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牧之原翔子
换了个问法再次问。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无法回避了。
于是,翔子露出了笑容。
「那时候的咲太君别扭得恰到好处呢」
「那是当然的吧,被不认识人毫不客气地搭话任谁都会那样的吧」
「而咲太君意料之中地扭曲成了现在这样……我那时说不定是说错话了吧」
「这样就好了。本来也就这样」
「果然是说错了」
「翔子小姐」
「好了,睡吧」
翔子说着站了起来。
「那时候真的非常感谢」
「……」
「我那时被翔子小姐拯救了」
翔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晚安」
温柔地这么说道。
按照她说的闭上了眼。感觉出门旅行了一会的睡魔再度回到了自己体内。
意识静静地沉向了梦中。在梦中——
「被拯救的是我啊,咲太君」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但是,抛开了意识的咲太已经无从辨别那是梦还是现实。
咲太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了。窗帘对面没有了阳光,取而代之的是从房间门下方的缝隙透进来的,走廊朦胧的灯光。
似乎有人在这黑暗之中。有谁坐在床边。
「翔子小姐?」
「不好意思,是我」
听到的回应不是翔子的声音。习惯了黑暗的咲太的眼中映出的是麻衣不悦的表情。
「呃……」
「要解释就等康复之后吧。毕竟白天一直都是翔子小姐在照看你,我也不是不理解」
「没那回事,我基本都在睡觉」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稍微好点了么?」
麻衣一边这么问着,一边把手向咲太的额头伸了过来。大概是还在烧吧。麻衣的手冰冰凉的很舒服。
「感觉比早上低些了吧?」
麻衣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着。无比可爱的姿势。
「看样子大概是没法洗澡了,那至少换套衣服?」
「很麻烦的……」
就这样就好……本想接着说下去,但麻衣已经站了起来,她开灯后打开了衣柜。
麻衣拿着替换的衬衫回到了床边。
「至少把上身换了吧。我帮你」
「那我自己来吧。要是传染给麻衣同学就不好了」
说着自己没问题挥手制止了麻衣。但是,麻衣的回应却是——
「不要」
「咦?」
「稍微让我做点像个女友的事啊」
甚至还用闹别扭的语气说出了这种话。
「一直都在做啊」
「比如?」
「踩我脚之类的……」
「……」
看来是选错话了。麻衣的眼色骤变。那是绝对要帮咲太换衣服的眼神。证据就是麻衣的手已经抓住了衬衣的角。
「好了,来个万岁」
感觉抵抗也是徒劳,便老实地举了双手。麻衣一口气拉着咲太的衬衣脱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康复,一光着膀子身体就猛地一颤。
「咲太,这个」
把脱下来的衬衣稍微叠了一下的麻衣看着咲太的胸口。她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和担心的音色。
麻衣看着的是咲太胸口的三道抓痕。看起来像是旧伤一样的那些抓痕现在微微渗着一点血。像是内出血一样凝固着。
「这是……」
一时在想该怎么蒙混过关。但是一和麻衣对上视线就没了那样的打算。
觉得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才是最不让麻衣担心的。
「『枫』的事发生的当天又出血了……现在状态就是这样」
恐怕那是咲太内心的疼痛反应在伤口上的结果。开端是在两年前。源自没能拯救因受欺负而患上解离性障碍症的妹妹的不甘。咲太认为是内心对家庭四分五裂感到的痛苦以这样的形式表现了出来。上周大概是因为『枫』的事而复发了吧。
「不疼么?」
「现在不疼了」
出血的那个瞬间很痛。但是,还不明确那到底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内心的疼痛。事到如今,就算去想也想不起来。
「那也是青春期综合征吧」
「大概是」
「是么……」
咲太知道麻衣吞回去的话是什么。就算不特意去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这些伤是因为两年前没能拯救花枫的后悔而产生的,那么在花枫回来了的现在,那应该就痊愈了。但是伤痕依旧在这里。不仅如此还恶化了。这样『枫』可开心不起来。『枫』为了让咲太这次不再后悔而成为了咲太的妹妹,让咲太成为了一个实现了妹妹愿望的好哥哥。
「……」
「慢慢来就好了」
麻衣温柔地对低头陷入思考的咲太说道。
「就算是心伤,也是需要时间去治愈的不是么」
「说的是呢。反正事到如今硬撑也没用」
「好了,再来一次万岁」
麻衣拉开新的衬衣催促道。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看来她很享受照顾咲太。
虽然咲太也开心的不行,但可不能一直这样受宠。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从麻衣手中抢过了衬衣。
「不行」
麻衣说着试图抢回去。
「不,真的没事的。谢谢你,麻衣同学」
「明明平时会更进一步撒娇的,怎么了嘛」
「我倒是也想,但这样还是不太合适吧」
眼中浮现出了疑问的色彩,看来是不明白咲太在说什么。
「要是感冒传染给麻衣同学影响到麻衣同学的工作的话,会给平时照顾麻衣同学的人们添麻烦的」
咲太说着自己穿上了衬衣。钻出头后便看到麻衣瘪着嘴看过来。说不定是生气了。虽然一瞬间那么想,但似乎稍微有点不同。
「那倒是没错……但这点小事还是」
麻衣找着口纠缠道。像是还没玩够的小孩子一样没有说服力。
「麻衣同学」
所以咲太得以强硬了一点。带着劝诫的意思叫了她的名字。
「我知道啦……为什么我会被训啊」
麻衣虽然嘴上有些不满,但表情却显得很愉快。
「感觉挺新鲜的。稍微有点心动」
「会上瘾?」
「偶尔这样也不坏」
麻衣恶作剧似的笑道。
「早点好起来啊。下周就到期末考试了」
麻衣说着站了起来。她完全调整好了心情。是平时的麻衣。
「别让我想起那么烦人的事啊」
「那么,晚安」
麻衣退到门口,一边关着门一边轻轻挥着手。
「啊,麻衣同学」
「怎么了」
「想吃柑橘罐头」
「……」
听到咲太突然的话,麻衣愣了一下。不过,她立刻便小声低语了一句「就是这种地方太厚脸皮」。
「知道了。我去给你买回来」
麻衣终于是静静关上了门。
房间重回寂静。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就能稍微听到从客厅传来的电视的声音,咲太这才注意到。大概是花枫和翔子在看什么节目吧。咲太远远地听着那样的声音,同时领悟到感冒其实也挺不错的。
3
一下电车就闻到了海的味道。
