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一场雪停之前
第二章 在那一场雪停之前
1
脸颊被冷风吹拂着。
带着点海腥味的冬天的风。
咲太被那样冰冷的空气唤醒了。
「……」
猛然睁开眼。
最初看见的是并不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各处有着暗色的模糊。是学校的天花板。咲太还没有像这样以躺着的姿势向上看过,所以对眼中的景色感到有些新鲜。
咲太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缓缓撑起身体。钢管的连接处发出了吱呀声。像是什么的叫声一样。
咲太在灌入医务室的冷空气的引导下撩开窗帘把头探出去。
「……」
那一瞬间,一副光景映入眼帘,使得咲太瞬间僵住了。
铺开在窗外是一片雪景。从校舍内部看到的七里浜海面上静静地飘着雪。无数雪花悄无声息地从空中飘落。
天空被厚实的云层所覆盖,无法看到太阳。
咲太仿佛在搜寻什么一样徘徊在室内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床边的小架子上。上面放着一个电子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真的……回来了么?」
并不是在怀疑。也不是不相信。毫无疑问,自己是希望回来的,打心底里期望。
但是,真正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很惊讶,会觉得难以置信。在惊愕的同时自己还是莫名地能够接受现状,这大概是拜肌肤感受到的寒冷空气所赐吧。
咲太认得这寒冷。
身体记得这寒冷。
飘着雪的刺骨冬日气息。
着正是那天……十二月二十四日的空气。
雪的洁白揪紧了咲太的心。染红那片雪的麻衣的鲜血现在都还烙在眼皮内侧。
当大脑认识到那是在未来发生的事时,一股焦躁之感便从脚下升腾起来。令人喘不过气的闭锁感绑紧了身体。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回到那了场事故发生前是极好的。
但是,正因为回来了,才产生了『这次一定不能失败』的紧张感。无论如何,都要从汽车的打滑事故中拯救麻衣。这份决心束缚着自己。
咲太再次看向钟。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果然,是那时候么……」
至于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刻,咲太冥冥之中想到了原因。之前这个时间咲太去了医院。去了小翔子住院的那个医院。
咲太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是通过翔子母亲的安排去看望了ICU里的小翔子。玻璃对面。只有机械运作声的无菌室。小翔子沉眠在被大量医疗机械包围的床上。在那个瞬间也在拼命努力活下去。
短短的五分钟。
走出ICU之后的事,咲太几乎全无记忆。能够清晰回忆起来的部分是傍晚以后了。
当时的咲太不知所措,呆然地坐在了医院里的椅子上。期盼着自己和麻衣二人的未来,又祈愿着翔子的未来,但又身处无法两全的状况之中,当时的咲太大概是什么都无法思考的。青春期综合征就只能是在那期间发病。不如说,只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咲太能从未来回到这个时间点。
「看来会积很厚啊……」
突然在医务室里响起的声音并不是咲太发出的。
站到床边关上窗子的是身穿白大褂的医务室老师。是个三十岁后半的女性。距离咲太大概三米左右。
「只能把车丢在这里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关上了窗子。
她的视线忽然转向了咲太。
「……」
糟糕。
咲太身体僵硬起来。咲太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医务室的床上的。不知医务室的老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如果咲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床上的话,她大概会觉得很不自然吧。有必要做出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这种话。就算说了,也绝对不会被相信。要是她信了那才不正常。
总之先观察对方的动向。这种时候还是迎合对方编出解释比较安全。
但是,咲太的打算完美落空了。
「……」
医务室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倒不如说,似乎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近在三米前的咲太。
「……?」
最初的违和感不大。但随着医务室老师一边一扇扇确认着窗子是否关好一边靠近过来时,违和感就渐渐开始膨胀了。
她走到咲太身旁,触摸着窗子的锁。走过咲太身旁,关好了最里面的窗子。然后,她又走过咲太面前,回到了靠近暖炉的自己桌子边上。
明显很奇怪。这不是普通的反应。
「老师?」
咲太忍不住自己开了口。
「……」
但是,医务室老师没有反应。她摊开日志写起了什么。
「老师!」
用比刚才更大的音量呼喊。是接近咆哮的音量。实际上,声音也在整个房间回荡。
「……」
然而医务室老师却没有转向咲太。
不像是在无视咲太。这是完全没有听见的人的态度。
咲太靠近并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老师」
她还是没有看向咲太。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回应。好像也没有感觉到肩膀被人触碰了。
「这是怎么……」
这次是对自己的触觉感到惊讶。触碰到医务室老师肩膀的右手。那只手上没有触感。白大褂的触感也好,本该隔着白大褂传过来的体温和柔软触感也好,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啊」
为了确认这一点,咲太打算离开医务室。
正好在这时候,医务室的门打开了。
「老师,这家伙杵到手指了」
这么说着走进来的是咲太所熟知的人。自己的朋友国见佑真。在这大雪中,他还穿着中裤+T恤这样的轻装。大概是在体育馆参加篮球部的练习吧。他带着一个按着手指的学弟。
「国见!」
咲太立刻喊出来他的名字。
「我来给你冷敷,这边坐」
但是,佑真没有对咲太做出反应。谁都没有反应。
看不见咲太的不只是医务室的老师。
佑真和他的学弟也听不见咲太的声音。
谁都看不见自己。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就算被自己触碰也注意不到。
咲太身处这样奇怪的状况之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寻求着答案的视线看向了窗玻璃。
「……?」
这时,咲太注意到了另一个奇怪之处。
「……」
佑真和医务室老师每次有动作,窗玻璃上映出的影子也会跟着动,但咲太却没有。
玻璃上根本没有映出咲太的身影。
条件反射般的用手确认了自己的身体。也用眼睛去看了。看得见,摸得着。手上也有摸到了的触感。
但是,佑真他们却注意不到咲太的存在。如果看得到,他肯定会对咲太的奇怪行径说句『你在干啥啊?』……
面对这样的状况,两件事闪过咲太的脑海。
一件是在回到『现在』的前一刻。
在朦胧中听到的翔子的话。
——首先要寻找能够发现咲太君的人。
当时完全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也不明白翔子为什么要那么说。
但是,事情变成这样,咲太能够想到她是预测到这种状况才说的。
然后,另一件则是想忘也忘不掉的春天,的事。
对于咲太来说,印象深刻的五月。黄金周的最后一天。遇到野生兔女郎的那一天……
那是咲太和麻衣走近的契机,是麻衣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
这种自己的存在无法被他人观测到的状况和扮演野生兔女郎的麻衣很相似。
当时找理央商量的时候,她有告诉过自己这是哪一类现象么。
沿着记忆寻索着。
最先想到的事,半死半活的,盒子里的猫的事例。薛定谔的猫。
咲太记得,是说猫的生死只有在打开盒子确认的时候才会变得确定。
据说在量子力学的世界……围观的世界里,粒子只有概率性的存在,似乎没有现在准确的坐标。要确定位置,只能是在观测到粒子的时候。
就是说,现在的咲太处于同样的状态。是可能一半在未来,一半在现在的概率上的存在。
知道有谁发现自己,自己都不能切实地存在于这个时间轴上。应用那些理论来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感觉总算是理解了状况。
这么一来,问题就是『能够发现咲太的人』是谁这一点了。至少,不要说医务室的老师,就连身为友人的佑真都看不到咲太。
「喂,国见!」
再次大声呼喊。
「我先回去了啊」
佑真只是这么对学弟说了一声,并不回答咲太,也没有转过来,也不是有意识地无视。
想要去摇他的肩膀也没用。咲太干涉不了佑真。反过来,咲太也无法受到佑真的干涉。
佑真平淡地走出了医务室。
咲太想着呆在这里也没用,便和佑真一起来到了走廊上。然后,走向了和去体育馆的佑真相反的方向。在关了灯的寂静走廊里跑了起来。谁都没有对咲太说『不要在走廊里奔跑』。
跑了不到一百米。时间上来说就十多秒。
咲太停在了物理实验室门前。
「双叶」
这么喊着推开了门。
咲太期待的是理央有些嫌烦的眼神。隔着眼镜侧目一撇咲太后又回到试验中去的,往常那种表情。希望她能再次一边叹气一边问『又有麻烦了?』。
但是,咲太但愿一个都没有实现。
「……」
在放学后安静的物理实验室里,只听得见烧杯中水沸腾的声音。
今天飘着大雪,外面的操场上没有人影。就连平时喊着号进行练习的棒球部和足球部都不在。
不过,教室里还是开着灯,所以咲太还是进入教室关上了门。于是,又添了一分寂静。
在那寂静之中,听到了什么。注意到了室内还有另一个声音。
咲太靠近黑板前的实验桌,给酒精灯盖上盖子熄掉了火。水沸腾的声音停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酣睡声。
理央趴在实验桌上睡着了。微侧着的头枕在双臂上。能看到半张睡脸。
她的脸上透着疲惫。还残留着泪痕。理由都不用想。咲太正面……理央背后的黑板给出了答案。
上面写着难懂的数式和图表。还有『梓川』,『翔子小姐』这样的名字,和『现在』,『未来』这样的单词。
大概是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吧。黑板上留下了无数擦拭的痕迹,本来浓绿色的黑板整个染上了白色。现在留在黑板上的内容也被打一把大叉。
「……」
看到眼前的光景有些喘不过气。
理央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科学部的活动。
理央一直在为咲太思考有没有什么解决方式。
在寻找着能同时救咲太和翔子的方式。
而且大概是从知道咲太的心脏移植给了大翔子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她不眠不休地为咲太想了好几天。
咲太光是面对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应接不暇,丝毫没有注意到像这样为自己而努力的理央的心意。理央也和咲太一同对抗着痛苦,试图抵抗命运。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累得连提神的咖啡泡好都等不了。
就算那样,还是没能得出想要得出的答案。
「谢谢你,双叶」
咲太绕到黑板那边,拿起和书包放在一起的外套搭在了理央背上。
「……」
理央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要是这样就能醒来注意到咲太的话,在咲太进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注意到了。
触碰到理央肩头的咲太手上没有任何触感。触碰着的时候一切体感都是缺失的。不仅是触感,就连大小和体温还有重量都完全感觉不到。
「虽然是变成了透明人,但这也太无聊了吧」
不是在对谁发火。只是,想对这个状况发句牢骚而已。想要通过说出来让自己忘掉涌上心头的焦躁。
