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暗而空虚的景色

第一章 灰暗而空虚的景色

1

梓川咲太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医生说了些什么。

「我们已经尽力了……很遗憾」

并不是没听清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四十五岁左右的男医师口齿非常清楚,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被包裹在寂静之中的深夜医院走廊里还是很清晰。

「你刚才,说什么……」

颤抖的声音。那是咲太下意识发出的,寻求确认的话。

但是,身着深青色手术服的男性医师并没有给出答复。那也是自然,因为医师并不是在和咲太说话。

和他说话的是一位留着一头长发的四十多岁女性。身着高价西装的那位女性的侧脸与一个咲太所熟知的人物有些相似。很像和咲太上同一所高中的学姐,咲太的恋人。那个对于咲太来说很重要,是他想要珍惜的人。她的名字叫做樱岛麻衣。

准确地来说,是麻衣像这里这位身着西装的女性。因为正在接受医师说明的这位女性,是麻衣的亲生母亲。咲太之前曾见过她一次。只见过一次就记住了长相,自然是因为她和麻衣非常相像。

「我女儿……麻衣她,真的已经……」

麻衣的母亲像是在确认医师的反应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送来的时候,基本就已经没有希望了」

男性医师深深低下了头。

果然,咲太还是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虽然明白他说的是日语,但却理解不了他的意思。自己的身心都在拒绝理解他的话。

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耳中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医生还在说着些什么,但那些声音都没能作为带有意义的话语传入咲太耳中。

只能感受到耳鸣。身处这样世界中,咲太感到头晕目眩。身体失去了平衡感,连前后都分不清楚。为了抵挡住那种感觉,咲太只得看准正面的一个点。

接着,在下一秒,咲太脸颊上传来了炽热的疼痛。

迟了半拍回过神来,才感觉听到了啪地一声脆响。

「把麻衣还给我!」

伴着哀嚎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憎恶的激烈感情。那双眼睛在哭泣。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但在咲太看来却像是在哭。

紧接着,啪,啪,第二声第三声冰冷的声音又回荡在了走廊里。咲太这才理解到最初的疼痛是因为被扇了耳光。

「把麻衣……还给我!」

又是一下。

咲太连躲开的精神都没有,任凭巴掌打在脸上。

「等等,请冷静下来」

医师和护士介入咲太和麻衣母亲之间,把他们拉开了。

「还给我,还给我啊!」

不断重复的悲叹声像刀子一样刺向咲太。不意间尝到了血的味道。那并不是错觉,是再被闪耳光的时候,嘴唇裂开了。

护士注意到这一点,说着『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推起了咲太的肩。这个行动的意思是『现在最好不要呆在这里』。

咲太没有力气反对护士的好意,只得像梦游症患者一样跟在催促着自己的护士背后走去。

「把麻衣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

在听着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的恸哭的同时……

处理好嘴唇上的伤口后,咲太独自坐在外来患者等候室。

「……」

咲太坐在五排长椅最前面一排的角落。

灯早就已经熄了,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导向灯照着垂着头的咲太。

虽然白天这里是等待就诊的外来患者多到需要备用椅子的地方,但在不属于诊察时间的深夜,这里就像是晚上的学校一样一片寂静。

在寂静之中,咲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慌张的在走廊上奔跑着。

呼吸非常急促。

那个脚步声朝着咲太靠近了过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跑乱了一头金发的少女。绑成侧马尾的头发摇动着。那是咲太认识的少女……丰浜和花。

从事着偶像活动的她在今天应该是要出演圣诞演唱会的。不知她是不是从演唱会会场直接赶过来的,华丽的面妆都没有卸,大衣下面还是闪闪发光的登台服装。

和花注意到了抬起头来的咲太。

「咲太……!?」

穿着靴子的脚停下了步子。她僵硬的表情中浸染着不安。她看向咲太的双眼中透着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神色。不安和超越不安的期待在她眼中摇曳着。

正是因为注意到了她那样的感情,咲太才在目光对上的瞬间背过了脸。咲太无法回应和花的期待。所以,只能背过脸去。

「……」

「咲太……?」

和花的声音有些沙哑。

「……」

咲太什么也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喂,咲太……?」

和花摇起了咲太的肩膀。

「我说,你在听么!」

和花摇得更加激烈。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啊!」

「……」

「为什么啊!!」

直到最后,都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应。但是,这正是给和花的答案。

「……这是,骗人的吧?」

和花的声音颤抖着。

「假的吧,这种事……」

「……」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

她的心因咲太的沉默而颤抖着。

「医生说了」

咲太强行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医生说……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太大希望了……」

就算听了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也还是无法理解。咲太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把话复述了出来。

「……不要啊」

和花的声音像是被抽掉了空气一样萎缩下来。

「医生……是那样说的」

「别说了!」

「他到底,说什么呢。真是……真是搞不懂……」

「他真的是在说姐姐吗!?」

和花放在咲太双肩上的手再次把咲太前后摇晃起来。

「……」

「这是不会是什么误会吧?」

「……」

「喂,咲太!」

「……」

「不是吧……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啊啊啊!」

抬起头来,看到和花流着眼泪。哭得像是个泪人。

「她当时喊我……喊我『咲太』」

「……」

和花抽了抽鼻子。

「然后,我就倒在了地上……」

「……」

「麻衣同学也倒在附近……」

像是说胡话一样断断续续的。脑袋完全没有转。算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像坏掉的扩音器一样……咲太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种状态的情况下说着自己目睹的场景。

「雪啊」

「……」

「雪是红色的」

「……」

在深夜的医院,没有什么能阻碍到咲太说话。

只有和花在边哭边听。

「只有麻衣同学周围的是……」

「……」

「我叫她,她也没有反应……」

「……」

「就算我叫她的名字……麻衣同学也什么都不回答我」

那一瞬间的恐怖让咲太的身体直发抖。明明不冷,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

「救护车来了,在被运走的时候,麻衣同学也还是不说话……一动不动……感觉,连呼吸都没有」

所以,咲太当时祈祷能够快点到医院。唯有这样祈祷。想着只要到了医院医生就能救她。那个时候,是这样想的。是这样相信着的。没有一点怀疑……

「为什么……」

和花嘴里冒出的,是细如蚊蝇的声音。

「……」

「为什么啊……」

「……」

「为什么咲太没有保护好她啊!」

和花被泪水沾湿的双眼瞪向了咲太。

「为什么,咲太没有保护好姐姐啊!」

「……」

「为什么……为什么……」

「我……」

「为什么没有让姐姐幸福啊!」

「!?」

曾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和花的感情冲刷掉了。咲太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啊……」

和花痛苦着瘫坐在了地板上。她甚至连保持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她手撑在咲太的膝盖上,支撑着几乎要倒向地面的身体。

「为什么……」

和花锤着咲太的膝盖。

「为什么……」

握紧拳头锤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次,又一次……没有痛觉。和花的手非常乏力,几乎没有力气。每一次捶打,都比前一次要柔弱。

「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也变小了,渐渐连听都听不见了。

「对不起,要是我……」

在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之前,就将其扼杀在了心中。这是咲太仅存的一点理性所驱使的。

——是我死了就好了。

说出来很简单。

但是咲太没能说出来。

身体产生了拒绝反应,告诉咲太这不能说。

咲太现在能在这里,是拜麻衣所赐。

咲太还有现在,是拜麻衣所赐。

这条命是麻衣给的。

对这条麻衣换来的性命,他说不出这种话。

所以,就算痛苦也只能闭上嘴,咬紧牙关等待痛彻的感情消退。就算知道这种感情是没有尽头的……就算知道救赎已经无处可寻……

只能静等时间流逝。

除了等待,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唯有这一点,是明摆着的。

到底是怎样走过了那些路,完全没有记忆。

是什么时候出的医院,也完全没有印象。

即便如此,咲太也还是在朝阳升起之前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玄关门。

「我回来了……」

习惯性地说出来的话干涉沙哑。那样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屋内。

「……」

没有人回应。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妹妹花枫去祖父母家住了。

「……」

就算这样,咲太还是在脱下鞋子之前的短短一段时间里,等待着谁的回应。期待着。因为这一个月左右,除了妹妹花枫还有一个人寄宿在这个家里……身体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存在。「……」