「有种放心的感觉啊」
小车站的站台被峰之原高中的学生挤满。去金泽的周三和感冒卧病在床的周四……明明只休息了两天,却莫名觉得七里浜站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有些令人怀念。
今天是十二月五日。周五。
本来咲太还想着以感冒为由这周都不去学校,下周周一再去的,但今早起来却完全康复了。姑且还是装作在发烧企图翘课,但立刻就被麻衣识破了。
「别演蹩脚戏了,好了就快点换衣服」
被从儿童时代演技就广受大众好评的樱岛麻衣这么说,咲太也就只能回句『是,非常抱歉』了。
咲太混在按顺序在检票机上刷卡的学生队伍中出了站。身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络绎不绝地朝已经能看见的学校前进着。走过一座短短的桥再跨过一段铁路就立刻到了校门口。
既有和同班同学聊着天进入校门的学生,也有在问候社团前辈的学生。也有摆弄手机一个人走着的学生……
无论哪个都是每天都会重复的,平凡早晨的一部分。
世界照常转。今天也是。现在最关心的无非也就是近在下周的期末考试。
想必不会有让初恋女生在家留宿的学生吧。更不会有同时还和正在交往中的恋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学生。
「普通真是美好」
「你那是在指桑骂槐说谁呢?」
走在旁边的麻衣恨恨地瞪了过来。
「小的不敢……」
「啊,对了。咲太」
「有什么事么?」
「午休来三楼的空教室」
「麻衣同学要给我秘密授课?」
「只是普通地教你功课而已,毕竟考试也快到了」
麻衣调皮地这么说道。
「普通真是美好」
对此,麻衣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周末,和麻衣一起学习的地点就变成了咲太家。准确来说,是咲太被看着学习……
和花也参与到了其中,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教着咲太。和浮夸的外表相反,无论什么只要问她她就会仔细作出说明很是有趣。
令人意外的是翔子。她在麻衣还有和花休息的时候来到房间,帮咲太指导了物理和数学。
「原来翔子小姐学习不错啊」
这是小翔子应该解不开的题。她还是初一所以那也是当然的。大翔子却解得很熟练。
「那是当然,毕竟设定是女大学生嘛」
「我也想要那种设定啊」
由于有三名个性丰富的女性当家庭教师,在从十二月八日周一开始的期末考试中咲太填答题栏填得非常忙碌。要是不懂的话考试很快就会结束。但是,要是懂的话就得全部解出来很费时间。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感觉有点睡眠不足。
那样充实的考试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最后一天。
最后一门是物理。咲太一边感受着众多学生的放弃一边大致填完答题栏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就回荡在教室中。
「总算结束了么……」
动了脑筋脑子就累。脑子累了就会没劲。
二年级一班的教室不顾因疲劳而趴在桌上的咲太突然沸腾起来。『完了~』『玩个痛~』『各种意义上都完了……』『走去海边,大海!』『外面冷得要命好么傻屌!』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嘈杂的气氛到了放学的班会开始时还不消停。班主任不知是觉得今天放纵一下也好还是觉得告诫也没什么用,并没有严厉地出言制止。
「可不要在寒假前乐极生悲受伤咯」
班主任留下这么一句令人感激不尽的忠告便早早结束了班会。
教室内的嘈杂更加过分了。似乎有更早结束班会的班级,从走廊的方向也传来了喧闹声。
考试结束后有想要庆功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咲太也想和麻衣约会,但听说她今天下午有时尚杂志的拍摄工作。她考完试就立刻离开了学校,现在应该已经动身前往首都的摄影棚了。
把没有必要再带回家的教科书全部塞进了抽屉里。关上空空如也的书包后,咲太漫不经心地看向了依旧吵闹的教室。
从名为学习的束缚中解脱,没有了紧张感的教室。到了期末最后一天,总是这样的感觉。这不断重复的,平凡日常的一部分在咲太的看来有些无情。
「……」
脑中浮现出的是一名中学生。小翔子。
翔子现在还在住院。就算是在考试期间能呆的时间比较短,咲太也还是不间断地每天去看望翔子。并且随着日子的推进,咲太越发感觉那天感受到的不安并不是错觉。
——说不定状况不乐观啊
事实上,在这一周里翔子和翔子的病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翔子开始输液,时不时还会用到呼吸机。床边还放上了没有见过的大型医疗机器。
面对面容和手足日渐消瘦的翔子,咲太总是在脑中寻思着到底怎样才才算是正确。但是,结果还是想不出来,只能逃避思考。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陪翔子聊天。
「哦,找到了找到了。咲太」
被耳熟的声音拉回了现实。进入教室的事咲太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国见佑真。他迅速来到了咲太的座位前。
「怎么了,国见。我没事找你哦?」
「我有事找你啊。周日的打工能帮我顶下班么?」
「要和女友约会啊」
在和佑真交往的是和咲太同在二年级一班的女生。她的名字叫做上里沙希,是类似班级领袖的存在。能隐约看到她在门口的身影。富有时髦感的发型配上同样时髦的化妆。就算在这大冬天裙子的长度也依旧时髦。当然,腿也是露出来的,光看着就觉得冷。虽然不光是沙希,大半女生都是这样……明明在校内穿上运动服也无所谓的。
贯彻时髦主义的女高中生真是不容易。
「是突然要打社团的练习赛」
「是么。好吧」
「……」
明明咲太答应了下来,佑真却不知为何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咲太。
「我拒绝掉会比较好么?」
「你能帮我顶班我真的很感谢」
「那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咲太你才是,出什么事了么?」
「啊?」
「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怎么可……不,你真是厉害啊」
曾一度想要蒙混过关,但想到既然都被被佑真指出来了再糊弄也没用,立刻改了口。
「怎么说呢……」
觉得这不是该眼瞪眼说的话,便心不在焉地看向教室。现在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留在教室里,他们似乎在商量放学后的安排。
「我并没有多想成为高中生,然而却成了高中生」
