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開始,如此日復一日
如此開始,如此日復一日
伊理戶結女◆全新的日常生活
「我出門了──」
聽我在玄關邊穿鞋子邊這麼說,媽媽打開客廳的門,顯得一臉不解。
「奇怪?結女妳要去哪裡啊?今天是元旦耶……」
「我跟朋友約好了。」
真佩服我變得這麼會說謊。這九個月來內心有愧的同住生活,把唯一可取之處就是個性認真的我變成了騙子。
可是只有現在,這種內疚感反而讓我心情很自在。
「這樣啊。路上小心喔~」
「嗯。」
沒發生什麼狀況,我走出了家門。
一月的寒風冷得刺骨。我把圍巾拉起來包住嘴巴,踏出家門往前走。然後在彎過一個轉角後停下腳步,靠著石頭圍牆躲起來。
等了一會兒後,一陣腳步聲漸漸靠近過來。我讓背後離開圍牆時,正好有個男生從轉角轉過來,向我稍微揮了揮手。
「嗨。」
「嗯。」
簡單打個招呼而已。
當然了。因為「早安」與「午安」早就在家裡都說過了。
我們是繼兄弟姊妹──也是一對情侶。
我走到伊理戶水斗身邊,一起往前走。
「大過年的就往外跑,世人真是活力充沛啊。」
水斗用圍巾稍稍遮起臭臉,看起來比平常稚氣了些。
「只不過是你太愛悶在家裡吧?」
「是世間都太有活動力了。」
「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樣懶惰,人類豈不是很快就要滅亡了?」
「為了讓人類能安心發懶,但願AI還是機器人什麼的可以趕快來支援我們的文明。」
「真沒自尊心。」
我傻眼地說,朝著凍紅的手呼氣。
水斗側眼看見,說:
「怎麼沒戴手套?」
「嗯──……忘了。」
我騙他的。其實是耍點小心機。
我放下雙手,用手背輕輕去蹭水斗塞在口袋裡的手。
這是之前學過的,若有似無的訊號。
「……………………」
「……………………」
隔了一小段空檔,水斗沒說什麼就從口袋裡抽出手。
然後,用揣在懷裡弄暖了的手,包住我凍得冰冷的手。
「……呵呵。」
只需要一點點微笑,當成反應就好。
我往水斗的肩膀靠過去一步,一邊感受手牽手的溫暖,一邊走向神社。
一月一日──我的今年,就這樣開始了。
伊理戶水斗◆新年參拜約會
當她說「就我們倆再去一次新年參拜吧」時,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但我們已經不只一次被那什麼命運整得團團轉,不如重新出發,就算是替今後的運勢卜個吉凶,先來看一下老天爺的臉色也不是件壞事。姑且不論這個被稱為天神的傢伙靠不靠得住,最起碼別繼續詛咒我們就好,心裡會這樣祈求是出於人性,無關乎信心。
目的地不是上次深夜結女與南同學她們去的知名神社,就只是附近一座沒啥名氣的神社罷了。在京都狗走路都會撞上神社的風土民情,只有在這種時候還算方便。
我以為下午再去人會比較少一點,結果大錯特錯。
「我的天啊……」
「好啦好啦,別垮著一張臉嘛。」
我一看到這種稱之為沙丁魚罐頭也不為過的人潮就嫌累,結女用力拉著我走。
「人這麼多就不用擔心被熟人看到啦。事情要往好方面想嘛。」
「妳什麼時候想法變得這麼樂觀的啊……」
「嗯──從今天開始吧。」
結女害羞地嘿嘿笑了兩聲。我總算懂了,她是興奮過度了。不是為了新年的特別氣氛,是這段新關係與新日常讓她興奮。
我恐怕也沒資格講她。否則我也不會一反平時作風,跟她一起來新年參拜。
以前還在交往的時候──噢,這個說法以後得修正了──國中時期,我們並沒有一起去過新年參拜。
大概是因為我與結女都不喜歡人擠人,寒假也沒什麼機會碰面,所以彼此都不太好意思開口吧。那時我要是有誠心誠意求神拜佛,或許也不會搞到要分手──
──啊,該死,養成壞習慣了。
回顧這些已經沒意義了。因為我們已不再是前男友或前女友,而是如假包換、正在穩定交往的一對情侶。