但是,就算再怎么等,也没有『欢迎回来』的回应。也没有啪嗒啪嗒踩着拖鞋靠近的脚步声。再没有人来玄关迎接咲太。

那张无邪的笑脸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么。是啊……」

到现在咲太才注意到。

咲太本来是会被卷入那场交通事故的。本来应该是在那场事故中被判定为脑死的咲太成为小翔子的捐献者的。心脏移植手术。那是为了成为大翔子而必要的,通往未来的单程票。但是,咲太还活着。

不仅仅是麻衣失去了未来。小翔子也失去了接受了本来应该有的移植手术的机会,身为小翔子未来的样子的大翔子也不在了。

「……」

心中的空洞越发巨大。内心在受到虚无感的侵蚀。

「……什么啊这是」

咲太像是被掐紧了脖子似的感到喘不过气,蹲在了玄关。按住胸口,手上便感觉到了违和感。

「……?」

有什么不对。触感和昨天为止的完全不一样。被摸到的地方的感觉和昨天之前不一样。

「……」

咲太像是被疑问引导着一样,拉下衬衣的领口看向自己的胸口。

「……!」

在看到的瞬间身体就僵硬了起来。面对并不眼熟的光景感到了困惑。那种困惑化作一股浊流淌遍了全身。

「……这样啊,果然」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本该在胸口的东西不见了。

从右肩撕裂到左侧腹的三道抓痕。

那个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痊愈了或是伤口变得不显眼了之类的。而是像最开始就没存在过一样,皮肤上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只有一片颜色正常的皮肤……。

自己眼中自己身体的变化将咲太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连根刨去了。

察觉到自己的伤口消失后,他才真正认识到『大翔子消失了』。

说不定小翔子以后还有可能接受移植手术。但是,移植了咲太的心脏的大翔子已经不在了。拯救了咲太无数次的翔子已经不在了。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未来的世界,都已经不在了。胸口的伤痕消失告诉了咲太这一点。咲太的存在本身就是事实的证明。

「什么都……」

什么都没能保护。失去了一切。

「……这,是梦吧」

从口中滑出的是这样的话。

眼见的事物,耳听的声音,肌肤的感触,大脑本该理解了的事实……这一切都显得没有现实感。没有实感。无法相信。

正因如此,才希望这是梦。甚至觉得这不是梦就太奇怪了。感觉这样无处可逃的现实只能是梦。

明天早上醒过来,应该就一切都过去了。不是那样的话,说不过去。

对于现在的咲太来说,这样想感觉还比较现实。

2

回过神来西面的天空已经染上了红色。还冒着一点头的太阳正要被冰冷黑暗的夜晚吞没。

红与黑混杂而成的渐变色对比画。

在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咲太的眼中,外面的景色看起来就像是宣告着世界的终结。

「那样倒也好……」

通过久违的发声,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都不记得知道刚才为止自己在干什么。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回家后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有什么跳到了坐在地板上的咲太膝盖上。是三毛猫那须野。咲太感受到了松软的毛和有些热的体温。只有被那须野接触到的那一部分找回了现实。

视线对上,那须野轻轻叫了一声。

它在说我要吃饭。仔细一想,它从昨天开始应该就什么都没吃。

咲太试图站起来,打了个踉跄。立刻伸出手抓住被炉才免于摔倒。自己似乎一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关节都僵硬了。

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想法使力。咲太也和那须野一样,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饭。缺乏水分补给的身体像是发着低烧一样非常倦。

缓缓松开抓住被炉的手站起身子,为了满足蹭到脚边来的那须野的要求而走向了灶具台里面。

从下层的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了那须野的盘子里。倒了比平时更多一点的量之后,缠在咲太脚边的那须野就迅速吃了起来。

咲太抚摸着它的背。松软的毛皮。手掌能够感受到体温。但是,也就仅止于此。现在不觉得那须野摸起来很舒服,也没有对冬天里这非常怡人的温暖感到眷恋。

心的指针一厘米也没有动。

胸中变成了一个空洞,什么都感觉不到。

唯有空虚感朦胧地飘在心中。就连那种感觉是不是自己感受到的,咲太都不是很明白。

摸了一会儿那须野的被,注意到玄关那边传来了声音。门铃也响了起来。

但是,身体没有反应。中断了进食的那须野代替咲太对声音做出反应抬起了头来。

「……门没锁」

从远处传来了某人的声音。不,好像又没那么远。完全做不出判断。并且,在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已经无所谓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国见,再怎么说擅自进去还是……」

「咲太!在么?我进去了啊」

一声招呼后,脚步声便靠近了过来。一个大步走来的脚步声,和一个跟在那后面的急促的小步子脚步声。两个脚步声通过短短的走廊,立刻便来到了客厅。

「咲太」

「梓川……」

他们注意到蹲在那须野旁边的咲太后,几乎同时叫出了咲太的名字。两个都是耳熟的声音。有这种感觉。

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映出的是一对男女。高个子的男子是国见佑真,小个子戴眼镜的女生是双叶理央。

两个人都是咲太的好友。

佑真一看到咲太,便一瞬间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但是,他的表情立刻又变得沉痛起来。表情被同情之念覆盖了。

「怎么了?」

咲太发出了找不清主旨的疑问。

「……事故的事情我们看新闻看到了」

理央如此答道。

「我们很担心你啊,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

佑真接着说。

「是么」

看向家里的电话,显示未接来电的红灯闪烁着。那是表示有录音留言的信号。

对来客表现出反应的那须野像没事一样地重新开始吃起了东西。咲太在那须野身边站起身,走到了电话面前。

——您有四条留言

电话用事务性的语气说道。

第一条留言是今天早上来的。上午七点三分。是与咲太分居的父亲发来的。父亲平淡的口气告诉咲太他通过新闻知道了麻衣遇到的事故,还有他很担心咲太这一点。时不时还能听到父亲背后花枫的声音。『爸爸,快点让我接』花枫这么说了好多次。

花枫拿起了听筒。

「哥哥,那是骗人的吧?不是的吧……麻衣姐姐竟然遇到了那种事……」

花枫的声音中已然透着哭腔。虽然有种还没能接受事故的现实的感觉,但不知是不是在说话的同时感情涌了上来,最后已经哭得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了。通途夹杂着抽鼻子的声音,呜咽的声音。花枫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大哭着。

过了一会再次换成了父亲的声音。

「咲太,如果听到了留言就回句话。说什么都好,总之先联系我们。我们等你」

嘟地一声之后留言结束了。知道最后,父亲也没有问『你没问题吧?』。不可能没有问题。所以父亲才没有问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吧。

第二个是上午十点十一分,理央发来的。

「梓川,现在在哪?国见也很担心你。我们等下就去你家」

电话录下了这样压抑着感情的声音。

就紧接着第三条……是佑真发来的。

「咲太?双叶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总之我们去你那边,有什么事你就开口说。在我们到你家之前说也行」

第四条是下午来的。两点三十二分。

这次从听筒里传来的也是熟悉的声音。是上同一个学校的一年级学妹,并且在打工地点也有交集的古贺朋绘。

「我是古贺。那个,学长……有什么事就找我吧。虽然我可能什么用场都派不上……但是……尽管找我吧」

朋绘那渐渐有些抑制不住感情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咲太的担心。光听声音都知道她在拼命忍着眼泪。

