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裡

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裡

伊理戶水斗◆男人的決心

  在離家有一大段距離的超商門口,我毫無意義地左右張望。

  直走到底是放飯糰的貨架,左轉是雜誌書架。這個平常對我來說只有這點認知的空間,唯獨今天有一個角落,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想起國中時期──我為了同一個目的造訪藥局時,不知道那個放在哪裡,在寬敞的藥局店內繞了足足兩圈。

  找到東西的位置後,我也沒拿起要買的商品,又浪費時間繞了店內三圈。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形跡可疑,甚至懷疑當時店員可能已經盯著我這個順手牽羊嫌疑犯了。

  這次,沒有上次那麼誇張。

  我只繞了一圈。

  我拿起並不想買的寶特瓶飲料,然後直接走向雜誌架。我隨便拿起一本漫畫雜誌,翻個幾頁看都沒看內容就夾在腋下。

  然後──

  我用極其自然的動作,轉頭看向背後。

  好幾個畫著白色口罩的盒子,闖進我的視野。我要的不是它。視線不斷往下移動。在視野中找了幾秒鐘,總算發現了它的存在。它藏在其他商品之間。用設計得頗為時尚的包裝,簡直好像自知不該暴露在眾人眼前似的,混入OK繃與濕紙巾等商品之間藏形匿影。

  這個小盒子的包裝,只強調0•01或0•02之類的數值。唯有帶著確切目的站在這裡的人,才會察覺到這些數值代表的意義……

  總之,我先花幾秒鐘看看放在架子上方的口罩。

  然後下定決心,視線再次迅速流暢地向下移動,望向放在最下層的小盒子。

  架上的幾個小盒子,只差在包裝上寫的數值,以及幾片裝的標示。上次我在藥局購買時,覺得價格一樣當然是越多越好所以買了十二片裝。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判斷是否有待商榷?如果價格相同片數卻比較少,唯一的理由就是它的品質比較好。既然要用,選擇更好的品質也比較體貼對方不是嗎?

  可是才三片就有點……單純計算起來就是貴了四倍,假如(我是說假如!)用完了就還得再來買。我如果一再回購,店員會不會記住我的臉?更糟的情況是萬一中途用完……

  假如我們當下,欠缺正常的判斷力呢?想像的內容讓我渾身發冷。萬一發生那種狀況,搞不好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如果又要迴避這種風險,又要兼顧對對方的敬意與體貼,看來只有一個選擇了。我伸手去拿六片定價約一千圓的小盒子──

  ──真的有需要嗎?

  即將碰到小盒子時,這樣的疑問閃過了腦海。

  從明天起,老爸跟由仁阿姨會去旅遊。

  長達兩天半的時間,家中只有我與結女二人。

  所以我才心想說不定會用到。國中時期買的那個,大約在一年前,經過一次事件之後就從抽屜中消失了。

  但是,真的會用到嗎?

  上次準備的那次,結果不是完全白買了嗎?

  ────不。

  我拿起了小盒子。

  無論實際上會不會用到,我都必須準備著。

  這代表我的決心,也是我的責任。

  那種樂觀處事流於安逸的幼稚想法,我應該在國中就跟它告別了……

  最後,我拿起了──保險套的盒子,藏進夾在腋下的雜誌內側。

  我還沒有足夠的決心,能把它光明正大地拿去結帳。

伊理戶結女◆女生的決心

  ……還是買了。

  我在自己的房間,把一套新衣服在床上攤開。

  說是衣服,平常並不需要這樣細心挑選款式。因為不會穿給別人看。當然款式可愛會讓自己興奮雀躍,但那只是自己看了開心,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機會穿著它在別人面前獻寶自娛。

  也就是性感內衣。

  不只是內衣,它就是性感內衣。看到這成套的胸罩與內褲,一百個人當中一定一百個人都會說,這是性感內衣。

  這套以平常我幾乎不穿的黑色為基調的內衣,點綴著繁複的花朵刺繡。如果只有這樣,那還能說只是看似有點價碼的內衣,但構成罩杯上半部與內褲側邊的透明蕾絲,造就它成為了性感內衣。

  這些隱約顯現出底下膚色的部分,顯然不只是用來提升穿著者的心情。是為了讓藏在底下的裸體蠱惑人心地小露一點,宛如食蟲植物般引誘獵物──沒錯,就是用來穿給異性看的。

  人們稱它為決勝內衣。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想過可能會用到了──畢竟我跟水斗住在同一個家裡,難保哪天媽媽他們會正好不在,那種氣氛就忽然來了也說不定。可是,特地準備這種東西又好像我心有期待似的很害羞,學生會也很忙所以就先算了──於是就這麼拖到今天。

  結果簡直像是跟我宣告截稿日到來似的,媽媽他們決定要去旅遊了。

  也只能……買了。

  想到現在退縮說不定會後悔一輩子,我只能告訴自己:「就、就先買起來再說吧!」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在反覆推敲要買哪種款式,所以到了性感內衣店意外地並沒有猶豫太久。隔著衣服試穿時,它的成熟魅力還讓我暗自雀躍了一下。

  如今興奮情緒退燒──未曾有過的不安感受籠罩著我。

  這件服裝放在這裡,就表示……

  我近期之內,就會發生那種事了,對吧?

  這女的在胡說什麼啊,不然準備這個是要幹嘛?我彷彿能聽見這種大道理從某處傳來。可是,可是,當事情忽然化為物質形態顯現出預兆,就好像頓時讓事情失去了真實感。「咦?這是真的嗎?不是我在妄想?」這種現實逃避的念頭一發不可收拾。

  根據風聞的小道消息,我似乎是「學生會的清純擔當」。

  附帶一提,紅會長似乎是酷妹擔當,亞霜學姊是小心機擔當,明日葉院同學則是傲嬌擔當(你們明明就沒看過她嬌羞的反應)。雖然只是無聊的謠言,但又很難忽視旁人對我的觀感,使我忍不住隨時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是否稱得上清純。

  而這樣的我──終於要……?

  「……………………」

  全身上下驟然漲滿緊張感,我渾身打起哆嗦。

  不不,不不不。想太多,少臭美了。媽媽他們不在家又不是第一次了,從來也沒發生過什麼啊。

  像這種性感內衣──不,有一套這樣的內衣也不會怎樣。雖然還沒決定用途,總之放著也不會怎樣。就只是這樣而已,沒其他意義了。既然已經釐清了,就把這套內衣整齊摺好收進衣櫃裡吧。目前就先這樣。

  黑色透明內衣從視野裡消失,稍微緩解了我的緊張感。真受不了我自己。媽媽他們都還在家裡耶,我這樣會讓他們起疑的。照常過日子就對了。畢竟從我們成為一家人到現在,已經一年了──整整當了一年正常的一家人。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下到一樓……

  「我回來了。」

  正好這時,水斗也走進家門。

  「啊……你回來了。」

  「嗯。」

  我勉強保持平常心打招呼,水斗輕輕點頭,從我身旁走過。

  這時,水斗夾在腋下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漫畫雜誌?

  他平常,從來不會買這種刊物帶回家──

  這個疑問,讓我注意到了那個東西。

  水斗的大衣口袋裡,裝了某個東西。

  從稍微鼓起的袋口露出的,是包裝設計有點眼熟的──一個小盒子。

  ──那是……

  ──大約,在一年前。

  ──我扔進垃圾袋裡的……

  「……………………」

  心臟的悸動,在耳朵深處爆發。

  這樣啊。

  這樣啊。

  ──真的要做了。

伊理戶水斗◆第一天•其1

  「那我們出門嘍~」

  「路上小心。祝你們玩得開心喔。」

  「水斗,有什麼事儘管聯絡沒關係。」

  「沒事啦,爸你別擔心。」

  老爸與由仁阿姨又說了一遍「那我們走嘍──」然後走出玄關,我與結女一同送他們出門。

  啪答一聲,大門關上。

  說話聲與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再也聽不見了,結女才慢慢放下輕輕揮動的手。

  「……………………」

  「……………………」

  玄關充斥著彷彿被虎鉗漸漸壓緊的沉默。

  從今天起足足兩天以上,我們要在這個家裡就兩個人一起度過。

  沒有任何旁人的目光。

  完全不用提防講話被聽見,或是待在一起被人看見。想做什麼都可以──

  ──也絕不可能發生做到一半險些被老爸他們發現,急忙中斷的狀況。

  不管油門踩得多大,都不會有人來喊停──

  「……………………」

  「……………………」

  地板發出嘰嘰擠壓聲。

  大概是結女把體重壓在一隻腳上,發出的聲響。

  可見我的五感已經變得過於敏感,連這點聲響都好像大到在四面迴盪。

  ……我該……做什麼?

