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做初恋少女的梦
第三章 不做初恋少女的梦
1
闻到了吐司烤熟的芳香。
在平底锅上噼里啪啦响着的应该是煎蛋吧。
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都从咲太头上走过。随后,窗帘被拉开,发出清脆的响声。能隔着眼皮感受到光芒。
脚步声也来到了咲太身边。
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的脸的同时,被啪地拍了一下额头。
「已经过十点了起床吧」
「已经起床了麻衣同学」
咲太闭着眼睛回答。
「那就趁早餐冷之前吃掉哦,我有事要出门」
麻衣的气息在远去。咲太赶紧睁开了眼睛。但是,总感觉眼角紧紧的,不能完全把眼张开。昨天一直在哭,睡觉的时候都在哭……干掉的眼泪的把睫毛黏在一起。
用指尖擦擦眼角,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咲太从起居室的暖炉中爬了出来。
「你说出门,是去哪?」
虽然问问题的是自己,但在得到回答之前就明白了。
看到麻衣的打扮就想起来了。她穿着峰之原高中的校服,校服外套外面披着大衣。
「学校」
麻衣简短地回答。
「从今天开始就是冬休了吧」
否则现在去应该会迟到。不,现在已经迟到了。
「昨天因为拍片所以请假了,我要去拿成绩表」
「那我也去」
说着,咲太打了个大哈欠。
吃完麻衣做的早餐之后,咲太匆忙换上校服和麻衣一起离开了家。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在去藤泽站的途中,麻衣用手帮忙按了一下睡乱的头发,然而头发很顽固。
而咲太和麻衣在离开公寓之后不约而同地牵起了对方的手。
在别人眼中这一定是存心晒人的高中生情侣吧。
因为晒得实在是太大摇大摆,过路的人都没认出她是『樱岛麻衣』。
大雪过后的第二天,通往藤泽站的所有道路积雪都被清除了。车道和人行道的角落堆着几个高约一米的雪山。
拜此所赐,人流和车流能畅通无阻地以平常的速度穿插来往。只有人烟稀少的小路还被雪堆满。从大路往小路走,就能发现还没被踩乱的雪堆得有将近十厘米高。
光是看到这洁白,就想起了昨天。
以后每当下雪,咲太肯定会回忆起来。比雪消逝得更快的她……翔子……
「……」
被雪的洁白夺去思考的咲太的脸颊突然遭遇冰冷的袭击。
「呜哇!」
不禁发出惨叫。退开身体,发现了单手拿着雪球的麻衣的笑脸。
「之后去堆雪人吧」
她开心地说。
「麻衣同学,兴奋得像小孩一样」
「哦,是么。那我一个人去堆算了」
「我们去学校的操场堆吧」
如果整个操场都被雪覆盖的话,想必能堆很大的雪球。
「咲太不也是跃跃欲试么」
其实麻衣也不是想堆雪人,堆雪人并不是目的。只是,咲太和麻衣心里都想着像平时一样生活,但都没办法做到……现在是尽可能地体谅对方的感受。
说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的意义,但是,互相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是很重要的。只要他们明白就行。只要明白,他们就活得下去。
已经看惯了的藤泽站前的景色和往常一样。就算是上午,也有一大批人。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是学生都进入了冬休,所以明明是工作日,空气中却有放假的味道。
除此之外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氛,十二月二十五日的热闹也没造成任何影响。只是普通的圣诞节的氛围。
昨天,有一件对咲太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
事件的余波还没有收敛。此时此刻,心中还是翻江倒海,发出呼啸,掀起巨浪。这甚至影响到了身体,从起床时就感觉像是感冒了一样。被类似焦躁的感觉所困扰。现在只是无视这些东西,装作没事而已。
与咲太的心情相反,市街的风景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平常。
不管咲太发生什么事,咲太做了什么事,其对世界的影响都小之又小。
人们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商店门前的特设卖场有圣诞老人和驯鹿在卖半价蛋糕。去车站站台等着,就发现电车依旧准时到来。
就算咲太哭干了一辈子的眼泪,哭喊了一辈子的量,世界还是毫无变化。就是这样,原本就是这样。
并不觉得这是冷漠。
因为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如果是陌生人遇到了什么情况,咲太也不会去关心。只是因为知道了,扯上关系了,变成当事人了,看到的东西才会和别人不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都肩负着自己的麻烦活着。
「好漂亮」
坐在身旁的麻衣突然这么说。透过背后的车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麻衣同学很漂亮吗?」
「海很漂亮」
被表情可怖地瞪了一眼。
「嗯,是很漂亮」
「我吗?」
「大海」
「哼」
「毕竟麻衣同学是『超漂亮』啊」
「好好好」
「我这可是真心话」
往麻衣那边看了一眼求宠爱,然而对方并不理会。没办法,咲太也只能像麻衣那样望海了。
在冬天深远的天空下,海面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这是看了无数次的景色。对咲太来说这里是上学路。每天都在看。但是,感觉今天的海景和过去的不同。
似乎比之前的都要美。
这么想是因为自己选择了活下去。
因为麻衣在身边。
不知不觉中变得理所因当的事物的价值,在这个瞬间体现了。
在知道『理所因当』并非理所因当时,咲太看待事物的眼光变了。
电车沿着海缓缓前行。这种慢悠悠的步调让咲太觉得很舒服。
电车发出刹车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是咲太和麻衣要下车的七里浜站。
咲太从座位上站起来,拉着麻衣的手走下站台。
「那不是樱岛麻衣吗?」
电车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骗人吧!?是真人吗!?」
「那旁边的是男朋友?」
「……怎么说呢,好一般」
看来是被堵在车门口的女高中生小团体发现了。并没有刻意回头去确认。她们似乎还在说什么,不过车门关上了,也听不到了。电车马上就开车,投到两人身上的视线也随着列车一起驶向了镰仓方向。
麻衣保持着牵手的姿势在简易检票机上刷了包月乘车卡,她的侧脸显得很开心。
「在很有眼光的麻衣同学看来,如何?」
「……怎么说呢」
麻衣瞥了过来。观察了好一会儿后——
「嗯,脸是挺普通的」
给出了无情的答案,但马上——
「咲太帅气的一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用很快的语速接了这句话。
不知是不是在遮羞,麻衣快步地往前走。因为还牵着手,咲太也被拉向前去。
「麻衣同学」
「干嘛」
「麻烦再说一次」
「说了你会得意忘形所以不说」
「咦~」
「这就一点不帅气了」
麻衣转过头露出得意的笑容。用开心的表情看着苦瓜脸的咲太。看起来很幸福。咲太也沉浸在幸福之中。或许,对两人而言的幸福,就是这样的瞬间的不断积攒……
不是刻意去寻求什么特别的,而是在日常之中找到让人不禁露出笑容的瞬间。是察觉到这一点。咲太是这么想的。
这点小事自己应该也能做到,因此稍微放心了。
走过铁轨前的栏杆,通过敞开半边的校门,进入学校内部。
通往教学楼的路完全看不到雪。恐怕是某个运动系社团在训练时被叫去扫雪了吧。在扫雪的过程中似乎还打了雪仗,周围遍地都是雪球的残骸。
通过要换鞋的正门,走进教学楼内。
「咲太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吧」
麻衣松开牵着的手,一个人走向教员室所在的二楼。
「我也去」
「怎么能带着男朋友去见老师呢」
「我不想离开麻衣同学啊~」
「马上就结束了,你老实等一下」
麻衣一点情面都不给,迅速地离开了。
「我要怎么打发时间啊……」
被留下的咲太一边挠着睡乱的头发,一边想着自己该去哪。
只想到了一个去处。
「但总不至于今天也来吧」
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往物理实验室的方向走了。
手拉门的感触很轻,证明门没有锁。
所以就算没点灯,咲太还是在开门的同时搭话。
「双叶?」
虽然是冬休,但理央依旧出现在了黑板前。她和往常一样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
「……」
看到咲太的脸的理央,拿着试管僵在原地。
「怎么了,像是看到幽灵了一样」
顺手把门带上,进入实验室。和走廊不同,被暖炉加热的空气非常舒服,让人放松下来。
窗外的操场一面雪景,和室内有鲜明的对比。雪反射了太阳光,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梓川……」
微微张开嘴发出软弱的声音。在咲太回应之前,理央就瘫坐在物理实验室的地板上。这种坐法像是下半身没了力气一样。
「喂,喂」
被吓了一跳的咲太急忙来到理央身边。
「双叶,你没事吧?」
在理央面前蹲下来,把她手上的试管先拿走了。试管是空的,不过摔破了会很危险。先把试管放进试验台的试管架。
「……事」
在这段时间中,理央似乎说了什么。但因为她声音残破,没有听清楚。
「双叶?」
低下头窥视理央的表情。
「当然有事啊!」