不想点法子让人注意到自己可不行。而且,在无法和理央商量的状况下,咲太必须一个人挺过去。
咲太的视线停留在了理央的书包上。书包的小包上插着手机。
「借来用下」
姑且先说了声后拿起了手机。按出号码的手指从中途开始就因为紧张而颤抖了起来。排在画面上的十一位号码是麻衣的手机号。要是打通的话,说不定就能听到麻衣的声音。这么一想,期待就支配了身体,全身颤抖了起来。
咲太好不容易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
没多久便注意到不对劲。
什么都听不见。
确认了一下手机的画面。手机显示了『拨通中』的界面。但是,就算再次把手机放到耳边,也听不到接通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对方正在通话中』。就连听筒特有的无声时的电波噪音都没有。
重新输入号码,再次拨出。
「……」
果然手机的反应还是一样。
换了个号码打。是咲太和妹妹花枫一起居住的公寓的电话。家里的固话。
寄宿在家里的大翔子应该在家才对。来自未来的她说不定能够看见咲太,也能听见他的声音。咲太抱着这样不小的期待拨通的电话。
但是,和给麻衣打的时候一样,连拨号声都没有响起。也就是说,没拨出去。好了无数次通话键,手机的反应都还是一样。
「就是说电话行不通么」
咲太换了个思路,大概电话簿找出了麻衣的邮箱。咲太知道理央和麻衣有通过邮件联系,所以就直接在收件人那里写了『樱岛学姐』。总之——
——我是咲太
就只打了这么一句便按下了发送键。
「……」
很遗憾没有反应。手机声音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的咲太似乎无法向他人传递声音或是言语。总之只能先接受这样的现实。
说不定真的是身处盒子里那只猫的境地。
盖子被固定得很结实,还上了锁,盒壁也敲不破,发出的声音和振动也传递不到外界。
没有表达自己存在的方法,出于只有等人来打开盒子的状态。
麻衣大概拿着盒子的钥匙。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就是觉得麻衣应该能看见自己。
但是,麻衣却不在这里。十二月二十四日她预定是要在首都内的录音棚拍摄电影的室内场景的。咲太并不知道那个录音棚在哪里。
电话和邮件都不能用的话,也没有办法现在确认。
「一上来就碰钉子了啊」
咲太冷静地对自己身处的状况作出了评论。
在现阶段,唯一一个能和麻衣见面的机会就是事故发生的前一刻。至少,麻衣在下午六点必然会出现在事故现场的弁天桥。为了救这个时间的咲太……
「……但是,那样是行不通的」
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在因为圣诞热潮而堵的水泄不通的那个地方,就算咲太找到了麻衣,麻衣没有看见咲太的话一切就都完了。不能这么鲁莽。
最重要的事,如果在那时救了麻衣,就没办法阻止那个时间的咲太……也就是『现在的咲太』。
按照之前理央的说法,未来的咲太和现在的咲太是不能同时被观测到的。
换句话说,『未来的咲太』不能直接见到『现在的咲太』。所以,通过打一架的方式阻止『现在的咲太』去事故现场这种方法应该是行不通的。
这么一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事前告诉现在的咲太和麻衣未来将会发生的事。
为此,首先得有人来打开盒子。需要有人在这个时间轴认识到咲太的存在。
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
要说可能拥有盒子钥匙的人,应该更可能是翔子。移植了咲太的心脏的,来自未来的翔子。虽然是夹杂着期望的解释,但咲太能看见大翔子,所以大翔子应该也能看到咲太。
他大概知道翔子在哪。直到二十四日早上她都还是寄宿在咲太家的。还在玄关目送了前往学校的咲太。咲太清楚地记得她带着笑容送走了自己。
「现在就只有靠她了啊」
一想到事到如今还要依赖翔子,就觉得很难堪。接下来咲太要做的事,等同于阻断翔子的未来。没有道理去指望翔子。如果是几天前的咲太,肯定会因为这种想法而无法行动。
但是,现在不一样。咲太已经下定了决心。
「……」
就算感到心痛,也还是决定了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下定了决心要创造和麻衣的未来。为此在所不辞。
咲太把理央的手机放回书包,打算离开物理实验室。准备回自己家找大翔子。
但是,在打开门的时候,咲太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到了背后有扭动身子的动静。
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我……」
理央一脸迷糊地撑起了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咲太给她搭上的外套滑落了下来。
「……」
理央有些不解地看向了掉在地板上的外套。她捡起外套轻轻掸了掸灰放到了书包上。
她看向了实验桌。铁丝网上的烧杯还冒着热气。在那旁边放着盖上了盖子的酒精灯。理央像是要确认热度一样战战兢兢地摸了摸盖子。
「……好暖」
她小声这么说道。
理央像是在意着什么一样环顾着室内。
「双叶?」
咲太回到实验桌旁对她说道。她说不定会注意到自己——理央的反应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期待。
「是我!」
大声地主张着自我。
「老师来过了啊……」
但是,理央只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
「不,是我啊!」
虽然咲太拼命诉说,但理央的眼睛始终还是没有看向咲太。明明就隔着实验桌面对面,理央却看不见咲太。理央视线的焦点聚在咲太身后……稍远一点的天花板上。要是她看得见咲太的话,绝对是会因为咲太的干扰而无法聚焦到那里的。
「喂,双叶!看我啊!」
试着在理央面前上下晃动手。但就算两手夹住她的脸也没有用。
理央若无其事地背对咲太面向黑板。
她拿起粉笔,带着严肃的表情写起了什么。
咲太走到她身旁,在黑板上用很大号的字体写下了留言。
——快发现我,双叶
理央看也不看。
就像是根本没看见咲太写的字一样,在咲太的字上写上了数式。明明看起来会很费劲,她却一点没有在意。
「也就是说这次真的靠不上双叶了么」
在这种状况下,最想找理央商量。说实话,『无法找她商量』是一件相当令人不安的事。因为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她在帮助自己……
不过,相应地,咲太感受到至今为止理央告诉过自己的话都切实地留在自己心中。
无法被周围认识到的自己。能把这样的自己当成半死半活的猫来思考都是多亏了理央。
就算只是在概念上有了理解,也会在很大程度上缓和这样对于不可思议的状况的混乱。
同时,也给咲太指明了接下来该走的路。
总之,现在要先找到能够发现咲太的人。
咲太能够想到这一点也是因为有理央的话。
「要是当时听得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唯有这一点是很遗憾的。
咲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教室来到走廊。现在的目标是尽早回到家。
咲太急忙赶往了出入口,但他的脚步却和意志相反地在途中停了下来。
那是在事务室前。
咲太在那里看到了有些在意的东西。
走廊角落排列着文化祭和体育祭使用的变装用服装。似乎是清洗完后送回来了。都被用塑料包着,贴着数字标签。
在那之中,咲太发现了兔子的布偶装。
闪过脑海的是和麻衣相遇的那天的事。
在湘南台图书馆发现的野生兔女郎。
「这次就模仿一下麻衣同学吧」
咲太把手伸向了兔子布偶装。
2
「意外地不错啊,这个」
对于身着学校衬衣从未来回来的咲太来说,布偶装在大雪纷飞的天气之中正好用来防寒。
由于鞋子也留在未来了,所以在这方面也很方便。
因为头部是罩住整个脑袋的设计,所以为了方便在移动中确保视野,咲太两手抱着兔脑袋走出了学校。
首先要去七里浜站。
虽然身上既没有月票也没有买票的钱,但咲太仗着没人能观测到自己,大大方方地坐上了前往藤泽的电车。
站到门旁边观察起车内。
载着大量乘客从镰仓防线开来的点车内相当拥挤,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身着布偶装的咲太。要是他们能看见的话——
「啥啊那是好搞笑」
「真心搞笑」
「太搞了」
想必他们都会这么说着偷笑并投来失礼的视线。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那样的举动。谁都没有和咲太对上视线,也没有谁慌忙移开视线。
真的就像是变成了空气一样。
春天麻衣罹患青春期综合征,变得无法被周围认识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么。
是种不同于排斥感的感觉。
如果是被无视的话,会有在被无视的感觉,但现在的咲太就连那种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感觉不到……。
似乎能理解为什么麻衣那时候会穿着那么过激的兔女郎服装走在大街上了。她大概是不惜做那种事也希望被谁发现吧。
虽然看起来非常蠢,但无论对于咲太还是当时的麻衣,无法被他人认识到这种事都是种恐怖。都会有种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觉。
「说起来,兔女郎的服装我还留着呢」
一切都结束后,拜托麻衣穿上吧。
一看外面,发现电车停在了江之岛站。一半乘客下了车,又有差不多数量的人上了车。
新的乘客们也没有注意到咲太。明明咲太站在很显眼的门边,人们却都视而不见。
就那样电车到了终点藤泽站,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到咲太。
最先下车的咲太站在检票口前,转身面向月台。以布偶装毛乎乎的身体张开了双手。
「有谁能看见我么!」
以大到足以让站内都能听到的音量这么喊。
百人以上的乘客走过了做着无比滑稽的行径的咲太身旁。他们毫无反应,刷完卡便走出了检票口。
谁都没有注意到咲太。就算撞到肩膀也一点在意的样子都没有。和咲太感受不到碰撞一样,对方大概也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由于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所以咲太也从对自己没有反应的检票口走出了车站。
途中,在通过JR站的时候把布偶装的脑袋寄存在了柜子里。从这里走到家要十分钟。跑起来不到五分钟。然后,有头的话跑起来会很不方便。
咲太寄放布偶装头部的柜子,是春天麻衣寄放兔女郎服装的那个。由于那个柜子空着,所以咲太便有意选择了那里。
没有钱上锁。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换种思维的话现在的咲太就是处于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无敌状态。根本没必要纠结那么多。
减轻了负重之后,咲太跑向了飘着雪的街道。寒冷的空气贴在喉咙上,刺耳的鼻子深处生疼。
约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咲太来到了和妹妹花枫二人居住的公寓前。花枫从昨天就住到了祖父母家所以不在。要说屋子里有谁的话,那就只有寄宿在这里的大翔子和三毛猫那须野。
咲太盯着使用电子锁的一楼单元门。由于没有从未来把钥匙带来,所以咲太没有办法进自己家门。
总之,先试了一下呼叫门铃。
输入房号后,按下了呼叫按钮。稍微有些磨蹭是因为身为这里居民的咲太并不习惯这样的操作。平时只需要自己用钥匙打开进去就好。
「刚才按响没有啊」
就连这个都不是很明白。
为了以防万一,再一次输入了房号,按下了呼叫按钮。
「……」
等了一会后还是没有回应。
期待着的翔子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虽然想去家门口确认一下,但没有钥匙就只能等有人出来。
咲太想着手忙脚乱也只是白费体力,便靠选择了着墙坐下来休息。在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坐着不动不太利于精神的平稳。一股焦躁之感又窜了上来。
结果,呼吸平复下来之后咲太就站了起来。