  明明都已經一起生活了一年,我卻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

  總之,這種沉默很危險。拖得越久就會被綁得越牢,讓人更加手足無措──

  「──我說啊。」

  我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的瞬間……

  更衣室那邊傳來喀的一聲,使我們肩膀微微跳動了一下。

  我想應該是……洗衣機運轉行程結束,安全鎖解除的聲音。

  「我……我!」

  結女顯得很焦急,聲音破音地說。

  「我去……摺洗好的衣物。」

  然後就逃也似的,快步走進更衣室去了。

  與其說逃也似的──倒不如說……

  被她逃了?

  看著結女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的門後方,我心想:

  恐怕不用懷疑……她對我有戒心,對吧?

伊理戶結女◆第一天•其2

  「我說啊……」

  「抱、抱歉!現在有點忙!」

  「現在方便嗎?」

  「啊……我、我去買東西!」

  「喂。」

  「啊──!有電話──!」

  …………我忍不住要逃離他。

  難得就我們兩個人,我卻忍不住要逃開。

  明明原本有很多想試試看的事情,可是他一跟我說話就讓我緊張到承受不住,忍不住要逃開。

  現在還是大白天,其實我也知道不會忽然就發展成那種狀況……但只要想到今晚一定會那樣,我就滿腦子都想著那件事……

  這樣下去行嗎?到了晚上水斗真的會來找我嗎?可是他會怎麼做?用什麼方式?

  連短短半天後的狀況我都無法想像,不安的心情無限膨脹。

  ……其實想這些,說不定都只是杞人憂天。就只是我又像平常那樣自我意識過剩,想太多罷了。況且昨天看見的那個小盒子,就只是從口袋的窄口露出一點點,也有可能是某種零食或其他東西的盒子──

  「我說啊。」

  就在負面思維反而幫助我鎮定下來時,水斗過來跟在客廳滑手機的我說話。

  好,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只要鎮定地像平常那樣跟他說話就好。

  「什麼事?」

  對,這樣就對了。照正常方式就行了。又不是已經確定今晚一定會發生什麼──

  「──妳知道……指甲刀放在哪裡嗎?」

  指甲刀?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詞卡在我的心裡,但我當下沒想到是什麼讓我覺得不對勁。

  「指甲刀的話,記得應該……」

  我打開房門旁邊的小櫃子,找到指甲刀後說「來」拿給了水斗。

  「謝謝。」

  水斗接過去時,我看到了他的手。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發現到了。

  ──指甲……看起來沒有很長啊。

  他平常總是嫌麻煩,都是長到滿長的才剪……

  還來不及思考,心臟先漏了一拍。

  ──先把……指甲剪短。

  我懂了。

  說起來……好像也有……這一道準備工夫。

  「那、那個……」

  我忍不住叫住轉過身去的水斗。

  「指甲刀……用完了借我。」

  我沒有誤會。

  不是自我意識過剩。

伊理戶水斗◆第一天•其3

  我佯裝平靜專心看書,看著看著天就黑了。

  今天沒有由仁阿姨像平常那樣喜孜孜地幫我們煮晚飯。我想到自己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寧,都沒有跟結女討論要吃什麼,於是下到一樓。

  打開客廳的門,正好聽到冰箱門輕輕關上的「砰」一聲。

  「……啊。」

  結女在廚房裡,轉頭看我。

  手裡抱著幾種蔬菜、豆腐及冷凍食品等等。

  我走向廚房,結女一面把抱在懷裡的食材放到流理台旁邊,一面說:

  「那個……我想來煮晚飯……說歸說,其實也就是煮個味噌湯……」

  「……白飯呢?」

  「啊……已經在煮了。」

  我一面看向保溫狀態的電鍋,一面站到結女身旁。

  「我來幫妳。」

  「啊……謝謝。」

  「我也要吃,這是應該的。」

  經過這一年,結女的廚藝已經變得跟我差不多了。雖然交給她弄不會有問題,但這種時候全部丟給她做感覺好像很大男人主義,會讓我不太自在。

  我站到結女身邊,有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弄菜。

  然後把煮好的味噌湯、沙拉與冷凍漢堡排端到餐桌上,讓結女幫我盛飯,在餐桌旁坐下。

  結女也脫掉規規矩矩地穿著的圍裙,掛在平常由仁阿姨坐的那把椅子的椅背上,然後在我的正對面坐下。

  「我開動了。」

  看著結女很有禮貌地雙手合十,我也拿起了筷子。

  有一段時間,只聽得見餐具互相碰撞的叮噹聲。

  ……沉默真讓人難受。

  就連基本上不怕沉默的我,唯獨今天也覺得坐立難安。因為一旦這頓飯吃完,洗過澡,然後就要──本來以為到了晚上就會下定決心,誰知道竟然沒有半點那種感覺。

  我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平常很少看的綜藝節目歡快的氣氛,彷彿鼓舞了我的心情。

  「……問你喔。」

  也許是BGM帶來了效果,結女有所顧慮地開口。

  「明天……你有計畫嗎?」

  「……不,沒有。」

  「這樣啊……」

  「……妳呢?」

  「我也……沒有。」

  「是喔……」

  「……………………」

  「……………………」

  聊不下去。

  我們平常在家裡,本來就不會常常聊天。真要說的話,讀國中還在交往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所以即使我們現在完全聊不起來,照理來講也不是什麼異常狀況,但不知為何唯獨今天就是讓人喘不過氣。

  沒有對話,吃得也就特別快。

  漢堡排與白飯都在轉眼間一掃而空,填飽了肚子。這下子就沒有正當理由可以繼續坐在一起了。

  先吃完的我,試著洗碗盡量洗慢一點做最後掙扎,但還是有所限度。

  「那就……」

  看到結女稍後把吃完的碗盤拿來廚房,我差點跟她道晚安。

  但隨後我用無意義的「啊──」拖戲,然後說:

  「要不要……我先洗一下浴室?」

  「啊,嗯……拜託你了。」

  我點個頭,離開結女身邊,走出客廳。

  ……這樣下去,行嗎?

伊理戶結女◆第一天•其4

  「……唉~」

  把肩膀以下泡在有點燙的熱水裡,我朝著天花板呼出帶有倦意的嘆氣。

  明明沒做什麼,卻緊張了一整天……搞不好比考試當天還緊張。

  可是,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用熱水放鬆緊張的身體,我從浴缸裡起來,站到鏡子前面。

  我用手擦擦起霧的鏡子。然後重新檢查從霧面空隙之間,窺見部分的自身裸體。

  應該……沒問題吧?

  小腹周圍沒有贅肉,也沒留下內褲壓痕之類──沒枉費我為了這天仔細保養。

  ……再來就是……

  我低頭看看位於自己下巴以下的弧線形隆起部位。

  其實這一年來,它有變大一點。

  以胸罩的罩杯尺寸來說,一年前大約是C~D,現在則大多都穿E罩杯款式。上胸圍也是,學年剛開始時測量是81公分,上次在性感內衣店幫我測量,竟然已經85公分了。

  雖然跟東頭同學震撼性十足的98公分相比還算普通,但店員說我的下胸圍比較細,還說真羨慕我。

  大概以世間一般標準而論相當不錯……我覺得啦……

  ……可是身邊又是H罩杯又是F60的,一比較就……

  只見鏡中一個女人,板著一張臉,搓揉自己的胸部。

  這世界是不是在拒絕讓我擁有自信?以我這種身材本來應該可以跩個二五八萬才對,卻因為身邊其他人太脫離常軌,讓我跩不起來……而且那兩個異常魔鬼身材的女生現在卻最沒有要交到男朋友的跡象,說來也真是諷刺。

  水斗都已經看習慣東頭同學那副身材了,我這個身體有辦法跟她抗衡嗎……恐怕很難吧……?大概是很難了……

  做完白費力氣的豐胸按摩,我用洗澡巾沾沐浴乳把身體每個角落仔細搓洗了一遍。我有我的優點,只能這樣相信了。

  然後我花時間把頭髮仔細洗乾淨,「……好。」自言自語著關掉蓮蓬頭。

  今晚……我終於要步入成人的階段了。

  兩年前沒完成的事,終於可以做到最後了。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好,來吧!

  「……………………」

  怦咚怦咚。

  我用吹風機吹乾頭髮。

  「……………………」

  怦咚怦咚。

  水斗洗完澡出來了。

  「……………………」

  怦咚怦咚。

  我們在房間門口道晚安。

  「……………………」

  怦咚怦咚。

  我用鬆軟的棉被把自己裹起來。

  「……………………」

  奇怪──?

  我用失眠充血的眼睛仰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疑問在心中爆發。

  怎麼什麼事都沒發生就上床睡覺了?奇怪?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不是今天嗎?今天還沒有要放下學生會清純擔當的招牌嗎?我還以為只要夜深了就會出現不言而喻的暗號,不用特別說什麼就會自然而然被他推倒的說!

  ……嗯?

  不言而喻?不用特別說什麼?自然而然?