「我还会打过来的……要是有那个心情,就接电话吧」

最后以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这么说完后,朋绘的留言结束了。

——以上是所有留言。

播放完所有留言之后,客厅恢复了一片死寂。

紧盯着电话的咲太再次按下了键。注意到虽然留言只有四条,但来电记录还有很多。总共有十条左右。一半是父亲的号码。剩下的是理央和佑真打来的。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这不是过过脑子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因为内心被打动了。这是对状况产生反应,擅自从嘴巴里冒出来的话。

佑真稍微有些用劲地抓住了咲太的手。

「别说蠢话了。走了」

佑真用力把咲太拉向玄关。

「去哪……?」

「事故现场的照片和视频在SNS之类的地方传得很开」

回答咲太短短疑问的是理央。

「里面也有拍到梓川的画面……」

「是么」

就算接受了她说的话,脑子也没有理解。就算被说了什么内心也什么都感受不到,脑子也不试图去思考。

「说樱岛学姐是在和男友约会途中遭遇事故的……这种流言已经传遍了。也出现了很多把咲太说得像是犯人一样的家伙」

一脸沉痛地低下头的佑真的侧脸上明显有着郁愤之色。

「这段时间梓川你先住在我家。因为这周围大概会被媒体包围」

「……我知道了」

这次也不是在正确理解了理央的提案的基础上做出的回答。

只是没有拒绝的精神而已。

咲太都已经完全没有了理解对方的意见,以及做出否定的意志和精神。

所以,就选择了最轻松的手段。选择了放任自流。

「不过,不跟花枫和古贺联系一下的话……」

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点意识让咲太说出了这样的话。

「古贺那边我去说」

佑真这么说着把手机拿到了耳边。电话一下就打通了。

「啊,古贺。我是国见……现在我在咲太家,没事,咲太在。嗯……」

这么说了起来。在他身后,理央把那须野装进了移动用的笼子。还从柜子里拿出了猫粮袋,和那须野用的盘子一起打包了起来。

打包完那些之后,

「我进你房间了哦」

理央在咲太回应之前就走进了咲太的房间。等了一两分钟她就回到了客厅,这时她手上就已经多了装着咲太换洗衣物的大包。

暑假期间理央曾经寄宿在这个家里,所以对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都心中有数。

「在路上再跟家里人联系吧」

和朋绘打完电话的佑真吧手机收进了口袋里。他拿起装着那须野的笼子和装猫用品的塑料袋。

「走啦」

这么催促咲太走向了玄关。咲太唯有像是提线人偶一样跟在佑真身后。

换好鞋子后,确认了门窗的理央追了过来。咲太把玄关的钥匙也交给理央后和佑真一起走出了屋子。

天色已经很暗了。

夜晚又将来临。

3

「你放心,我家父母在过完年之前都不会回来」

就跟在被带到理央家的那天她这么说的一样,过了好几天,理央的双亲也没有回来。

理央告诉咲太自己在大学医院工作的父亲住在医院附近租的公寓,经营着海外奢侈品服装店的母亲正在为了调货而在欧洲奔走。

拜辞所赐,咲太在理央家也没有必要在意任何人。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度过了几天。

这几天做过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父亲和花枫。咲太告诉了他们自己没事,还有先在家附近会很乱所以花枫还是呆在祖父母那边比较好,都是照着旁边的理央的话说的。

对此,父亲和花枫最终都表示接受。

就和佑真和理央担心的一样,在咲太厉害公寓后的第二天,似乎就有很多辆采访车停在了公寓门前。去确认这一点的是佑真。

「这么看来,过完年似乎也还会持续一阵子啊」

在来看咲太的时候,佑真顺便说了这件事。

咲太在宽敞的客厅的一角事不关己一样地听着。绒毯放在窗边。咲太坐在那上面茫然自失地看着窗外……那时候也是,那之后也一样,自从来到理央家咲太就一直坐在那里。现在也一样。

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一次都没有睡过。只是一片茫然,只是身体偶尔会因一些刺激做出反应而已。只剩仅存的一点思考和意识试图找回自我。只有在那短短的时间里,能够想起自己是名叫梓川咲太的人类。

除此之外,一直都是身在梦中的感觉。就像是在被设计好的世界里大家都在忠实地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唯有咲太偷懒在一边看一样。

没有真实感,因为这样的世界不可能是真实的……

理央并没有尝试强行给那样的咲太打气。没有开口鼓励他。说的只有些平淡无奇的话。

——梓川,中午想吃些什么?

——水放好了你先去洗吧。

——躺一下会比较好。

——明天天气似乎不错。

不管咲太有没有回应,理央的态度都没有变。没有一点厌烦的表情,一直在试图支撑咲太。

最令人不情愿的使命,理央也完成了。

那是在二十七日的晚上。在吃完晚饭后。

「据说今晚是守灵……只有亲属」

理央带着沉痛的表情这样告诉了咲太。

「明天在东京市内的殡葬馆有告别式」

「……」

回应没有成声。只是肩膀抽动了一下。

「学校有联系说过会准备好巴士」

「……」

「我和国见要去」

「……」

「……梓川你呢?」

短短的沉默是理央的踌躇。就算如此,她还是认为那对咲太来说是必要的,所以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就算很难受也要告诉他。

「我就……不用了」

久违地出了声。简直像是其他人在说话一样。像是机械一样的声音中不带感情。

「也对。毕竟演艺圈的相关人士大概也会来很多,多半也会有镜头」

咲太不是在意这些才说『不用』的。理央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正是因为她知道,她才故意说出了别的理由。她巧妙地避免了触及核心。

「但是啊,梓川……」

理央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

「……」

「……」

就算这样,理央还是默默地在咲太身边站了一段时间。

十二月二十八日。麻衣的告别式当天的早晨,天空阴云密布,冷风刺骨。无数层薄云堆积起来抗拒着太阳光。

午后,身着校服的佑真来接理央了。从房间里出来的理央也穿着校服。都是看惯了的打扮。但是,却有违和感。难道就算在这种状态下,也还想得起现在是冬休期间么。

理央在出门之前——

「我说,梓川……」

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

但是,结果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和昨晚一样。

和昨晚不同的是,理央虽然依旧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了。

「……梓川」

咲太像是要打断她一样插嘴说道。

「路上小心」

咲太选择的是送别的话。以此来堵住自己的耳朵。

「好」

佑真短短地回了一句,便和理央并肩走了起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咲太稍微安心了

在他们的背影消失后关上了大门。回到屋子里,坐到了客厅里自己的固定位置。

「……」

就算理央没有说出来,咲太也知道她想说什么。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心还是开始动了起来。时间的流动在慢慢将咲太唤回现实世界。所以,咲太知道理央吞回去的是什么话。

——好好道个别会比较好。

理央大概是想要这样说。

拼凑出这么一句话后,脑子里便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嘎叽嘎叽挤压的声音。全身都对此做出了反应。一种全身的血液都变得浑浊的错觉袭上心头。胸闷和侵蚀着内心的不快感扑面而来。

咲太抗拒着那种感觉,喊了出来。

「这种事,我才不要啊……!」

为了保护自己而大喊了出来。

「肯定不能接受啊!」

为了否定事实,而将涌上来的感情强行塞回去。试图蜷缩起身子保护自己。拼命缩成一团,想把自己关进坚硬的壳里。

肩也好,背也好,脖子也好,腿也好,全都蜷缩起来变得很小。手指也蜷了起来。握拳到手都痛了的地步。陷进手掌的指甲留下来红色的伤痕。

咲太试图这样避过扑面而来的悲伤。拼命忍耐着等待着结束。几分钟,几十分钟……说不定那样保持了一个小时以上。

从喉咙里发出了不成声的渗人呻吟声。

「果然我还是……」

遭遇事故死了比较好。说到一半的话突然被插进室内的说话声打断了。

「这里是东京都内的殡葬馆……」

声音不大。就像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说话一样小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是放在客厅里的大电视。那须野把放在桌上的遥控板当玩具摆弄着。

