困惑的语气说着看向纸张。咲太和理央闻言,脸上同时浮现出了疑问之色。翔子说的话和纸上的内容不一致。

「嗯?那这是?」

咲太指着的地方,

——中学毕业

——考进能看见还的高中!(最好是峰之原高中!)

——和命运中的男生邂逅

——健康地从高中毕业!

这么写着。

「想要商量的,就是这个」

「这个,么」

「我没有写」

「……」

总感觉话题向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没写是指……」

「我没有写过。不是我写的」

那会是谁。恐怖片么。

不过,听到这番话,咲太的脑中浮出了线索。是另一个翔子。大的翔子。翔子小姐。

坐在旁边的理央似乎也在就这一点思考着什么。之后再慢慢询问她的见解吧。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小翔子多半是不知道大翔子的存在的。所以必须非常慎重地判断是否对她说『翔子小姐』的事。翔子已经有『身患重病』这一巨大的烦恼,再扯出青春期综合征的问题并不好。

「那个,牧之原」

「什么?」

「这是牧之原当时想写的?」

指着据说不是翔子写的,从中学毕业到高中的项目说道。

「稍微有点不同」

「怎么说?」

「和现在想写的东西相近」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是现在,接下来会怎么写?」

「呃,那个……」

「这可能会成为解开谜题的关键。而且,我和双叶没问题的」

瞥向旁边,理央虽然好像对咲太擅自说『没问题『有些不满,但似乎并不打算对内容加以订正。她没有插嘴就是证据。

「咲太哥哥那么说的话……首先,我想上大学」

翔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低语道。

「希望能够有个出色的恋人」

翔子羞羞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关系好起来就一起生活」

「从学生时代开始?」

「是的。能够就那样结婚是最好的」

「……还真是积极主动的人生啊」

「爸爸和妈妈就是学生时代结的婚。所以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样很正常」

话中暗示着她现在知道那其实并不普通。翔子暧昧地笑了起来。

还说她的父母怎么那么年轻,原来是那么早就上垒了。说不定是奉子成婚的。

正想着那种事,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啊,请进」

打开门进来的是护士大妈。翔子的母亲也在。低头行了一礼。在交接疾风的时候打过招呼,所以咲太和翔子的父母都互相认识。

「翔子小姐,到检查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那个,咲太哥哥」

「我还会再来的。接下来的下次再说吧」

「好的。我等着!」

在带着笑容的翔子的目送下,咲太和理央先行离开了病房。二人并肩走向电梯。

「你怎么看?」

是关于『未来规划』被添写的事。

「最具可能性难道不是翔子自己写了然后忘了么?」

「可以,这很常识」

「笔迹一样,看着也不像追记上去的」

关于这个咲太也是同样的想法。铅笔写下的文字看不出一点差距。感觉连字的深浅和粗细都是一样的。要是是在别的日子写上去的,会由于铅笔的磨损程度而显现出微妙的差距。

「要说非常识的见解的话,就是『翔子小姐』干的了」

「若是那样,动机是什么?」

「不是恶作剧么」

理央的语气有些随便。那是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的证据。

「以翔子小姐的性格来说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还真有点可怕」

但是,就算做那种事也只会让小翔子混乱。比如现在小翔子便陷入了困惑。让自己困惑到底是想怎样啊。意义不明。

「姑且算是有收获吧」

「算是吧」

「现在来看,对『翔子小姐』的存在下个定义的话,她就是为了实行『小翔子』没能写下的将来计划而出现的吧」

「或者说是,作为『翔子小姐』先行体验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未来,对吧」

「结果,就跟『翔子小姐』说的一样」

——所以我想,现在在这里的我,是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高中生,大学生以及大人的自己梦想中的姿态。

明明是只听过一遍的话,却清晰地记在了耳中。强烈,切实,而又纯粹的心意。说成是心愿也可以。那份感情猛地揪住了咲太的心脏。

乘上电梯无言地下到一楼。

沿着来时走过的走廊返回。

在这段时间脑子里想的是关于翔子的病症的问题。他自认为知道那很复杂。自认为对此有所理解。但今天真正从翔子口中听到关于病症的感情,内心却被难过之情搅得一团糟。

想要帮助那么率直积极地活着的翔子。但是,咲太治不好翔子的病。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在胸中绞得咲太痛苦不堪。

自己无计可施。

但是,又想去做些什么。

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到,还必须妥善处理好这种感情。这更让人心烦了。

「我觉得,梓川你只要一如既往地和她相处就好了」

在咲太说出什么之前,理央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么说。

「是啊」

『担心』这种感情是很重要的。但是,担心过头的话,就会让翔子感受到『被担心』,『被顾及』,并让她过得不自在。

所以,一如既往是最好的。

「之后,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理央在服务台前停下脚步,将手伸向了放在柜台旁边的绿色册子。被折成三段的那个册子封面上写着『脏器捐献意愿卡』。

理央拿了两张,并将一张递给了咲太。

「……」

咲太无言地摇了摇头。

虽然理央的眼中一瞬间浮现出了疑问之色——

「是么。梓川你已经有了啊」

但她立刻就理解了。

「两个月左右之前就拿了」

是在得知了翔子的病情后。在附近的便利店看到了这个册子就顺手拿了。已经填写好并放在钱包里。

理央将一张还回柜台,把另一张收进了包里。

当然,这并不代表翔子就能获救。也不代表就会有人捐献给翔子。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意义,但若是希望能够帮助她,感觉自己也带上一张才合乎情理。