  毫無具體性。

  我懂了,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啊。我真笨,竟然連這都沒想到。

  如果是普通情侶,只要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就已經構成了某種程度的共識。

  如果是同居情侶,大多數都已經有過那種經驗,所以應該會有那種時候的固定暗號。

  但我與水斗,兩者皆無。

  住在一起是理所當然,但卻沒有相關經驗,也沒有固定的像樣暗號──處於什麼時候都能開始的狀況,反而讓我們不知道該何時開始。

  沒錯。

  我們──少了互相暗示時機的方法!

  只能僵持到其中一方說「我想做色色的事」為止!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0

  懷抱著汙泥般頑強緊黏的睏意,我迎接了早晨。

  ……什麼……都沒發生。

  既沒有營造出浪漫旖旎的氣氛。

  也完全沒發生結女跑來夜襲我之類的事件。

  當然了。

  不可能因為住在一起,爸媽又不在,就自動演變成那種狀況。

  必須主動示意才行。

  不然,就是必須讓對方示意。

  否則什麼都不可能發生。

  可是──沒錯。

  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主動開口說「我想要親熱」太難為情了。

  可以的話……

  對,我是說可以的話。

  如果她願意散發出那種氛圍──給我一個OK信號,我也比較容易配合。

  少了這個會顯得我很猴急,也等於是肯定了那傢伙平常愛講我的「悶騷色狼」此一誹謗中傷。

  也就是說──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0

  ──主動提起就輸了。

  我在洗臉台仔細手洗決勝內衣的同時,總算第一次弄懂了遊戲規則。

  賭上清純擔當的尊嚴,我不能主動提起。那樣太害羞了。

  因此,我必須引誘那男的開口──讓他說出「我想做色色的事!」

  這就是那種遊戲。

  人生當中唯一的一次初體驗,過程中會是誰占優勢?

  不難料到將會影響今後一輩子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1

  脫下睡衣換上居家服後,我一步一步踏緊地板,走下階梯。

  踏出的每一步,都暗藏著我的決心。

  從以前到現在,我們已經鬧過無數次沒意義的彆扭。最好的例子就是「兄弟姊妹規定」這種讓人無言的誰是老大遊戲,千方百計想證明自己沒那個意思,對方才是有非分之想,然後把證據攤在光天化日之下試圖獲得優越感;我們就這樣在一個屋簷下,反覆進行了多次毫無生產性的爭論。

  這次,將會是最後一場戰爭。

  今晚,我們終於即將拿掉理所當然地區隔一對男女的壁壘──這件事的功勞歸誰,結果將會預言我們今後的命運。

  從國中時期開始,我自認總是超前結女一步。

  誰知如今,她是學生會成員,我則是一介學生──然而,我必須讓她明白,這些職稱頭銜不具有任何意義。必須清楚地跟她講明,我還沒有要步妳後塵的打算。

  我必須證明──妳的男朋友,仍然打算繼續當妳崇拜的對象。

  因此,我不會輕易表現出我的慾望。

  不會讓一生只有一次的回憶──被稱為年輕時的過錯。

  我帶著氣勢,把嵌有毛玻璃的拉門往旁推開。

  在這早上與中午之間不上不下的時段,結女這個乖寶寶早就已經起床,在沙發上看書。

  她一注意到我就抬起頭來,

  「早安。」

  簡短說完這句話後,眼睛又回到書頁上。

  我也回答:「……早安。」然後走向廚房。我拿出兩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裡。時間訂五分鐘。

  我趁這段空檔從冰箱拿水出來潤喉,同時側眼觀察結女的神情。

  看她一臉假正經的表情……一點都不懂我的心情。

  烤麵包機發出「叮──」的一聲,我把兩片吐司放到盤子上,端到飯廳。然後從冰箱拿奶油過來。

  我把奶油塗在金黃色的吐司上,一口咬下去。

  同時,另一隻手開始滑手機。來檢查一下伊佐奈的帳號吧。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後,

  「欸。」

  從沙發那邊,忽然對我冒出這麼個聲音。

  「嗯?」

  我邊回問邊看過去,只見結女轉過身來,把臉朝向了我。

  「今晚,怎麼辦?」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今晚……是要……

  「晚飯。」

  接下來的這句話,讓緊張感頓時消散。

  什麼嘛,原來是問晚餐……

  「都可以啊……自己煮也行,叫外送也行。老爸有給我飯錢。」

  「那就自己煮好了。」

  「幹嘛這麼特地?」

  「難得嘛。」

  「就這個理由?」

  「難得叫外送,只有我跟你兩個人又沒有派對感。」

  是這個「難得」啊。

  「很麻煩耶……」

  「可以丟給我做沒關係呀。」

  「我還不太放心。」

  「這麼不信任我啊。」

  我可不想在這麼重要的日子用腹痛作結。

  「那麼,晚點去買菜吧?」

  「家裡沒菜了?」

  「有,可是不知道能煮什麼。」

  「咖哩或炒飯的話總能生得出來吧。」

  「不要!好像獨居的男生在吃的。」

  「不懂妳在虛榮什麼……」

  「希望你懂得稱讚一下可愛女友的向上心。」

  看到結女不服氣地噘著嘴唇,我嗤之以鼻。

  「好吧,可以。」

  「嗯?」

  「我去當妳的搬運工兼顧問。」

  「就看你這副高手架子還能擺多久吧。」

  說完這句話,結女的眼睛就轉回去看手上的書了。

  我不久也吃完了吐司,沒有理由繼續留在客廳。

  ……反應也太正常了吧。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2

  我占有一項優勢。

  前天,我確實目睹到水斗的口袋裡,藏了保險套。但是!水斗對我的目擊事實毫不知情。

  也就是說──從水斗的角度來看,無法判定我今天有沒有那種決心。

  只有我單方面知道,他滿腦子在想著這件事。在這種情形之下,比方說就算我表現出意有所指的態度,只要同時穿插沒那個意思的態度,他很有可能不會發現我在勾引他!我可以徹底假裝天真無邪,來讓水斗心猿意馬。

  一邊讓水斗產生那種意願,一邊又不用變成是我主動提起。

  有這麼大一個優勢等於是勝券在握──我要徹底活用它,花一天時間引誘水斗。

  等入夜之後就一鼓作氣進攻,一口氣攻陷他!這就是必勝的棋步!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3

  一味躲在房間裡不是辦法,於是我找個藉口下到一樓的客廳。

  結女總是待在客廳裡,好像等著我上門似的,但我沒什麼話要跟她說所以立刻掉頭回房間。這樣搞得好像是我鎩羽而歸一樣,導致我的自尊心開始有點受創。

  到了差不多下午三點,我覺得有點小餓,於是拿這當理由下到一樓。午餐我們下烏龍麵吃,看來似乎太好消化了。希望可以找到一點零嘴。

  結女果然還在客廳。早上看的那本書可能已經看完了,她開著電視滑手機。完全成了客廳的主人。

  我打開櫥櫃找零食時,眼角餘光瞄到結女轉過頭來看我。

  「要吃餅乾嗎?」

  轉頭一看,沙發前面的桌上放了一盤餅乾。

  「怎麼會有這個?」

  「情人節的時候,順便跟曉月同學學的。」

  「妳自己做的?」

  還真會做些女孩子氣的事情。

  結女苦笑著說:

  「平常做這些媽媽會鬧我嘛。」

  「喔,的確……」

  當子女開始做一些平常不做的事情時,做父母的總是會毫不客氣地跑來問東問西。我國中時期沒跟老爸說交到女朋友的事,有一部分也是怕被追問很難為情。

  櫥櫃裡沒找到什麼能吃的。我看還是老老實實接受她的款待吧。

  看我往沙發這邊走來,結女稍微往旁讓出一點空間給我。

  我老實地在空出的位置坐下,

  「……嗯?」

  就在這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拿出來一看,來電畫面顯示著熟悉的名字──東頭伊佐奈。我按下接聽鈕,把手機放到耳邊。

  「是我,怎麼了?」

  『喂喂~?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記得愚人節用的插畫已經完成了,現在應該正在畫跟節慶活動無關的插畫……伊佐奈每次一本正經地找我商量,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乳頭會激凸耶。』

  「我就知道。」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喔!』

  「知道啦。然後呢?」

  我保持耐性,聽她講這種我一個外行人只覺得其中有詐的話題。

  話講到一半……

  結女忽然從旁靠到我身上來。

  「…………?」

  『水斗同學?』

  「啊,沒有……沒什麼。」

  結女就像在電車裡打瞌睡的人那樣把頭靠到我的肩膀上,我沒轉頭,只是瞥一眼她的臉龐。

  結女用像是有所訴求的眼神注視著我。

  想要我陪她嗎……?可是我正在跟伊佐奈通話啊。又不是工作中跑來打擾的貓。

  『所以我的意思是,這個女生在家裡是不穿胸罩的!』

  我用單耳聽著伊佐奈熱情的演說,動動嘴巴不出聲對結女說「先別靠著我」。然而結女同樣也用唇語說「不•要」,開始撒嬌地摩擦我的手背。

  是因為通話對象是伊佐奈嗎……還是說,因為是今天?