「别乱动……」

某手里那须野的遥控器。手指按向绿色的按钮想要关掉电源。但是,咲太却没有按下那个按钮。没能按下去。

因为电视画面上映着他现在最想见的人……。

「在从下午开始下的雨中,樱岛麻衣小姐的告别式正在进行」

在放低了声音的女播报报导着的同时,摄像机拍到的事拿着遗像的麻衣母亲的身影。那是咲太眼中映出的麻衣的样子……。

正面的献花台上已经摆上了无数的鲜花。是种不知名字的白花。

镜头拉远,映出了整个告别式的会场。明明会场很宽敞,却整齐地排满了追悼者。数量大概有数千人。

一位身着丧服的男性走到了献花台前。那是咲太也很熟知的出名电影导演。

他以颤抖的声音读起了悼词。

「樱岛麻衣同学。不,麻衣小姐,就算这么叫你,你也不会在带着笑容回过头来了吧。才刚心怀着对下一次合作拍摄的期待对你道别,没想到竟会等来这样的再会,实在是令我惋惜不已……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六岁……但是,当时的你就已经有了一副艺人的表情,我想我一生都忘不掉那时的你……」

时而语塞。涌上来的泪水堵住了话语。年过六十的大男人因流泪而语塞。读完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然挂满了泪。根本不想说这种道别的话。那种感情通过表情痛切地传达了出来。

不仅仅是导演。

整个会场里的人都为这来得太早又出人意料的告别而感到困惑,沉浸于悲伤之中。在那里没有安慰。那样的气氛就算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接下来一位献悼词的是,在麻衣当儿童演员的时代在早间连续剧中演她母亲的实力派女演员。她在站到麦克风前的时候,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根本没有办法顺利读完悼词。

这时,其他演员冲上去扶住了她。大家都流着泪对麻衣告了别。

咲太以像是看电影一样的感觉看着那幅画面。

试着让自己坚信一切都是大屏幕里的故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转播了一会告别式的情况后,电视画面切换了。映出的是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通过屏幕关注着告别式情况的是四十多岁的男性主持。他旁边有一位做助理的女播报,作为评论嘉宾的文艺人和原政客也像是失了声一样沉默着。

作为代表的男性主持短短吐了口气。镜头捕捉到了他眼角渗出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是调整好了面对镜头的眼神,静静地开口说道。

「想必很多观众都已经有所耳闻,在四天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从儿童演员时代就在演艺界活跃的演员樱岛麻衣小姐由于交通事故而去世了。年仅十八岁」

旁边的女助理闻言接着说道。

「樱岛麻衣小姐因为出演早间连续剧『九重』而一炮走红,高超的演技广受好评,在那之后也出演了大量电影和电视剧,想必大家也很熟悉」

「真可谓是国民级的存在」

做评论的男性插进这么一句,女助理说着『是啊,没错』点了无数次头。到了现在,咲太才注意到那位女播报是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南条文香。她平时都穿比较亮色的服装,今天却穿着深蓝色的西服。

「从转播的告别式的情况也能看出,她真是受到了大量业界同事和粉丝的爱戴」

「是啊。其实我就在麻衣小姐遭遇事故的前几天,才为拍摄某个节目和她一起逛了拍摄地点,石川县的金泽……」

接着文香的话说起来的男主持不自然地抬起头眨了好几次眼。他按住眼角拼命忍耐着什么。文香向他递了个眼神,他小声说了句『我没事』总算是撑住了。

「抱歉,真的……她真的很优秀……所以我决定变更预定,今天在这里把那个节目呈献给大家。请各位一边观看一边回忆樱岛麻衣小姐至今为止的活跃」

男主持发出开始的信号后,画面转暗。

切入进来的画面是让世人知晓『樱岛麻衣』这个存在的早间连续剧的著名场面。灿烂微笑着的,是还只有六岁的麻衣。一个稍微有些早熟的女孩子以不输给大人的存在感出色地表演。虽然显得很自大但却又亲切感,并不招人讨厌。

在正当红的儿童演员时代接受的采访中。麻衣以让人想不到她是个小学生的沉着态度应对了大人提出的问题。问题是关于『全国母亲最想让她来当自己家孩子的童星排行榜』的,被问及位居榜首的感想的麻衣有些俏皮地回答说『那就真的不能调皮捣蛋了』,把大人们逗乐了。

从下一段视屏开始气氛就变了。

过了几年,麻衣成为了中学生。脸已经完全长成熟了,不再带有儿童演员时代的稚气。

视屏中是咲太也看过的恐怖电影的节选。麻衣将气场神秘空灵的少女演绎得动人心魄。『那孩子光用眼神就能笑出来』,在花絮片段中导演对麻衣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正如他所说,麻衣仅靠登场镜头中的眼神演技就完全征服了观众。这对于麻衣来说是第二次走红的契机。

那是在和咲太相遇之前的麻衣。对于咲太来说,还是身为艺人的『樱岛麻衣』时的麻衣。

视频中还讲到她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在作为时尚杂志的模特进行活动,还有出的第一本写真集卖得非常火爆之类的。

还有那之后,突然做出中止活动的宣言轰动全社会的事。

也有今年重新开始活动的事。

重新开始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她在电视剧,电影,广告,模特方面都会有空前的飞跃。

叙述完这些之后,屏幕上放出了据说是几天前才刚拍好的麻衣视频。麻衣正在之前拍过外景的石川县金泽和有过交流的当地人享受着再会的喜悦。

「哎呀,小麻衣,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啊」

出来迎接麻衣的是经营茶店的壮实大妈。一脸好人像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一般来说,应该是会在电影上映的时候,带着点怀念的心情来做客的……没想到这才刚拍摄完一个月——」

麻衣以明显话中有话的说法对做听众的男主持发难道。

「十分抱歉。因为据说麻衣小姐的空档期只有现在了,所以节目制作组才慌忙抓住机会」

男主持一边若无其事地把锅甩给制作组,一边和麻衣一起走进了茶店。

一般来说会被剪掉的场景也原样播放了出来。连商量要坐哪个位置的样子都播了出来。麻衣的素颜也出现了。是那个平常的笑容。

两人总算决定了坐席,面对面坐了下来。

「拍摄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叨扰么?」

「每周大概回来三次」

「那么频繁?」

「我们导演喜欢吃甜的。他似乎很中意这里的抹茶馅蜜,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来吃,所以就把我也叫上了哦?还装成是陪我来的样子」

麻衣开心地笑着。

「拜辞所赐,让导演请了我很多次」

「说曹操曹操到,甜食好像已经准备好了呢」

刚才那个大妈把抹茶馅蜜端到了麻衣和男主持面前。麻衣那份是普通的分离,但男主持那份却有大碗拉面那么多。

「那是导演最喜欢的特大份」

麻衣有些调皮地对愣住的男主持说道。两人一边动着勺子一边接着聊。

「自从你回归演艺界已经半年了,有感觉什么地方和中止活动前不一样的地方么?」

「感觉现在更能享受每一份工作」

「莫非以前并不快乐么?」

「不是那个意思。你绝对是明知顾问吧?之前是没有空去享受。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了」

在这里麻衣稍微思索了一下。

「我想这件事已经过了时效所以说出来也没关系——由于当时我没有那种享受的心情,所以和当时担任我经纪人的母亲也是几乎每天吵架。现在我是很感谢她的。托母亲的福,我才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工作……也得到了认识很多人的机会」

「这些话对令堂说过么?」

「当面不太好开口,所以这里请一定要播出来哦」

麻衣刻意看向镜头这么说。

「这点留待和导演商榷……你刚才说,以前没有心情享受对吧」

「是的」

「那么现在是因为感情上负担减轻了,才能够享受工作的么」

「……」

面对绕着弯子套话的男主持,麻衣眯起了眼。但男主持却巧妙地避开了视线。

并且还刻意装出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

「果然是因为那个么?是因为有了在身边支持自己的人么?」

「关于这个,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麻衣礼仪端正地夸张地行了一礼。她说的是在恋人的存在被证明,绯闻散布出来的时候的事。当然,当时综艺节目也是抓住这个话题大做了一笔文章的。