怀着转换心情的意图打开了邮箱。
在邮箱里,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是?」
放在邮箱正中央的,是一把钥匙。
熟悉的银色钥匙。
毫无疑问那是咲太家的钥匙。是交给寄宿在家里的翔子的备用钥匙。
用不擅长做精细动作的布偶装的手抓住了钥匙。
在对此感到恼火的同时,打开单元门进到了楼里。
坐电梯上到了五楼。
跑到家门口,打开了锁得好好的家门。
「翔子小姐!」
就算知道她不在,还是忍不住要喊出她的名字。
「……」
没有回应。
也没有说着欢迎回来出来迎接。
「翔子小姐!」
再一次一遍呼喊一边跑进室内。
「……」
客厅里充斥着无人的屋子特有的寂静。唯有被设置成制暖模式的空调无机质地工作着。
咲太的房间也好,花枫的房间也好,厕所也好,浴室也好,衣柜里也好,哪里都没有翔子的身影。
室内无论那一处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水槽被擦得闪闪发亮,一点水污都没有。平时都被随手放置在水槽里的餐具也都收拾到了橱柜里。被炉的杯子也拉得很整齐。简直就像是用来展示的样板房一样,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翔子曾经在这里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
唯一留下的,是放在邮箱里的这把钥匙。
和翔子约好的约会时间是下午六点。碰面地点是弁天桥前的龙形灯笼前。
咲太现在才知道,翔子很早就独自离开了这个家。咲太没有注意到,她把家里收拾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让咲太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因为麻衣的事,咲太没有好好观察过屋子的状态。没能去看。
「……」
咲太回到客厅,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时候有什么跳上了被炉。是三毛猫那须野。
开着空调是为了那须野。
那须野似乎是在看咲太这边。
「那须野?」
咲太刚出声它就背过了脸。用后脚挠起了脖子,挠完就又钻回了被炉里。
看来是咲太的错觉。
「……不妙啊」
身体似乎也理解了现状的严重性,背脊上窜过一阵恶寒。
这么一来,继麻衣之后,翔子的所在之处也不知道了。
要依靠去祖父母家住的花枫的话距离上来说太难了。那是远到单程要花费两小时的地方,所以只是往返就会超过六点。在不能证明花枫一定能发现咲太的情况下,那种做法与赌博无异。
「总之,去人多的地方吧」
说不定有谁能发现自己。咲太觉得就算那是奇迹般的概率,也总比只有咲太和那须野在的客厅来得积极一些。
不能放弃。
咲太心中唯独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咲太打开冰箱,取出了蓝色包装的塑料瓶。那是麻衣做广告的运动饮料。两升装的大瓶。咲太一口气喝干了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饮料。
水分补充结束。咲太甩下空瓶,冲出了玄关。
咲太回到了了藤泽站。
人口多达四十万的城市的中心。
这里是附近人最多的地方。
进站的电车有JR,小田急,江之电三条线,不管是哪个时间带车站周围都会有很多人往来。
过了午后两点半的现在,身穿校服的高中生和中学生也随处可见。还有就是大学生团体和情侣。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江之岛周边,在这个圣诞前夜讴歌青春吧。对于已经开始堆积的那层薄雪似乎也有些兴奋。
与他们形成对照的是身穿西装的年轻上班族。他们仰望天空的表情比灰色的天空更加阴沉。他们无可奈何地撑起伞,走出有屋檐的车站。
咲太无数次与那些人们擦肩而过。
以连伞都没有打的布偶装打扮。
但是,谁都没有看向咲太。
咲太拍掉身上积起的雪,走进了车站。就算戴上放在柜子里的头部,也没有人注意到咲太。
被完美无视了。不,就连无视都没有。是被当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就连不存在都没有被认识到。在这里,也没有咲太的存在。
即便如此,咲太也还是放声喊了出来,为了让至少一个人发现自己。
「有谁能看见我么?」
穿着兔子布偶装挥舞着双手。还跳着显示自己的存在。
「有没有人能看见我啊!」
每几分钟电车就会带来大量的人。眼前是JR的检票口。从后面也有很多从小田急江之岛线或是江之电来换乘的人。
感觉乘客比平时还要多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有很多人为了约会前往江之岛。
「有人么!」
不计其数的人流。不止数百。恐怕已经和以千为单位的人擦肩而过了。
明明如此,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咲太的存在。没有人能够认识到。
接着大声呼喊,不到二十分钟就喊不出声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积累起来的疲劳,使不上劲来。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咲太注意到自己心中萌生出了某种感情。
像蔓藤一般纠缠起自己的恐惧。恐惧一点点地侵蚀着身体,揪住了内心。像是捏紧了咲太的身体。
没有打算放弃。
但是,要是就这样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话……
这么一想不安就膨胀了起来,束缚了咲太的心。
「有人么!谁都好!」
像是挣扎般的以最大音量喊道。
「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左看,右看,一个个认真观察着来往的行人。有的人径直前往换乘。有的人驻足用手机查着什么。有的人在联系他人……也有和人汇合发出欢笑声的人。
唯独没有注意到咲太的人。
「求你们了听我说话!听我说!」
不安的果实又大了一圈。
说不定,真的会在这种情况下迎来下午六点。
左右命运的那场事故说不定又会发生。
这么一想,身体就颤抖了起来。
根本不想回忆起来的场景。
撞倒路标台座停下的车。
黑色的小面包车。
倒在那旁边的麻衣。
在白色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唯有周围的雪被麻衣的鲜血渐渐染红。
就救护车赶来,也没能救麻衣。
就算被送到了医院,也没人能救麻衣。
——在送来的时候,基本就已经没有希望。
结束手术后男性医师的话现在还烙在咲太的鼓膜上。无法消去,因为一些小小的契机就会再次响起,扰乱心神,揪紧内心。从那个瞬间开始,就有条无形的锁链想要捆住咲太。
最糟糕的未来,可能就等在前方。
咲太不去改变的话,那样的未来就会再次到来。
而且,如果这里是『现在』的话,就没办法再像这次这样重新来过。
不能失败。绝对不能。因为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有人么!听我说!听我说啊!」
咲太一边抵抗着支配身体的恐惧,一边拼命喊了出来。
「总有那么一个吧!」
并不是害怕不被他人所认识。
「一个人总该有的吧!」
也不是害怕孤身一人。
「有人么!」
咲太害怕的,是失去麻衣。
「听我说话啊!」
害怕救不了麻衣。
「你看得见我么?」
抓住站住脚步看着手机的上班族的肩头这么说。
「你看得见我么?」
拉住车站职员的手这么说。
「拜托了,一个人就好」
向巡逻中的警察恳切地发问。
「谁能看见我啊!」
但是,一个人都没有。明明这里这么多人这么热闹……明明车站人满为患,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咲太。
「给我一个救麻衣同学的机会啊……」
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愿望。
「……请给我。拜托了」
这样的恳求也好,哀叹也好,人们都视而不见。咲太的愿望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存在的。
人群人潮看起来都变得非常空虚而无机质。明明每个人都长着不同的脸,表情看起来却都一样。开始无法分辨眼中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视野就摇晃了起来。一阵目眩,回过神来,咲太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就算想要站起来,身体也使不上力气。
意志依然坚定,身体却先本能地变得奇怪了。
恐怕是身体无法承受这样非常识的环境吧。
再次踩稳脚步施加力气。
但是,只有一点空气从口中漏了出来。
突然,一个影子盖到了咲太身上。
本来只注视着眼前的瓷砖的视野中,有谁的脚步停下了。深蓝色的袜子配上皮带靴。女高中生风的双脚。
「学长,你干什么呢?」
从头顶上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会叫咲太『学长』的女生,找遍全宇宙也就只有一个。
「古贺……」
喊着她的名字抬起了头。
出现在咲太眼前的,是一个小个子的女高中生。看惯了的峰之原高中校服。那上面还套着一件外套。茶色的可爱款式。一头蓬松的短发,加上今天也认真上过的妆。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不太好看。朋绘一脸混杂着无语,疑惑与困惑的表情俯视着坐在车站地上的咲太。视线的焦点准确地钉在咲太身上。
「……你看得见我么?」
颤抖的嘴唇说出的话当然还是颤抖的。
「学长你在说什么啊?」
似乎真心觉得莫名其妙。她的眼中映出了咲太。
「……你听的见我说话吧?」
「听得见,也看得见好么。话说,大家不都看着么」
朋绘有些害羞地看向周围。
「啊?」
被她这么一说,咲太也感受到了视线。数不尽的大量视线。虽然没有特意停下脚步的人,但从检票口出来的人也好,被吸入检票口的人也好,都在路过的时候看向了咲太。带着有点稀奇的目光,看向了这个身着布偶装坐在车站里的高中生。
「啊?」
简单的感想从口中冒出来。于此同时,感觉至今为止狭窄的视野一口气扩展了开来。简直就像一直被关在盒子里,盒子的盖子突然打开了一样。找到了自己在这里的实感。
是朋绘给了咲太这样的实感。是朋绘发现了咲太。
「学长,你脑袋没事吧?」
朋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经病一样。
她真的看得见咲太,也听得见声音。

重新理解到这一事实后,咲太保持着坐姿自然地把手伸向了眼前朋绘的脚。
「呜哇,干嘛!」
朋绘立刻后退逃开了。
「别躲啊」
「还不是因为学长你企图触碰奇怪的地方!」
「脚踝哪里奇怪了」
「我不想让学长觉得我脚踝有肉……」
朋绘小声嘟哝着。
「那小腿就好了」
「更不行!」
「哪里都好让我摸一下你的身体吧」
「……」
朋绘目瞪口呆。
「你现在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吧」
「我确信学长是变态了」
「到底哪里可以摸啊」
「哪里都不想被摸!」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那古贺你来摸我的身体吧」
「……」
古贺再次作出了同样的表情。是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
「那种类似Play的事你去拜托樱岛学姐啊」
朋绘不满地撅起了嘴。
「呃,都说了……」
就算想要解释,也找不到像样的说法。一步步解释的话肯定会变得很麻烦,而且就算全部说完她也不见得都能理解。就算得到了理解,也会害她担心。咲太身处的状况就是那么复杂。
「学长,感觉你好像老了几岁啊」
碰会对陷入沉思的咲太说出了这样的话。
「啊?」
「仔细一看还消沉了不少」
朋绘弯下身子看向咲太的脸。
「可能是吧」
「……」
明明咲太只是承认了朋绘说的话,她却无法释怀。
「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个啥啊」
「要是平时的话,学长你肯定会说着『古贺你又胖了啊。特别是屁股之类的』嬉皮笑脸地来对我进行性骚扰不是么」
「我从没说过那种话也没做过那种事吧」
「做过好么!一周三次左右!」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每周四次啊」