二禮,二拍手,一禮。
我們跟著人潮排隊投入賽錢,認真祈禱。
請保佑我們這次的關係,能夠長久──就這樣。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祈求伊佐奈的插畫家之路走得順遂,不過,如果我眼光準確,憑那傢伙的實力用不著求神拜佛。雖說有句話叫做盡人事聽天命,但真那麼不想被天命嫌棄的話,應該讓她自己來參拜才對。
我覺得所謂的緣分,實在要看運氣。
我就是被命運捉弄才會走到這一步,聽我的準沒錯。沒有一種遊戲比人與人的緣分更需要看運氣──所以,大概也只能求神保佑了。就對老天爺說,我會努力守住這段緣分的,所以還請老天爺多多幫忙吧。
雖然必須這麼低聲下氣的讓我很不服氣就是。
「欸,我們去抽籤好不好?」
參拜完之後,結女找我一起去排社務所的隊。我們在那裡抽籤,跟巫女小姐(大概是打工)交換寫有神諭的紙條。
拿著它離開社務所後,結女轉頭過來說了:
「剛才的巫女姊姊,很可愛耶。」
「是啦,還不賴。」
「明年我也來打工好了。」
我不由得想像起那副模樣。結女穿起紅白雙色的巫女服,把黑色長髮綁成一束──
「……很做作耶。」
「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妳適合過頭了。」
結女鼓起腮幫子,說:
「……直說不就好了。」
「只是覺得坦率稱讚黑色長髮搭配巫女服的打扮似乎太不用大腦了,有點難以啟齒。」
「宅男毛病真多!」
以她這長相與髮型穿起巫女服當然一定好看,但是太缺乏意外性,總覺得論創意遜了一截。可能是協助伊佐奈進行創作活動養成的毛病吧……雖說我也不是不想看巫女服就是。
「別說這些了,快來看神籤吧。」
「話題是妳提起的耶。」
我們一起各自打開神籤。
我是小吉,結女是末吉。
「……還可以吧。」
「……還可以。」
看來即使個人生活出現了重大轉機,老天爺也不會特別體諒你。
「啊,對了,妳知道嗎?聽說神籤最重要的部分是這裡,這首寫在上半部的短歌。」
「咦?是這樣喔?」
幾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戀愛、經商或學業等項目,可能根本從來沒注意到,其實神籤的一角寫有短歌。短歌有幾十種版本,內容是神明給予的啟示──這我是從網路上看到的。
「……也就是未經查證的資訊了?」
「可以這麼說,但是仔細想想還真沒注意過。」
「的確……」
既然都想起來了,就來認真看一下吧。
我的神籤上寫的是──
春風送暖化湖冰,良辰美景水映花
「……冰層終於融化啦?」
結女湊過來看我的籤詩,好像逮到我的小辮子似的笑了起來。
「欸,這花說的是誰啊?它說倒映在化冰的湖面上耶?」
「……少在那臭美。」
結女輕聲笑著,心情好得很。真是夠了,明明就只是籤詩隨便寫寫,卻害我莫名其妙跟著一起害臊。
「妳的也給我看!」
我把她的手腕一把拉過來,探頭看看籤詩。
結女的神籤上寫著──
海不揚波突起風,白浪滔天小舟危
「……好像有點危險耶。」
平靜的海面忽然颳起風浪,小舟有危險了──應該是這樣解釋吧,如果這是在暗示今年的運勢,那還真不吉利。原來末吉的排序比想像中還後面。
結女迅速別開目光不看神籤,說:
「不、不就是籤詩嘛?竟然會去擔心這種迷信的東西,真是孩子氣。」
「臉上帶著不安講這種話沒說服力啦。」
我笑了笑,輕拍了一下結女的肩膀。
「別擔心,我也在妳的小舟上。」
結女吃了一驚睜大眼睛,注視著我的臉。
「……你是不是說了句耍帥的話?」
「咦?」
「你耍帥了?因為開始交往了所以就耍帥了?心情太興奮就開始油嘴滑舌了?」
「~~~~!又不會怎樣,就偶爾講一下啊!」
結女愉快地咯咯笑著。一逮到機會就這樣!真是白安慰她了!