「我们姑且也是为了工作,见谅,好么?」

「当然,我完全没有在意哦?」

麻衣带着显而易见地假笑道。

一般来说话题到这里为止就结束了。一般人都会被麻衣的魄力压倒,问不出更加深入的问题。

但男主持还是更进一步地问道。

「事实上,在有了那样的人之后有过心境的变化么?」

真是胆子够大。

「倒不如说,那边才是真的烧脑」

本以为麻衣会随意敷衍过去,她却淡然地说出了像是真心话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呢?」

「字面意思啊。我在记者见面会上也说过,这种事还是第一次……所以各方面都还不是很有自信」

「咦?但是以麻衣小姐你的水平,难道不是能将男友完全掌控在手心么?」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毕竟麻衣小姐不仅演技超群,实际见面还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加美丽,所以在我和一般大众来看,传闻中的恋人君自然是对你百依百顺的」

「那当然是百依百顺」

「果然」

「但是,大概是我在追他哦」

麻衣过于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脸上还泛起了微红。

吃惊的男主持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虽然他总算是忍住了,但还是猛咳了一阵。

麻衣站起身来走到对面的座位后面帮他抚着背。等他总算是停止咳嗽之后,麻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向了镜头。

「啊,这里也请一定要播出来」

这么说着莞尔一笑。恐怕导演就站在摄影师背后。

画面上迎着麻衣的笑容。

不带虚假的日常笑容就映在屏幕上。

在最后,画面变成了空白。

全屏一片白。

——一路走好

在这样一串字幕后,画面失去了光亮。

和关闭电源的时候差不多的黑色画面。

液晶屏上映出了一张哭泣着的脸。

不是出演者的。

画面也没有切回主持人。

画面保持着一片黑。

但是,上面映着一张熟悉的脸。

当然熟悉。

因为那是坐在电视前的咲太的脸……

从两侧眼角溢出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作声息地流淌着。

刚遭遇事故之后,被送到医院被告知手术结果的时候没能流泪。就算被麻衣的母亲责备,就算听到和花的悲叹,都没能流出的眼泪。

就算一个人呆着,咲太也没有流泪。没能哭出来。

那之后过了四天,才终于有什么传达到了心里。

跟了上来。

麻衣一如往常的举动告诉了咲太。告诉了咲太那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咲太被迫注意到了一直没有去直视的感情。

——我们已经尽力了……很遗憾

其实在医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种感情就一直存在于咲太心中。那是本该早已注意到的,近乎暴力的感情。

那种感情的名字。

咲太知道。

谁都知道。

人都知道。

那是被称作悲伤的感情。

那种感情现在正在缓缓矗立起来,正要挡在咲太面前。

曾经视而不见的那种感情,现在正伸出手试图将咲太吞没。

所以,咲太喊了出来。

「你走开啊!」

突然站起身来背过脸。捂住耳朵试图不让自己听见。就算这样也还完全不够。咲太大步冲了出去。冲出客厅,奔跑在走廊上。连滚带爬地穿上鞋,冲出了大门。

不可能面对悲伤。不可能认同它的存在。更不可能去直面。

那样做就等同于认同了麻衣的死。咲太试图通过否定悲伤的存在否定麻衣遭遇的事故。拒绝着死这一事实。

所以,他用尽全力奔跑着。

全力奔跑在从理央家所在的住宅街上。

路边还堆积着雪块。

那天下的雪。

它再次唤醒了事故瞬间的记忆,猛烈地搅动着咲太的内心。

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

为了拭去泪水,抛开悲伤,一味奔跑着。

就算呼吸变得急促。

就算肺部开始尖叫。

就算双脚已然踉跄。

咲太还是奔跑着。

被悲伤追上就一切都完了。

被抓住的话,就真的会彻底失去麻衣。

这样的想法驱使着咲太。

只要自己不承认死亡,麻衣就还活着。

希望能确信。

希望是那样。

除了依靠幻想别无他法。咲太已经只剩下这样的依靠。所以,就算这点东西也想要好好保护。

但是,自己其实知道不是那样。

正是因为知道,咲太才开始逃避。

被沙粒绊住脚摔了下去。沙滩温柔地接住了咲太的身体。

记不得自己跑过了哪些地方。但是,却听到了熟悉的波涛声。

闻到了熟悉的海潮味。感受到了熟悉的海风。

睁开眼,眼前是看惯了的七里浜海岸。

是和麻衣一起走过的沙滩。对于咲太来说也是日常,是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

本该已经抑制住的泪水又溢了出来。

明明不逃跑不行,但却连站起来的精神都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体力。唯有急促的呼吸不断重复着。毫无停歇的迹象。

惨淡,不堪,一味沉溺于悲伤。

「……救救她啊」

挤出声来的事,无可修饰的赤裸感情。

「谁都好……」

身体因为寒冷而颤抖起来。在已经过了十二月的这个季节,海风很冷。咲太穿着作为居家服的校服衬衫。海风毫不留情地刮在穿得这么薄就冲出家门的咲太身体。

「救救麻衣同学啊!」

就算这样,咲太也没有注意到寒冷,一味向着大海悲叹着。

「求你了!!」

祈愿。

「救救她啊!」

投出了不加掩饰的心意。

「怎样都好,救救麻衣同学……救救她……拜托了,谁都好……」

但是,没有人回答。也没谁能回答。

「救救她啊……救救她……求你了……好么!」

就算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咲太也只能喊出这样的愿望。

这是现在的咲太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都行!把麻衣同学还给我!」

追上来的悲伤从背后扑向了咲太。渐渐将他拽入仅剩黑暗的漩涡。咲太的心几乎被压垮。

失去了一切。咲太感受到自己正在崩坏。

剩下的唯有干枯的残渣。

看不到希望的光芒。

眼中只有绝望。

就连那份绝望都在渐渐消逝。

不过,咲太还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踏着沙子走来的脚步声。

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停在了咲太面前。

「站起来,咲太君」

温柔的声音。

「……」

最初,咲太怀疑着颤动自己鼓膜的那个声音。

「去救麻衣小姐可是咲太君的任务啊」

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么?」

不可能。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但是,下意识地让连力气都没有了的自己老实抬起了头。

眼前是身着宽松衣服的身影。

迎接自己的是温柔的笑容。

「……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为什么,翔子小姐会在这里」

莫名其妙。虽然莫名其妙,身体却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悔恨。大翔子就在眼前。面对这个事实,全身因为喜悦而颤抖了起来。本来已经干涸的泪水再次满溢了出来。

「对啊。咲太君还不知道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翔子要克服病症,心脏移植手术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本该成为捐献者的咲太却没有遭遇事故。本以为翔子的未来之路会因此而断绝……翔子却站在了咲太的眼前。确实存在于这里。

「在我的这里……」

翔子两手叠在自己胸前。她像是在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目光非常温柔。

「有着麻衣小姐的心脏」

「!?」

「虽然没有公开发表,但那一天……遭遇了事故的麻衣小姐偶然成为了我的捐献者」

「……麻衣同学她」

「是的」

「她也带着捐献卡……」

「是的」

翔子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的话,未来不就改变了……」

本来翔子移植的应该是咲太的心脏。

「……」

翔子对此没有回应。她大概是回答不出来的。如果在这里的是移植了麻衣的心脏的翔子,那也就是说,她是和咲太遇到的移植了咲太心脏的翔子走过了不同人生的翔子。

她是咲太所熟知的翔子么。但是,在咲太确认这一点之前,翔子就说出了荒唐的话。

「走吧。去救麻衣小姐」

「……要去哪?」

「当然是过去」

「……那种事」

不可能做到,在说出这句话之前——

「做得到哦」

翔子就直勾勾地看向了咲太回答了。

「咲太君面前的是谁呢?」

翔子忍不住笑也实属无奈。真的就如她所说。翔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论调的否定。翔子的存在自身就是肯定她的话的证据。