理央抬起头。
这时,大滴的眼泪已经从理央眼中滴下。咲太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事才怪……!」
理央微微握紧的拳头,朝咲太膝盖附近挥去。一点都不痛。但是,理央毫无气力的抗议让咲太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感觉胸像是被揪紧了一样痛苦。
而这在理央感受到的不安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真是非常对不起」
没找到其他的赔罪方式,只能不断道歉。
「完全,不是没事……!」
理央柔弱的拳头打了咲太无数次。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觉得梓川一定会牺牲自己」
「嗯……」
这并没有错。咲太曾一度接受了这个结局。但是,咲太没有遭遇事故,没能遭遇事故。因为被麻衣拯救了,因为麻衣遭遇了事故……
为了改变这最糟糕的事态,咲太从未来而来……才有了现在。
「但是,昨天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没有谁说梓川遭遇了事故,网上,新闻中,都没有梓川遭遇事故的消息……我就在想会不会梓川没是,但是一直等到早上,你这家伙都没给我报声平安!」
理央不隐藏自己的哭脸,不擦干自己的眼泪,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咋向咲太。根本不像平常的理央。那种能平淡地摆道理的冷静消失不见。在感情与心意的驱使下把话吐出来。
看这理央,咲太觉得心里暖暖的。乍一听感觉理央完全是在数落他。这一切的感情听起来都像是责备。但是,她挥出的拳头,并不是为了伤害咲太。

「太好了……」
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理央的眼眶流下,她脸上浮现出放心的表情。眼泪把理央的白衣打湿了。
「梓川还活着……」
说着,理央微微笑起来。
「这个」
把实验桌上的纸巾盒子整个递给理央
理央把眼镜脱下来,似乎这才想起哭红的脸很羞人。
「别看这边」
一边这么说一边擦起眼泪。
停止哭泣后,将眼镜上站着的泪珠擦干净。把眼睛和鼻头还有点红的脸转向咲太。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太多事……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黑板上的这是什么?」
理央指的是混在复杂的算式和图像中的一条眼熟的信息。
——快发现我,双叶
只有这个的笔迹和其他字不一样。眼熟也是当然的,这是昨天咲太自己写的东西……
「是梓川吧?」
「是」
「这个也」
理央给咲太看的是手机画面。发件草稿箱里还有要发给『樱岛学姐』的信息。
——我是咲太
只写了这几个字。
「昨天啊……」
想要说,但是说不出来。对翔子小姐的心意塞满了胸腔,声音变得奇怪。眼泪快要溢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勉强是挺过去了。
「昨天,我完成了非干不可的事……」
说出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话,站起来。抓住仰望着自己的理央的双手,把她也拉起来。
姑且是站起来了,但总觉得放手的话她会再次瘫下去。只好让腿软的理央坐在椅子上。
然后,一件件确认好自己干了那些事后,开口说。
自己先一步体验了未来的事。
这样的遭遇其实是自己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
因为自己的软弱,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然后,咲太下定了决心。
将包括这个决意的意义在内的所有事,告诉了理央。
不加修饰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理央。
理央一语不发地听到了最后。中途只是像附和一样吐了几口气,或是点头鼓励咲太说下去。
话说完之后,理央也没有马上开口。
她给烧杯装水,放在石棉网上。点燃酒精灯。等水沸腾之后,往里面加了两人份的速溶咖啡。
她用着自己的马克杯,而留给咲太的一直是那个用来烧水的烧杯。两人一起喝着稍微有点浓的咖啡。
苦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贯通了鼻腔。等咖啡温暖了整个喉咙之后,理央总算开口了。
「是么」
简短的一句话。
没有对咲太的行为进行肯定或否定。也感觉不到鼓励或是安慰的感情。只是表明她理解了咲太所说的事实。此时此刻,这样的反应是最让咲太安心的。
这之后,直到把苦苦的咖啡喝光之前,咲太和理央都没说话。
他们都找不到适合现在说的话。该说的话已经全对理央说了。咲太已经无话可说。
所以,等烧杯里的咖啡被喝光后,咲太站了起来。
「梓川」
「嗯?」
「我觉得梓川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
「真的觉得太好了」
「……嗯」
给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答复。想要回应能对咲太这么说,能如此为咲太着想的理央。这样的心意一直在心里打转,但说出来的话恐怕会哭,所以还是没说。
「就这样」
补上一句冷淡的话后,理央把视线移向窗外。她好像发现了窗外的什么东西。
「……那个是樱岛学姐吗?」
理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向把手,打开窗子。
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咲太和理央并肩站着,看着操场。
去年的雪没下那么大,所以还是第一次看到峰之原高中的属地堆那么多的雪。
或许是考虑到降雪的影响终止了棒球足球部的训练吧,宽广的操场中只有一个人影。
那就是麻衣。
她一步一步地,慎重地踩在还没被任何人踩过的雪上。脚陷入雪中,有点站不稳时,就举起双手保持平衡。脸上显得很开心。
麻衣蹲下来摸着雪。
「樱岛学姐在干嘛啊」
理央问出了及其自然的问题。
一旁的咲太已经把脚踩在窗框上。
「嘿咻」
吆喝一声,从窗框翻了出去。
「梓川?」
「要去堆雪人」
「啊?」
理央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双叶也一起来吗?」
咲太发出邀约,理央看了看近处的咲太和操场那边的麻衣。意味深长地微笑道。
「太冷了,我就算了吧」
说完,理央把窗户关上了。她好像隔着玻璃说了什么,但是没有听清。
不过从她的表情上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大概,是这意思吧。
2
花了好多时间堆了三个雪人。高度有七八十厘米的两个雪人是咲太和麻衣比赛制作的结果。还有一个有咲太那么高的大雪人是两人一起滚雪球做出来的。
大到这种程度的话,凭咲太和麻衣是没办法把脑袋的部分扛到雪人肚子上的。所以把理央从物理实验室里叫出来帮忙。三人也没办法把直径70厘米的雪人脑袋扛起来,只好把社团活动休息中的佑真也抓来,总算是扛起来了。
堆雪人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如果实在不行放弃了也无所谓。只是,站在如此庞大的雪人面前,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成就感。
雪人伫立在教学楼门口旁边,像是在守望着学生们。
给雪人拍了照片的麻衣显得很满足。
在回家的电车上,麻衣也在回顾之前拍的一些照片,还如数家珍地笑着拿给咲太看。
咲太和麻衣和雪人的照片。还有很多照了佑真和理央在一起的照片。虽然没什么意义,但看起来气氛挺不错的……
「这样不就和高中生没差别了吗」
现役女高中生的麻衣说出了奇怪的话。但是,咲太也持同样态度。
「真的呢」
感觉和自己对高中生的印象一致。出现在青春偶像剧里也不奇怪的一页回忆。这样的回忆被收在相框里。
照片被一张张看完,咲太和麻衣乘坐的电车也到达了藤泽站。
出了检票口,走在联通JR的车站的联络桥时,咲太停下了脚步。
「咲太?」
「那条狗」
咲太看到了趴在路边的大型犬。是拉布拉多犬吧。
旁边是穿着亮绿色马甲的四十岁女性和两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她们在为训练导盲犬向路人募捐。
直到今天已经看过好几次在这里进行的募捐活动了。之前也发现了趴在路边的拉布拉多犬。
但是,唯有今天停下了脚步。
总之把钱包里的零钱都倒在了手掌上。倒出来的钱刚好两百円整。
握紧这两百块钱,走到中年女性身边。
「那个,这些钱」
咲太对她搭话。
「非常感谢」
咲太把钱哗啦哗啦地扔进被举到自己面前的募捐箱。
「哎呀,捐那么多」
女性开心地笑了。
「其实钱比听起来的要少」
咲太露出苦笑。
「光是能留意到我们,就很感激了」
女性坦率地说。咲太后方的有很多人是直接走过的。
「这孩子也很高兴呢」
趴在一旁的拉布拉多犬左右摇了摇尾巴。用水灵灵的眼睛仰望咲太。被这种善良的眼神看着,反而会有种罪恶感。
感觉自己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而来捐款的。
咲太清楚。
他选择了和麻衣活下去。他没有选择翔子的未来。
捐款的原动力是他对这个选择的愧疚。
自己已经在做善事了,但愿她能原谅。
自己已经在做善事了,但愿她能得救。
是在用根本不等价的条件厚着脸皮请求着苍天。
身旁的麻衣也捐了钱。
「咦,天哪……居然是真人?」