「你这不是认罪了么」
「要是你真讨厌的话我今后自重」
「……」
见咲太轻而易举地让步,朋绘又不满地撅起了嘴,一脸不开心。
「学长绝对很奇怪」
「我平时就很奇怪的吧」
「那倒是没错,但是……」
朋绘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但是——
「啊~真是的~来吧!」
她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样伸出了双手。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摸我的手吧」
「为什么变成敬语了啊」
「不,不要在意细节。快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把毛茸茸的手叠到了朋绘小小的手上。紧紧握住后——
「一,二,走你」
朋绘喊着福冈式的口号把咲太拉了起来。
手还依旧牵着。
捏来捏去确认着朋绘的手的触感。
「呀,好羞人的!」
朋绘猛地抽回了手。她的脸通红。
明确地有手的触感。朋绘的手很小这一点也通过触觉感受到了。身体在为找回了自己的感觉而喜悦。
「学,学长,别做奇怪的事啊」
「没做吧」
「做了啊。把我的手……」
她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
「古贺,跟我走吧」
咲太直白地这么说道。
「……!」
朋绘的脸越发地红了。脸红到了耳根,大概不是因为寒冷。视线一对上,朋绘就慌忙移开了视线。
「我,我才没有误会什么」
明明咲太什么都没有说,她却一脸不悦地辩解了起来。然后——
「要我跟你去哪儿?」
刻意强调了『哪里』。
3
咲太选择了和朋绘乘坐公交车前往平时走路去的医院。在大到将路面染成白色的大雪中步行相当费事,而且现在时间也很紧迫。
在公交车的后部……咲太在双人座位上坐下后,朋绘没有坐到旁边,而是坐到了前面一排的单人座位上。似乎是以往内打扮奇葩的咲太会引来视线,所以在装作不认识。
「说起来,古贺」
「……」
就算叫她也没有反应。
「你本来不是有什么事么?」
「……为什么这么想」
朋绘稍微回过头来小声反问道。
「只有要坐电车的人才会经过那里的吧」
朋绘是在JR检票口前跟咲太搭话的。它位于比小田急线和江之电的过道更深的位置,所以除了要坐JR的人是不会去的。
「反正我在圣诞夜也不会有约」
朋绘以别扭的说法回应。
「我又不像学长你,还有人可以约会」
不知是不是对于圣诞的憎恶高涨了起来,话说得相当自暴自弃。
「那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吧?」
「……」
朋绘侧身抓了过来。投来了观察似的目光。
本来只是随意问问,却因为朋绘的反应而加深了疑惑。
「怎么了啊?」
「没什么」
又不满地撅起了嘴。她深深叹了口气后,在公交车等红灯停下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她走到后一排,做到了咲太旁边。
在公交车再次开始行进的时候,
「你可不要笑我啊」
她侧眼向上看着我说道。
「我倒希望是比较好笑的那种」
感觉最近都没有好好笑过。一直都身处让人笑不出来的状况之中。
「那我不说了」
「别那么坏心眼嘛」
「坏的是学长吧」
「不,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那平时那些呢?」
「因为捉弄古贺很有趣啊」
「……唉」
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深深的叹息。
「昨天,梦见了学长……」
朋绘一脸不情愿地开口道。
「梦?」
「梦到学长在车站遇到了困难……在呼喊周围的人,但谁都不理学长……虽然不知道是在喊些什么,但总感觉非常拼命」
「……」
那和被朋绘发现之前的咲太的样子是一致的。
「但是,是梦吧?」
「我和学长在夏天不是遇到过奇怪的事么」
「算是吧」
朋绘是指自己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的事。直到得到期望的未来为止,不断重复同一段时间的荒唐事件。虽然当时得出了『那是朋绘在梦中模拟预测未来』这样的结论,但咲太也被卷入了那个梦中,落得不停重复同一天的下场。
「所以,有点在意昨天做的这个梦」
「只是这样么」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学长」
「……」
「而且我也不想看到像那样哭号的学长」
「是么……」
朋绘看到的,说不定是比现在还要更迟一点的时间。虽然有拼命地喊叫过,但咲太还没有被逼到要哭号的程度。在变成那样之前,朋绘就发现了咲太。
在咲太被卷入朋绘的青春期综合征的时候,理央好像解释说是量子纠缠什么的。纠缠过的量子拥有无视距离在瞬间共享情报的性质,应该是这样吧。
然后,为了产生量子纠缠,两者必须产生碰撞……记得她应该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互相踢过屁股的可爱学妹啊」
「你差不多也该把这事忘掉了吧」
「不,绝对忘不掉的吧」
「忘不掉也给我忘掉」
「你当时还说了『再用力点!』什么的」
「学长差劲透顶」
朋绘瞪向咲太,脸却变得通红。再加上两手捂着屁股的举动,就显得一点都不可怕。
「今天的古贺也很可爱啊」
「别,别说我可爱!」
咲太一面笑着避开朋绘的反击一面按下了下车按钮。
在小翔子住院的医院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已经能看到眼前的白色建筑了。
「学长是来医院有事?」
「是啊」
「是来看望谁的么?」
朋绘一边说着一边撑起伞走了起来,但她注意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那是因为咲太下车后就呆立在公交站不动了。
「学长?」
朋绘在咲太前方三米左右回过了头来。
「不去么?」
「古贺」
「嗯?」
「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
不知朋绘是不是注意到了咲太严肃的气场,朋绘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麻烦你去见一下另一个我」
「……」
「……」
「咦?」
稍迟半拍,朋绘发出了那样呆滞的声音。
几分钟后,咲太出现在医院外面不远处的小超市里。食品店,药店,书店等商店包围着比较宽敞的停车场。
咲太进入角落的电话亭。
在公共电话前,看着从朋绘那里借来的手表。约好大概十分钟后联络后,咲太暂时和朋绘分开了。
理由只有一个。是为了和这个时间线的咲太……『现在的咲太』说话。必须要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必须要告诉他这样下去麻衣会丧命。
直接面对面说更方便,但是照以前理央的说法,『未来的咲太』和『现在的咲太』是不可能面对面说话的。
身为同一存在的『未来的咲太』和『现在的咲太』不能同时被观测到……应该是这样解释的来着?
但是,咲太知道一个例外。那就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理央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分裂成两个的理央互相之间能用电话交流。
从朋绘那里借来的手表显示已经过了十分钟。
拿起听筒,投入了一百日元。这是在借手表时同时借的。拨打了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后。
过了一会儿,接通的声音响起。
随后——
「学长?」
听筒对面传来了朋绘的声音。她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能明显感觉到她很不解。这个理由,正与咲太的目的有关。
「嗯,是我」
「真的?我这边也一个学长来着……」
朋绘的吐息与其说是透着困惑,不如说是透着对事态的求知心。至于为什么没怎么惊讶,恐怕是她强行把这当作是青春期综合征勉强接受现实了吧。
「学长?」
咲太什么都没说,使得朋绘有些着急。但是,现在没有功夫回答朋绘的问题了。想到马上就要和自己本人通话,心跳在不断加快。
「你让在那边的我接电话」
「……之后要给我解释清楚哦」
说完,朋绘的气息远离了。隐约听到听筒对面有人在交谈。恐怕是『现在的咲太』还没理解情况,一头雾水吧。
不过,他还是马上接了电话。或许是认为和朋绘说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在说话前先吸了口气——
「真的是我吗?」
陌生的声音传来。
完全不隐藏戒心的态度。听起来有些厚脸皮而夸张的口气。这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声音。
「是的,是从四天后的未来过来的」
咲太在电话里这么说。
对自己本人,开门见山地说……因为没工夫闲扯。
「四天后」
「嗯」
「也就是说,已经——」
「我清楚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
对面的咲太吞了口气。
「所以,我是为了改变未来而来的」
「慢着」
『现在的咲太』口气略显冰冷。
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未来的咲太』真的是从未来过来的,那就表示未来的咲太还活着。他理解了这个事实,因此察觉到了问题。
「我没有遭遇事故吗?」
『现在的咲太』不带感情地说。
「嗯」
短暂地回答。
「那,牧之原就……」
电话对面传来稍微变调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他一定认为自己夺走了她的性命
「别担心,心脏移植手术是成功了」
「……?」
这个疑问几乎不是作为声音传过来的——咲太听到了咲太的吐息。
「明明我没有遭遇事故?」
他思考了片刻,再次地确认了一遍。
「确实没有」
咲太也平静地回答。
「……」
「所以,你不去事故现场也没问题」
「……这说不通吧」
冷静中透着坚定的怀疑。
他知道这不对劲。在这短短的对话中,『现在的咲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未来的咲太』也理解了这一点。
本来认为这件事瞒着不说也行,但现在不说不行了。
「如果一切都平安收尾,未来的我就不会回来了」
「……」
「有别的人遭遇了事故,对吧?」
恐怕,就算咲太不给出任何提示,『现在的咲太』脑中应该也冒出了某个猜想。『现在的咲太』口气很沉着,像是对这个答案非常坚定。
「是谁?」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确认。
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不,真希望是错误的。
现在的他恐怕在这么想吧。
但是,『未来的咲太』不能实现他这个愿望,只能告诉他现实。
「是麻衣同学」
光是说出来,那段记忆就会复苏。身体被眼看不见的力量碾压,胸口喘不上起来,感觉没法呼吸。
只能用手捂住胸口,静静等待痛苦与悲伤的波澜过去。
「什么意思嘛……」
「……」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在我被车撞的前一刻,麻衣同学把我推开,救了我一命」
「……」
「所以我才活着」
「……」
还没有经历过这段未来的『现在的咲太』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很难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因为想象了也没什么用,咲太马上就没去想了。
「多亏了麻衣同学,我现在还活着」
再一次,明确地说出事实。未来的事实,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时会发生的一切。
「这到底,算什么意思嘛……」
『现在的咲太』除了哀叹以外没有别的反应,正因为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所以能理解。这一天,咲太被迫拿起生命的天平,是牺牲自己拯救翔子,还是活下去和麻衣获得幸福。
只有这两个选择。
只能从中选一个。