「我也一样,大概所有人都一样吧」
佑真『嘿咻』一声横着坐到了咲太的桌子上。
「是牧之原的事吧」
佑真漠然地看着走廊,一语说中了咲太的心思。
「真亏你知道啊」
「那自然是会知道的吧」
佑真也认识小翔子。在距今约一个月前的峰之原高中文化祭,翔子来玩的时候佑真和她见过面。由于她请翔子参加了选美大赛,所以两人相互的印象都比较深。
「据说咲太你每天都去探望她啊」
「前天国见你也和双叶一起去了的吧?我听牧之原说了」
「回家的时候在车站碰见了双叶,谈到了这个就顺便去了」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大概是因为想到了病床上的翔子。
文化祭的时候她看起来是真的身体情况不错,也很精神。和文化祭时的记忆对比起来,现在的小翔子看起来想必更加弱小了……
就连每天去探病的咲太都能感觉到昨天和今天的不同。从金泽回来的那天感受到的不安日渐膨胀。那种不安人们通常称作焦躁。束手无策的焦躁……
并且,那种不安与焦虑还会在并非医院的其他地方突然爆发。正因为身处一成不变的日常之中,才更会强烈地意识到翔子无法置身于这种日常中。
对于咲太来说,现在眼前这片放学后的教室的嘈杂景象没有任何价值。但会觉得那毫无价值,就是『健康生活着』这一巨大价值的表象。正因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人人都拥有的,咲太才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是何等珍贵。
「咲太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能做的你全都做了」
「我只是去探病而已」
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枯无力。
「牧之原她一直都在说你的事。咲太哥哥给我带了礼物,咲太哥哥昨天也来看我了,咲太哥哥这个,咲太哥哥那个,说的全都是这些」
「……」
「她能那么开心地说关于咲太你的事,就说明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吧」
「什么做得够多了?」
「自己心里清楚就别问了」
佑真轻盈地跳下了桌子。
「那我去社团了。周日的打工就麻烦你了啊」
「啊,忘了」
「别忘啊」
佑真哈哈笑着走出来教室。他在走廊里对恋人上里沙希说了些什么。沙希开心地笑了出来。稍微有点害羞似的红了脸。似乎佑真也在给与沙希『什么』。
「给予什么吗……」
咲太明白佑真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说的事,给予某人类似开心,喜悦,想要一直这样下去这样的幸福感。虽然日本人不怎么爱用,但在世界范围内人们把这称作爱。咲太实在还是不觉得自己能给人带来那么伟大的东西。虽然觉得不能,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给身边重要的人带来那样的感受。
咲太想起的,是支撑自己的那句话。
是两年前,曾是女高中生的翔子说过的话。
——咲太君,我觉得啊,所谓人生,就是为了变得温柔而存在的
那句话,说的难道不就是这些么。
「翔子小姐真是厉害啊……高二就到了那种境界么」
咲太现在也是高中二年级。和当时的翔子同龄。但咲太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到那时的翔子做的事。突然对不认识的初中生搭话是相当危险的。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可疑人物。事实上,咲太就有过向迷路的四岁儿童搭话而被可爱的女高中生踹了屁股的经历。
忽然胸口一阵刺痛。有种汗水渗出来的触感。在不好的预感的驱使下,咲太解开衬衣的两颗扣子看向自己的胸口。
眼前是三道伤痕。从那里渗出来一点血。
「这个一定要在圣诞节之前痊愈啊……」
如果在金泽和麻衣的约定实现了的话,那天应该会收到很让人开心的礼物……但如果是这个状况可没法放心爱爱。不如说,可能会因为在意这个而没了做那些的心情。
「拜托了啊。真的」
「梓川你在干嘛」
从衬衫里探出头,便看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生站在眼前。绑成马尾的头发加上充满知性的眼镜。她的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
「这是时下流行的Play?」
「双叶来得正好」
「我可不会帮忙」
「不是说Play」
「先别说这个了」
理央表情不变地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咲太。
「啊?」
她这突然的举动让咲太感到莫名其妙。
「你先接下」
「接什么?」
「电话」
显示屏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而且,上面显示的号码还很眼熟。那也是自然,因为那是咲太住的公寓的电话。也是就是说,是从自己家打来的电话。
「喂?」
总之先接了起来。
「啊,是咲太君么」
「在下咲太有何贵干」
「猜猜我是谁」
「会问这种烦人问题的有翔子小姐一个就够了」
「你还在学校对吧。还好把你拦住了。请帮我向双叶同学道谢」
「于是,什么事?」
有什么必要在咲太回家之前把他拦在学校呢。还特意麻烦理央。
「今天要请你和我约会」
「拒绝」
「就那么怕麻衣同学啊?」
挑衅的口吻。
「是啊」
对此咲太平然地回应道。
「咲太君真是不想让麻衣同学不开心呢」
「是啊」
感觉连否定都很麻烦,便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
「不过,这场约会同时也是为了麻衣同学好哦」
翔子用相当做作地声音引诱着咲太。
「和翔子小姐约会的话,青春期综合征就会消失,翔子小姐就能放下包袱升天了么?」
「是的」
咲太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那样。
「如果撒谎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麻烦你在学校再等一会。三十分钟后在七里浜停车场的夏威夷风情咖啡店门口见吧」
翔子无视咲太的情绪,顾自进展着话题。
「夏威夷风情咖啡店?」
头一次听到的词。咲太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店。
「据说刚停业的快餐店那里今春会开一家夏威夷风情咖啡店,会不会就是那里?」
是理央说的。不知是因为翔子的声音很大还是手机音量的问题,她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里啊。我知道了」
「那么,等会儿见」
翔子留下愉快的笑声挂了电话。