二十多岁的女性发现她是『樱岛麻衣』之后,赶紧请求握手。麻衣爽快地答应了。
「我能摸摸它吗?」
「好的。它一直很听话,所以请夸夸它吧」
麻衣摸着拉布拉多的头。拉布拉多犬眯起了眼睛,看上去很舒服。
「喂,那是……」
在周围的人们开始察觉到她是『樱岛麻衣』时,她和咲太离开了导盲犬身边。进入JR的站台,从车站的另一侧穿出去,迅速混入人流之中。
「心情有点复杂」
麻衣一边面向前方走着一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让咲太把话接下去。感觉就这样成为『自言自语』也没事。
「说的也是」
虽然不觉得她是在寻求回应,但咲太还是回答了。因为心情和麻衣是一样的。
有人在寻求着别人的帮助。都是些素未谋面的人。所以,他们至今为止才能对此不理不睬。就算在视野的一角发现他们,也会想着『这和自己没关系』并径直走过。
但是,和只能苦等心脏捐赠者的小翔子相遇,扯上关系后,发现自己今后再也不能当一个局外人。因为自己以后也可能成为困扰的人,需要别人帮助的人。与翔子的相遇让咲太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麻衣才说复杂。这是因为翔子患上重病,咲太和麻衣才会察觉到的感情……能察觉到是很高兴,但一想到翔子的情况,又完全高兴不起来。
不过,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只能以这种方式被发现的吧。
如果能更简单地发现,那个拉布拉多也不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去注视来来往往的人流了。
如果能更简单地发现,器官移植的捐献者人群或许也会变得更加庞大。小翔子或许早就接受手术,变得活蹦乱跳了。
但是这世界不是这样。
有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在甚至没有机会察觉的情况下默默地凋零。
并不是谁的错,也不应该去怪谁。只是人类并没有那么理想而已。咲太也是,直到变成当事人,才明白这一点。
此时此刻,不论谁都有必须要干的事,想干的事……为此付出了所有精力,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事。
可能有明天前必须完成的作业或工作。可能有为了能和朋友说上话而不得不去看的视频。可能有不得不去回应的短信。可能必须要去买晚餐的食材。可能必须要打扫房间,否则会被父母责骂。
和生命比起来这些都是琐屑的问题。但对个人来说,无所谓大小,只要是无法忽视的问题,心里就会一直想着。必须要想办法直面这个问题。这就是人类。
如果所有人都处处为别人着想,那才渗人。七十亿人要时刻顾及七十亿人的感受,那肯定会累,到不如说会因为负担太重而疯掉。
所以,咲太只会做自己想干的事,该干的事。
不抱过度的期待,也不轻言放弃……
明白这一点后,姑且能活下去了。
然后,想到了此时此刻该干的事。
「那个,麻衣同学」
停下来对麻衣说。
「嗯?」
「在回家之前我想去个地方」
「是去看望小翔子对吧?我也去」
和咲太一起停下来的麻衣率先走起来。咲太一追到他身旁,她便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敲了301号病房的门,里面并没有回音。
「……进去咯」
说完,就拉开了病房的门。
阴暗的病房内一片寂静。有寂静特有的声音。小冰箱的电机发出低吟。耳膜深处听到杂音,自己的脚步身,衣服的摩擦声,人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房内没有电灯,窗帘也关着。保持沉默的空气显得凝重,酝酿出一种久远的氛围。就像是这个病房被抛弃在了过去一样。
床上没有翔子的身影。因为她现在在ICU。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允许家属以外的人来看的。
空荡荡的床上有三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以及一个绑着礼物缎带的熊布偶。马上就想到是双亲和医院的人送的圣诞节礼物。
「完全忘了送」
直到昨天为止,咲太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迎来十二月二十五日。在经历麻衣的死亡之前,都觉得自己已经看不到二十五日的太阳了。所以,根本没想到圣诞礼物的事,也没有闲工夫去想。
「但愿小翔子能好起来啊」
麻衣把倒下的熊布偶放到枕头边。
「确实……」
真希望她好起来,出院以后再带着疾风来到咲太家里玩。一起去浴室洗那须野,被莲蓬头淋湿,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笑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自己消灭翔子接受手术的可能性,却还想着这种事,这确实有点厚脸皮。
咲太也清楚『希望她好起来』不过是一种任性的奢求。
但是,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不管是被谁怎么训斥,都忍不住。
他打心底里希望翔子的病情能够好转。由衷祈祷着。
就在今天,咲太甚至不忘向自己刚刚做好的雪人许愿。
——请救救牧之原吧。
这也是咲太的真心。如果能救的话当然想救。咲太确实有能救助翔子的手段。但是,那是对咲太来说唯一用不出手的手段。因为这样就无法让麻衣获得幸福。
麻衣现在正站在床头柜前看着什么。
「麻衣同学?」
「这个」
麻衣给咲太看了一张纸。那是学校发的皱巴巴的茶色的纸。之前看过好几次的『未来规划』。
小翔子在小学四年级时,上课写的东西。不过,因为疾病失去未来的翔子并没有把计划写到最后。
因为医生说如果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可能无法活到初中毕业。会写不出也是应该的。
成为高中生,成为大学生,成为成年人……翔子不能天真地想象自己的未来。
下意识地看看『未来规划』里的内容。
「……?」
马上就发现了怪事。
有点不对劲。
上面的内容比咲太记忆中的少。
用铅笔写着的『未来规划』只写到初中。只写到了初中毕业为止。
之前咲太看的时候,这张纸还写有直到大学的计划。小翔子因为没有印象自己写过这些东西,还找咲太商量过这件事。
这并不是翔子记错了。咲太一开始见到这张纸时,也只看到了高中部分的内容。过了几天再看,发现连直到大学的内容都写上了。
那些内容的痕迹现在还留在这张纸上。
直到大学的内容被用橡皮擦擦掉了。不过还能勉强看清原本写了什么。
——中学毕业
——考进能看见海的高中!(最好是峰之原高中!)
——和命运中的男生邂逅
——健康地从高中毕业!
——大学入学
——和命运中的男生邂逅
——一鼓作气告白!
被擦掉的内容都很眼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被擦掉。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这些被擦掉的文字的痕迹,感觉就像是翔子的未来被擦掉了,咲太心痛不已。想起了那个每天都开朗地笑着的小翔子。为了不让双亲和咲太担心,用笑脸隐藏自己的不安的她……一想到那个与负面的感情战斗的小小身躯,咲太的泪腺就一下子胀满了,随时可能决堤。然而,这就是咲太选择的未来。不能在麻衣面前……在翔子的病房里哭出来。
「我去买点饮料之类的」
说完,将『未来规划』的纸张交给麻衣,一个人走出病房。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走着,稍稍仰着头。
看到了有两根荧光灯管排在一起的平凡天花板。
毫无意义地数起灯管数量。数着数着流泪的冲动就止住了。坐电梯下到一楼,尽可能选择远处的自动贩卖机。
在到达小卖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聚集地时,心情已经冷静了很多。
从钱包里掏出一千,送进机子里。
先买了暖的奶茶。那是麻衣要喝的。
然后咲太再给自己买了蓝色商标的运动饮料。容量五百毫升的塑料瓶咣当一声滚下来。
麻衣会不会因为咲太给她带了奶茶而夸奖咲太呢。看到咲太选择麻衣代言的运动饮料会不会笑出声呢。咲太一边想象着麻衣的反应,一边把手伸向贩卖机的取物口。
这个瞬间,手背被什么东西沾湿了。
「啊?」
声音因为突发事件而变得奇怪。不禁反转了两三次手背确认。在此期间,无色透明的水滴不断把咲太的手淋湿。
稍稍迟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体内被一种和『安心感』类似的感情填满。明明只是给麻衣买了饮料,明明只是选择麻衣出演广告的饮料品牌……明明只是有点期待回到病房时麻衣的反应……这种普普通通日常,让咲太感受到了幸福。
认为这是『日常』的自己流泪了。不知不觉中,被渐渐靠上来的温暖的感情包裹。根本无法抵抗。幸福的泪水停不下来,忍不住。因为没必要去忍耐……
根本没工夫去取饮料的咲太倚靠着饮水机,渐渐缩成一团。颤着肩膀哭起来。因为不能让别人担心自己,所以只能尽量放低声音……等着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渐渐散去。
然后,察觉到某件事。
一个非常单纯的事实。
「我,已经幸福了……」
因为成为了能像这样哭出来的人类……
眼泪又要因为认清这个事实而溢出来。
「我……已经……幸福了啊……!」
声音不大。因为咲太本来就是想对自己说,说无数遍。
察觉到近在眼前的小幸福。
察觉到已经握在手中的小幸福。
这就是,幸福啊……咲太不知多少遍地告诉自己。
途中绕了远路的咲太回到病房时,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咲太手中是奶茶和运动饮料,以及一个单手就能捧起来的小雪人。