明明这段时间都在被这样的痛苦纠结锁折磨,『未来的咲太』却突然在选择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告诉他另一个结局。当然不能马上理解,接受,整理好心情。根本不可能好好去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知道做出什么选择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
思考都停滞了的『现在的咲太』一语不发。
但是,『未来的咲太』不同。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得出了结论。在下定决心以后才回到这里,为了选择那条路。
「我是来救麻衣同学的」
「……」
「所以,你绝对不要去和麻衣同学约会的地点」
「……但是」
「去的话,麻衣同学就会替我去死」
「!」
「别去水族馆,麻衣同学会死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咲太也流泪了。话说到一半时变成哭腔,声音嘶哑,变调。但是,不打算闭上嘴巴静静等着感情的冲动过去。
「那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必须要将这种心情传达给『现在的咲太』。有必要让他理解这种赤裸的感情。
「失去麻衣同学这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但是,如果我不去的话,牧之原要怎么办!」
『现在的咲太』以同样纯粹同样强大的心情回应。这也是理所因当的疑问。
「……」
咲太并不回答。这个沉默比雄辩更能表达他的意志。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是我么,怎么能这样想……」
那平静的声音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难不成,你是想要让我放弃牧之原吗?」
一个冰冷的,像是蔑视咲太一样的声音响起。不,这是明确的否定,明确的斥责。
「牧之原的事情难道就无所谓了吗!」
「怎么可能啊!」
当然不是无所谓。这是真的。但是,咲太知道不做出选择的后果是什么。经历过麻衣的死亡的『未来的咲太』知道,不论如何都要做出选择。
「你也看到了吧?在ICU里的牧之原」
「……」
「她拼命地打算活下去,直到今天为止都在努力……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一直隐藏着痛苦与不安……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开朗……」
「……」
「你是想说她的努力是无所谓的吗……就算她的努力得不到回报也无所谓吗……」
压低音量的斥责毫不留情地袭来。确实是刀刀刺中要害。
但是,就算如此,拿着听筒的咲太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已经决定了。
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才从未来回来的。
「我想要让麻衣同学获得幸福」
「这不算是答案!」
「我不能为牧之原做任何事」
「!你……真的是我么?」
「是」
「脑子有问题吧」
是由衷的轻蔑。
「或许是」
「你疯了」
是愤怒的侮辱。
「随你怎么说吧」
「……」
咲太坚定的态度让话筒对面的咲太无话可说。
「我只要能活下去,让麻衣同学获得未来就满足了」
「你说这个我怎么可能懂!与其对牧之原见死不救我还不如被车撞死。本来就该是这样」
「即便是让麻衣同学伤心?」
「!绝对要阻止麻衣同学!」
说完,电话被挂掉了。
一边听着挂断的忙音,一边自嘲地笑了。
「我真是不懂事啊」
仔细想想也正常。如果是四天前的自己的话,肯定会说出这样的话吧。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那场事故,彻底将咲太改变了。
先放下听筒。然后再次拿起来,拨打同样的号码。
「啊,学长?」
是朋绘接的电话。
「那边的我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走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情况!」
「就是因为看了也不懂才问的啊!」
「因为某些原因,分裂成两个了。这不是很常见么?」
「才不常见」
「是吗?」
虽然情况有些微妙的差异,但自己目前已经经历了理央的分裂,翔子的分裂,以及自己的分裂这三次,人生中遇到三次以上的事情,应该可以用『常见』来形容吧?
「话说,现在和我说话的真的是学长?」
「啊,对了。刚才借你的三千块,你追债的时候请找那边的我」
「嗯,真是」
她能接受这个情况就好,虽然有点在意她接受的方式。
「是青春期综合征吧?」
她稍微放低声音问道。
「算是吧」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古贺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说实话,咲太真没想到『找到自己』的竟然是朋绘。
「但是,学长不是有两个吗?这不就说明学长现在遇到了什么心理问题?」
「关于这个我心里有底,你放心吧」
「……」
就算现在看不到,也能在脑中想象出古贺不满地撅起嘴的画面。
「你闹什么别扭嘛」
「我才没闹别扭」
她的声音背叛了她。
「那,我就再拜托古贺一件事吧」
「嗯,什么?」
「从明天开始,请像往常那样对待我」
「……嗯」
就算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也能从咲太的音色中了解到咲太是在郑重地拜托。朋绘的回应也有些含混。
「像往常那样,随便让我性骚扰的话,我就能打起精神来」
「我真要告你了」
「嗯,这就对了」
「明明我是真心担心你的」
她的反应让咲太笑出了声。好久没有像这样笑过了。
并不是说想对朋绘藏着掖着。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会尽可能详细地告诉她一切。但是,今天结束之后……准确地说,是下午六点之后,咲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所以无法做出约定。
咲太提前观测到未来是因为『现在的咲太』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在青春期综合征消失时,未来的咲太又会如何呢。是回到未来吗,还是连同那个未来一起被消灭掉呢……这不清楚。不真到那时候,真的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虽然有些不能接受,但还是算了。学长现在应该很急吧?」
「嗯」
「那,再见咯,学长」
「嗯,拜拜」
最后随口说了句再见。这有些滑稽,让咲太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意识地把听筒放回去。但突然想起还有事,又第三次拿起了听筒。
在脑中思索片刻,拨出了某个号码。
拨完十一位数的号码后,吸了口气把话筒拿起来。
电话拨通了。
「赶快接电话啊」
自言自语起来。这是紧张的证据。
响了第五声时。
「……」
还不接。
第七声了。差不多要转到语音留言部分了。正当咲太这么想的时候——提示音消失,电话接通了。
「谁?」
一个稍微被压低了的声音响起,其中透着警心。想必是因为这电话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吧。
之所以还接了电话,是因为她的熟人中有一个一直用公共电话的人。
「我。咲太」
「果然」
声音的音调恢复正常。
和花有些不耐烦地问——
「干嘛?」
「抱歉,你现在是在准备演唱会对吧?」
和花所属的偶像团体『甜蜜子弹』打算在平安夜开演唱会。
「彩排刚刚结束,正在休息……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麻衣同学在哪吗?」
「在电视台吧?好像是有室内的场景要拍」
「你知道按个电视台在哪吗」
「啊?」
「我想现在去见她」
咲太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
「咲太你就算现在去,人家也不可能放你通行吧。你是笨蛋么?」
和花忍不住吐槽。
「所以我才来拜托和大人的呀」
「啊?你这也算是拜托的态度吗?」
「求你了」
「……」
「真的求你了。我想给她个惊喜」
拼命请求。不能在这一步栽跟头。
「……星期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花反而问了个问题。
「花枫剪了头发之后……你和姐姐发生啥事了?」
「……」
很清晰地记得那天的事。他们出门的理由正如和花所说,是为了带花枫去美容院剪头发。回家路上,麻衣和咲太两人绕了个远。他们去了自家所在的藤泽站的相反方向,热海那边。然后,麻衣大哭了一场。
直到那一刻之前,咲太都认为自己应该为了救翔子而付出牺牲。但是,麻衣的眼泪让他犹豫了。麻衣的哭泣让他动摇了。
开始希望活下去。
由衷渴望活下去。
不想再让麻衣那样哭泣了。
但是,不能对麻衣说。不能对她说那么残酷的事。因为这相当于那翔子的性命作代价……
「姐姐回家很晚……回家以后也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对我说」
「这样啊……」
「才不是这样啊!」
「我做了可能会被和花痛殴一顿的事」
「啊?」
和花发出厌烦的声音。
「咲太,你在哪?」
「藤泽,医院附近」
「你现在马上来新桥」
看了看钟。
「要花一个小时呢」
「做快速线就不到一个小时。四点在JR乌森口见面。汐留方面的出站口」
「啊?那你的演出怎么办?」
「演唱会还来得及。我选择先把你痛殴一顿」
「呜哇,我都不敢去了~」
「并且,刚好我还没想好给姐姐送什么圣诞礼物——先说清楚,这样做绝对不是为了咲太哦」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对你的话产生半点误解的」
「那就四点见」
「知道了,我马上去」
新桥站,乌森口,汐留。咲太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将摊在电话上的零钱收走,冲出了电话亭。
4
回到藤泽站的咲太马上坐上了东海道线的电车。是去往小金井方面的快速电车。在车门上的液晶屏中确认路线。离目的地新桥还有六站,还有四十二分钟才能到。正如和花所说,要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剩下的就只有祈祷下雪不要影响电车运行了。目前为止还没收到类似的消息。
「妈妈,有一个大兔子!」
在途经的站点上车的小女孩指了指站在门边的咲太。现在咲太还穿着布偶装。因为兔子脑袋太大放不上行李架,他正双手抱着脑袋。
其实,除了这个小女孩以外,还有很多人在关注着他。从藤泽站进站时就是这样,在站台等电车时也是。
多亏了朋绘而被周围观测到的咲太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穿布偶装了,但还是没敢脱下来。
要是,又发生不能被观测的情况的话……
无法抹消这样的不安。
所以,就算是被人另眼相看,也要穿得显眼。要时常有『自己正在被别人看着』的感觉。
万幸的是,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不论是谁都会因为今天是圣诞节而认可这样的装束。在藤泽站还和巡逻中的警察擦肩而过,甚至没遭到盘问。穿着布偶装卖蛋糕的人偷懒溜出来了……恐怕只会这么想吧。其实站前的大商场有很多穿着圣诞老人和麋鹿服装的人,混进去一只兔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大兔子,拜拜!」
女孩和母亲在咲太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车了。
姑且跟她招招手。先向周围的人表明自己是良民是有好处的。如果被认为是形迹可疑的人并被举报就糟糕了。
想着想着,咲太就来到了目的地新桥站。
在大门完全打开前就下了车。
在正面的路牌上找了和花指定的出站口。日比谷口,银座口,汐留口——检票口好多。而且鸟森口居然还很麻烦地分成了鸟森方面和汐留方面的两个口。
「原来丰浜说的是这个意思啊」
总算是知道她在检票口后面又加个『方面』是什么意思了。