咲太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后,把手机还给了理央。理央接过电话,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看着咲太。
「我自己跟麻衣同学说,你就别说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你在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看我吧」
「我平常就那样」
「这倒也是相当过分了」
从她的眼神看来,她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什么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说呗」
「不,还是算了」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会很在意。晚上会睡不着的」
「说了你会更睡不着」
理央的眼神没有说谎。眼中透着严肃。但是,正因如此咲太的回答更加坚定了。
「你已经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理央呼地吐了口气。然后她从咲太身上移开视线,
「梓川你对翔子小姐是怎么想的?」
这么问道。
「要问怎么想的……就是初恋吧」
就算现在在和麻衣交往,这个事实也已经无法改变。
「不是那个意思」
「嗯?」
不明白理央想说什么。
「换个问法的话,就是『翔子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吧」
「是牧之原翔子啊」
仅此而已,应该就是这样。
「在我分成两个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能够认识到另一个自己就是自己,两个双叶理央都是真正的双叶理央」
「是啊」
咲太自己看到那时候的理央,也没有觉得哪个是假的。当场就认定两者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无比奇妙的感觉。
相反的,咲太对『牧之原』和『翔子小姐』的印象完全不同,不如说,没法把两人当作一个人看。
好像开始明白理央想说什么了。她肯定是对那种违和感有什么见解吧。
「如果承认翔子小姐的存在是小翔子将来的梦想,那么翔子小姐自己又是怎样认识自己的呢」
虽然理央这番话是对咲太说的,但恐怕她并没有在向咲太寻求答案。她只是为了把自己心中不解的疑问组织成语言说出来。
「我认为现在在这里的梓川你的人格,是由你到这个瞬间为止积累的时间与经验……也就是说是由记忆的积累形成的」
「我想也是……」
结合实际体验非常能够理解。咲太通过花枫的解离性障碍症深刻理解到记忆与人格两者之间有很深的关系这一点。花枫失去了记忆,从而产生了枫这个人格。反之,花枫的记忆回来后,枫这个人格就消失了。自那之后还没过多久,都还清楚地记得,包括当时的感情。
「我在想按照这样的理论来说的话,支撑翔子小姐的到底是怎样的记忆呢。如果相信翔子小姐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十九岁吧。和中学一年级的翔子有六七岁的差距」
「解释成牧之原梦想中的未来的自己不行吗?」
「那么如果是那样,你觉得那之间空白的六七年的记忆是怎样?」
被反问了。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但是这足以让咲太理解到理央的意思。记忆的积累塑造人格。刚刚才说了这个问题。
「就不能是空白的,或者是零散的么」
「如果是一片空白的话,应该会表现出没有记忆的态度」
『花枫』和『枫』失忆的时候都是那样。两人都对连接不上的记忆感到了困惑。但是,从翔子身上既没有感受到困惑也没有感受到迷茫。她的每句话都说得很实在,甚至还以那副具有说服力的年长者言行拯救了咲太。还是两次……
最先想起的果然还是那句话……
——为了变得温柔,我活在当下
到底是要有着怎样的经验,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怀着能比昨天的我变得稍微更温柔一点的希望,活在今天
是要怎样的经历,才能拥有像那时那样温暖受伤之人的温柔。
「那么,对于这个疑问双叶你的见解是?」
「……」
「你应该想到了些什么的吧?」
感觉要是没有的话,理央就不会把这种事拿出来说。
「我觉得这是我愚蠢的妄想」
理央小声呢喃道。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到了一个唯一的可能性」
「那是?」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翔子小姐对我们隐瞒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
理央严肃地看着咲太说。
「我认为好男人是被女孩子骗了以后不甘心吃亏的那种」
理央露出的无奈的笑容。但她立刻绷起脸,开始说起了自己都称之为妄想的可能性。
「她是——」
4
在结束了长篇大论之后,咲太在鞋柜前与要去社团的理央道了别。虽然感觉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的放学后不去也没什么问题,但理央还是每日规规矩矩地埋头于只有一个部员的科学部活动中。
换好鞋一个人走出校门。懒懒散散地都留在校内的学生似乎也挺多的,咲太之外也零星有些现在才离开的学生。
但那也只到铁路口为止。
大部分学生都在警笛鸣响的时候说着『糟糕,电车要来了』匆忙地走向了车站。他们都走向了右面的桥对面。虽然不能清晰看到上面的文字,但还是能在桥对岸看到七里浜站的绿色看板。
唯有咲太径直踏上了前往海边的缓坡道。在带着海洋味道的海风的吹拂中。到134号线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后,前往了翔子指定的停车场。
那是个面海的宽广停车场。咲太向深处走去。在海滩运动的季节车满为患的这里到了十二月也就只停着几辆车。很空荡,有开阔感。
没有看到翔子的身影。她似乎还没有来。
在停车场中央一带看到了一栋白色的建筑。那是一个月左右之前还在营业的快餐店铺面。那家店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无奈关了店。由于面朝大海的地段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所以还是挺可惜的。
这里也有其他很多以海景作为卖点的咖啡店和餐馆,但身为高中生的咲太能淡定的跨进去的店也就只有这一家。周围的店那种上档次的气息压得咲太没法保持正常的情绪进去。