「这是麻衣同学的份」
先把奶茶给麻衣。麻衣并没有抱怨奶茶已经变凉,也没有抱怨咲太回来太晚。她只关心了咲太手上的雪人。
「是给小翔子的生日礼物?」
光是看脸就知道咲太偷偷哭过,但她装作对此毫不知情。
把雪人放进空荡荡的冰箱。姑且贴个便条『里面有雪人』,不然不明情况的翔子母亲或是护士打开一看会被吓到。
看到麻衣喝了奶茶,咲太也打开了塑料瓶的盖子。瓶盖发出咔嚓的脆断声。刚才因为流泪,流失了很多水分,所以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想要什么奖赏」
麻衣无奈地问。
「一直和我在一起」
「这就够了?」
麻衣有些开心地笑了。
3
离开医院的咲太和麻衣在回家路上去了趟超市。因为离开医院后不久
「啊,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麻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么说。
买了够吃几天的食材后,咲太提着大袋子,麻衣提着小袋子。两人空出来的那只手用来牵着对方。
回到公寓楼下时,麻衣自然地跟着咲太走进电梯。她好像打算直接进咲太家。因为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所以咲太也没多嘴,以免惹不必要的麻烦。
照这个剧情发展下去,晚餐或许能吃到麻衣亲手做的饭菜。
满怀期待地打开家门。开门的那一刻,就觉得有点后悔带麻衣来了。
熟悉的玄关中混着一双陌生的鞋子。被随意丢在在玄关上的是花枫的鞋。早上还没有的。陌生的那一双是皮鞋……摆得整整齐齐的。
「哦,哥哥回来了」
妹妹穿着袜子在木地板上轻轻地走过来。
花枫转成迎到了家门口。她那剪到肩膀附近的发型还显得新鲜。毕竟去理发店剪头发只是四五天前的事。而且,从前天开始花枫就待在祖父母家里,这个发型咲太并没有看过几次。
「麻衣姐姐,欢迎」
「打扰了」
回应花枫的麻衣也很在意门口那双皮鞋。也能感受到室内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根本不用想,把花枫送来的父亲也在房里。
有一瞬间想制止正在脱鞋的麻衣。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沉着处理会比较好。一想到和兄妹分居的父亲的情况,感觉还是现在正式把麻衣介绍给他会比较好。没有必要平添担心的事,也没有必要延后处理。
说实话,只是害羞。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爸爸,哥哥回来了」
花枫朝起居室那边搭话。
一些响动过后,父亲从起居室那边过来了。
「欢迎回来,咲太」
声音比较小。
「我回来了」
咲太用绝不比他大的声音做了回应。眼角能看到的麻衣正对父亲恭敬地低头行礼。父亲也回礼了。
「呃,麻衣同学……这是我父亲」
首先向麻衣介绍了家父。
「然后,这位,是正在与我交往的樱岛麻衣同学」
因为不知道怎么遣词用句才合适,用从未对父亲用过的说法介绍了麻衣。
双方都不是初次见面。『枫』事件的时候,他们在医院见过一面。姑且是认识对方的。所以,父亲对艺人『樱岛麻衣』站在这里的事实并没有很惊讶。
「儿子……咲太承蒙你照顾了」
「我才是,不仅迟迟不来打招呼,最后还以这种冒失的方式……」
「不,想必你很忙……」
「不会不会……」
「……」
「……」
对话以飞快的速度中断了。
「这种事真是来多少次都不习惯啊」
父亲困扰地露出苦笑。
「爸爸,你加油啊」
身后的花枫拉扯着父亲的手肘。
「说是这么说啊。电视上经常见到的小姐姐就站在面前,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且据说还是咲太的……我真是……」
「唉,在一旁看着的我都为你感到害羞了」
「花枫你最开始不也吓尿了么」
「那只是一开始」
「咲太」
麻衣轻声叫了咲太,然后戳了戳咲太的背。
「今天我就回去了」
「不不不,我马上就要离开的」
确实是。父亲从玄关出来时顺便把包带上了。
「毕竟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待太久啊」
这句话是对咲太说的。其意义本身也传达给了麻衣。那是比较久的事了——花枫受到欺凌,发生青春期综合征,母亲失去了抚养孩子的自信,换上精神上的疾病。
将刚脱下的鞋子穿回去。
「我送你下楼吧」
「不,不用了」
父亲虽然这样说,但咲太还是坚持去送。麻衣也跟了过来。拜托在玄关朝父亲挥手说再见的花枫看家后,三人一起进入了电梯。
电梯直接下到了一楼。打开刚刚才走过的自动门,停在公寓前的马路上。
咲太的父亲看了看咲太,然后转向麻衣。
「因为是分居生活,所以也没什么资格说大话……不过我自认为,为了母亲和花枫而接受目前的生活的咲太,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父亲突然说出口的话让咲太感到非常害羞。真想马上把他的嘴巴捂住。但是看到父亲真挚的表情,就没了插嘴的打算。
「因此,我也知道自己将多大的责任推卸给了咲太。虽然这样说很厚脸皮,但希望你今后也能陪在咲太身边」
「好的」
麻衣明确地回答。
「倒不如说那是我的愿望」
麻衣用柔和的口气对父亲说道。
父亲露出了放心的微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种表情。在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咲太也松了口气。多亏了麻衣,父亲能放心了。
「那拜拜咯」
「过完年以后去见一次你妈吧」
父亲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咲太目送着父亲的背影远去。恐怕他是把车停在了藤泽站的停车场然后走过来的。
背影马上看不见了。
随后
「唉……」
麻衣少见地全身松懈下来。
「好紧张……」
「麻衣同学居然也会紧张?」
「你把我当什么了」
「在不久的未来成为我老婆的人」
「为此,我也不能被咲太的父亲讨厌啊」
咲太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麻衣以同样的方式反击。
「很可能就因为艺人的身份被对方敬而远之啊」
「不过看那样子他似乎不是很在意」
「不愧是咲太的父亲」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不愧是』这种说法。一直在背后讨论家人好像也怪怪的,所以马上撇开了话题。
「下次换我去向麻衣同学双亲打招呼吧」
「我们家就算了吧」
明确表示拒绝的麻衣走回了公寓。而且趁咲太心想着『反正她没有钥匙也进不去』的功夫,麻衣用咲太家的备用钥匙开了电动门。麻衣还拿着昨天咲太给的钥匙。
慌忙地追上去,冲进电梯里。
看她那态度,似乎不想讨论那难以对付双亲……应该主要是母亲这边吧。
「那个,麻衣同学」
「……」
在上升的电梯中,麻衣直勾勾地看着显示数字的电子屏。
「在麻衣同学遭遇事故的……与现在不同的未来」
感觉心跳在加快,但是咲太还是决定继续说。
「……赶到医院来的麻衣同学的母亲,一直很着急。一直在喊『快救救我的女儿』……」
「……」
麻衣什么都没说。
「我也被她狠狠地打了。对我说『把麻衣还回来』……」
「我知道她很看重我」
「……」
「但是,我现在不想因为咲太的事情被她说教。所以,这事再说吧」
「好吧」
电梯发出了到达的叮当声。
打开家门,把鞋子脱在玄关。带着那须野的花枫又专程到玄关迎接。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一直在等着咲太回来。
「哥哥」
来到咲太面前的花枫表情有点紧张。
「怎么?」
「现在有空么?」
「我忙着向麻衣同学撒娇呢」
「什么意思嘛」
「那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痛」
被麻衣敲了后脑勺。之后并没有更多的训(福)斥(利),麻衣说了句『厕所借我一下』,就快速地躲进房间深处了。
「那么,你想干嘛?」
无奈只好面向花枫。
「我有事想求哥哥」
「想涨零花钱吗?」
「不是」
「那太好了」
「虽然也想涨零花钱」
「还真想啊,这个家已经财政危机了喂」
「明天陪我去练习吧」
她厌烦地说出这句话。
「啊,那事啊,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
怀疑的眼神刺过来。
「学校对吧」
「呃,嗯」
花枫显得有些意外,似乎是认为咲太没明白。
「毕竟说好了要第三学期去上学的」
「嗯」
花枫用力点了点头。
对花枫来说,这是类似与『枫』的约定。
「从明天开始就拜托你咯」
「你要准备好校服」
「这个我刚才准备好了」
像是在说『别把我当小孩子』。不过,如果真这样想,还是劝她别像小孩子那样噘嘴。
「那,说好明天咯」
「嗯!」
精神抖擞地回应完,花枫带着那须野回到了起居室。因为明天有了约定,看着她那还有些紧张的背影的咲太感到了一种充实感。
今天结束了明天就会到来。
明天还有明天要做的事。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渐渐接近未来。
不管明天有怎样的事情在等着自己,都只能往前走了。因为咲太选择了拥有明天的未来……要用翔子赋予他的生命活下去。
4
第二天。按照约定,咲太和花枫开始了上学的练习。第一天的内容是穿着校服在公寓周走一圈。从练习第二天开始,试着朝花枫的中学方向走。
因为还在冬休,上学路上没有穿同个学校校服的学生。花枫反倒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不过,与学校的距离确实在日益缩短。