  『現在我的內心,正在追求只存在於幻想中,庫珀氏韌帶擁有無限耐久力的美少女!為此我必須低調地!但是清楚明白地!表現出她沒穿胸罩!』

  「就跟妳說,用肩帶的有無就能……」

  『少囉嗦!讓我畫乳頭!』

  「結果還不就是這個?」

  我一邊講手機,一邊用一隻手隨便應付結女。

  應付了一會兒……狀況接著進入了第二階段。

  像是從肩膀往下滑落般,結女輕盈地往下滾,躺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低頭看著正好變成膝枕姿勢的結女,只見她淘氣而別有用心地咧起了嘴角。

  『我想跟乳頭激凸的女生卿卿我我啦!叫自己不要去注意眼睛卻無論如何就是往乳頭飄去,我這輩子就是想當那樣的男生啦!像我這樣的全年齡向繪師偶爾畫的乳頭自有它的價值啦!』

  不要乳頭乳頭的講不停啦,在這種狀況下。

  我偷看大腿上結女的表情想知道有沒有被她聽見,這時結女轉個身,把手伸向桌子。她從盤中拿起一片餅乾,靠近我的嘴邊。

  ──啊~

  結女一邊對我這樣唇語,一邊還笑嘻嘻的。我看就算我不理她,她也不會罷手吧。

  不得已我稍稍張嘴,餅乾隨即塞了進來。好甜。雖然口感稍硬,但味道算及格。我嘎吱嘎吱地咀嚼。

  『……你是不是在吃東西?』

  「抱歉,手邊有餅乾就吃了。」

  『人家在跟你講正經的耶!』

  好吧,這以伊佐奈的標準來說大概算是正經事,想想是有點不好意思。要是看到手機的另一頭這幅只能說是在調情的場面,伊佐奈肯定會更氣。還會說「都沒想過我只能用妄想滿足自己!」之類的。

  不過,此時的結女當然不是伊佐奈所描述的那種無防備系女子。

  上身是在家中常穿的露肩針織上衣,下身是百褶短裙。腿上套著熟悉的黑色褲襪。雖然是在家裡,但在目前尚有寒意的季節,大概也只有伊佐奈本人能穿得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了。

  結女不停地從盤子裡拿餅乾,送到我嘴邊。我一邊讓她繼續餵,一邊對放著不管可能會無限放送妄想內容──更正,是發揮想像力的伊佐奈說:

  「好吧,我准。前提是要畫得夠低調。」

  『真的嗎!』

  「畢竟如果品牌管理太偏向全年齡,將來有可能妨礙到妳畫想畫的內容──只是,必須控制在不會嚇跑女性粉絲的範圍內。」

  『包在我身上!我好歹在生物學上也是女生嘛!』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好嗎?」

  『草圖畫好再傳給你喔!』伊佐奈說完這句話,就結束了通話。

  我這才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然後瞪著照樣躺在我大腿上的女人。

  「喂。」

  「沒穿幫嗎?」

  結女輕聲笑個不停。就好像在說穿幫也無所謂似的。

  「要是穿幫了妳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呀。反正我們在交往。」

  「可是,我們好歹是在講正事──」

  「──不是啊,因為……」

  結女在我的大腿上翻個身,把鼻尖埋進我的腹部。

  「我偶爾也想……像東頭同學那樣,跟你膩在一起嘛。」

  她這種溫順可愛的任性要求,使我胸口深處失去冷靜。

  這種感覺我知道。國中時期的我,就是完全敗給了這種所謂「好萌」、「好尊」或是惹人疼的感覺。

  現在的我,比起那時彆扭了一點點。

  我沒誠實表現出這份感情,用手指輕輕掬起結女的一綹髮絲,小聲嘀咕:

  「最近比較沒有膩在一起了。」

  「但是以前有。」

  「有很誇張嗎?」

  「之前坐在這裡看電影時,你讓東頭同學躺你的大腿……」

  「對喔……」

  「那時候的氣氛,已經誇張到就算你忽然開始摸起東頭同學的胸部,好像也很正常似的。」

  「我要是那樣做,那傢伙就真的會生氣了。」

  只是她有可能會說「要摸請先講一聲」就是。

  結女側眼往上輕瞥了我的臉一眼後,又翻過身來換了個姿勢。

  變成仰躺。

  就像投降的狗狗那樣──張開雙臂。

  「……我……不會生氣啊……」

  那種姿勢,就好像將撐起針織上衣的雙峰任由我處置,使我一時之間停止呼吸。

  這──難道說……

  那一刻,終於到來了嗎?

  不,可是,現在還是白天耶?不不不,雖然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只有晚上才能做那件事。

  ……大約在一年前。

  我想起同住生活剛剛開始時──結女曾經圍著一條浴巾來逗弄我。

  那時我們都一不小心腦袋當機,差點就在現在這張沙發上,越過不該越過的界線。

  假如那時候,由仁阿姨沒有剛剛好回來,我們就那樣接吻了的話──

  恐怕,就沒有現在的我們了。

  「……少來了。」

  我再次延後處理。

  「妳會生氣──說我不會看時間與場合什麼的。」

  結女注視著我的眼睛半晌後,忽然露出了微笑。

  「是沒錯。被發現了?」

  「我還不了解妳嗎?住在一起都一年了。」

  「你說得對,已經一年了呢──」

  結女嘿咻一聲,撐起了上半身。

  她用手梳理躺亂的頭髮,直接從沙發上站起來。

  「差不多該去買菜了吧?」

  「也是……超市人會很多。」

  我也站起來,說:「我去拿大衣。」走出了客廳。

  目前還不確定剛才的只是玩笑話,還是說認真的。

  但是──我確認了一件事。

  ──只要懂得看時間與場合,就可以吧?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4

  「要煮什麼?」

  「咖哩或炒飯吧。」

  「你該不會就只會這兩種吧?」

  「只是因為這兩種最輕鬆。花一堆時間煮菜多沒意義啊。」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

  「那妳呢?」

  「嗯……蛋包飯之類的怎麼樣?」

  「還真老套……」

  「什麼叫做老套啊。」

  「好吧,最慘也就是變成番茄醬炒飯嘛。」

  「不要講得好像我蛋皮一定會包失敗好嗎?」

  我們一邊開會討論,一邊在超市裡走走看看。

  不會再像一年前那樣緊張兮兮。純粹只當成家事的一部分。

  當時的我看不起國中時期的自己,假裝自己很成熟,但現在想想其實還青澀得很。我一邊回憶失去的事物,一邊跟他來到肉品區。

  「啊。」

  水斗停下來看著肉類,說:

  「豬肉啊……煮個薑燒豬肉也不錯。」

  「啊──……是很好吃沒錯,可是……」

  「怎麼了?」

  ……吃薑會不會讓口氣不好聞?

  讓第一次的回憶被咖哩或是薑侵蝕,恐怕有欠妥當──雖然要計較的話,蛋包飯的番茄醬大概也一樣。也許刷個牙就可以去味了?

  「等……等我一下。」

  我假裝收到通知拿出手機,轉身背對水斗。

  搜尋「薑燒豬肉 口臭」……

  我看看?生薑有助於減輕口臭……咦?正好相反?

  「不好意思!剛才有人傳訊息給我。」

  我一邊把手機收好,一邊轉向水斗。

  「不用回電嗎?」

  「啊,不用,不是急事──所以,剛剛說要煮薑燒豬肉?可以啊。」

  「那就買豬肉了喔。」

  「嗯。」

  沒想到反而是正適合今天吃的料理……真的只是巧合?這男的該不會是心知肚明,才這樣提議的吧……

  把兩人份的豬肉放進購物籃,水斗望向蔬菜區。

  「家裡有高麗菜嗎?」

  「啊──……好像沒有。」

  「薑的話記得有軟管的。」

  水斗一手拎著購物籃,效率極佳地在超市選購東西。

  全部都是早就算好的?為了晚上一步步做準備……?所以真正的主菜不是豬肉,而是我嗎!