……不過,國中時期還真沒有過這種對話。
我們以前交往過,然後分手了。但是在那段時期,我們並沒有體驗過所有事。
還有很多新的經驗,等著我們。
只要想到這點,就覺得多少拌拌嘴也沒什麼不好。
就在我們倆一起把神籤綁在樹枝上,開始討論是不是該回家了,還是說要繞去哪裡走走的時候……
「咦?那不是小結子嗎?」
聽到聲音轉頭一看,一位眼熟的高個子學長,與一位髮型稚氣的學姊正看著我們。
伊理戶水斗◆大過年看人放閃
「小結子也來新年參拜~?」
穿著毛邊大衣、綁披肩雙馬尾的女生──亞霜學姊一邊揮手,一邊拉著身旁的高個子男生──星邊學長往我們這邊走來。
星邊學長瞥一眼我的臉,「嗨。」簡短打了聲招呼。我點頭作為回應。
「啊……亞霜學姊……」
結女不露痕跡地,與我拉開了一步距離。
「學姊也是來新年參拜的嗎?好巧喔。」
「我們學校的學生,常常會來這間神社喔~我本來是想一大早就過來看元旦日出的說~都怪學長說他起不來~」
「元旦的神社又冷人又多,活受罪嘛。」
聽到星邊學長粗魯地批評,我在心中表示同意。
亞霜學姊咧嘴賊笑,抬頭看著星邊學長比她高出二十公分的臉,說:
「就愛嘴硬,大過年的就能看到可愛的女朋友,很開心吧?」
「啊──是啦是啦,如果大半夜奪命連環叩的女人能叫做『可愛』的話。」
「好過分!虧我還想請神明保佑學長的說!」
「抱歉,我推甄已經確定了。」
「那我來拜神是為了什麼啊~!」
看來自從那趟旅行之後,兩人關係發展得很好。雖然看起來跟開始交往前好像也沒差多少。
「啊,對不起喔。」
大概是總算想到我們了,亞霜學姊看看我們,「嗯?」不解地想了想。
「小結子妳……跟弟弟兩個人來新年參拜?」
「啊──算是吧……」
結女含糊地回答,不露聲色地別開目光。亞霜學姊眉頭皺得更緊,暗藏好奇心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打轉。
「……該不會……」
這時,結女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們還得回去做家事,先走了!」
說完她就拉著我,快步逃往鳥居的方向。
等穿過鳥居、學長姊的身影完全隱沒於人群之中了,我轉頭過來說:
「那樣好嗎?」
結女之前似乎常常找那位學姊傾訴煩惱,跟她吐實應該不會怎樣……
「……再一下下。」
結女嘟噥了一聲,悄悄伸手挽住我的手肘。
「我想……再獨占你一下下。」
然後,用一種央求的眼神注視我。
「好不好?」
我一不小心,竟看著她那臉龐看得出神。
就在這一刻,答案等於已經確定了。
「……沒什麼不好的啊。」
「嘿嘿,謝謝。」
結女露出融化般的柔和笑容,我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別開了目光。走路本來就應該要看路。
……獨占我,是吧?
我一邊玩味這句話,一邊在腦中一隅思考。
話是這麼說,但我已經跟一個人說過了耶。
伊理戶水斗◆女性朋友的界線
次日,一月二日。
在我的房間裡,東頭伊佐奈把點心禮盒放在面前下跪磕頭。
「……………………」
「……………………」
我與結女目睹這種場面,都覺得很錯愕──應該說被她嚇到。
伊佐奈對結女低頭如此哀求:
「懇請結女同學,今後繼續准許我與水斗同學見面……!」
昨天一過半夜十二點,我就告訴她我已經開始跟結女交往。
接著昨天傍晚,那幅插畫傑作上傳到社群網站。
然後現在她帶著點心禮盒來拜訪伊理戶家,跟人磕頭。
兩天之間的溫差害我快得感冒。
「……呃……」
結女花了一點時間,用來理解狀況並斟酌用詞。
「東頭同學……怎麼突然說這個?還是妳先把頭抬起來好了?」
「既然水斗同學已經開始跟結女同學交往,我畢竟也是個女人,覺得不能未經許可就繼續跟水斗同學見面……!」
「好,我懂了。把頭抬起來好嗎?」
我一邊坐在椅子上旁觀這場奇妙的會面一邊說:
「真是意外,伊佐奈。還以為妳會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有什麼關係?』」
「半年前的我,大概會這麼說吧。」
伊佐奈繼續用額頭貼著地板說了。把頭抬起來啦。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對我來說,水斗同學不是普通朋友,是喜歡到一有機會就想吃掉的朋友!」
……是、是喔。
我與結女表情都變得很尷尬。
「像我這種女人跟妳的男朋友在妳不知道的情況下見面,想也知道結女同學心情不會平靜!這點道理我現在已經學到了!」
剛跟伊佐奈認識時,她是那種只要沒做虧心事就認為自己沒錯,滿口歪理的傢伙。
結果現在卻變得會顧慮別人的心情……稱其為成長一定不為過。