照着路牌的指引,迅速前往汇合地点。站台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四点了。
冲下楼梯,来到检票口附近时,马上发现了站外出现了和花的身影。
把车票插入机器并出站。
这时披着大风衣的和花冲了过来。从她胸口的缝隙还能看到里面穿着黄色的T恤,是印着甜蜜子弹LOGO的那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要开演唱会了,她已经画好了妆,她仰望着咲太,目光有点凶。
「你是在逗我?」
这当然是对咲太的服装做出的评论。
「我这可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倒不是在说谎,毫无疑问是实话。事情太复杂,想要详细说明太花时间。
「嗯,不过这样倒也省了点功夫」
在纠结着该如何说明时,和花出人意料的接受了他的打扮。
「你什么意思嘛」
「别管那么多,跟我来」
和花马上开始行动。
咲太只能无奈地跟在她后面。
因为会自找麻烦,所以没问出『你不是要痛殴我一顿吗』这样的话。
一离开车站,马上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车。白色的小面包车。和麻衣的经纪人花轮凉子小姐开的是一种车。
结果就看到凉子小姐坐在驾驶席上。
「赶快上去」

和花打开后座的们后,马上说着『坐进去』 把咲太往里推。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你跟经纪人小姐说了?」
不然她怎么可能来呢。虽然明知道是这样,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
「因为我也是,如果没有拍摄任务的话是进不了电视台的。还好我之前以防万一问了凉子小姐的电话」
「但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告诉你电话号码的」
从后视镜上看着咲太与和花的凉子显得比较生气。
「真对不起」
咲太先道歉了。
「忙我是会帮的……但你们吵架也别闹那么大啊」
透过后视镜和凉子对上视线。她那苛责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这是第二次了』。之前,在麻衣生日的当天,也在金泽给凉子小姐添了麻烦。实在是毫无辩解的余地。
「我真的很对不起」
又道了一次歉。
在和凉子的对话结束后——
「电视台离这里很远吗?」
对身旁的和花发问。现在时间紧迫,当然是越近越好。
「就在这」
和花指了指旁边的大厦,这是从车站出来后就一直看得到的大楼。
「啊?」
因为这里走两步就能到,所以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而且,车还必须通过流量很大的行车道,这样只会花更多时间。现在已经在车上坐了三分钟了,总算才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咲太,快把头套戴起来」
和花拿起头套就往咲太都上扣。
视野一下狭窄了很多。能从兔子布偶装的鼻孔里看到的景象就是整个世界。完全来到地下后,车停在了有保安把守的护栏前。
「是来参加摄影的艺人」
在驾驶座的凉子将自己挂着的通行证给保安看。
「好,辛苦了」
两次寒暄了一句后,护栏抬了起来。车再次开动时,咲太也向护卫行了个礼。
面包车驶向了停车场深处。
「比起上面的入口,地下停车场入口的保安更好说话」
停车的同时,凉子这么说了。怪不得要开车来迎接。
跟着和花下了车。因为顶着头套走路太难受,想要把它脱掉。但是——
「请继续戴着」
被凉子小姐制止了。
「我可不想麻衣又闹出『带男朋友来电视台』这样的绯闻」
声音虽然很小,但意志坚定。
因为她的意见很正当,咲太只好服从。恐怕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来这招吧,面包车的第三排座位上不知为何还放着麋鹿的布偶装。怪不得和花会说『省了功夫』。
「但是,这样走路也太难受了吧」
只能看到眼前一小部分的景色。看不到左边和右边。如果是在房间里,很难想象不会撞到什么东西。
「我会带着你走的」
咲太的右手被衣服紧紧包住了。和花用力抓住了他。
「走咯」
拉着咲太走起来。
「话说,你们通知……麻衣了么……」
因为被凉子狠狠瞪了一眼,声音自然变小了。
「没说」
本来是打算问和花的,结果凉子回答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麻衣还在拍摄,我想现在她已经结束拍摄,回到休息室了吧」
进入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虽然看不清现在状况,但能感觉到身体在上升。
途中电梯停了几层楼,有类似电视台工作人员的人忙碌地进出。倒是没见到什么有名的艺人。
最后,只剩下咲太,凉子,和花三人的电梯到达了目的楼层。
「就是这里」
门一打开,和花就拉着咲太的手走出了电梯。她像是在确认周围情况一样,稍微转了转身环顾了四周。
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都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均等地排布着几扇门,门边写着艺人的名字。
走了十几米后,看到了写着『樱岛麻衣小姐』的牌子对应的门。
「……!」
身体起了反应。
麻衣就在里面。
这扇门的对面就是麻衣……
是活着的麻衣。
一这么想,咲太的身体就微微颤抖起来。
「咲太?」
他的感情透过手臂传到了和花那吧。
没等咲太做出回应,凉子就敲响了麻衣的休息室的门。
「请进」
门对面是麻衣的声音。
不会错了。
不可能错的。
耳膜的震动传遍全身,全身都能感觉到麻衣的存在。
麻衣真的在里面。
这里面真的是麻衣。
「……」
麻衣同学……
似乎是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但实际上声音模糊不堪。
凉子打开休息室的门。
「辛苦了」
一边打招呼一边进入房内。
「凉子小姐也辛苦了」
「那个,有客人过来了」
「客人?」
和花先进了房间
「和花?怎么了?」
「我来送圣诞礼物了」
咲太在和花的拉扯下也进了房间。绕到他身后的凉子迅速把休息室的门关了起来。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通过布偶装的狭窄视野看着麻衣。小小的鼻孔对面就是麻衣,活着的麻衣。
麻衣也看着咲太,看着咲太这边。
「……?」
她的表情中透着疑问与困惑。但是,她没有从咲太身上撇开视线,她一直看着这个布偶装。
想马上跟她说话,马上脱下布偶装,说自己是梓川咲太。
但是,这两者现在都做不到。
只有咲太明白其中的理由。
最初的一滴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彻底决堤,没来得及忍耐就流了出来,不停地流着。
「……」
明明有想向她说的事,但是开不了口。只要一开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会暴露自己哭泣的事实。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对『麻衣还活着』这个事实欢欣鼓舞,喜极而泣。任凭感情的奔流将自己冲走。现在只能静静地等着波澜过去。
「和花,谢谢你。凉子小姐也是,真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麻衣暂时没看咲太,而是和另外两人说话。
「接下来就让我们俩单独呆一会儿吧」
已经察觉到情况的麻衣的发言让咲太感觉到了安宁。
电视台的休息室散发着一股咲太陌生的芳香。其中成熟女性用的香水香味,酿出一股甜美的氛围。大化妆镜前是各种化妆道具,后面的衣架上挂着拍摄用的各种服装。
房间的大概有十多平米,其中有一半是有小落差的榻榻米。
咲太穿着布偶装,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连头套都没脱。他只想安静地呆一会儿,等自己冷静下来。
没多久,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把和花送到电梯口的麻衣回来了。
她后手把门带上,眼睛一直盯着低着头的咲太。
「你还打算发多久的呆啊?」
并对她这样说。
左右摇了一下头以示回答。因为害怕一说出声,自己又会哭出来……
「你来这不是为了一语不发地坐着的吧?」
麻衣的脚步声靠近了咲太。
透过布偶装的脑袋可以看到麻衣的脚,她来到咲太面前了。
「你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从未来过来的吧」
「!?」
「真是不让人省心」
「麻衣同学……」
抬起头的同时,光芒照亮了狭窄而阴暗的世界。麻衣把咲太的头套脱下来了。
眼前就是麻衣。
能清楚地看到麻衣。
麻衣正在对自己温柔地笑着。
「真的是,麻衣同学啊……」
本来停下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脸上已经满是眼泪和汗水。麻衣伸出双手,把咲太的脑袋抱在了胸前,包裹着他。

「麻衣同学……?」
「太好了」
咲太不明白自己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成功保护了咲太」
「……」
并不是对麻衣切中核心的话没有一点惊讶。只是,从麻衣的这句话中突然认识到,麻衣知道一切。
「太好了……」
麻衣又重复了一次。
「……根本不好」
声音因为流泪的冲动而变调,鼻腔酸酸的。
「因为我,麻衣同学……」
「我总算是帮到咲太了」
「……!」
自己的心情无法化作语言,咲太左右摇着头,一味想要否认。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摇着头。
「我根本没想到麻衣同学会做那种事」
「我之前也说了吧?我比咲太想象中的要更喜欢咲太」
向抱住咲太脑袋的双手注入力量。麻衣的心跳从两人接触的部位传了过来。那是活着的证明,是生命的悦动。
在这一天的这一个瞬间,麻衣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麻衣的温暖包裹之下,咲太才领悟到这个事实。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咲太。麻衣是这么决定的。
「对不起,咲太」
温柔的声音。
「为什么麻衣同学要道歉啊」
「让你哭得那么伤心」
「我……」
「丢下你一个人」
「……我,我啊……」
说不下去。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对麻衣的心意无法化成声音,化成语言,最后化成了泪水涌出来。
能从被拥抱着的身体中感受到麻衣。耳边传来让人安心的呼吸声。咲太用心接下来麻衣为咲太着想的心意。
根本没想到要停下。眼泪也是麻衣赐予的。所以,只能抱住麻衣,像是要报答她的温柔一般不停地哭着。
但是,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咲太还有不得不去干的事。
麻衣也是一样。
「咲太」
麻衣放开了咲太,温柔地叫了他的名字。
「给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她双手夹着咲太的脸。咲太仰望着她。
「似乎没有什么成长」
有些无奈地笑了。
「说是未来,也只是四天后嘛」
「什么嘛,听到咲太的留言电话说有未来的咲太过来……我还满心期待呢」
「总会成长的,你就耐心等一下吧」
麻衣含糊地笑了笑。
「我要走了」
「去哪……」
「之后和咲太有个约会」
麻衣把手伸向架在架子上的大衣。她打算离开休息室。
「等一下。麻衣同学」
咲太站起来,抓住了麻衣的手。
「放开我」
那是平静,但又怀着坚强意志的声音。
「没问题的」
「才不是没问题!」
回应他的是强烈的拒绝。回头看向麻衣的双眼已经挂上了泪珠。
「知道我会遭遇事故的话,咲太肯定会更加想要牺牲自己!所以我更应该去遭遇事故!」
「……」
「夺走小翔子和翔子小姐的未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确实是如此。麻衣非常清楚咲太的想法。
「我不去的话,咲太就会死了!」
她虽然清楚,但也不清楚。因为她不了解『未来的咲太』,她不了解曾『失去了麻衣』的咲太的觉悟。
「放手!」
麻衣打算挥开咲太的手。咲太拉着麻衣的手,把她牵向自己这边。双手环到她背后紧紧抱住她。