紧闭着的快餐店店门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关店的通知。另一张是预定在春季开张的夏威夷风情咖啡店的介绍。看来似乎是要变成附近也有的,以松饼和奶香煎蛋闻名的店的连锁店。也就是——和咲太无缘的高档咖啡厅。
「咲太君你都到了啊」
听到声音转过身去,看见翔子站在背后。宽松的毛衣配上长裙。肩上披着披肩。全身都是与冬季相称的色调。和翔子平时就满脑子恶作剧的性格相反,那副打扮非常简约让人感受到年长者应有的余裕。
「等很久了?」
「等了有三分钟」
「够泡杯面了呢」
翔子说着毫无意义的话抬头看向已经关门的快餐店。这家店才关门没多久,但没人使用的建筑物就是会很快显旧,真是不可思议。
「还没开张啊。我还想着在这吃午饭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已调整好了胃的状态,翔子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地叫了起来。
「说起来,花枫今天怎么办?」
总之先装作没听见。
「被装作没听见也是很羞人的啊」
翔子微红着脸抬头瞪了过来。
「肚子叫得很响呢」
「这种话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
那到底要怎么办。
「花枫说今天要把想读的书全都读完。其实我有邀请她一起来但是被拒绝了」
「她决定要读书时就是这样,你不用在意。从以前开始就是了」
她曾强硬地表示过自己是要一口气读完的那种人。还说过因此觉得回朋友的邮件和短信之类的很辛苦。
「啊,花枫的午饭我做好了,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了,于是快点开始约会吧」
「这就等不及了呢」
「我想赶紧解决青春期综合征。前提是真能解决」
说实话,没抱多少期待。咲太把这层意思告诉了翔子。
「那么,我们走吧」
翔子笑着接下了咲太的讽刺,先一步走了起来。沿着134号线往东。是往镰仓走。
和翔子并肩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咲太姑且走在了靠近车道那边。注意到了这一点的翔子露出了笑意。
「是要去哪?」
在她说些有的没的之前,咲太先发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还是不要期待了」
反正她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翔子欢快的步伐只能起到刺激咲太戒心的作用。
由于两人是往与最近的七里浜站相反的方向走的,咲太还满以为目的地会在能够徒步走到的范围内。
然而他错了。
特意走到隔了一站的稻村崎站后,翔子若无其事地通过检票口,坐上了前往镰仓的电车。
咲太每天上放学乘坐的气氛类似地铁的车厢。那是从藤泽前往镰仓的电车。和咲太回家的方向相反。
两人乘坐的是车头。翔子一上车便像小孩子一样贴到了驾驶席的窗子前。咲太也站到了她身边。
驶出的电车让咲太看到了只有在车头才能看到的景色。迫近的铁路,靠得太近的左右人家。由于周围的建筑物离的很近,所以就算速度不快,向后流去的风景也有着不可思议的魄力。
「我说,翔子小姐」
「怎么了?」
「坐电车有必要先走一个站么?」
在七里浜站上车绝对会比较快的吧啊。
「在海边散步也是约会的一环。请对约会认真一点」
不知为何咲太反而被训了。
「我走个一站倒是没什么问题」
两站之间距离也不算远,所以不至于发牢骚。
「那还有什么问题?」
「翔子小姐你身体没问题么?」
本来的翔子……小翔子现在身体不好正在住院。而且,就算以外行的眼光看,她的状态也不算好。呆在病房里就会感受到沉重的气氛。
那么,这个翔子真的健康么。咲太心中有着这样直率的疑问以及这个疑问带来的一抹不安。
「身体没什么问题。也就是——没问题」
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水平,翔子一脸自豪地回过了头来。
「现在不需要有趣的感觉」
「我还想着炒热一下约会的气氛呢」
「那请先消除我的不安」
「真的没事。因为身患重病而看不到未来的我梦想着未来,把我呼唤到了这里,要是我还不健康就没有意义了么」
「说得倒也是」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为我担心」
「不谢」
咲太一边看着从正面逼到眼前的铁路,一边发出了心不在焉的声音。
在稻村崎站乘上电车的咲太和翔子在终点站镰仓和大量乘客一起下了车。
等着电车折返的对面站台上有很多人。一半左右是游客,另一半是买完东西往回走的当地人和放学路上的高中生。
这次总该到目的地了吧。镰仓是约会的不二地点。
咲太这就打算出站——
「换乘在这边」
但却被翔子拉住手臂,带到了换乘横须贺线的检票口。
「这是打算要去哪啊?」
在来到JR线的站台时,咲太不不抱期望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翔子像是就等着咲太这句话一样,说出了和刚才相同的台词。
「呜哇,好烦哦」
坐了五分钟左右横须贺线。到了下一个站。
「就是这里」
翔子下了车。那是从镰仓往南走的逗子站。咲太还是头一次在这里下车。稍微有点坐立不安。
由于是不认识的城镇,也不知道有什么。现在已经完全无法预计翔子的目的地了。
总之环顾了一下周围,但立刻便明白了那毫无意义。
出站后翔子毫不犹豫地在了车站前的公交站停下了。然后乘上了绕环岛一圈过来的巴士。
在两人座上并肩坐下后。
「刚才你说过『就是这里』吧?」
咲太忍不住吐槽。感觉从上了巴士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能算是『这里』了……
「咲太君你什么时候变成会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小气男人了」
「毫无疑问,就在刚才」
「我又给咲太君带来了一个负面影响呢」
翔子的态度中看不到一丝反省之色。虽然咲太想着继续追击,但在那之前——
「到了」
翔子抢在咲太前面笑着这么说道。
下车的车站站牌上写着『森户海岸』。
一下车就闻到了熟悉的海风味。那是附近有海的证据。不过,景色完全没有印象。不管往那边看都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街景。陌生的道路不知通向何方。
与四处观察着的咲太相反,翔子轻松地走了起来。要是跟丢就麻烦了,咲太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翔子小姐对这附近很熟么?」
「算是吧」
她的回答感觉不像是在说谎。但有种糊弄的感觉……就是那样的说法。
有些似曾相识的街道延伸着。感觉挺像从藤泽站做江之电路过江之岛站附近的时候看见的景色。大概是外观角度特,疑似度假村的公寓以及有海边风味的,打着纯白看板的店让人这么想吧。