  不不,水斗應該不知道我的心思……從他的個性來想,也不可能用這麼直接的方式跟我示愛。可是,他心裡一定有在想。或者是期待那種事發生的可能性,以此為前提決定晚餐的菜色。大概,應該……

  買好需要的東西,我們離開了超市。

  沒有買很多東西。不需要經過討論,水斗就幫忙拿東西了。

  天空已經迎來傍晚時分,不久即將入夜。將成為一輩子回憶的夜晚就要來臨……

  我一邊感受緩緩升高的緊張心情,一邊與水斗用相同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沒有特別爭強好勝,委身於最自然的沉默,我感受著身旁家人的存在。

  「……總覺得,好像很久沒這樣了。」

  不久,我隨口小聲說了一句。

  水斗的臉,稍稍轉向我這邊。

  「好久沒有度過這麼悠閒的時光了……」

  「……畢竟妳最近有太多事要忙了。」

  「是呀……」

  又是同住又是上高中,我一邊試著適應新生活,一邊努力維持成績。

  進入第二學期之後,又當上文化祭執行委員,認識了紅會長。

  接著加入學生會之後,又是一連串需要學習的事情……跟各個社團、委員會談判交涉,然後籌辦學校活動──還去了一趟旅遊。

  後來,我在進入新年的同時與水斗復合──花了好多心思瞞著媽媽還有學校同學跟他交往。

  「雖然忙碌的生活,也滿新鮮好玩的……」

  我直到讀國中,都沒有這些體驗。

  以前我能做的事有限,世界被切割成一小塊……

  「但是偶爾,還是會想要這樣的時間呢……」

  任何事情,都需要所謂的精力。

  過去,我曾經夢想度過充實忙碌的校園生活。但實際上一試,有些時候還是會感到疲倦。

  在這種時候,我覺得有人能夠陪我一起暫時遠離世間的時間流逝,是非常幸福、幸運的一件事。

  我想,我的人生應該是美滿到無可挑剔。

  過去我曾經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失望。別人都會的事情我不會,讓我一直很煩惱要怎麼做才能活得達到一般人的水準。

  可是,自從遇見水斗的那一瞬間,一切都不同了。

  就算有人說我目光狹隘,那也沒辦法。因為這的確是事實。如果不是認識了水斗,我不會想到要改變自己,也不會試著在上高中時改頭換面。戀愛對我人生造成的改變大到我都覺得害羞,而且也造就了現在的我。

  而事情之所以能像這樣有好的發展,是因為我喜歡的是水斗。

  是因為現在,像這樣走在身邊陪著我的,是水斗──

  「欸。」

  我叫了他一聲。

  沒等他答話。

  我逕自伸手過去,溜進水斗的一隻手裡跟它合握。

  肩膀依偎過去,感受他的體溫。

  「怎麼了?」

  「不可以嗎?」

  不要緊,不要緊。

  我的決心沒被發現。這只是可愛女友的可愛肢體接觸──

  ──不,我想……

  就連這種防線──這種互不相讓──

  對我們來說,都只是肢體接觸……

  大概就跟熱身運動沒兩樣。

  替摧毀最後那一道牆──做熱身。

  「……………………」

  「……………………」

  到家之前,我們再也沒有交談。

  我聽見的,只有加快的心跳聲。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5

  晚餐順利結束。

  薑燒豬肉沒有失敗,把高麗菜切絲時也沒有弄傷手指。吃飯時也沒有令人尷尬的沉默氣氛,我們聊了最近在看的書,以及從四月開始的新學期。

  「浴室先給你用。」

  「可以嗎?」

  「我會比較花時間。」

  我把肩膀以下泡進浴缸裡,「呼──……」呼出細長的一口氣。

  「……好。」

  喃喃自語後,我比平常更用心地把身體洗乾淨,換結女用浴室。

  然後我上到二樓,開始做準備。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6

  洗完澡出來,我先用浴巾裹起身體把頭髮弄乾。

  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我拿起帶到更衣室來的替換衣物。

  昨天穿過但計畫落空,早上洗好晾在房間裡的決勝內衣,勉強算是乾了。

  為了這天準備的性感情趣內衣──感覺有點不合我的個性,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換成平常那種(只是稍微可愛一點的)內衣,但最後還是決定尊重我買下它時的決心。

  我細心地把腋前的肉塞進胸罩罩杯裡。雖然這樣沒資格講亞霜學姊什麼,但這點虛榮心算是女生必備吧。

  檢查過自己穿起內衣的模樣後,外面再穿上平時那種睡衣。

  「……好。」

  喃喃自語後,我把平時會綁起來的頭髮披散著,走出更衣室。

  然後在客廳,與水斗面對面。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7

  結女洗完澡出來,我瞥了她一眼。

  結女也沒說什麼,過來我坐著的沙發坐下。

  彼此之間,差不多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就在伸手可及之處,但不伸出手,就很遙遠。

  「……………………」

  「……………………」

  這次的沉默,並不讓我覺得尷尬。

  硬要形容的話……我想……應該稱之為「羞赧」。

  一種讓人心癢難受,緊張與安心交雜的沉默,瀰漫在我倆之間……

  「……………………」

  「……………………」

  我──把手放了過去。

  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我與結女之間,正好差不多在椅面中間的位置。

  有些事情必須說了才知道。

  製造時機並不容易。

  但是,我感覺時機已經成熟了。

  我的這隻手,就放在必須說了才知道的事情,以及不言而喻的事情之間。

  我相信──我們之間有著這樣的信賴關係。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8

  我──把手放了上去。

  像要蓋住水斗放在沙發上的那隻手。

  我只讓指尖輕輕使力握它一下,水斗慢慢轉過來看我。

  我露出淺淺微笑,小聲呢喃:

  「──是我贏了。」

  因為名符其實地──是水斗先出手的。

  水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妳不是說──要懂得看時間與場合嗎?」

  「……啊。」

  什麼嘛。

  原來,我……早就露餡了。

  「……你要當哥哥嗎?」

  「什麼意思?」

  「規定。」

  「喔……」

  我牴觸了一年前,立下的規定。

  「不用了啦。」

  「為什麼?」

  「這一刻,我們不是家人。」

  ……原來如此,說得對。

  水斗回握我的手,不發出一點聲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也跟著站起來。

  「……你,會緊張嗎?」

  「會。」

  水斗答得很快,臉上卻掛著柔和的微笑。

  「但沒有向我告白時的妳那麼緊張。」

  「……那麼久以前的事,快點忘掉啦。」

  我用空著的手,輕捶水斗的胸膛。水斗竊笑著任由我打。

  我們手牽著手,走出客廳。

  明明家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走上階梯的腳步卻很輕很慢。

  來到二樓的走廊上時,我輕輕拉了拉水斗的手。

  「……欸。」

  「嗯?」

  「到我房間……做吧。」

  水斗轉頭過來,我一邊感覺到臉漸漸變紅一邊說:

  「我是說……萬一有流血……就算被發現也還好……」

  「啊……對喔。」

  水斗也害臊地別開目光,說:

  「好主意……就這麼辦。」

  不用說得太清楚,他也知道我的心思。

  這讓現在的我,感覺無比自在。

  最後,我們手牽著手,走進了同一個房間。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9

  啪的一聲打開電燈,結女那間熟悉的房間出現在眼前。

  收拾得很乾淨。雖然平常都只是從門縫中瞧見,但之前學生會正忙的那段時期,明明看到書桌或地板都凌亂不堪。

  而且有開空調,室內很溫暖。一定是洗澡之前來拿替換衣物時,就先把它打開了。因為三月──還有點寒意。

  結女反手關上門,突然放開我的手,拿起放在枕頭邊的遙控器。然後用它把燈光亮度調低,讓房間暗下來。

  「啊……呃……」

  結女注意到我的視線轉過頭來,急著解釋:

  「只、只是覺得……或許不要那麼亮,會比較好──……這樣……」

  「哎……應該是吧,我猜。」

  我也沒多想,視線往窗戶望去。窗簾從一開始就緊緊拉上了。

  隨著輕巧的「碰」一聲,結女在床沿坐下來。

  我客客氣氣地,坐到她身邊。

  結女用手慌亂地梳著自己的頭髮。她應該不是怕頭髮亂掉,只是不知道怎麼度過這段空檔罷了。

  勝負,已經分曉。

  既然如此,我想……應該由我來主導吧。

  我輕輕地──碰了碰結女的肩膀。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10

  「呀!」

  我嚇了一跳驚呼的瞬間,水斗立刻把手拿開。

  「啊……」

  我以為我搞砸了,戰戰兢兢地看看水斗的表情。

  水斗維持著手舉到一半的姿勢。我從他那副模樣,實際感受到平時處事冷靜的水斗從未有過的緊張,讓我又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你好可愛。」

  聽我這樣低喃,水斗露出有些不服氣的表情。

  我想再稍微欣賞一下水斗的這副表情,於是輕輕抓住他舉起到一半的手,用拇指撒嬌地撫觸他的掌心。

  水斗像是放棄跟我爭似的放鬆肩膀力道,用我仍然抓著的那隻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妳也……」

  伴隨著呼吸對我呢喃的話語,講到一半停頓了一下。

  「……很可愛。」

  給你滿分。

  我在心中這麼說,接受了水斗吻過來的唇。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11

  深入,再深入。

  深達至今無法觸及的部分。

  我一邊和結女相吻,一邊溫柔地,抓住她的肩膀。

  相吻過一次之後,我睜開眼睛。我們靠近對方的臉沒有退開,距離近到無異於觸及對方,注視著彼此的臉。

  然後當我再度吻上她的嘴唇時,我一點一點地,讓抓著她肩膀的手往下移動。

  會不會操之過急了?