「求你了,你就在这等着吧」
用力抱住,防止她逃跑。
「求你了……」
声音听起来却很无力。
自己都能感觉到全身在颤抖。
怯弱地颤抖着。
「……咲太?」
本想要用力抱,但实际上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是这样的举动夺走了麻衣抵抗的意志。
「我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失去麻衣同学了……」
身体的颤抖依旧停不下来,甚至已经站不稳了。
「在六点过去之前,请等在这里」
「但是……」
「没问题的」
「……」
「我会处理好『我』的事」
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说服力。
因为现在还在狼狈地颤抖着。
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害怕失去麻衣。
害怕到了骨子里。
害怕自己接下来要去干的事。
因为那也意味着剥夺翔子的未来。
「咲太,这样就满足了吗?」
是压抑了自己的意志的麻衣的声音。
「……」
咲太无言地点点头。
「我已经决定了」
一边强行忍住涌上来的感情,一边挤出声音说。
「所以,麻衣同学在这里等着」
「……」
麻衣还在犹豫。她的吐息表明了这一点。
「恐怕我到时会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回家吧,毕竟那是我」
「……咲太」
「到那时,请麻衣同学这样抱住我」
「真的好么?」
「到那时,请麻衣同学扶住我」
「咲太……」
「然后,我就会让麻衣同学获得幸福」
「……」
麻衣抽了抽鼻子。咲太将一把钥匙交到麻衣手上。那是咲太家的钥匙,放在自己家邮箱里的钥匙。
「等着我。拜托了」
「……我知道了」
麻衣轻声说完,紧紧握住了钥匙。
「麻衣同学,谢谢你」
「但是,咲太误会了一件事」
在咲太怀中,麻衣翻转了身子,与咲太面对面,用额头碰了咲太额头一下。
「就算咲太不让我获得幸福也没问题」
「……?」
「我们要一起获得幸福。我,和你」
麻衣的话咚地一声落入咲太心中。随后,名为麻衣的存在渐渐扩散到咲太全身,像春天的太阳一样温暖。恐怕,这个瞬间,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果然……」
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嘛?」
近在身旁的麻衣有些不满。
「我果然是赢不了麻衣同学啊」
因为这一句话,咲太的颤抖停止了。
和麻衣一起获得幸福。
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就能再迷惘与烦恼的胁迫下坚定地走到最后。只要两人的心意重叠在一起,不论什么艰难险阻都不是问题。
怀着一些眷恋,咲太缓缓离开了麻衣。感觉再抱下去,就没有勇气离开这里了。肯定会一直想要享受麻衣的温暖。
但是,咲太必须行动。
再一次去那个下着雪的地方。
「我等着你」
「嗯」
为了履行与信任咲太的麻衣的约定……
「我会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为了达成这个约定,现在必须暂时分别。
「我出发了,麻衣同学」
「路上小心,咲太」
5
离开麻衣的休息室的咲太,坐上了在走廊上等着的经纪人小姐的车,在新桥站下了车。因为不小心被新闻记者发现了也不好,所以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全套布偶装……
在新桥站坐上了与来时相反的电车,JR东海道线热海方向。
穿着布偶装在车上摇晃了约四十五分钟,在藤泽站下了车,换乘小田急江之岛线的下行电车。
电车到达终点站后转头往回开,车窗外能看到渐渐往后走的车站繁华区,以及渐渐到来的郊外住宅地,被薄薄的雪盖住的独栋人家的房顶。望着望着,电车就经过了本鹄沼站,鹄沼海岸,来到了终点站,片濑江之岛站。
有一部分没被房顶盖住的站台堆了好几厘米厚的雪,小学生年级的男孩正在开心地踩在还没有任何人踏入的雪上。
距离事故发生还有三十分钟。
把车票插入机器,通过出站口。
人流在站前分成两拨,往右边的水族馆方向走,一直走到头就来到了联通江之岛的弁天桥。
和第一次十二月二十四日不同,咲太并没有走向水族馆,而是直接走向弁天桥。
虽然雪很大,但从车站延伸出路上还是挤满了人。同撑一把伞的大学生情侣,带着在雪中玩闹的小学生的年轻家庭。没有任何人抱怨这场雪。之所以会那么欢迎雪,是因为今晚是平安夜。大家都把这当作了妆点平安夜的风景。
对这个很难积雪的沿海城市来说,已经好几年没过过下雪的平安夜了。也难怪大家会这么兴奋。
咲太在人群中走着,没有打伞。
越是接近事故现场,心就跳得越快。身体变得紧张,脚好像在打飘。
自从那天以来,自己就再没来过这里。
因为会想起倒在街灯下的麻衣。
咲太的本能拒绝着他这样做。
但是,他还是来了。
因为必须要来这里,因为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但是,现在还没到完成那件事的时候。
「……」
说实话,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正因为犹豫了,所以咲太才会暂时离开事故现场,走进地下通道,去向134国道的另一侧。交通流量很大的134号线的正下方是给步行者专用的通道。
来到国道的对面侧,弁天桥就在眼前。
绝大多数人都直接走上了桥去往江之岛,只有咲太在这里停了下来。
面前是两个石头制的龙灯笼。
以未来的咲太为视角的话,就是四天前……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大翔子约了他在这里见面。
翔子还没来。因此松了口气,在严寒之中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光是穿着这套服装走路就觉得很累。
咲太拉开背上的拉链,把上半身脱下来打算休息一下。里面穿的是学校的校服。他把屁股挪到灯笼的小平台上,把布偶装的头部抱在胸前。
有好几对情侣路过了咲太面前。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江之岛展望灯塔的灯光秀吧。从这边也能清楚地看见已经打上灯的展望灯塔。只要到了江之岛,脚边一定就是光芒的田野。
大家都瞟了穿着布偶服的咲太一眼,但最后都把兴趣转向了灯塔那边。
只有一个人,停了下来。
那个人看到咲太后惊讶不已,眼中似乎透着什么捉摸不透的想法。
「让你久等了」
「我才没等,还没到约会时间呢」
「咲太君是因为太期待和我的约会,所以提前来了?」
「是的」
先干脆地承认。毕竟来这里不是为了闲扯的。
「不过,你这身决胜服装还真有个性呢」
看到咲太打扮的翔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今天一直穿着它,感觉都要成身体的一部分了」
翔子穿着很有她风格的宽松厚毛衣,下半身是长裙。肩膀上是丝绸的披肩,她同样和咲太一样,没有打伞。
翔子把手放到咲太头上。
「头上都堆满雪了」
说着,她把咲太头上的雪扫开。然后——
「对不起」
突然道了歉。咲太向她投以疑问的视线,她便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所以咲太没敢问。
「我,好像失败了」
这回,就算不去问,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才没有失败」
「但是,咲太君不是来这了么。未来的咲太君」
翔子的话戳中了核心。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一切。翔子知道了一切。就算不知道咲太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未来,至少也知道他有不得不从未来回来的理由。她自己就是这样……
「……」
咲太缓缓摇头。想说不是这样。
「多亏了翔子小姐我才能在这里」
这句话是不假。
这句话里充满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多亏了翔子告诉他未来的情况。
多亏她尝试去守护咲太的未来。
多亏她给了咲太选择的机会……
咲太才会走到这一步。
才会成为已经做出选择的咲太……
两年前就是这样。
翔子从第一次在七里浜海岸和咲太邂逅以来一直没变过。
是咲太的支柱,咲太的憧憬。
想像翔子那样,成为一个能成为别人支柱的人。正因为会这么想,咲太才有了今天。他想去成为别人的支柱,哪怕是只成为一个人的也好。
结果现在也还没做到,不过,他至少找到了那个对象。不论如何都想守护的人,不论如何都想让其幸福的人,想与其一起生活下去的人……
如果不与翔子相遇,他恐怕就不会获得这样的感情……
重要的道理,总是翔子教他的。
心中充满的感谢无法用『谢谢』来概括。
心中充满的歉意无法用『抱歉』来诠释。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咲太还不知道。唯有这个,翔子也没告诉他。
但是,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没告诉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那么方便的话……
即便如此,咲太还是张开嘴打算说些什么。
「翔子小姐,我……」
但是,说不下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确实是在心中,在体内回旋,在不断往外膨胀。但是没有出口。
翔子对咲太微微一笑。
「咲太君」
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我们牵手吧」
这是让咲太意外的话。
翔子的手伸了过来。因为没有反抗的理由,所以咲太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翔子的存在感通过连在一起的手传达过来。每一根手指都能感受到她。
「感觉有点害羞呢」
翔子害羞地笑起来,她看了一眼咲太的侧脸……然后马上又看向江之岛的方向。
展望灯塔在照亮了飘雪的夜空。
咲太也看向了被点亮的世界。
冬天的海风很冷。
身体的感觉渐渐迟钝,只有左手感受到的翔子的体温维持着他的知觉。
翔子握手稍微用力了一点。
「……」
透着一丝不安。
咲太也反射性地更用力了。结果,翔子又更用力地回握。这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不安。
她紧紧地握着,那强大的力量像是在鼓励咲太。这恐怕就是来自翔子的治愈吧,这是对未来……对咲太将要创造的未来的治愈。
过了一会儿,翔子放松了力道。开始前后甩着松垮垮地牵着的手。像是恋人在调情一样。没有担忧,也没有激励。有的只是翔子调皮的氛围。
胜于语言的感情正通过牵着的手传过来。
恐怕咲太的感情也传过去了。
所以,咲太再一次叫了翔子的名字。
「翔子小姐」
光是说这几个字就是极限了。现在觉得不管是多么隐晦的话,意思都能传达给她。
「……」
翔子什么都不说。但知道她在听。
「我会全部带走的」
「……」
「全部都带到未来去」
「……」
「和翔子小姐一起度过的时间,翔子小姐给我的所有事物……牧之原的努力,以及对她的所有记忆……我会一个不留地带到未来去」
「……」
翔子微微地摇了摇头。
「咲太君,我觉得人总会忘记一些事的」
「我不会忘记的」
「一定有想要忘掉的东西,所以人才能够忘记」
「……」
「如果痛苦的记忆会永远持续下去,那真是再痛苦不过了」
「那么,我就没理由忘记翔子小姐的事了」
「……为什么?」
「因为对翔子小姐的回忆,是我青涩的初恋的回忆。没有忘记的必要」
「真是……」
翔子说到一般停下了。
好奇她要说什么的咲太把视线转向她那边。
「咲太君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她笑了起来。
这下无话可说了。毕竟也知道翔子并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两人的视线自然地朝向了正面。
径直延伸向江之岛的大桥。
浮在海中心的小岛。
那最顶上的就是缠满了雪之结晶的光世界。
现在只想把和翔子一起看着这景色的记忆留在脑中。把从左手传来的翔子的存在感刻在身体里。
因为,能继续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久了……