在标示中的路名中看到了叶山这个词。就是那个在湘南地区中被人擅自冠上『大人的街道』印象的叶山。曾以为到处都是高档咖啡店和餐馆的那个叶山。或许那种区域实际上也是存在于叶山某处的,但和翔子一起走着的这个地方远比想象中的叶山要普通。
只是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而已。和翔子二人走在那样一个不认识的城镇中这一点更让咲太有种不可思议之感。有种这才比较远离日常的感觉。
走过名为『森户桥』的桥。稍微前进些后在描绘着海豚的墙壁前左转。离开公交车道,进入一条小路。
「说真的,到底是要去那里啊?」
走了一会后,咲太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但是,并不期待答案。反正翔子这次大概也会开心地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虽然咲太是那么想,但这次的反应却不一样。
「就是这里」
翔子这么说完后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栋红砖色的建筑物。大概有三四层吧。由于这周围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就算只有三四层看起来也很高大了。
那似乎是一家住宿设施和餐厅完备的海边度假旅馆。
只明白这点情况。为什么翔子要把咲太带到这里来还是难以理解。
「真是搞不懂」
给与陷入困惑的咲太提示的,是从那栋建筑里出来的一对男女。两人都是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是对高龄情侣。
「这个礼拜堂真是名副其实的漂亮。就定在这了」
「你都这个岁数还想让我穿上婚纱办婚礼?」
「我倒是觉得你的学生们会很乐意为你庆祝哦?」
「我最不想让他们看到啊」
「那我们俩悄悄办?」
「那只会更麻烦吧。那群家伙绝对会说要再给我们办一次婚礼……」
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看向翔子寻求解释。
「那么,我们走吧」
翔子的回应,是和已经无力吐槽的咲太相反的满面笑容。
——『免费参观会』
在标题是这几个字的登记表上,翔子毫不客气地写下了『梓川翔子』这样的假名。
「要是留下我的痕迹的话,说不定会给小时候的我添麻烦呢」
明明咲太什么都没问,翔子却自己说出了理由。
办完简单的手续后,身着西装的大姐姐便来到了咲太和翔子身边。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后半的样子。
「感谢参与本次参观会。我是今天负责向导的市原。请多指教」
彬彬有礼的成熟问候。给人一种非常干练的感觉。
「二位是……」
但她来回看了看咲太和翔子后有些说不出话来。
作为参观婚礼的人,两人不管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咲太更是穿着校服,市原小姐的疑惑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姐姐男友的代理人。他因为有工作上的急事来不了了」
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谎。
「是的。一个人来很不好意思,又觉得取消预约实在太可惜」
就算事前没有统一过口径,翔子还是配合了咲太。
「原来如此。看到二位如此年轻我不由有些羡慕……请这边走」
市原小姐把文件抱在胸前走上了走廊——
跟在她后面走着,
「咲太君你这骗子」
翔子小声这么说道。
「彼此彼此」
互相侧眼一瞧。虽然只是小小的鬼点子成功了,但依旧觉得挺开心的。
最初被带到了一楼的餐厅。市原小姐说可以包场用作婚礼后的招待。也有准备婚宴菜品的试吃,于是全都尝了一遍。准备了这么多居然还是免费的,真是令人吃惊。因为没吃午饭而空空如也的肚子已经被填满了。
二楼有个很大的大厅。似乎是用作婚宴会场的。市原小姐详细介绍了能容纳的客人数量等情况。
然后前往了最上层的三楼。
市原小姐在将二人带到一扇两面开的门前后,
「这里是最后一处了」
做出了这样有些卖关子的介绍。
「请开门」
市原小姐对着空气说完后,两面开的门便从内侧被打开了。
「哇……」
站在旁边的翔子下意识地发出感叹。
「……」
咲太则是完全出不了声。眼前是蓝色与白色的礼拜堂。从咲太和翔子脚下笔直延伸着的婚纱之路上铺着玻璃。从透明的天花板上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地上像是铺上了水色的绒毯。
婚纱之路前方是一扇没有缝隙的大窗。玻璃的对面便是广阔的大海。从这个地方看,一瞬间甚至感觉礼拜堂是浮在海上的。
「请进」
在市原小姐的催促下,翔子走上了婚纱之路。像是误闯进了梦幻世界的少女一般,她的脚步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咲太故意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不适合对她的感动泼冷水,更何况咲太自己也沉浸在身在梦里的感觉之中。那就是一个如此脱离现实的空间。
很能理解在入口处擦肩而过的那对高龄情侣为什么会发出赞叹。
看到了这个地方,说不定就会想要在这里举行婚礼。
同时,咲太也理解到翔子邀请他约会时说的话并不算是谎言。小翔子没能写出的将来计划中的项目,在同居之后就是结婚。由于真正入籍并不太现实,所以大翔子便想着『就算只有气氛也好』把咲太带来了这里吧。
「请问需要试穿么」
过了一会儿,市原小姐在身后说道。回过头去,便看到门两侧有两名工作人员候着。刚才门会『自动打开』原来是这个原理。一旦弄清楚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试穿是指……」
翔子没有回答,于是咲太便代为问道。话虽如此,在这种环境下说试穿,恐怕指的就是那个了。
「是试穿婚纱」
「想想也是」
「本馆出租的婚纱中的一部分在本次的参观中是可以试穿的」
市原小姐打开抱在胸口的文件夹给咲太和翔子看。里面印着几款婚纱的照片。
「婚纱就……算了吧」
翔子低声说出了与咲太的预想完全相反的回答。咲太还以为她会积极提出要试穿,所以真的非常意外。
本以为翔子肯定会问『你觉得哪件比较好?』之类的话来捉弄自己……
「不不不,试穿一下不好么」
「但是……」
还在犹豫的翔子的脸稍微有些红了起来。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我觉得这种就很合适」
咲太指着市原小姐手中的样板照片这么说。那是一件露肩但又不失清纯感觉的纯白婚纱。
「还是算了吧……」
翔子还在畏缩不前。
「姐姐就拜托您了可以么?」
咲太推着翔子的背,稍微有些强硬地把她交给了市原小姐。
「好的。那么,这边请」