  可是,我產生一種急切的心情,想現在就立刻聲明,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那種事……

  慢慢地……

  我的手掌……

  碰到──她隆起的胸部。

  隔著睡衣的觸感,摸起來並不令人感動。老實講,我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重點是,結女沒有逃開。

  這項事實,給了我最大的勇氣。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12

  即使嘴唇分開,我們依然只是悄悄地呼吸,彼此對望。

  碰到我胸部的手,並沒有下流地到處摸索,只是好像在確認我的心跳般,輕輕地放在上面。

  我沒有產生排斥感。

  想到我這大聲但平穩的心跳也許被水斗聽見了,反而讓我變得很安心。

  我也伸手,放在水斗的胸前。

  撲通撲通撲通,稍快的心跳傳達到我的手心。

  這是為什麼?明明純屬理所當然,我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時鐘的聲響與呼吸聲,不知不覺間都從耳畔消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當我感覺那節奏變得一致的時候,水斗的另一隻手,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

  聽到我細微的抗拒聲調,水斗的手停了下來。

  「……衣服……」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詞語,將我們更往前推進了一步。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13

  結女轉身背對我,手抓住睡衣下襬,一把往上拉起。

  白皙的背部一瞬間暴露在外,隨即被一頭長髮覆蓋住。

  我入迷地看著她的模樣,結果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這樣很奸詐。」

  結女回過頭來,帶著譴責的意味瞇起眼睛。糗了糗了,我也得把衣服脫了才行。

  在我脫掉自己的睡衣時,結女也已經把褲子脫了。我當下覺得錯過沒看到或許有點可惜,但下個瞬間這個念頭就消失了。

  「……………………」

  身上只穿著黑色胸罩與內褲的結女,側著身子坐在床上。

  一看到她那模樣的瞬間,剛才儘管緊張但還算平穩的心跳,碰!一口氣爆發。

  支撐豐滿胸部的胸罩上緣透明,性感到恐怕不是高中生該穿的款式。她一定是希望今天能暫時當個大人吧。想到這點,就覺得比起性感魅力,那種純真可愛更是直逼我的內心。

  結女挪動一下穿著同款內褲的臀部,嫣紅的臉蛋注視著我,像是有所期待。

  「啊──……呃……」

  我實在想不出什麼貼心話來。

  「我……我覺得……很美。」

  不得不承認這話講得還真平庸無趣。

  可是,看到女朋友穿起為了自己挑選的內衣,我看就算是再厲害的文學大師,也想不出其他形容詞吧。

  「謝……謝謝。」

  結女把抓住自己手臂藏住腰肢的那隻手,放到了臀部後面去。

  從平常的穿著實在想像不到她會穿這麼嫵媚的內衣,不管看再久可能都看不膩,但唯獨今天,這還只是中間階段罷了。

  「……呼──……」

  像是要讓自己鎮定下來,結女長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像在鼓舞自己般抿起嘴唇,接著雙手繞到了背後。

  啪的一聲。

  我聽見了──決定性的聲響。

  兩邊肩帶,明顯變鬆了。

  結女一邊按住罩杯,一邊把左右肩帶拉到上臂位置。

  然後──

  她緊閉眼睛……

  顫抖著手……

  讓胸罩──掉下來──落在,膝蓋上……

  「……………………」

  親眼看見結女一絲不掛的上半身,我不知道能如何形容。

  形狀。

  或是大小。

  這些都不是問題──重點在於我看見了這一切,這項事實除去了我們之間的隔閡。

  最後的一堵牆消失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結女。」

  「啊!」

  一回神才發現,我動作溫柔地推了結女的肩膀,把她壓倒在床上。

  沒綁起來的黑色長髮,紛亂披散在床單上。

  在它的中間,有著這世上我最珍惜的女孩子。

  「……………………」

  「……………………」

  我們在昏暗房間的床上,一言不發地彼此對望。

  她是與我同年齡的女生。曾經不只如此,今後也會永遠不只如此。

  現在、過去、未來──找遍時光的每個角落,都不會有比她更可貴的存在。

  手伸出去。

  兩手輕觸。

  手指交纏。

  再也沒有任何事物,擋在我倆之間。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14

  戀愛總是充滿著我不明白的事物。

  對方喜歡什麼,注意什麼,想接觸到什麼?

  自己是否也在那些對象之內?

  對於對方看不見的內心,我總是胡思亂想、瞎猜又杞人憂天,一個人擅自心煩意亂。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15

  一度以為懂了,隨即又被指出只是誤解。

  就好像有人在斥責我,叫我別得意忘形。

  既然如此我早就該學乖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很快又開始擅自以為了解對方。

  我想一定是因為,我也希望她能了解我吧。

伊理戶結女◆第二天•其16

  任何理解都只是不懂裝懂,並不能真的窺見內心。

  以為心靈相通了,隔天卻又產生誤會開始吵架。

  可是,我覺得每一次的摩擦,都讓我們能夠不斷前進。

  即使只有一點點,一些些──感覺我們之間的隔閡,正在消失。

伊理戶水斗◆第二天•其17

  隔閡一消失,話語就能傳達。

  話語能傳達,就能打動內心。

  打動了內心,就可以伸出手。

  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裡。

伊理戶結女◆第三天•其1

  我想從明天開始,我們一定還是會吵架。

  為了無聊小事互不相讓。

  保護毫無意義的自尊心不願示弱。

  可是到了第二天,就會覺得,好像又多了解了對方一點。

伊理戶水斗◆第三天•其2

  誤會就誤會。

伊理戶結女◆第三天•其3

  不懂裝懂也沒關係。

伊理戶水斗◆第三天•其4

  因為只要繼續下去──

伊理戶結女◆第三天•其5

  ──就會漸漸覺得,沒有人比對方更值得自己珍惜。

伊理戶水斗◆第三天•其6

  「……太瘦了好難躺……」

  把頭橫擺在我手臂上的結女,一臉不過癮地給出令我難以苟同的客訴。

  「是妳說想試試的啊。」

  「不是啊,因為這跟公主抱並列女生的兩大憧憬嘛……你都不會憧憬嗎?」

  「我的憧憬現在每分每秒都在流失。手臂痠到不行。」

  「真沒夢想……」

  結女稍稍把頭往上抬,我立刻把手臂縮回被窩裡。

  結女隨著輕輕「碰呼」一聲躺回枕頭上來,臉上依然微微冒汗。一綹亂髮落下貼在臉上。我用沒發麻的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撩開。

  「呼啊……雖然很睏,但睡覺之前好想再洗一次澡……」

  聽到結女打著呵欠這麼說,我關心地問:

  「還好嗎?」

  「嗯……沒事。」

  「那就好……」

  「擔心的話,要不要一起洗?」

  結女噗哧一笑,臉上浮現嬌豔的笑意。

  「這樣也比較省時。」

  「……洗澡水可能已經涼了。」

  「再燒一遍吧,今天破例。」

  結女「嘿咻」一聲,上半身橫越我的身體上方。她伸長手臂,似乎在摸索床邊的地板。其間,我帶著新鮮的心情,望著她那對在我的胸膛上壓成包子的胸部。

  「我找找,應該就在這邊……找到了找到了。」

  結女從地板上,撿起剛才脫下丟掉的胸罩。

  她縮回上半身,壓得床舖唧唧作響重新坐好。然後正要讓手臂穿過撿起的胸罩時,我說:

  「要穿衣服嗎?」

  「咦?」

  「反正還不是要脫掉。」

  結女維持在手臂準備穿過胸罩肩帶的姿勢僵住了。

  反正要洗澡的時候還是得脫掉,沒必要重新穿上吧。

  「不、不是,可是……光著身子下去一樓有點……」

  「家裡又沒人,不會怎樣吧。」

  我掀起棉被爬起來。然後下床,赤腳走到門口。

  「這麼晚了,郵差也不會來──」

  我打開房門。

  冷空氣流進來。

  我關上房門。

  「……好冷……」

  對喔,我忘了。

  這個房間有結女開空調用心弄得暖和,但走廊上當然還是三月的夜晚。三月就跟冬天沒兩樣,實在不是能全裸走動的環境。

  「還是……把衣服穿上比較好。」

  「啊……對、對喔……說得也是……況且仔細想想,洗澡水也沒那麼快就燒好……」

  我從結女的聲調與表情中隱約看出遺憾的語意,咧嘴一笑。

  「妳該不會其實很想試試看吧?」

  「我、我哪有……」

  「對學生會清純擔當的乖寶寶來說算是程度剛好的小小冒險吧。」

  「你怎麼知道的!」

  像是忽然恢復了羞恥心般,結女拉起棉被遮住了裸體。簡直像吃了智慧果實的夏娃似的。

  「我能理解妳想試試的心情,不過還是穿上衣服比較好啦。萬一感冒了,會不知道怎麼跟老爸他們解釋。」

  「嗚……我也不想為了那麼笨的理由穿幫……」

  結女急不可耐地穿起胸罩,扣起背扣。然後把腳放到地板上,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內褲。她坐著把腿伸進內褲,接著站起來,把內褲往上拉到大腿、臀部的位置。