第三天时,已经走到能看到包围学校属地的绿色铁网的地方了。虽然之后和来社团活动的学生碰面,慌忙撤退了,但练习的进度还是比咲太想象中的快。
照这个步调下去,冬休结束之前达成目标也是不可能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中午,想要给练习的花枫放松放松的咲太带花枫坐电车来到上野。
「我已经是初中生了,还和哥哥来动物园就太羞人了吧」
在电车上时,花枫还对去动物园有些抵触,但是一到动物园——
「哥哥,你看熊猫!熊猫!熊猫在吃竹子!竹子!」
就比来参观的一家子里的小学生还闹腾。
在准备回家的时,还粘着咲太求买熊猫布偶。
「哥哥,布偶好可爱哦」
「是么,你高兴就好」
「好可爱哦」
「家里已经有了」
「明明那么可爱」
「都已经初三了还玩布偶,羞不羞人啊」
「我内在还是初一哼」
因此,咲太原本就已经很轻的钱包现在已经轻到能飞上天了。毕竟还问朋绘借了钱,不能再乱花了。
为了缓解钱包的危急——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咲太在年末尽可能地排了打工的班。
有时店长也会因为年末很难聚集到人手而拜托咲太来上班,咲太都没拒绝。反正也没什么事做,有些时候活动活动身子会更爽。
十二月三十日是和朋绘同一班,那一天……是咲太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未来过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休息的时候,先把借她的三千円和手表还回去。
「学长,已经没事了吗?」
朋绘理所当然地问了那天的事。
「这是为数不多的财富了,还给你之后我要吃土了」
「我不是问这个……学长你到底是哪边的学长?」
「都是。已经合体了」
「……」
「都说了,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咯」
「没什么……如果学长说没事的话,那就行……」
与说的话相反,她的表情看上去并不行。还撅着嘴巴表示不满。
「那你就别摆出这种表情」
「我也是想帮学长的啊」
一言不合就闹别扭并说出很可爱的话。
「古贺你恐怕是没注意到吧,你可是这次事件的MVP啊」
这是真的。
如果没有朋绘,咲太就算从未来回来也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最后的结局可能就是这样。光是想想就冒冷汗。
「我真是非常感谢古贺的」
「我什么都没做啊」
「为了表示感谢,这三千円送你。你尽情地拿去吃芭菲吧」
「啊,嗯,谢谢……喂,这不是老娘借给你的三千块吗!」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啦」
「三千円完全不是小数好么」
「……」
「干,干嘛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有古贺在,打工也变得好开心啊」
因为和朋绘进行没营养的闲聊而安心下来的咲太,不禁说出了真心话。咲太笑着看朋绘,感觉稍微松懈一点眼眶就会湿润。
「学长,你真的没事么?」
朋绘担心地仰望咲太。因为不想让学妹露出这种表情——
「可能有事。我肚子好像突然痛起来了,接客的工作就先交给你了」
咲太随便撒了个谎,缩进了厕所里。
然后,在打工结束后,又一起围坐在饭桌前,品尝每天都来做晚饭的麻衣的手艺。
今天是咲太,花枫,麻衣,附带粘着她过来的和花。不知是不是姐控病重了,今天的和花甚至在麻衣做饭时都不肯离开她。
咲太一问理由——
「她说她今早做了个噩梦」
麻衣替她回答了。
「噩梦?」
「我不想说」
和花只是摆出生气了一样的表情。看来她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说。
一边帮忙剥洋葱的皮一边向麻衣投以疑问的眼神。
「梦到我遭遇了交通事故」
「……」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咲太之前才经历过这样的事。虽说是做梦,但肯定不会舒服吧。对最喜欢麻衣的和花来说……
「哦,那就没办法了。唯独今天允许你向我的麻衣同学撒娇」
「我又不需要咲太的许可。姐姐又不是咲太的」
这之后,总算是恢复精神的和花和其他人一起吃了晚饭。
「丰浜你也是时候学会做菜了,别老是过来蹭吃的」
「我只是过来监督你的」
「麻衣同学又不是你老妈」
「咲太不也是,天天都让姐姐做饭。姐姐又不是咲太的老妈」
「毕竟是未来的老婆啊」
「如果哥哥和麻衣姐姐结婚的话,哥哥就是和花姐姐的义兄了吧?」
花枫一边吃着土豆炖肉里的土豆,一边问出有点脱线的问题。
「……」
这时,和花的筷子停下了。
「这种打扮举止有伤风化的妹妹我才不要呢」
「还『有伤风化』呢。这种言行举止还停留在昭和时代的哥哥鬼才会认」
「……」
「怎么?」
「突然感觉被丰浜叫哥哥的感觉很不错」
「去死」
「别让我去死啊,我好伤心的」
和花和花枫一样吃起麻衣亲手做的炖肉。这时,麻衣往这边看了一眼。是在担心对这句话略微有点反应的咲太。
「喂,平安夜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和花应该是误会了咲太和麻衣刚才的反应,她问出了奇怪的问题。
「和花所想的那种事并没有发生」
麻衣平淡地回答。
「我,我什么都没有想啊……我,我吃饱了!」
和花像是逃跑一样把餐具堆起来拿去洗。
「意思是,发生了超乎丰浜想象的事」
「真,真的吗!哥哥!?」
「别瞎扯」
麻衣在桌下踩了咲太一脚。
就这样,这一天的夜晚也过去了。
就这样,咲太度过了每一天。
像是要认真享受每一天一样,慢慢地……
尽可能地平常心态度过……
因为一些小事欢笑,胡闹,被麻衣训斥,被理央鄙视,调戏朋绘,在花枫面前装疯卖傻,引和花生气,被佑真大笑……过上对咲太来说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的日子。
这期间伴随着突然袭来的流泪的冲动。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契机而为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感激。每天过得越是幸福,心里对翔子的罪恶感就越重。流着泪祈祷小翔子能够得救。咲太被自己的感情耍得体无完肤。
只要被这种感情吞没,可能就没救了。所以只能静静等着波澜退去。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跨过这个坎……
今年也会在这样不断的重复中结束。
等到了明年,一切或许会有改观。
冬休结束,第三学期开始,花枫也要开始上学了……一月份肯定很快就会过。
在二月的情人节,拿到麻衣送的巧克力……等到三月份,麻衣就从峰之原高中毕业了。
也有很多东西是无关乎咲太的意志,随着时间变化的。
不论咲太怎么想,季节总会轮转。春天总会到来。
这是无法抗拒的。
正当咲太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这一天咲太也预定要和花枫进行『上学练习』,所以早上七点就起床了。洗了脸,吃了早餐,在等待花枫穿好校服从房间里出来时,家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走到起居室一角的电话前。
在把手伸向听筒的瞬间,咲太停住了。
「哥哥?」
换好衣服出来的花枫不解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咲太。咲太一语不发地看着来电显示屏。对那个号码有印象,那是翔子的手机号码。
脑中闪过两个可能性。
好消息
和坏消息。
「……」
咲太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这里是梓川」
「啊……抱歉一大早打电话来。我是牧之原……」
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
「是牧之原的母亲吗?啊,是我」
「啊,太好了。很抱歉打扰你」
每听到一个字,心脏都会狂跳一下。
「没事……」
没说出一个子,喉咙就像是被掐紧一样呼吸困难。
「我在翔子的手机里……找到了,这个号码」
「嗯」
只能做出简短的回应。『有什么情况吗?』这一句话一直憋在肚子里不敢说。连舌头都害怕触及问题的核心。咲太的一切都在惧怕着。
不知道该看哪儿的视线转向了时钟。现在还没到早上八点半。就电话铃响的时间来说,正如翔子母亲所说的,还太早了。说明其中肯定有特殊的理由。
「能过来见见翔子吗?」
「……」
「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所以,必须赶快把自己想问的问题问出来。
「发生什么了?」
咲太怀着跳入火海的觉悟发问了。嘴唇在颤抖,拿着听筒的手在颤抖,垂下来的电话线碰到墙壁,发出咔哒咔哒烦人的声音。
「已经……」
在说出这两个字时,翔子母亲的声音已经嘶哑而不连贯……
「……翔子,已经……!」
话语被泪水润湿。她怀着深深的悲怆说出了最爱的女儿的名字。
这时,咲太有想要堵住耳朵的冲动。心系着翔子安危的母亲的痛苦压垮了咲太。心好痛。似乎胸腔里的某个东西被捏碎了一样。
但是,即便如此还没放开话筒,因为听下去,是现在咲太唯一能干的事……
「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这样说了……所以,请来见见翔子吧……对不起」
翔子母亲的痛苦的哭声已经说明了状况的严重性。所以,咲太也没有犹豫的余地。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他明确地说完这句话。
「谢谢……对不起……」
「我们医院见」