只是不會因此就想到那以後不要見面了,這點很符合伊佐奈的個性。
「……我明白了,東頭同學。」
「咦!妳答應了嗎!」
伊佐奈這才終於抬起頭來,但結女用掌心對著她叫她先暫停。
「我是說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反正我也覺得應該找妳談這件事……而且東頭同學這麼為我著想,又表現得很有誠意,讓我很高興。」
「哪、哪裡哪裡……既然要借用別人的男朋友,這麼做是應該的啦……」
「所以呢?」
結女嫣然微笑。
「妳所說的『見面』是到哪個程度?」
她那難以形容的魄力,伊佐奈不用說,連我都被震懾得不敢開口。
「是說在學校見面?在外頭見面?在我家見面?還是說……東頭同學的意思是,在妳家裡?這些可是都不能相提並論的喔。」
哇喔……嘴上講得好像很明理,呈現的氛圍卻完全是個束縛型女友……
面對結女渾身漲滿刺人氣場準備譴責小三,伊佐奈像隻被獅子瞪視的松鼠開始渾身發抖。
人的天性沒那麼容易改變。看來無論經過多少時間、對方是再要好的朋友,或是事前已經開誠布公好好談過,不喜歡的事情就是不喜歡。
我看把這件事情只交給伊佐奈負責的話負擔有點太重,於是開口說:
「無論結論是什麼,我都打算以後少去伊佐奈的家。」
兩人的視線朝向我。我在桌上立起手肘托著臉頰說:
「插畫的事情上網討論就夠了,其實不是非得碰面不可──等寒假結束後,伊佐奈的生活習慣應該也會有所改善吧。」
「咦……」
伊佐奈露出忽然被拋棄的小孩般表情。
「那、那麼,寒假期間呢……?」
「妳自己照顧自己吧。」
「什麼──!」
伊佐奈整個人跳起來大驚失色,然後像是洩氣的皮球般蹲坐到地上。
「我、我不行啦……我不會煮飯……我不會洗澡……我不知道替換衣物放在哪裡……」
「「……………………」」
我與結女之間,飄過一陣傻眼的沉默。
看來因為她媽媽凪虎阿姨採取放任主義,我就有點寵她寵過頭了。她現在變得比之前還廢。
「那這樣不是剛好嗎?趁這次寒假給我鍛鍊一下生活能力。電話的話隨時打給我沒關係。」
「那、那你能不能偶爾來看看我……?跟結女同學一起來沒關係……」
「那樣只是多一個人照顧妳而已吧。」
「拜託嘛~!我一根手指都不會碰你的~!我已經離不開那種飯菜自動端上桌的生活了啦~!」
真悲哀……想不到才一個月,就能讓一個人沉淪得如此之深。
「嗯──」結女為難地偏著頭,說:
「一根手指都不會碰,是吧……」
她用某種責難似的目光,瞄了我的臉一眼。
「東頭同學或許做得到,但水斗就難說了……」
「喂,這麼快就想鬧分手啊?」
難道不怕我交往第一天就講出那句話?帶領情侶步向分手結局的一句話──「妳信不過我嗎?」
「……所以,你忍得住?」
結女一邊賞我白眼,一邊抓住了伊佐奈的手臂。
「你能保證,你不會用下流的眼神看這種身材?確定?這種身材耶!」
「哇!等……結女同學……?」
結女從伊佐奈的背後伸手環住她的胴體,從下方把胸部托高強調雙峰的豐滿。
乳房的重量感如實傳達給我,是很煽情沒錯,但我總覺得結女才是被挑逗情慾的那一個。結女之所以無法完全信任我,不就是因為結女自己覺得伊佐奈的肉體很有魅力嗎?
無論如何,以前的訓練沒白做,我已經能控制自己的情慾了。我滿懷自信,準備回答「我保證」──
「那就證明給妳看吧!」
伊佐奈維持著被結女從背後緊緊抱住的姿勢,突如其來地說了。
「就由我來!證明水斗同學絕不會被結女同學以外的女生迷惑!」
……事情越弄越複雜了。
伊理戶水斗◆出軌測試
我們決定先維持常態看看。
伊佐奈把平板電腦放到我的書桌上畫畫,我看看書、檢查伊佐奈的社群帳號,或是幫忙收集資料。
而這所有的動作,都有結女從房間角落像看守一樣監視著。
所以只要我用任何一點下流的視線朝向伊佐奈,她就會一一過來指正──雖然是正月的頭三天,天底下閒人還真多。
真是,她以為我跟伊佐奈在同一個房間相處過多久了?怎麼可能現在才來把這傢伙當成女生?那種時期早就過去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找到的資料拿去給伊佐奈看。
「妳看,這個──」
「出局。」
咦?我轉過頭去。
結女眼神嚴厲地瞪著我。
「這個出局了。」
「什、什麼?我就只是靠近她背後而已啊,手都沒搭在她肩膀上耶?」
「你從肩膀後面探頭看了東頭同學的胸口。」
「嗚欸?」
伊佐奈睜圓了眼睛,立刻伸手遮住胸口。
沒錯,伊佐奈穿著衣領鬆垮的寬鬆家居服,從後方是有辦法探頭偷看她的胸口──但我剛才在看的,絕不是什麼伊佐奈的乳溝。
「我看的是平板電腦好嗎!只是想看看她的進度──」
「才怪──剛才那個位置絕對是胸部。視線都鑽進乳溝裡了。」
根本是妳有成見吧!