「那么,梓川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和翔子小姐结婚的事」

「……」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男人不到十八岁时没法结婚的」

「等等,你这也飞得太远了吧」

「你特意问小翔子高中毕业后的计划是为了解决翔子小姐的问题不是么?被追加上去的高中项目里也有『与命运中的男子相遇』这一项。那说的难道不是梓川两年前和穿着峰之原高中校服的高中生翔子小姐相遇的事么?」

理央一口气说完了,根本没有打断的余地。每一句都和咲太的见解一致。

「可能性似乎很高……」

「于是,达成了目的的结果就是高中生翔子小姐消失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青春期综合征暂时收敛了吧」

「于是,这次就是接下来的大学生版本么」

「要是她必须得达成小翔子没能写下的未来规划的话,结婚就不可避免了」

「我说啊,双叶」

就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了么。

「我会作为朋友出席婚礼的你放心」

「不……嗯,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本想反驳,但现在感觉连那都很麻烦。

那之后,咲太在医院入口处和理央告了别。咲太这之后还要去看望花枫。

在前往病房之前,咲太先在自动贩卖机区买了果汁。想得事情太多,现在才注意到口渴了。

刚伸出手指准备按下热咖啡的按钮,变注意到右端有运动饮料的塑料瓶。是『樱岛麻衣』打广告的商品。于是,咲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商品。

喝到一半左右盖上了盖子。实在没法一口气喝完。想着差不多该去花枫的病房了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啊,哥哥」

这时,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说到底,会叫咲太『哥哥』的只有妹妹。只有『花枫』和『枫』两者之一,现在已经只有『花枫』了。

转过身去,便看到花枫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靠近过来。后面还跟着护士姐姐。

「为什么来了医院还到处乱逛不直接来病房啊?」

妹妹鼓起脸颊抗议道。

「花枫妹妹因为哥哥没在平时的时间来,就一直在念叨『哥哥还没来么,还没来么』」

护士姐姐这么告诉咲太。

「才,才没有那种事啦。只是感觉来得好晚而已」

「所以她就说要出来接你」

「这是复健的散步,哥哥。毕竟明天都要出院了」

「嗯嗯,很寂寞呢」

「才,才没那种事啦」

听着花枫和大姐姐的对话,咲太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正如她本人所说的,花枫明天就要出院了。然后,她就要回到咲太生活的那个家里去。回到翔子寄宿着的那个家……

原本的预定是要在昨晚找出解决方法的,但由于麻衣突然回来一趟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了。

要是哥哥和年长大姐姐同居的话,妹妹到底会怎么想呢。而且,翔子小姐还不是『女友』。

「哥哥,你在听么?」

「啊,在听。在听」

「那是没在听的反应啊」

「明天我会按时来的,你记得先把东西收拾好啊」

「已经开始收拾了啊。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做整理」

在开心地说着明天出院的事的妹妹面前,咲太得出了一个结论。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自己吧。

明天的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咲太停止了思考。

再增加要想的事脑子会变得奇怪。

3

咲太陪着花枫直到六点探病时间结束,他离开医院后回了一趟藤泽站。那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忘了去自己打工的家庭餐厅提交排班表。

要是平时的话,就算忘了交也不过是店长会往家里打电话这种程度的问题。但由于现在翔子寄宿在咲太家里,要是咲太不在的时候打过去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能够回避的问题在事前回避掉是再好不过。

由于绕了一段路,回家时间比平时迟了些。每走一步肚子都会咕咕地发响,表示自己空了。回到家,翔子多半是做好了饭的。她说『这是寄宿的回礼』不肯让出厨房。正要想起她的样子,麻衣生气的表情便先闪过了脑中。

「不,那是因为她本人非要做啊」

姑且找下借口。

今年也只剩一个月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一年。在这一年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和麻衣的邂逅。与麻衣交往。好几次被卷入青春期综合征。那些事已经让咲太感到有些许怀念。

到了明年,以『翔子小姐』登场为开端的这次事件,也会被像『还有过那种事啊~』这样想起来么。

想要到时候能这样轻松地回忆,必须得跨越眼前这些艰难。至少,有必要找到一个和今天想到的不同的解决方法。

「结婚实在还是……」

想着想着,信号灯变绿了。正打算过街的时候。屁股上突然传来一阵冲击。像被踹了一脚一样。

稍慢半拍——

「好痛」

咲太这么说着按着屁股转过了身去。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身着大小姐学校校服的女高中生。和校服的清纯相反,她那绑成侧马尾的金发在街灯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眼角那惹眼的时尚妆也和长及膝盖的裙子不搭调。

「……」

她的表情十分不悦,撇着嘴角。朝咲太投着带着怒意的视线。

「不好意思,我没带钱包」

由于她什么都没有说,咲太便先开了口。

「啊?」

「你这是来收保护费的吧?」

「是就有鬼了!」

由于她又抬起脚想要踢过来,咲太便闪开了。

「呜哇,呀!别躲啊!」

咲太认识这个自说自话地踢空还抱怨别人的女高中生

她的名字叫丰浜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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