  看完整個過程,我雙臂抱胸說:

  「現在重新一看……」

  「咦?」

  結女一臉不解地轉過頭來。多處做成透膚色設計的內衣款式,現在看得更清楚了。

  「妳真的做了一番努力呢。」

  「你說什……!」

  「還以為妳對那方面的事一竅不通,想不到只有知識特別豐──」

  「要你管!快把內褲穿起來啦!」

  她把貼身平口褲丟到我臉上。我明明是在對她為我的付出表達感謝,看來她這種焦慮病是治不好了。

  我們重新穿起內衣褲與睡衣,一起下到一樓。

  等洗澡水重新燒好的期間,滋潤一下乾啞的喉嚨。喘口氣之後,我滑手機對抗睏意,漫不經心地瀏覽深夜沒什麼新貼文的社群網站。

  「……啊,燒好了……」

  靠在我肩膀上打盹的結女,慢吞吞地撐起身子揉揉眼睛。

  我們倆一起走進了更衣室。

  「嘿咻……」

  這是第二次看結女脫衣服了。剛才看到時差點以為心臟要爆炸,這次總算可以靜下心來。經驗果然能讓一個人變得更從容。

  我動作很快地脫掉睡衣與平口內褲,扔進洗衣機。結女把胸罩與內褲放在洗臉台旁。看來那不能用洗衣機洗。

  「妳那件要藏好,不能被老爸他們看到。」

  「啊──……對啊。」

  結女一邊苦笑,一邊低頭看看自己的決勝內衣。

  「絕對會被追問……」

  之後,結女用髮圈靈巧地把長髮盤到頭上。本來想說需不需要幫忙,看來畢竟是每天都在做的事,動作俐落得很。

  於是,我們倆一起走進浴室。

  蓮蓬頭噴出了涼水,「好冰!」結女跳了起來。我看她這樣,拿蓮蓬頭噴頭噴了結女一下。

  「呀啊!討厭!」

  結女橫眉豎目,我吃吃偷笑。

  結女見狀似乎想報復,濕濕涼涼的手伸過來摸我脖子。鬧著鬧著,蓮蓬頭的水也漸漸變熱了。

  我稍微沖洗自己的身體,然後拿蓮蓬頭對著結女的身體。熱水像是河川一樣,流過隆起的胸部與腰部曲線等處。

  「要不要我幫妳洗?」

  「你很色耶。」

  「被妳說對了。」

  不需要再隱藏了。

  「等會再說。」

  說完,結女從我手中搶走了蓮蓬頭。

  結女沖澡的時候,我泡進浴缸裡。

  我從浴缸裡抬頭看著淋浴的結女。其實是廢話,不過這畫面看起來真新鮮。我們都一絲不掛但感覺很自然,不需要遮遮掩掩。

  「欸。」

  沖濕了肌膚的結女,把手放到浴缸邊緣說了。

  「你讓一點位置給我。」

  「很擠喔。」

  「沒關係啦,沒關係。」

  我稍稍彎起膝蓋,結女踏進了熱水裡來。本來以為她要跟我面對面泡澡,沒想到結女用臀部對著我的臉。雪白的臀部當著我面前往下降,剛剛好坐進我的兩腿之間。

  唰啪──大量熱水從浴缸溢出,流進排水口消失不見。

  「呼──……」

  結女把我的身體當成椅背靠著放鬆。

  我俯看她的臉,說:

  「為什麼是這個方向?」

  「啊──……沒有啊,就是……」

  結女嘿嘿笑著掩飾害羞,說了。

  「現在讓你從正面看到我的裸體,還是會讓我不太能放鬆。」

  噢,原來如此。

  我用手臂環住結女的腰,說:

  「過程當中,其實意外地沒有多餘心思看身體耶。都只看到妳的臉跟枕頭。」

  「我也是……都只看到你的臉跟天花板。」

  不過現在嘛──視線往下降,就看到兩團白球輕盈地浮在水面。

  「唉──……」結女深深地嘆一口氣,說:

  「真的做了呢……」

  「妳後悔嗎?」

  「不會,一點也不。」

  結女把後腦杓靠到我肩膀上,仰望著天花板。

  「聽學姊聊起時,我一直有點怕怕的……但結束之後,才發現比想像中……」

  「舒服?」

  「笨蛋,死相。」

  這我知道。我也知道現在開這點程度的玩笑妳會接受。

  「舒不舒服什麼的,老實說,我還不是很懂……只是覺得,好像我們之間的連結比以往更緊密了……或者應該說被填滿了嗎……」

  「好吧,我似乎可以理解。」

  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這種感覺。

  「……謝謝你。」

  「謝什麼?」

  「努力試著當個紳士。」

  「我本來就是紳士啊。」

  「只有一開始。」

  「……………………」

  「呵呵。」

  結女露出濃情密意的微笑,挪動身子稍微往下沉。我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使點力,支撐她的身體。

  「洗頭髮好麻煩……」

  「今天已經洗過了吧。」

  「啊,對喔。」

  「沖掉汗水就可以出去了。」

  「嗯……」

  結女的聲音逐漸變得軟綿綿傻呆呆的,聽得出來正在被睡魔侵襲。

  「欸,水斗。」

  「嗯?」

  「我們一起睡吧。」

  「出了浴室再說。」

  「嗯……」

  「……妳要是在這裡睡著,我會對妳惡作劇喔。」

  「嗯……」

  「……………………」

  「呀嗚!」

  我像吸血鬼一樣吸吸看白皙的頸項,結果立即見效。

  被結女罵「要是留下痕跡怎麼辦!」之後,我們離開了浴室。

伊理戶結女◆第三天•其7

  輕飄飄浮上表層的意識當中,一團暖呼呼的東西把我抱在懷裡。

  慢了一些,觸覺以外的感官也逐漸甦醒。平穩的睡眠呼吸聲,對著我復甦的聽覺細語呢喃。我委身於它的節奏,昨晚那夢一般的事情,便徐徐取回了輪廓。

  噢……對喔,我們……

  我緩緩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野裡,有著水斗的睡臉。

  我看了也不會嚇到、焦急,或是害羞。

  我跟他,已經變成那種關係了。

  「……嗯,嗯嗯……」

  我一邊頻頻眨眼,一邊在半夢半醒之間摸索枕邊。好不容易摸到了我要的東西──手機之後,喚醒畫面確認時間。

  「……已經這麼晚了……」

  與其說是早上,不如說已經中午了。

  被兩個人的體溫烘暖的被窩,像是無底沼澤想把我拉下水。雖然睡回籠覺的誘惑令人難以抗拒,但是看著這個自我墮落的時間顯示,睏意就自動消散了。

  倒不如說……

  「……這是水斗的手機……」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把手機放回原位。這次才真正拿起自己的手機,輕手輕腳以免吵醒水斗,把腳放到床下。

  「好險……」

  差點就踢到堆在地板上的書了。

  我都忘了,這裡是水斗的房間。我的房間該怎麼說?可能還有點那種氣味或氣氛,總之感覺會產生奇怪的心情,所以就到水斗的房間一起睡了。

  「……嗯……」

  聽見呻吟的聲音,我轉頭去看。

  被我掀開棉被的水斗翻了個身,眼睛睜開了一條線。

  我說:

  「早。」

  「……早安。」

  剛睡醒的聲音很沙啞。

  「我去洗臉。」

  「嗯……」

  「不可以賴床喔。已經睡夠了吧?」

  「嗯……」

  嗯……我覺得他會照睡不誤。不過很可愛所以原諒他。

  本來想給他個早安吻,但聽說起床時口腔異味會很重……於是我選擇自我克制,從床邊站了起來。

  我手扠腰,伸展背脊。身體狀況……應該都還好。

  我走出了水斗的房間。本來想直接下去一樓,但在那之前想起了一件事,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窗戶我一直開著。我擔心會有氣味殘留,所以昨晚睡前打開了窗戶讓空氣流通。

  再來就是被單了……

  不只是看起來很明顯,我還是擔心有氣味殘留。本來應該昨晚就洗起來的,可是進去洗澡之前不小心用了洗衣機,必須等它運轉完才能洗床單。但我實在太睏,一洗完澡就睡著了……

  媽媽他們會在今天傍晚回來。現在放洗衣機,應該還來得及。

  我把床單拆下來,抱著它下到一樓。

  走進更衣室,先把床單放下,從洗衣機裡拿出昨天洗的睡衣與內褲。這時我才發現,我把決勝內衣放在洗臉台忘了洗!