轻轻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放下电话。至少,要缓解翔子慕母亲的痛苦。要给她以庇护。
那是比任何人都要珍重翔子的人,比任何人都希望翔子好起来的人。所以,她也是现在比任何人都脆弱的人……
「哥哥?」
花枫担心地看过来。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咲太才发现自己脸颊已经湿润了。
「抱歉,花枫,我要马上去趟医院,今天的练习就终止吧?」
「嗯,这倒是没问题……」
花枫的目光像是在问『你这边也没问题吗?』
本想回一句没问题,但咲太擦了擦脸颊。再次拿起听筒,打出了自己烂熟于心的号码。因为打了很多次,手指也变得非常流利。
听筒对面传来拨通的声音。
嘟嘟声响了两下,第三下响到一半就接通了。
「梓川?」
是理央平静的声音。
「你醒了么?」
「七点的话我一般都是醒着的」
就算是冬休,作息时间也一点不变。真有理央的风格。
「……小翔子出什么事了么」
在咲太说事之前,理央就这么问了。
正因为知道翔子的病情,在接到这种紧急联络时才会往那一方面想。这是自然的反应。
「刚才,牧之原的母亲来电话了」
「是么」
「说已经不久了……」
「梓川,去医院么?」
「现在就去」
「那我也去」
「嗯」
「待会儿见」
认为咲太已经说完了的理央正准备挂电话。
「喂,双叶」
被咲太叫住了。
咲太还没说真正的要事。所以才没先给麻衣打电话。给理央打电话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怎么?」
听筒里传来了理央戒备的声音。
听到这种音色的瞬间,咲太稍微安心了。理由就是理央体现出的紧张。
接下来咲太想说的并不只是个荒唐的妄想,这一点理央的反应已经证实了。
「应该,还有一个方法吧?」
「……」
理央微微抽了口气。那是不侧耳倾听就绝对听不到的细小声音。她的反应只有这些,并没有说任何话。
「是种,只能说是『有可能』的,像是赌博一样的方法」
「……」
「应该还有方法能救牧之原,对吧?」
咲太渴求般地对听筒里的人问道。
「……」
理央依旧一句话不说。
「在救下麻衣同学之前我完全没工夫想这件事。但是,牧之原的青春期综合征似乎到现在还在持续。看到病房的『未来规划』我就想起来了」
「……」
「而且,中学毕业之后的内容都被擦掉了。从留下的痕迹来看,是被用橡皮擦掉的」
那并不是机械性的变化,而是能感觉到人类体温的变化。肯定是谁干了这事。是谁亲手这么干的——橡皮擦的痕迹给人这种印象。
「所以,在那张纸上写写擦擦的还是牧之原吧?估计是,老师布置这个作业的时候……也就是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
「……」
理央无言的吐息中混杂着紧张。感觉到好几次她欲言又止的气息。恐怕,她是很想把咲太拉离事件的核心吧。但是,这对已经触及真相的咲太来说是没有用的。
「三年前的牧之原在纸上写写擦擦……对将来的不安,引发了青春期综合征。就是这么回事吧?」
「梓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总算发声了的理央第一句话是提问。不,应该说是在『进行确认』吧。
「我是说,现在我们所在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
「所以如果能拯救『现在』的……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的话,此时此刻的初中生翔子应该也会得救吧?」
「梓川」
理央忍不住叫住了咲太的名字。
「还有可能性对吧?」
「这并不能叫『方法』,也不能叫做『可能性』」
「……」
「梓川所说的,只是单纯的愿望」
「好苛刻啊」
「这和『希望小翔子现在就能接受移植手术』的愿望没什么差别」
「既然双叶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如此吧……」
「『翔子小姐』能从未来过来,梓川能从四天后过来,恐怕都是因为你们是引发青春期综合征的本人。都是因为原本仅有的一个意识分成两个,而这两个意识对时间的观测方式存在差异。就算在ICU的小翔子能回到过去,你认为她有能力拯救自己吗?」
「恐怕就算不在ICU躺着也很困难吧」
初中一年级的女孩子根本没能力救助需要心脏移植的自己。就连高二的咲太都没做到这一点。大人们也做不到。所以,翔子的双亲在痛苦着。
「小翔子这个病,不是那种重来一次就能有好结局的东西。就算回溯三年,这三年间也不可能出现什么划时代的新疗法。只会过上和这里一样的三年,回到现在这一点上」
「如果牧之原的青春期综合征能被治愈的话,她的未来应该有少许不同吧?」
「毕竟你也经历了同样的青春期综合征,你是想说『从未来回来时能保留未来时的记忆』,对吧?但这也无济于事。就算小翔子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的病。所以,大翔子也才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理央说的没错。
「这和回避交通事故根本不是一码事」
确实是这样。就算如此,咲太还是没有应绝望而放弃。他像是寻求着希望一样开口——
「喂,双叶」
「……」
「丰浜说了。她梦到了麻衣同学遭遇事故的梦……这和引发青春期综合征的我体验到的未来有关系吗?如果有,那就表示同样的经历记忆有可能传给本人以外的人啊」
「所以我说,这不过是愿望。你明白么,梓川」
「……」
理央坚决否定。咲太也知道理由。
「我也做了类似的梦」
「……」
「梓川的青春期综合征治愈后……我梦到了把伤心的梓川带回家的梦……」
「那」
「但是,就算,梓川现在的记忆的部分传给了三年前的梓川,一切也都不会有改观啊。根本不能改变」
「嗯,可能只会觉得是做了个荒唐的梦」
如果当事者不以为然的话,给他看什么都没用。咲太也明白这一点。
「就算是很在意这个梦,也没法解决更根本的问题。三年前的梓川没办法治好翔子的病」
这一点不管是放到三年前还是放到现在都一样。
「就算啊——」
理央的声音低了八度。
「就算奇迹发生,过去被改变了,小翔子的病治好了……梓川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咲太知道她在问什么。
「牧之原能恢复健康不就好了?」
正因为清楚,才会装疯卖傻撇开话题。
「毕竟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你肯定也察觉到了吧。改变这个过去,意味着什么」
但是,理央没有放过咲太。
「……算是吧」
「小学四年级的翔子克服了对未来的不安,青春期综合征被治愈的话……理所因当的,大翔子就不会存在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理央平静地否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包含了她不想理解这一切的愿望。
「如果没有翔子小姐,梓川在两年前就不会再七里浜的海岸遇到翔子小姐」
「是啊」
「如果不和翔子小姐相遇,梓川就不会对她抱有憧憬」
「嗯」
「也不会追随她的背影去考峰之原高中」
「嗯」
「也不会见到我和国见」
「……」
「也当然会走上和樱岛学姐完全无缘的人生」
咲太当然理解这一切。
「梓川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啊」
对,怎么可能好。
「不能和麻衣同学邂逅的人生,怎么叫人生」
「那你」
「不和双叶,国见相遇的高中生活,说实话我都懒得去想」
与朋绘,和花的相遇也是如此。正因为有了两年前与翔子的相遇,咲太才会是咲太。如果把这个契机抹消,未来也会改变。那未来,就会像移植了咲太心脏的翔子小姐一样,这世上消失……
「所以,我在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情况下装疯卖傻地过了几天。还祈祷着有别的什么人去救牧之原……」
「梓川……」
「但是,不行。果然把这事交给别人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明明这情况根本就笑不出来,咲太还是笑出了声。感觉这样做就能忘掉那个懦弱的自己。
「梓川不是选择了和樱岛学姐的未来吗?」
「是啊,那时候……还没发现这个可能性,我才做出了选择。因为我一直以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是被车撞,守护牧之原的未来,要么是回避事故,选择与麻衣同学的未来」
「……明明才要刚刚开始。明明才要决定让樱岛学姐幸福……你怎么忍心抛开这一切呢」
「发现了可能性之后,就忍不住了。一想到可能还有办法救她,就觉得要装作不知情实在太痛苦」
「我还以为梓川是那种不打没胜算的仗的人」
「是啊。我只会挑能赢的仗打」
「为了还不确定有没有的微笑可能性而赌上所有积累至今的重要回忆的你没资格说这话。再说,梓川你跟樱岛学姐说过这事吗?」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麻衣同学一哭我就没法拒绝她」
5
在结束了和理央的对话后,咲太马上给麻衣也打了电话。
告诉她翔子母亲来电的事实后。
「我知道了,我这就就出门,你等一下」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拜托花枫看家后,咲太离开家。没过五分钟,麻衣就从对面的公寓出来了。
「走吧」
微微点点头,和麻衣并肩走起来。咲太走得比以往快,而麻衣也没有被甩开。
来到大街上时,发现背后来了一辆前往医院那边的巴士。
「坐那个吧」
跑到前方不远的车站后,咲太和麻衣从中间的乘车口上了车。恐怕是因为除夕,公司学校都休假吧,坐车的人很少。因为车尾的长坐席空着,麻衣和咲太就坐到了车尾部。