「没问题的。交给我吧」

翔子带着一脸想到了最棒的恶作剧的表情,向咲太深处了手。

对此,咲太摇了摇头。

然后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这才是咲太君」

抬手擦干泪水。

「那么,请跟我来」

翔子看着那样的咲太,带着满足的笑容迈开了步子。

4

有事想问突然出现的翔子。

本来该有的。

但是,却说不出来。

「……」

咲太无言地看着走在前面的翔子的背影。

沿着七里浜的沙滩走了几分钟。翔子离开了海岸线,登上了阶梯。默默跟上去,便来到了沿着海岸线延伸的134号国道。

在按键式的路灯前等了一下。从藤泽方面和镰仓方向开来了数量差不多的车,驶过咲太和翔子面前。

路灯由红变绿。翔子先走了起来,咲太跟在她身后。大概慢三步左右。

「可以绕道去趟便利店么?」

翔子话音未落就已经走向了便利店。在外面等了不到一分钟,翔子便提着塑料袋走了出来。

之后,登上缓缓的坡道,跨过了一跳单线铁路。

「就是这里」

翔子看着里面那栋高大的建筑。

「……」

跟着停下脚步的咲太眼中也映出了同样的建筑。那是早已见惯的光景。

那是当然,咲太和翔子正站在咲太就读的学校……县立峰之原高中的校门口。

「嘿咻……」

翔子没有理会呆立的咲太,使尽全身力气一般打开了校门。

她推开了足够进一个人的小缝隙后——

「走吧」

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校园内。

「……」

咲太无法阻止翔子,只得跟在她身后。

「不用担心的」

「……」

「今天是麻衣小姐的告别式……所以学校里没人」

翔子流利地解释起了谁都没问的事。

「就算被谁看见了也没问题,毕竟咲太君是这里的学生,而我也是这里的毕业生」

她自信满满地接着说道。

从她的口气来看,翔子是会考峰之原高中的吧。应该会入学,然后毕业。但是,那全都是还没发生过的,未来的事。

如果这是被保安抓住盘问时说出来的借口,只会更加招人怀疑。

明明翔子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从她的步子中却感受不到丝毫迷茫。她正视着前方,朝着校内某地走去。虽然猜不透她到底是要去哪,但马上就便看出来她是要去校舍内部。

翔子绕到面向操场的那一侧后,从外面打开了物理实验室的窗子,轻而易举地侵入了校舍内部。这是之前理央说过的上不了锁的窗子。

拿着脱下来的鞋子,走在无人的走廊里。

昏暗的走廊。

街灯的微光从外面撒进来。通报火警的警铃的红灯在阴暗中闪耀着。

有些渗人,有些虚幻的景色。每天上学的学校走廊看起来像是不认识的地方医院。在来到这里之前就一直走在咲太前面的翔子的背影更加催生了那种感觉。

到现在还有点在做梦的感觉。

自己还有些无法相信眼前的翔子的存在。

但是,脑子的另一半让咲太理解到这是现实。

由于唯有感情落后了一步,所以认识和感情之前产生了偏差。距离上偏差了三步左右。这就是现在咲太和翔子的距离。

想要缩短的话立刻就能缩短。走到慢步前行的翔子身旁并不难。

然而咲太还是没有那样做。没能那样做。

「……」

心中还留有移开视线翔子就会消失的不安。

因此,咲太才会配合翔子的步调,走在她后面。一直这么走了过来。

咲太不知道两人重合的脚步声要去向何处。咲太像是童话里被吹笛手诱导的小孩一样,盲目地跟在翔子背后。

但是,这并没有持续很久。

咲太停下了脚步。这似是咲太的意志,却不是。

走在前面的翔子停下了脚步。所以咲太也停了下来。

「咲太君」

回过头来的翔子显得有些不满。

「怎么了?」

「为什么要走在我后面啊?」

「因为翔子小姐你说让我跟着你啊」

听了咲太的说辞,翔子深深叹了口气。

「要是是平常的咲太君的话我会一笑了之,但你是真心想这么说的对吧?」

她的眼神像是说着『振作一点』一样,温柔地斥责着咲太。

「我还有点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像说梦话一样找着借口。

「……」

「翔子小姐真的在这里吧?」

并不是怀疑自己眼中映出的翔子的存在。并不是没有相信。只是,怎样都无法放下心来。总是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消失。那样漠然的不安刺痛着咲太的内心。因为咲太知道了重要的东西从指间划过的现实……对失去的恐惧让咲太变得很胆小。

「我看起来像是幻影么?」

「……也说不上不像」

「我知道了」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咲太不知道。

「那么,请吧」

翔子这么说着张开了两手。

「来确认我在这里吧」

「……」

咲太无言地靠近一步,两步,然后非常自然地抱紧了翔子。

「!」

翔子以无言的惊愕回应了。咲太并没有功夫对此作出回应。胸口传来的翔子的存在。两臂感受到的纤细身体。别说腰际,就连背都很纤细。和一旦触碰就会消失的海市蜃楼不同。有着能够让人感受到重量的确实存在感和充实感。抱上去了就不想再松手。

「把玩笑当真是不行的」

翔子有些难受地在咲太怀中说道。

「现在的我听不懂玩笑」

稍迟半拍咲太感受到了翔子的体温。肌肤的柔软和温暖都传达了过来。规律地重复着的切实的鼓动也一样……。那是从麻衣那里继承的生命的鼓动。

「听不懂玩笑就不是咲太君了」

「这也是我」

「那样我会很困扰」

「……」

「咲太君接下来要做什么?」

翔子以认真的语气问道。

「去救麻衣同学……」

「不正确」

咲太话音未落,翔子就干脆地否定了。

「哪里不对啊?」

咲太遭到否定,下意识地更加用力了。

「喂咲太君。抱得更紧可就是出轨了」

她像是教训小孩子一样这么一说,咲太便松开了手。

放开翔子,退后了一步。

「哪里不对啊?」

咲太露出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表情又问了一次。

什么都没错。去救麻衣。咲太就是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为了完成这个使命而跟着翔子来到了这里。

「哪里都不对。完全不合格」

「什么意思嘛」

声音中带上了点热度。说不定死去的感情正在渐渐找回原本的样子。对于自己体内还沉眠着活着的感情这一点,咲太感到了不小的惊讶。但是,现在不是沉浸于此的时候。

「咲太君你」

「……」

「接下来是要去见自己最喜欢的人」

「……!」

「是要去让最喜欢的人幸福」

「……」

没能出声。惊愕也立刻就消失了。剩下的事,像是海绵吸水一样慢慢浸入体内的一种理解。

「连玩笑都听不懂的咲太君能让麻衣小姐幸福么?」

「……」

咲太只得沉默,因为翔子的话直指本质。

救麻衣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咲太真正想做的事。并不是救了她的命就完了。而是直到将来,更久之后的未来,咲太想做的事。翔子用小孩子都听得懂的简单话告诉了咲太。

所以,现在不是被一时的焦躁束缚的时候。不是被不安所玩弄的时候。重要的是心中要游刃有余。重要的是在心中做好准备面对一切可能发生的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点都不简单。但是,不行,做不到之类的话不可能说得出口。因为咲太认识一个一直带着笑容做着那样并不简单的事的人。

那正是眼前的翔子。

翔子证明了,不管是怎样困难的道路,只要去走都能走过去。翔子用她那阳光般的笑容拯救了咲太无数次。现在也一样。

知道了这一点,就没法说自己做不到,也不打算说。

「翔子小姐真的很厉害啊」

带着感谢之情,带着报答她的心意尝试笑出来。但是,果然还是不能顺利笑出来。

这几天,脸颊已经变得像是干燥的水泥一样僵硬。

翔子看着咲太的脸,有些忍不住笑——

「勉强给你合格」

同时这么说道。

「打分太水了」

「我对咲太君从来都这么宽松。你不知道么?」

「知道啊。从初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

对此,翔子露出了有些暧昧的微笑。咲太口中的『翔子』和这里的『翔子』是走过了不同的未来的,不同的存在吧。看着翔子的反应,咲太再次感受到未来真的改变了。痛彻地理解到了没有麻衣的未来将会延续下去。但是,这份痛苦同时也成为了原动力。