  我先把床單用洗衣網裝好放進洗衣機,按下開關。然後趕緊自己搓洗內衣褲。只能拿到房間晾了,希望來得及乾……最糟的情況下,也只能半乾就藏起來了。

  結束整套作業鬆一口氣之後,我總算洗了把臉。

  比想像中還累……想要像曉月同學說的那樣,在家裡偷偷來而不被媽媽他們發現──怎麼感覺根本是在幻想?

  我洗完臉正要接著刷牙時,聽到有人下樓的聲音。

  門喀啦一聲打開,頭髮睡亂的水斗過來了。

  「……早安。」

  我拿著牙刷轉頭看他,說:

  「第二次了。」

  「嗯……?」

  「說早安。」

  水斗偏了偏頭。他起床精神真的很差。

  我把牙膏擠在牙刷上,銜在嘴裡從洗臉台前讓出空位。水斗一邊用手撫平翹起的頭髮一邊站到我身邊來。

  「……啊。」

  正要開水龍頭時,水斗注意到洗衣機正在運轉。

  「我忘了……」

  「我都弄好了。」

  「抱歉。」

  「怎麼了?」

  「都丟給妳做……」

  也許是剛睡醒的關係,水斗似乎是真心覺得歉疚。大概是關心我吧。

  「沒關係,這沒什麼。」

  「……垃圾我去倒。」

  「麻煩你嘍。」

  我們之後就暫時沒說話,唰唰有聲地刷牙。

  水斗迅速洗好臉,然後跟我一起刷牙。我先刷完,漱口也漱好了,但留下來等水斗盥洗完畢。

  嘩啦嘩啦嘩啦,水斗漱完口,用毛巾擦嘴。

  然後當他轉過來時,我帶著一絲笑意說了:

  「準備完畢。」

  站到偏頭不解的水斗面前,我微微揚起了下巴。

  「嗯!」

  「啊──……」

  水斗苦笑起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閉上眼睛後,水斗湊過來吻我的嘴唇……

  「嗯──!」

  他把舌頭伸進來了!

  我被水斗抓住,嘴裡被蹂躪了一番之後,才終於分開嘴唇跟他抗議。

  「早上就這樣衝太快了!」

  「我以為妳在暗示我。」

  水斗好像想忍住不大笑,壓低了聲音竊笑。我才稍微撒個嬌就這樣……個性真惡劣。就不能老老實實跟我調情嗎?

  「肚子餓了。換好衣服後就去吃外面吧。」

  「去哪裡吃?」

  「反正餐費有剩,吃好一點好了。當作慶功宴。」

  「還慶功宴呢……」

  我一邊苦笑,一邊跟水斗一起離開了盥洗更衣室。

  正好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一下。

  畫面上出現媽媽LINE我的通知。

  「媽媽說他們大概四點到家。」

  「這麼快啊。」

  「大概還剩四小時啊……」

  「那麼,我們得在那之前──讓自己變回去才行。」

  變回一家人。

  水斗補充了這句話。

  我「嗯」一聲點點頭,又說:「不過……」輕輕靠到了水斗身上。

  「再……一下下就好。」

  我們是情侶。

  我們是一家人。

  兩邊我們都想繼續當。

  只要能做得到,我一定能過得很幸福。

明日葉院蘭◆被拋下的勝利歡呼

  我獨自一人,仰望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念念不忘的,卻是烙印在腦海裡的光景。

  一大張白色單子,張貼在公告欄上。

  看到那份名單,我立刻前往一個地點。

  去最有可能見到某個人的地點──學生會室。

  ──白色情人節的時候,女生應該要如何應對呢……

  ──從容有自信就好啦!拿出自信就對了!

  ──不過處於被動也讓人靜不下心呢。

  我一邊聽著熟悉的說話聲一邊開門,三個人一齊轉頭看向了我。

  ──明日葉院同學?辛苦了──

  我一路跑來氣喘吁吁,但沒停下來就直接逼近她,說:

  ──伊理戶同學!妳看到了嗎!

  ──咦?

  ──我……!

  反覆復甦的記憶回想到一半,我硬是就此打住。

  我從床上坐起來,視線望向放在書桌上沒動的那個東西。

  那是半個月前發回來的,年級最終期末考的答案卷。

  上面寫的數字幾乎都是「100」。

  半個月前──張貼在公告欄上的單子,寫著:

  「第一名 明日葉院蘭」

  「第二名 伊理戶結女」

  妳聽見了嗎,伊理戶同學?

  是我贏了。

  妳聽見了嗎,伊理戶同學?

  妳聽見了嗎……──

伊理戶水斗◆二年七班

  新學期。

  同時,也升上新的年級。

  睽違了約兩週穿起制服的我與結女,一起走向同一間教室。

  「真沒想到今年又同班了──」

  嘴上這樣講,結女的臉頰卻欣喜地微笑著。

  升上二年級時會換班。我們也是剛剛才拿到新的學生證,上面印了新的班級。

  二年七班。

  等於是一年級時的班級直接升上二年級──想想去年的班上同學,分班應該不是單純按照成績順序,但看來學校老師覺得把我們兩個湊成一對管理不會出錯。

  聽說到了三年級,就會依照升學進路來分班。我打從骨子裡是個文系,結女則應該是理系,因此我想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同班。

  「不知道曉月同學在不在……還有麻希同學,以及奈須華同學……」

  「有這麼多事情可以煩惱真不容易啊。我可就輕鬆多了。」

  「真佩服你可以把完全沒朋友講得這麼正面……」

  我們循著門上的班級牌,一路尋找新教室。

  走著走著──在一間教室前面的走廊上,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怯生生又鬼鬼祟祟地站在那裡。

  「伊佐奈?」

  「嗚欸?」

  轉過頭來的不是別人,當然是東頭伊佐奈。

  伊佐奈縮著肩膀,視線在我與結女之間忙碌地來回,「啊!」叫了一聲。

  「難、難道說……兩位也是七班嗎!」

  「是啊……咦?難道說……」

  「太好了~~~~!」

  伊佐奈露出真心覺得如釋重負的表情,抱住了結女。

  「真是太好了~~~!今年不用再當邊緣人了~~~!」

  「東頭同學也是七班?」

  「是的!」

  「咦,太棒了!」

  結女握住伊佐奈的手,歡欣鼓舞地蹦蹦跳跳表達喜悅的心情。

  從成績上來說,伊佐奈應該離我們有一大段距離……我看最有說服力的解釋,恐怕是看到伊佐奈孤立成那樣,校方大發慈悲了吧。

  適度分享過喜悅心情後,我們打開新教室的門。

  好幾道視線刺在我們身上,果不其然幾乎都是生面孔。同時也聽得到「哇,是學生會的……!」「那不是伊理戶家那兩個嗎?」「這個班級會不會太資優班了?」等交頭接耳的聲音。果然只要有結女在就會很引人注目。伊佐奈已經第一時間逃離視線,躲到我背後去避難了。

  「結女──!」

  只見一個人影像飛魚一樣飛來,原來是南同學。

  結女一邊接住她嬌小的身軀,「哇啊!」一邊發出歡呼。

  「我們同班?」

  「我們同班!」

  歡欣鼓舞敲鑼打鼓。

  沒理會這場才剛看過的歡喜之舞,另一個男人靜靜地走向我。

  「嗨,伊理戶。」

  「你也同班啊……」

  「口氣別這麼厭惡啦,很傷人耶。」

  看著川波小暮令人信不過的笑臉,我聳聳肩。很遺憾地,我開始感覺到一種孽緣了。

  歡喜之舞跳完後,結女環顧教室之中。

  「麻希同學還有奈須華同學呢?」

  「她們倆分到別班了──不過妳看,還有一個大家都認識的女生喔。」

  「大家」這個講法,聽起來像是不只結女,我還有伊佐奈也包括在內。

  南同學指著教室的一個角落。

  靠窗的最前排座位。

  只有座號一號的學生分配到的那個座位周圍,不知為何有種如履薄冰的緊張氣氛。

  原因當然是坐在座位上的學生。

  那個體格特別嬌小卻蘊藏著嚴謹存在感的女生,就連不會認人的我,看到她也覺得十分眼熟。

  「啊!」

  結女驚叫一聲,然後小跑步到她身邊。

  她的周圍之所以充斥著如履薄冰的氣氛,是因為沒有人想接近她。

  可是,唯獨結女──在這教室當中與她關係最深的結女,輕易就能踏過那條界線。

  結女興奮地把手撐在她的桌上,說:

  「原來我們同班啊!請多指教喔!」

  那個閒來無事,托著臉頰眺望窗外的女生,聽到有人叫她才終於轉過頭來,看著結女。

  「……請多多指教──伊理戶同學。」

  明日葉院蘭用一種以拘謹態度來說過於缺乏感情色彩的語氣,這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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