巴士关上车门,打开指示灯缓缓开动了。
这时,咲太自然地开口。
「那个,麻衣同学」
「什么?」
「我还是想救牧之原」
咲太看着前方明确地宣告道。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其中的意思非常清晰。咲太的想法明确传达了出去。
「嗯」
麻衣的回应也很沉稳。眼角还能看到麻衣微微点了点头。仅此而已。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安,也没问咲太这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不解,不仅如此——
「既然你想这样那就去吧」
停顿了片刻,她这么说了。
「麻衣同学……?」
咲太还什么都没说。还没有将刚才那句『愿望』之中远超『愿望』范畴的事说出口。然而,麻衣像是看透了一切。
「小翔子病房里的『未来规划』……在那张纸上涂涂改改的是小翔子自己吧?是引发了青春期综合征的……不,是现在综合征依旧在发作的小学四年级翔子」
并不是不对麻衣看透了一切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理解了麻衣为什么如此冷静。
「所以,你可以去改变过去」
麻衣将自己的手叠在咲太放在坐垫上的手上。手连起了两人。因为前面的坐席的遮挡,别人看不到这一幕。
「咲太每天都一个人偷偷地哭」
「大概也就两天一次好么」
「别老扯谎」
被揭穿了。但是,这样撒谎是有意义的,这样逞强是有意义的。因为麻衣露出了笑容。
「还是说,如果我求咲太住手,咲太就真的会放弃?」
「我当然会优先麻衣同学的愿望啊」
「那,我就更说不出口了。因为我觉得咲太会为此而后悔一辈子」
「……」
「一直怀着『自己本来是有办法救她的』这种后悔活下去是很痛苦的」
「嗯」
「当然,我觉得这种后悔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薄。哭泣的次数也一样会随时间减少。我和咲太齐心协力的话,肯定能跨越这道坎」
「说的也是,这种活法也不错啊」
「但是,那天……平安夜在电视台的准备室里不是约好了么。我们要一起获得幸福」
「嗯」
不可能忘记。那是支撑着现在的咲太的一句话。
「现在只是为了达成约定稍微绕个远路而已」
「稍微,么」
「只是暂时忘掉一切,从零开始而已」
「说的也是,仅此而已」
「然后,再次和咲太邂逅」
「嗯」
「再次喜欢上咲太」
「嗯」
「再次被咲太告白」
「我一定会找到麻衣同学的」
紧握的手上传来麻衣的温暖。能从手掌上感觉到她存在的厚重。
「然后,就一起获得幸福」
看向咲太的麻衣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保证」

更用力地握紧了麻衣的手。麻衣也有些害羞似的笑了。
最后,巴士停在了医院附近的车站。
麻衣和咲太牵着手走下了巴士。
来到医院以后,发现眼熟的护士小姐等在门口。翔子所在的ICU并不是想进就进去的地方。她似乎是受翔子的母亲的委托来这里等着的。
「咲太你去吧」
「麻衣同学呢?」
「病房……写有未来规划的那张纸是必要的,对吧?」
「是么」
要说解除翔子青春期综合征的关键,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那就拜托麻衣同学去那边了」
和麻衣分开后,跟着护士姐姐走。
ICU位于建筑物的深处,绝对不让外人靠近。在宁静的走廊尽头。走廊上别说是患者了,连医生和护士都鲜少走过。
在走到周围几乎没有任何人时,穿过了两层自动门,进到了为ICU会面者开设的准备室。要像之前那次一样换上厨师一样的消毒服装,戴上厨师一样的帽子,穿上专门的拖鞋。手也要按照规程进行消毒。
给护士检查完毕之后,确认无误后,总算得以放行。
从依旧能往里面走的准备室又通过一扇门。不过,这还不是翔子所在的ICU病房。道路非常整洁。右边墙壁的大窗子对面是一个个的病房。
带领咲太的护士姐姐停下了。玻璃对面是和咲太熟悉的面孔。和咲太同样穿着消毒服戴着帽子的翔子父母。和他们对上视线后,咲太低头打了个招呼。
一周之前还是不被允许进入室内的,但今天不同。
「请吧」
在护士姐姐的催促下,进入了ICU内部。
独特的宁静包围了咲太。
只能听到医疗器械的声音。能听到冰箱电机运作的声音,也能听到泵在将什么东西吸上来的声音。这些无生气的声音凸显了室内的宁静。倒不如说,正是这些声音,造就了宁静。
翔子躺在被机械包围在中间的床上,闭着眼睛。
「翔子,梓川同学来了」
母亲声音颤抖着摇了摇翔子的肩膀。
然后,翔子的眼缓缓地睁开了一半。一开始她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才看向双亲的脸。
「牧之原」
没能忍住的咲太发出了呼喊。
彷徨的视线总算是捕捉到了咲太。
「咲太哥哥……」
声音因为氧气罩而有些朦胧。她的小手像是在寻求着什么一样稍稍举了起来。
母亲说了一句『再靠近一点吧』,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咲太。
「嗯,是我」
除此之外不知该说什么好。身体擅自动起来,双手握住了翔子的手。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手掌很小,指尖很细……一直握着,就会担心它会不会就这样化掉。
「我真是不想让咲太哥哥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被机器包围着……」
「这不是很帅气吗」
「这话不是用来夸奖女孩子的吧」
翔子勉强挤出了笑容。
翔子用她另一只手摘下了氧气面罩。
没问题吗——咲太看向护士姐姐进行确认。护士姐姐默默地点了点头。
翔子将透明的面罩放在横跨床的小桌板上。那上面放着中学教科书和小小的笔盒,有一杆铅笔躺在外面。
「你还在好好学习啊」
「状态好的时候稍微学一点」
「翔子,我们先回避一会儿」
母亲这么说完,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咲太,然后和父亲护士一起离开了ICU病房。
咲太和翔子两人独处了。
「……」
没想到什么能马上说出口的话。在规整地发出声音的医疗器械面前有点难以开口。紧张感渐渐缠紧了自己的身体。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怖从脚底爬上来,让人无数可逃。
「咲太哥哥遵守了约定呢」
「嗯?」
「妈妈说了,咲太哥哥每天都会来看我」
「也有几天因为打工来不了的」
翔子用细小的笑声回应了咲太可爱的借口。
「真的非常感谢……」
「那个,牧之原」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现在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跟这种状态下的翔子说。但是,错过这次机会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翔子的病情已经无比严重。ICU的气氛透露了这一点。翔子周围的人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之前,你找我讨论过『未来规划』那张纸的事」
「……」
「就是明明你没写,上面的内容却自己增加了的事」
「咲太哥哥,我……」
翔子撇开视线,看向远方,看向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她一定是在看着外面的天空吧。
「我,一直在做梦……」
「牧之原?」
「是不可思议的梦……」
表情像是在述说回忆时一样安稳。
「成为高中生的我,在七里浜的海滩鼓励了比我还小的咲太哥哥,还经常做些恶作剧……」
「……」
就算话题被扯远,咲太也没忍心打断翔子。因为翔子所说的内容自己也有印象……倒不如说,那是对咲太而言绝对无法忘记的回忆。
「成为大学生的我,寄宿在咲太哥哥的家里,做饭,打扫卫生,给那须野洗澡」
这肯定不是什么偶然的一致。小翔子梦到的高中生翔子,是咲太的初恋。她梦到的大学生翔子,是十一月末到平安夜这段时间都住在咲太家的那个翔子。
「每天早上起来,对咲太哥哥说早安……咲太哥哥出门时,站在门口把咲太哥哥送走并说一路平安……」
「……」
「咲太哥哥回来了,就穿着围裙出来迎接,说句欢迎回来……晚上说完晚安结束一整天。第二天又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感觉就像新婚夫妇一样,很开心」
「牧之原」
「偶尔还一起出门约会」
「那个不是梦……」
「在能看到还的教堂里穿了婚纱,咲太哥哥害羞地夸我好看……」
「不对,牧之原」
「我高兴能和咲太哥哥有那样的回忆,即便那是梦」
「那些……全都是真事啊」
「我真的很高兴……」
翔子满足地笑了。
不知不觉地,她温柔的目光又朝向了咲太。
「我知道的,咲太君」
翔子调皮地,像是在模仿某人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牧之原?」
「我,全都知道。那是真正的未来……我已经知道,现在也是『未来』了」
「是的。确实是……所以,回到过去的话,牧之原就还有得救的可能性」
咲太当然明白这不过是渺茫的希望。不过是无限接近零的概率。
「但是,这不行」
翔子缓缓摇了头。
「为什么……」
「就算重来一遍,我也不认为自己的病能被治好」
「别放弃啊,一定有什么……」
「但是,如果重来一遍,或许能将咲太哥哥从现在的悲伤之中拯救出来」
「你在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
「……」
「是我在让咲太哥哥受苦」