「于是,我要跟到哪里呢?」

「已经到了哦」

翔子说着抬起头,上面是写着『医务室』的门牌。

理所当然的,保健室里也没有人。

日光灯熄灭掉的室内,能够依靠的只有134号国道上奔驰的车子的头灯和周围的街灯和住宅,还有月亮的微光

「为什么是医务室……?」

咲太向一进门就像是探索一样地绕着室内走了一圈的翔子问道。她正在看着装着药品的玻璃门柜子。

「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床」

「……」

「啊,你在想H的事对吧?」

走到床边的翔子一脸调皮地转过头来说。

「现在没那个心情」

「真是冷淡啊」

随口说完后,翔子坐到了床上。她把从便利店买来的瓶装和罐装饮料摆到了床头柜上,然后用一起拿出来的纸杯倒上了两人份的饮料。

然后对呆立在保健室中央的咲太招了招手。还啪啪地拍着自己旁边的床单。像是在说快过来坐一样。

「你该不会说这床是时光机吧?」

坦率地坐到了翔子旁边。

「说的话总算是有点咲太君的风格了」

翔子开心地笑道。

「不过很遗憾,没有时光机」

翔子把纸杯递了过来。跑了那么久哭了那么久。自然是会口渴的。咲太接过纸杯便一饮而尽。突然,梅子的味道和不习惯的热度刺激起了食道。

「!?翔子小姐,这是?」

「大人的梅子苏打」

翔子糊弄般地笑着,把空罐子藏到了塑料袋里。也没有刻意去追问的心情。说到底,反正都已经喝下去了,就当它是微不足道的恶作剧吧。咲太还有别的事必须去考虑。还有别的事必须得问翔子。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点。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我要怎么回到过去?」

不管要做什么,都有必要首先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不能回到过去,不管是救麻衣还是给她幸福都是不可能的。

「过去一直就在身边」

「……」

「这边,还有那边……之类的……?」

指着自己周围的翔子显得也一知半解的。但是,同样的事情咲太之前也听理央说过,所以也没有打算去说什么。

「但那从来都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翔子小姐已经看了个够摸了个遍了」

翔子当咲太的吐槽是耳旁风,接着说。

「一直以来,人们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认清『现在』上,所以不知道自己周围就存在着过去和未来」

「……」

「想要看见不知道的东西是很难的」

翔子在做着的就是那么难的事。而且是无数次……

「但是,咲太君你已经知道了吧——自己身边有过去和未来,我也是从未来来的」

没错,知道。全部知道。但是,只是知道而已,并不代表就能进行时间旅行之类的吧。真是那样的话就可以随意进行时间旅行了。

「刚才那些话是仅限于翔子小姐这个特例的吧?因为这是青春期综合征的影响」

一切都是以此为前提的

由于否定了未来,而很讽刺地先一步到达了未来的翔子的青春期综合征。祈愿不想成为大人的内心让眼中世界的流速变慢了。但是,相对来看,运动更快的东西时间流速会更慢,结果就是『不想成为大人的翔子』比『想成为大人的翔子』还要先一步成为了大人。

「是啊。我认为是这样。但这么一说,你不觉得『我在这里』这个现实很奇怪么?」

「奇怪?」

「小时候的我患上青春期综合征,是因为对未来的不安。因为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话,就没办法成为大人。

翔子凝视着咲太的双眼在诉说着什么。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翔子小姐……不,牧之原此时此刻已经接受了移植手术了?」

如果真是这样,正如翔子所说的,未来的翔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的,已经接受了」

翔子深深点了点头。像是要让咲太接受一样缓缓地说……

「手术结束后,我第一次醒来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晨」

「……」

连看钟的必要都没有。今天是那之后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八日。时刻早已到了傍晚。也就是说,小翔子一直怀抱着的对于未来的不安应该已经通过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消除了。这么一来,翔子就已经没有了青春期综合征发病的原因。

「那翔子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翔子不引发青春期综合征的话,大翔子就无法存在。但是,她就在这里。

「那大概是因为,我和咲太君所在的『现在』就是『未来』」

「……」

没能立刻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现在,我和咲太君就在『未来』」

翔子再一次说出来这个词。『未来』……。

「我和咲太君此时此刻,并不是『现在』交谈的」

「这种事……」

「然后,造成这种情况的是咲太君」

翔子对还没能理解的咲太说出了破天荒的话。

「……翔子小姐,你说什……」

虽然觉得是恶劣的玩笑,但翔子严肃的表情中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找不到。她直直地看着咲太,温柔地说道。

「你难道心里没数么?」

「……我」

没有,本来想这么说。本来应该能自信地说出来。然而还是说不出。

这说不定是因为心中的某处已经注意到了。

「咲太君是不是也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拒绝了未来呢?」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翔子在缓缓将咲太诱导向那个方向。

然后,道路前方有着答案的光辉。

很远。

在内心深处。

定睛一看,形状便鲜明起来。

的确在哪里。

拒绝未来的瞬间……有的。

强烈的拒绝。

是那个时候……

在知道自己的心脏被移植到了大翔子胸腔里的那时候……

那件事被麻衣知道。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

她说这句话的瞬间……

——想要一直在一起

麻衣在车站月台哭成泪人的时候也是。

——想活下去

将无可收拾的感情之涡抛给大翔子的时候也一样。

当时的咲太想过,但愿决定命运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永远不要到来。咲太一面想着必须得出答案,一面和膨胀得更大的负面感情战斗着。试图面对挣扎着不想做出选择的感情,本以为自己是坦然了……结果依旧是没能面对。

然后,如果在那个瞬间咲太患上了和翔子一样的青春期综合征的话……

「……」

「看来似乎是想到了」

「……」

无法回应。因为仅存的一点理性在反感将自己暴露出来。

「我能理解你不想认同,但不好好承认的话是不行的。要承认咲太君心中存在的,拒绝未来的弱小自己」

「翔子小姐」

「相信那份软弱是认识到现在是『未来』的第一步。如果这里是『未来』,那么咲太君就能过回到『现在』去的。也能去救麻衣小姐的」

「……」

静静地深呼吸。

低头看向空的纸杯。

承认软弱的自己。

在脑中这样一说,咲太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咲太君?」

「这也太轻松了」

不是逞强,也不是谎话或者玩笑。咲太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那样的自己。甚至想象到了趴在纸杯底部的自己。

「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精神正常。如果说那时候的我已经变得奇怪的话,我很能接受」

对于咲太来说还是那样比较真实。因为自己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比自己想象中还做得好太多……所以被人说其实并没有做好时,甚至感觉松了一口气。

「咲太君你这一点真的很厉害呢」

「轮不到翔子小姐你来说」

咲太微微一笑。

「但是,要怎么才能去『现在』?」

「咲太君脑中的常识相信现在所见的东西就是『现在』。只要还是如此,就无法去到身边的其他时间」

「那么……就是说要变得超脱常识?」

「只要咲太君你把试图认识『现在这种常识性的思考抛掉就好了」

「说的话像双叶一样啊」

「那是自然,毕竟全是从双叶小姐那里现学现卖来的」

翔子像是在自夸一样挺起了胸。

「我请未来的双叶姐姐帮我想出了这个猜想」

「那家伙,在未来都还负责咨询青春期综合征啊」

感觉那个事实有点好笑。好笑而又可贵。

「于是,那种常识性的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抛掉?」

无自觉地,在无意识之中扎根在身体里的东西大概就是所谓的常识性思考。想要靠想法去扭曲那种东西应该并不简单。更不要说相信自己身边就有过去和未来。从常识上来讲,那才真的是太困难。不如说是不可能。