翔子还是认命了,她一边回头愤恨地看着咲太一边向外走去。虽然她口中小声念叨了句『咲太君真是强硬啊』,但咲太装作没听见。
「弟弟就请在这里稍等」
「好的」
被独自留在礼拜堂中的咲太坐在参加婚礼的人的最前排座位上,思考着『稍等』这个词的意义。
以咲太的感觉来说,那是用来表现五分钟到十分钟左右的词。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翔子却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市原小姐也没有回来过。
「日语真是复杂」
其实用膝盖想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五分钟十分钟内挑选婚纱并穿好。
这种情况下的『稍等』就算保守估计大概也得有三十分钟左右吧。
「要是真的能三十分钟左右搞定倒好……」
要是正式婚礼的话做发型之类的感觉也很花时间。只好祈祷不要搞个一小时。
正当默默这么想的时候——
「久等了」
边从背后传来了市原小姐的声音。
因为结果还是等了三十多分钟,咲太回过头去想发一两句牢骚。但本来想说的话却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
嘴巴大大地张开,合不拢了。
咲太眼前,是一位纯白的新娘。站在婚纱之路对面的,是身着婚纱的翔子。
「……」
翔子注意着裙摆,一步步地向依旧说不出话来的咲太走来。
她双手捧着小小的花束。由于她没有带电视剧里那种头纱,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那副有些羞涩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化了妆,脸颊上有着粉底的红晕。一头长发也编了起来,从脖子到肩膀的柔滑曲线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样的露出度让咲太的心不由得猛然一跳。
胸口被婚纱的柔软布料包裹着,腰线束得很紧。裙子的部分从腰往下一口气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那是像蔷薇花瓣一样,富有层次感的设计。清纯而又不失华丽。
等着缓缓走在婚纱之路上的翔子的咲太,完全就是站在新郎的视角。
「……」
直到最后都没能开口。
翔子也无言地来到了咲太面前。
两人站着的地方,是恋人们宣誓爱情天长地久的地方。
「嘴巴张得很大哦?」
翔子开心地微笑道。
总之先闭上了嘴。
「不开口,就不能把感想说出来了」
翔子翘起嘴角露出了夸耀胜利的笑容。
「毕竟花了三十多分钟,有这样的效果也还过得去吧」
好不容易憋出口的讨嫌话也没能看着翔子的眼睛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害羞。婚纱的破坏力非同凡响。更何况化妆还把翔子的表情点缀得更加美丽。
「那也就是说?」
「非常漂亮,我怕了」
「不枉我为了让咲太君吃惊而拼命挑选了一阵」
翔子笑着说完,拉起咲太的手臂让他转过身背对大海。

「翔子小姐,要踩到啦」
乱动脚的话感觉真的会踩到裙角。
「好啦,看那边」
翔子用视线示意着婚纱之路的方向,然后抱住了咲太的手臂。从上臂处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咲太条件反射般地向下看去。看向了压在自己手臂上的翔子的胸口。然后,咲太看见了那里的『某个东西』,不由地全身窜过一阵紧张。
「好啦咲太君。别想H的事了快看前面」
抬起头来,便看到市原小姐举着快照相机的市原小姐。
「我还要了拍摄纪念照的服务」
开心的翔子抱得更紧了。明明在试穿前那么犹豫,似乎一换上婚纱翔子的情绪就高涨了不少。
「那么要拍了。来,茄子」
想起了啪嚓一声快门响。
市原小姐来回扇着洗出来的照片走了过来。在她把照片递给咲太和翔子的时候,照片已经显出来了。
「咲太君两眼无神呢」
与此相反,翔子则是满面笑容。和恬静的婚纱正相反的活泼表情。稍微能看到一点幼稚的那张笑脸上写满了幸福。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词表现其幸福程度了。
不过,咲太因为有更加在意的东西,所以没有跟翔子一起露出笑容。刚才看到的翔子的胸口。咲太看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
「还有一些时间,要回去了的话请叫我。我就在外面」
市原小姐礼貌地行了一礼后走出了礼拜堂。
这里只剩下咲太和翔子两人。
「……」
「……」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为了填补沉默,再次看向大海。翔子也一样。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有神父在的话,感觉似乎甚至能起誓永恒的爱。
「免费的模拟婚礼就能满足你了?」
「那不问小翔子可不知道哦」
「其实就算不问,你也是知道的吧,翔子小姐」
「……」
翔子小姐一言不发地看着礼拜堂外宽广的大海。
「因为,你胸口那个伤疤」
一针见血,因为想不到其他的说法。就在刚才……在拍照片时翔子抱住咲太手臂的时候咲太看见了。从婚纱细微的缝隙中露出的白皙肌肤。在看起来很柔软的隆起物中心,隐隐地划着一道伤疤。想都没想就问出来了。
「你接受了移植手术啊」
「嗯」
翔子的音色没有变化。既没有动摇,也没有惊讶,也没有焦躁。翔子简直就像是早已知道咲太会说出这件事一样,非常平静。
所以,咲太才得以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礼拜堂中,怀着某种确信说出自己都还没能相信的话。
「翔子小姐,你是从未来来的吧」
一瞬间,翔子困扰地耷拉下了眉毛。她立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全盘承认了咲太的话一样,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第三章 牧之原翔子
1
全部都是今天才听说的事。
在收到大翔子的约会邀请后,咲太听理央阐述了关于小翔子引起的青春期综合征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见解。
就在短短三小时前。
在刚刚结束了期末考试的放学后的教室中。
「她说不定是从未来来的」
双叶理央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出过于唐突的发言。
「啊?」
咲太觉得,自然地表现出惊讶是理所当然的。不,其实那时连惊讶都没有。是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类似条件反射的反问。