「不,牧之原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因为我担心自己的未来,引发了青春期综合征……这让我和咲太哥哥相遇了」
「我是想说,一切都多亏能和你相遇。我从没有一次,没有一秒为和牧之原,和翔子小姐遇感到后悔。一起度过的时光对我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回忆。如果不和你相遇,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想要传达的心意有很多很多。甚至想用更大的声音,大吼出来。但没办法在现在的翔子面前这么做。咲太只能一直维持平稳的语气说话。
「咲太哥哥已经很努力了」
「……」
「所以,已经没事了」
她双眼含泪地这么说
「牧之原……?」
「我会好好将一切重置的……制造出我与咲太哥哥不会相遇的未来……」
「你在说什么……」
「创造出就算我不在,咲太哥哥也不会悲伤的未来……为了咲太哥哥能获得幸福的未来,我……」
「不……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翔子直勾勾地仰望天花板,似乎已经听不到咲太的声音了。微微动着的嘴唇发出细如蚊蝇的声音。
不管咲太再怎么解释,她都不理会了。
「不是的,牧之原!」
咲太的话传达不到。
「你为了你自己重来一切就够了……」
咲太的心意已经传达不到了。
「没事,咲太哥哥不用担心任何事……」
「不……」
「一切都交给我……」
「不是的……」
「我绝对,会让咲太哥哥幸福的……所以……」
「你应该更加看重自己的事啊!」
这时,紧握着的翔子的手,突然没了力气。
「牧之原……?」
「……」
翔子没了回音。
「来,来人啊!」
咲太慌忙喊出声。
穿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赶紧冲过来确认翔子的安危。
「没事,这次只是睡着了」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这么说了。
但是,并没有安心下来。『这次』这个字眼让咲太的心一直悬在空中。冷静不下来。翔子最后那句话的决心,让咲太感到震撼。
直到刚刚,咲太都一心想救翔子。他觉得生来就患上重病的翔子是应该被拯救的。现在依然这么想。然而,事到如今,翔子依旧在为咲太着想,还说要拯救咲太。
「你应该多想想自己的事啊……牧之原……」
忍不住吐出自己的感情。
「你应该更自私一点的……」
忍住眼泪,颤抖着肩膀……
「先出去冷静一下吧」
护士姐姐安慰道。
只好从命。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咲太可以做的事了。赖在这里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走出无菌室,再一次透过玻璃窗看看翔子。明明她完全没有获得幸福,明明她也还想活更久……她的睡脸却像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一样,微笑着。
咲太不忍心再看下去,快步走回了准备室。脱下帽子和衣服,并把他们丢进专用的垃圾桶
「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背对着护士姐姐点点头,离开了准备室。
通过来时也走过的两重自动门。
麻衣和理央等在走廊前方。
「咲太」
「麻衣同学……」
「小翔子呢?」
「刚刚睡着了」
「是么」
麻衣心痛地低下头。
「樱岛学姐,把这个交给梓川」
理央看着麻衣手上的一张纸。
「咲太,这个」
麻衣将纸展开给麻衣看。
「……!?」
这一瞬间,惊愕与疑问同时袭来。
「为什么……」
上面出现了新的内容。但是和至今为止看到的完全不同……
并没有写什么中学毕业,高中入学。
作为一个『未来规划』,上面的内容太过抽象了。
但是,一定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内容了吧。咲太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了。这样率直地表露自己心意的内容……
像是要将纸上的空白全部填满一样——
——『谢谢』
——『你很努力了』
——『最喜欢了』
——心怀着这三句话活下去。
有些笨拙的笔迹,用力刻下了这样的话。
那是大翔子告诉自己的,她最喜欢的三句话。
这是咲太告诉小翔子的,自己最喜欢的三句话。
在纸张的最后。
——希望有一天能成为温柔的人。
以这句话做结。
「……这是什么意思嘛」
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纸上。它渐渐扩散开,将『四年级一班 牧之原翔子』这行字打湿了。
就算明白这是自己的眼泪,也没法克制住。
「为什么……」
「刚才从ICU出来的翔子母亲说了……昨天,小翔子突然提出说要把作业完成」
「我,到底该怎么办」
咲太求助般看着理央。
「我要怎么样才能救牧之原啊……!」
「……」
理央苦着脸,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牧之原她全都知道了……翔子小姐的事,自己的事……也知道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她在知道的基础上……明明她知道……却还要去选择与我不相往来的未来……这样一来,就算她不在,我也不会悲伤……这是什么意思嘛!」
唯一的希望,改变过去的可能性。翔子想要为了咲太,而不是为了自己,使用这唯一的机会……
「对不起,梓川……」
抬起头,看到了理央沉痛的面庞。
「我只能想到这种事了」
她递出了一支铅笔,是用来评分用的红色铅笔。
「……?」
「咲太……小翔子已经很努力了」
麻衣的手轻轻抚在咲太背上。
「……」
「所以,咲太就帮小翔子打个分,让她完成作业吧」
「!?」
「咲太要好好夸奖努力了一番的她」
「我……」
颤抖的手伸向了红色铅笔。根本握不稳。就算如此,还是咬紧牙关往指尖灌注力量。强行把眼泪收回去。
把纸放在长椅旁边的矮桌子上。
在此之后就没有任何犹豫了。
一边感受着流泪的疼痛一边笑着画出大大的花。大大的,大大的……怀着画出世上最大的花的想法,在整张纸上画了个盛夏开放的向日葵般的花记号。
画完抬起头,看到麻衣哭了,理央也哭了。她们的眼泪如雨下,脸上却笑开了花。
除夕夜的钟声响起。
这一天,咲太他们被破例准许呆在医院里。
在ICU门口的走廊上,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包着毛毯子等待时间过去。
翔子的双亲说他们可以用翔子一般住院部的房间,但还是为了尽可能近地待在翔子身边,选择了这里。
毛毯是担心他们着凉的护士姐姐送来的。
咲太和麻衣裹着一床毛毯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椅子上是理央以及之后赶来的佑真。
任何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待着。
「新年了」
佑真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在没了灯光的灰暗走廊中,手机的液晶屏发着光。
谁都没说『新年快乐』
在这地方,根本没有祝贺新年来临的心情。
像是在祈祷夺取翔子生命的时间不要往前走的宁静气氛笼罩着这里……
之后,近旁的寺庙敲响的新年钟声也听不到了。
医院走廊悄然无声,偶尔会有谁因为改变姿势而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
咲太只能听到靠在一起的麻衣的呼吸。
它渐渐变得有规律,变得安详,最后变成了睡梦的吐息。
闭上眼睛的麻衣将体重压到了咲太身上。
仔细一看,理央抱着双膝睡着了,而佑真是低着头睡的。
窗外远处的天空也出现了白线。
黎明即将到来。
新的一年,新的早晨。
咲太向还没有露头的太阳许愿翔子能够平安。
之后,咲太的思考就中断了。
感觉远处通往ICU的自动门打开了。
——小翔子她……
好像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
但是,咲太的意识更早一步地进入了梦的世界。
——做了一个梦。
在陌生的学校教室里。
课桌都还很矮。
是小学。
正在上课的应该是三四年级的小孩们。
大家都热心地面对着自己的桌子。
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咲太在孩子们中找到了自己眼熟的少女。
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
她在纸上认真写着。
侧脸看上去很严肃,看上去很精神。
想要想起她的名字,但不行,想不起来。
总觉得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但不论如何就是想不起。
「老师,我写好了!」
教室里的一个男孩子精神抖擞地举手。
「我也是」
「我也」
这时,教室里各处都有人举手了。
在渐渐变得热闹的教室中,只有少女直到最后还在埋头苦写,一直没写完。明明班上其他的孩子们都写完,开始玩游戏了……
一个女老师走到少女身旁。
在她旁边低下身子,
「能写多少是多少,没关系的」
温柔地说道。
吃了一会儿,女孩抬起头。
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用双手把纸举起来给老师看。
「我写好了!」
她满脸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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