「答案我最开始就说了哦」

翔子像是要咲太自己思考一样,有些坏心眼地说道。所谓最开始,大概是在进入医务室之后。在那之前并没有怎么说话。

最开始翔子说了什么。思考片刻。

「……」

还不太转得动的脑子想到的,是一个像玩笑一样的词。

「……难道说,是睡觉?」

「正确。因为人只有在梦中才能抛弃常识」

「所以才要在保健室么」

回头看向坐着的床。学校里有这个的就只有这里了。

「但是啊,翔子小姐」

「禁止『但是』」

翔子竖起食指,做作地制止了咲太。

咲太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就算我去了过去……」

咲太救了麻衣的话,翔子的未来被阻断的可能性会很高。麻衣代替咲太成为捐献者应该是概率无限接近零的偶然。在咲太从事故中救出了麻衣,并且咲太也平安无事的未来,翔子真的还会存在么。

虽然咲太试图把话说到最后,但他却没能说完。翔子没有让她说完。翔子伸出的右手揪住了咲太的脸颊。

「『就算』也禁止」

「……」

「说那种软弱的话有什么用」

翔子斥责着咲太。她微微崛起了嘴。但是,咲太关注的确是别的东西。伸向自己脸颊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闪闪发光的东西。是造型简约的银色戒指。那个一进入眼帘,咲太的意识就倾向了那边。

「啊……」

翔子注意到咲太的视线便抽回了揪住咲太脸颊的左手。她用右手遮住左手。用指尖抚摸着戒指。来回转着,像是确认着触感一样。

至今为止出现在咲太面前的大翔子都没有戴过戒指。从咲太存活的未来回来的翔子却带着截止。咲太自然不会不明白其中的意义。理所当然,现在改变的话,未来也会改变。正如现在这个翔子移植的不是咲太的心脏而是麻衣的一样……

「那个戒指……」

「如愿地在大学时期就结婚了」

翔子隐藏羞涩一样地微笑着。通过那张笑脸,翔子的幸福之感像是春日的暖阳一般传递了过来。但是,咲太还是发现了翔子表情中的那一抹寂寞。

「咲太君,我啊」

翔子恢复一脸平静的表情,看着远方的海说道。

「我希望我重要的人能够幸福。希望他一直都能面带笑容。就算那张笑脸不是朝向我的」

「……翔子小姐」

翔子被叫到名字,看向咲太这边嘻嘻一笑说。

「我可是非常缠人的」

「……」

「直到咲太君变得幸福为止,我不管从怎样的未来,不论多少次,都会回来帮助咲太君的」

调皮的微笑之下藏着翔子坚定的决心。并非蛮力的坚强从言语和态度之间流露了出来。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变得幸福起来吧」

何等粗暴的说法。不过,同时也确实非常有『翔子小姐』的风格。

「……」

「……」

窗外传来的,奔跑在134号国道上的车轮声填补了这一段短短的沉默。虽然在平时的学校生活中并不会怎么去在意车子的声音,但现在没有其他任何声音,所以咲太的意识只能追向窗外的车辆。

「翔子小姐」

咲太胸怀某个决心,喊出了这个名字。

「怎么了,咲太君」

翔子为咲太空出了一段恰到好处的缓冲时间。所以,已经没有必要犹豫是否继续说下去。

「我要让麻衣同学幸福」

自然地对翔子这么说道。

「嗯。咲太君你能做到的」

「……」

「只有咲太君你能做到」

「所以,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

翔子无言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在说『你不用说出来』。但咲太不能接受她的这番好意。

通过翔子的话察觉到的事。

理解了其中的意义并决定下来的事。

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点必须得好好传达给身为当事人的翔子。

就算回到过去,倒回的也只有时间。虽然有让麻衣回避事故的可能性,但那样就没有捐献者为翔子提供心脏了。

为了让麻衣幸福,咲太也不能遭遇事故。在失去了麻衣后,咲太明白了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有多大……

不想让麻衣遭遇同样的感受。

所以,咲太必须得说出来。

「我希望翔子小姐能活下去」

咲太冷静的声音充满了医务室。

「我打心底希望牧之原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我知道」

「并为此祈祷着」

咲太一句句慢慢地说着。

「我有着这样的愿望」

一句句中充满了心意。

「我知道的」

「但我不是医生」

「……」

「也没有特殊的力量」

「……」

「因为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只是脸皮比普通人厚多了」

听到翔子的话后微微笑了起来。是那种顾及着对方的笑容。咲太收起笑容后,接着说出了将全部心意汇成形状一般重要的话语。

「所以,能让麻衣同学一个人幸福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

「就连这个,我之前都没能做好……」

涌上心头的感情堵住了话语。眼泪随时都会喷薄而出。但是,咲太心想不能再翔子面前哭出来,拼命地忍耐住了。抬起头来,静等着鼻子深处的痛楚过去。就那样隔了整整十秒——

「所以……」

咲太才再次开口。

「所以,翔子小姐」

「我在」

「我不能为你做任何事」

最后一句话,咲太直直地看着翔子的眼睛说了出来。

那是咲太选择的道路。

可能有人会说那是自私的选择。

可能会有人批判说那是错误的选择。

可能会有人谩骂说作为人差劲透顶。

即便如此,咲太也觉得满足。

就算是自私的,就算是错的,就算差劲透顶。都无所谓。

只要能让麻衣幸福,咲太怎样都无所谓。

「咲太君这样就好了」

翔子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是,唯有现在和往常不同。完美的笑脸上,淌着泪河。

「……翔子小姐?」

「咦……?」

不知是不是通过咲太的反应才注意到——

「为什么……我会……」

翔子用手指起了眼泪。

「明明应该已经决定了……」

「……」

「似乎是听咲太君这么一说……不禁吓了一跳」

翔子一面为停不下来的泪水感到困惑,一面找着这样的借口。为了让咲太不要在意,重复了无数遍『我没事的』。实际上,翔子的表情上从没有过悲伤。稍微有些害羞的脸上,淌着久久止不住的泪水。

咲太有话想要对为了自己而逞强的翔子说。有想要传达的心意。

「……」

但是,只是张开了嘴,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

已经什么都没法为翔子做了。

刚刚才这么说完。是咲太说出来的。所以,『谢谢』也好,『抱歉』也好,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在翔子平静下来之前,静静地看着。

月光照在翔子擦拭着泪水的手上。

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是,银色的戒指。

「容我说这一句」

本来想要憋住的话从咲太口中滑了出来。

「什么?」

「你回到未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未来的我」

「……」

「『一定要让你可爱的老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

瞬间,翔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她的反应告诉了咲太一切。自己大概没有想错。在这里的翔子不是牧之原翔子,而是梓川翔子。

「……好的。一定转达」

翔子带着泪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大颗的泪珠随着笑容滴落下来。翔子并没有去擦拭。因为,那一定是欢喜的泪水……

「咲太君,差不多该躺下了」

要回溯时间,必须舍弃常识。只有在梦中才能够舍弃。刚刚才听她这么说了。

「从那天开始就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真的能顺利睡着么。

「有点担心……」

刚说完,咲太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感觉眼皮也沉重了起来。

「没问题的」

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翔子。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

视野中翔子的轮廓模糊了起来。咲太知道自己口齿也有些不清了。这种感觉并不普通。

「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明明近在身旁,听起来却很远。

「翔子小姐……?」

「因为你已经干了一杯了」

翔子手中是安眠药的小瓶。

「啊啊,是么……原来如此啊」

视野变得模糊。沉向了黑暗。

「晚安,咲太君」

咲太一边想着之前也有过这种事,一边沉向了梦中的世界。

——首先要寻找能够发现咲太君的人。

咲太思考着最后听到的翔子话中的意义,踏上了时间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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