「或许,说是『到达了未来的姿态』会比较准确」
这可不是换种说法就能让人理解的事。因为从根本上就不能理解。
理央说了『未来』么。看来有必要先确认一下理央口中的『未来』是什么意思。
至少从常识的角度来看,她对『未来』这个词的用法是不对的。
「你说的『未来』,是我所理解的『未来』么?就是指明年或者后年之类的那个未来?」
希望她能说不是。如果是的话,接下来说的就会变成类似时间旅行的内容。
也不知理央有没有感受到咲太这样的困惑——
「是啊」
她无情地做出了肯定。
「是么……」
总之嘴上先表示理解。要是在导语部分就栽跟头的话,恐怕就听不到结果了。
「那么,为什么会是那样啊?」
还留在教室里的女生群体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教室。其他学生都已经走了,二年级一班的教室空空如也。只剩下咲太和理央……
「双叶你之前说过的吧。说回到过去是很难的」
「真亏你还记得」
记得那是在学妹古贺朋绘青春期综合征,发病并且把咲太也卷入其中的时候说的。理央对遭遇循环现象的咲太说了『拉普拉斯恶魔』的事。
「所以,刚才我不都换了说法了么。不是来自未来,而是去过未来」
「也就是说,是像小恶魔那样在模拟未来么?」
「那是在把握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运动量和位置情报的基础之上计算并预测未来,和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因为那不能解释我们能同时认识到『翔子小姐』和『小翔子』这一点」
「那倒是」
「梓川你知道浦岛效应么?」
「浦岛太郎的话我知道」
「要是你连那个都不知道我肯定就立刻放弃解释了」
「生在这个国家不知道浦岛太郎还能上得了高中?」
要是有那样的人物的话还真想见一见,到底是要过怎样人生才能变成那样呢。
「浦岛太郎的剧情呢?」
「因为救了乌龟而被招待去龙宫城游玩,玩了几天回到陆地上已经过了好几十年,打开礼品盒就会变成老头」
「重点在『去龙宫城玩了几天回地上就过了好几十年』这里……在物理的世界中,有能够说明这个现象的理论」
「谁啊,想出那种玩意的家伙」
「爱因斯坦」
「他到底是以什么视角看的浦岛太郎啊……」
不愧是天才。着眼点就是不一样。
「并不是看浦岛太郎才突发奇想的。就算是梓川你,至少也听过『狭义相对论』这个名词吧。到了高三课上也会教」
「啊?真的!?」
得到了无法听过就算的琐屑情报。
「虽然不是全部,但教科书里也有那个的一部分」
「真不想升上三年级……」
「在公立高中还留级,这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太不妙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
咲太说的是更有诗意的那种意思。但理央毫不在意咲太的愿望,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在那个狭义相对论中,物质运动速度越快那一系的时间流动就会越慢」
「……搞不懂」
「也是有实验结果证明的……那是个用了两台极为精密的原子钟进行的实验……」
理央从校服的口袋中取出了包装分别为红蓝两色的糖球。是杏仁糖和苏打糖么。
「一个放在起点的地面上……」
被放在桌子上的是蓝色的糖球。
「另一个则是从起点开始乘飞机绕地球飞了一圈」
红色的糖球绕了桌子一圈后回到了蓝色糖球旁边。似乎这个糖球就是拿来表示『极为精密的原子钟』的。
「你觉得这样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肯定是飞机那边的钟变慢了吧,因为飞的比较快?」
咲太指着红色的糖球说道。
「没错。虽然只慢了五十九纳秒」
「几秒?」
「一纳秒等于十亿分之一秒。也就是说是十亿分之五十九秒」
「那种玩意已经可以算是误差了吧……」
至少那不是人类能够感觉到的时间。
「最开始就说清楚了是『极为精密的时钟』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影响。而且,五十九纳秒这个数字也和爱因斯坦导出的数式的解一致……」
「到底吃什么东西才能有这种脑洞啊……」
咲太无论是在坐飞机还是坐新干线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时间的流速会和外面不一样。
在至今从未想过那种事的状态下一路活到了现在。
「那我倒是不知道。不过,通过这个理论人类就了解到了时间并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
「我不懂。还是对于每个人来说一秒都就是一秒比较好,太麻烦了」
「梓川,你知道你口中的一秒的定义么」
「把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定为二十四小时,每一小时等分成六十份就是一分钟,再把一分钟分成六十份就是一秒」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定义」
「啊?」
「现在,一秒是铯133原子(Cs133)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的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
「你再说一遍」
「一秒是铯133原子(Cs133)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的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
就算听了两遍,也还是完全装不进脑子。老式游戏的复活咒文都要好记一些。
「……回到正题吧。你是说翔子小姐来自未来……不,是去过未来来着?为什么会是那样啊」
理央把桌上的糖球收回了口袋里。然后看向了窗外她看着的是七里浜的海。由于天气不错,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灿灿生辉。
「要是梓川你被宣告活不到高校毕业你会怎么样?」
理央话锋一转,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要问会怎样……不真正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啊」
那毫无疑问是结合翔子的处境的问题。正因如此,才没能随口回答。话虽如此,但咲太也没有糊弄的意思。不变成那样是不会知道的。这是咲太的真心话。
「在你能够想象的范围内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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