咲太这之后还有要干的事……
这短暂的时间马上就逝去了。
「我该走了」
很不舍,虽然不舍,但不会犹豫。
「嗯」
翔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手。咲太重新穿上布偶装,翔子帮咲太拉起了背上的拉链。
拿着布偶装的头,和翔子面对面。
想到了应该和翔子说的话。恐怕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和翔子见面的吧。
他直勾勾地看着翔子的眼睛——
「永别了,翔子小姐」
咲太明确地宣言
这一瞬间,翔子的眼中灌满了寂寞。但是,她还是保持着笑容,对咲太挥了挥手。
「再见,咲太君」
咲太转身走起来。他知道翔子还在他背后挥手。就算知道,咲太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像是把脚从地面上扛起来一样前进。通过横穿134号国道的地下通道,来到路的对面。
马上就是下午六点。
看到打滑事故的现场时,咲太将抱在腰间的布偶装头部扣到头上。
从未来来的咲太是不能与现在的咲太直接见面的。不能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里出现两个人。
但是反过来想,只要不被观测到,就可以同时存在。至少咲太之前是能和『现在的咲太』通电话的。
所以,只要制造出『虽然是咲太,但别人看不出是咲太』的情况就行。
这和薛定谔的猫一样。布偶装里的可能是咲太,也可能不是。
咲太在布偶之中屏住呼吸时,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它在渐渐往这边接近。这时咲太确信到,自己的假设并没有错。
『现在的咲太』正慌忙地在微微堆积起来的雪上跑着。咲太从兔子布偶装的鼻孔看到了穿着校服的他。
本来在打电话的时候就企图把他引到水族馆那边,防止他来事故现场。不过他似乎已经发现『未来的咲太』在撒谎了。
『现在的咲太』看向了道路的对面……龙灯笼的地方。他应该是发现了翔子吧。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车喇叭响起。这时,穿着布偶装的咲太已经动起来了。
黑色的小面包车踩了急刹车吱呀一声转了向。因为前面的车走得慢,它这样就会追尾。
打滑的轮胎在被雪弄湿的地面上滑行。
「咲太君!」
翔子发出了喊声。『现在的咲太』总算发现了接近过来的车,他全身僵住了。但看他的侧脸,似乎显得有些释然。
这也是当然,因为这时的他认为自己的牺牲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未来的咲太』也曾这么想过。
如果能让翔子活下去那就再好不过……这也不会对麻衣造成什么损失,所以自己应该去遭遇事故……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失去麻衣的经历……那种绝望的记忆,让咲太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
活下去,让麻衣获得幸福,和麻衣一起获得幸福。
察觉到汽车打滑的群众们发出惨叫。咲太觉得这事件像是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用把身体往前扑,达成自己的目的。要做的事很简单。
穿着兔子布偶装的『未来的咲太』,从旁边将正要被车撞上的『现在的咲太』撞开了。
6
有种被某人撞开的感觉。
有种撞开了某人的感觉。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掌冰凉,右手是,左手也是。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双手撑在积雪的沥青路上。知觉因为寒冷渐渐消失,变得麻木。
「我……」
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下,惶恐地撑起自己的身体。最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异常的气氛。发现自己被紧张感所包围。
在此之中,令人烦躁的车喇叭声响个不停。
循着声源望去,发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撞倒了路标停了下来。保险杠的部分损坏,车动弹不得。
周围一股骚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路人纷纷停下围观。他们看到出事故的车辆,开始悉悉索索地议论起来。
「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痛?」
一个年轻的警官对呆立在原地的咲太发问。他肯定是马上从旁边的小派出所冲出来了吧。另外一个年长的警官正在平淡地用对讲机报告事故的情况。
「这是,你的么……?」
警官拿起一件兔子布偶装的头。咲太脚边还躺着布偶装的肢体部分。
都是空的。完全是空的。
自己在前一秒还穿着这件衣服。记忆与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同时,一串莫名其妙的,自己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与感觉流入了身体里。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像是说梦话一样自言自语。
『未来的咲太』和『现在的咲太』因为青春期综合征分裂出来的。是被翔子与麻衣的未来二选一所折磨,在心里许愿是交通事故发生的瞬间最好永远都别来,否定了未来……咲太的意识,让他所观测到的世界的速度变慢。如果听信理央的话,在这个世界里运动较快的物体,其时间的流速就会变慢。结果,否定了未来的咲太率先观测到了未来。
在青春期综合征痊愈后,咲太的意识总算是合二为一。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选择『翔子的未来』或是『与麻衣的未来』了。
看到空荡荡的布偶装,理解了情况后,记忆和感觉渐渐融合在一起。两个咲太的境界线变得模糊,两边都是咲太,亦真亦假。他变回了原来那个他。
「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去医院接受一下治疗吧」
警官担心地看着咲太的脸。
「我没事的」
说完,咲太开始挪步离开事故现场。
虽然年轻警官还满怀担忧地问了他的情况,但咲太并没有回应。
通过地下通道再次回到道路对面的咲太来到了龙灯笼面前。他来回看了看两个灯笼。
「……」
就算做这种事,也不会再看到翔子了。
大翔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因为咲太亲手剥夺了她的未来。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为此,他今天大半天都在东奔西走。
在达成了目的的现在,心中没有任何成就感,没有任何喜悦。有的只是痛苦。
痛苦,而又无处发泄……为了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痛苦,咲太走向了江之岛方向。
在海面上跨越了大约四百米的弁天桥。他一个人走在笔直而平坦的桥上。
夜晚的海发出了呼啸。听起来像是谁的嗟叹。
身体渐渐发热,眼角很热,鼻子深处很酸痛。就算如此还是拼命忍住没落泪。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步一步,左脚右脚交替往前。
笔直延伸下去的桥走到了尽头。
咲太来到了江之岛。
但是,他没有停下,还是默默地继续走。
走上上坡的仲见世大道,进入江岛神社内部,攀上漫长的楼梯,一直往上。
即便气喘吁吁……
即便腿脚的肌肉发出惨叫……
咲太不休不止地朝着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前行。
每上一级楼梯就向自己发问。
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是错误的吗?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让自己迷惘的问题不断从内心中冒出来。
对于着每个问题,咲太都说出声,进行了回答。
「什么『其他的方法』,根本没有啊……」
咬紧牙关往台阶上爬。
「怎么可能是正确的……你以为我都干了些什么……」
又一级台阶。
「从头错到尾了……」
自己忍耐着的眼泪不断落到膝盖上。
「这样一点都不好吧……这样……怎么可能好……」
抽泣着,擦着眼泪,又上了一级台阶。
根本说不出『太好了』。
『太好了』这句话,要在翔子能得到未来,咲太和麻衣平安无事的时候才能说。大家都能笑出声的未来……那样的未来才是真的好。
这样的结局绝对不合格。
虽然不合格,但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根本没有能让所有人都得救的偷天换日的手段……也没有魔法或是什么东西。
咲太能做到的,只是选择麻衣,不去选择翔子。
「都说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好……别问了,别问了……」
咬牙切齿地爬上了最后一级楼梯。
双脚颤抖着,肩膀也在上下起伏。自己到达了展望灯塔的脚下。
像是植物大棚一样撑起来的灯光隧道前方,就是光芒的田野。天上降下了雪白的礼物。被灯光照亮的雪让亮堂堂的庭院变得更加有诗意。
仿佛梦中的世界。
周围全是情侣,或是大学生小团体。也有少数带小孩来的家庭。甚至觉得这其中落单的人只有咲太。
不管找寻多久,都不能在这个夜与光与雪的世界中找到翔子的身影。为了确认这个理所因当的事实,自己才来到了这里。事已至此,咲太总算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的。
大翔子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也不会从未来过来。
因为她的未来已经消失了……
因为咲太夺走了她的未来。
「……」
已经麻木了。
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悲伤。
对眼前漂亮的景色也毫不心动。
似乎是想起了某个重要的人,低声自言自语一句。
「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路上发生的事不太记得清了。
是走路回去的,还是乘电车回去,还是坐公交回去的。记忆很模糊。就算如此,咲太还是回到了公寓附近,在看到自己的公寓时,也发现了路边站着的一个人影。
是一个打着伞的高个女性。她因为寒冷,在不停搓着拿着伞的那边手。双人用的伞上的大堆积雪暗示了她等了多久。
「……麻衣同学」
咲太停住脚步。同时,麻衣也察觉到了咲太,和她对上视线。她的双眼挤满了安心的泪水。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着下嘴唇,忍住眼泪。
麻衣的动作只有这些。她没有叫咲太的名字,也没有冲到咲太身边。
她只是盯着咲太,等待着咲太回来。
「……是吗。所以才——」
这是咲太和麻衣的约定。是咲太自己让麻衣等他回家的。所以,麻衣坚持不懈地等着,一点都没放弃。
「……!」
泪腺像是崩坏了一样,明明之前流了那么多眼泪,现在居然还能流。
温暖的眼泪流了出来。
咲太没有去擦,而是在大雪中一步步走向麻衣,一步步走回家。
一边回想着走到这一步之前的经过……
咀嚼着这每一步的意义……
咲太完成了最后一步。
来到麻衣的伞下。只有这里,几乎是没有积雪的。
「……」
麻衣依旧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无言地把伞倾向咲太这边。
「……」
她露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视线。
咲太知道。多小的小孩都知道。回家以后一定要说的一句话。
咲太擦干眼泪抬起头。并用现在最开心的笑容说
「我回来了,麻衣同学」
麻衣也绽放了微笑——
「欢迎回家,咲太」
用温柔的声音迎接咲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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