還來不及吐槽,結女已經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抓住了伊佐奈的帽T。
「東頭同學也是,把胸口藏好!像這樣!」
她滋的一聲把拉鍊往上拉,將隆起的胸部塞進帽T裡。伊佐奈發出「嗯唔唔──!」的呻吟,說:
「太緊了啦……這樣我不能專心……」
「那最起碼不要穿這種鬆垮垮的T恤好嗎?東頭同學,妳也有不對喔。每次都穿得這麼不設防!這種的擺在眼前,就算不是水斗也會看啦!」
沒想到這麼嚴格,連我們當事人沒有那個意思都算出局。
雖然我明白問題在於結女能不能容忍我們的關係,因此就算多少有點不講理也得接受,但是……
結女把伊佐奈的帽T前面拉鍊拉好後,暫且回到牆邊去。
我與伊佐奈交換眼神,竊竊私語。
「(這都要怪水斗同學不好,因為你沒有讓結女同學安心……)」
「(就昨今兩天我能做什麼啊?)」
「(如果你能充分滿足結女同學的需求,她應該就不會把我這個小角色給放在眼裡了。)」
「(……滿足什麼?)」
「(那當然是……唔呼呼。)」
這個腦內發春女真是。
總之不管怎樣,那都是以後的問題──現在先解決眼前難題要緊。
降低了伊佐奈的暴露程度,測試過程以這個狀態繼續進行。
「水斗同學,我先把草圖畫起來了,可以幫我看看嗎~?」
「嗯?好啊。」
伊佐奈拿著平板電腦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坐在床上的我面前。然後在我身旁坐下,把平板電腦像架橋一樣放在我們倆的大腿上……
「出局。」
「「咦?」」
看守的一聲宣告,使我們同時抬起了頭來。
「貼太近了!檢查草圖沒必要肩膀靠肩膀吧!」
「不、不是,可是……不湊在一起看,總是比較不方便分享內容……」
「多得是其他方法吧!你們這是情侶的距離感!」
「唔嗚嗚……」伊佐奈語塞了。
「(怎麼辦啊,水斗同學……結女同學的出軌界線比想像中還嚴格……)」
「(事情是妳提起的耶。)」
「(萬萬沒想到平常不經意的一點動作,全都會被判定成誘惑……)」
妳總算發現啦?整整花了半年之久。
我是很想這麼說,但看來我的感覺也麻痺得挺嚴重的。
「(反過來說,假如把我平常做的事情畫出來,是不是就能畫出可愛情侶耍甜蜜的圖畫呢?)」
「(我讚賞妳能立刻把實際經驗轉化為創作的思維,但請妳現在先關心我的身心安寧問題。)」
我不是不能理解結女的心情,要是立場顛倒過來我八成也會生氣。也是因為能理解,我才會想到以後少去伊佐奈的家比較好。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必須請她稍微包容我們某種程度上的接觸,否則會影響到今後伊佐奈的創作活動。我很想將結女當成戀人好好珍惜,但對伊佐奈的創作活動也是同樣重視。我無法容忍自己為了其中一方而忽略另一方。
我一面回想起有位男士由於無法兩全其美而導致家庭失和,一面提出折衷方案。
「伊佐奈,要分享的檔案就放到雲端吧。我用我自己的手機檢查。」
「好吧……雖然很麻煩,但也沒辦法了。」
就當作我們是線上聯絡吧。這樣的話,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也不會發生不適當的肢體接觸。
伊理戶結女◆贏了比賽……
我坐在牆邊不動,盯著安靜做事的水斗與東頭同學。
我其實也不想妨礙他們倆。我知道東頭同學說想跟水斗見面並不是別有用心,也會擔心自己像個小姑一樣這麼愛挑毛病,也許哪一天水斗就不再喜歡我了。
可是,我就是無法阻止自己。
讀國中時,我已經體會過了。我的個性就是個大醋罈子,只要水斗跟其他女生有說有笑,我就會變得心情煩躁易怒。以前我總是告訴自己我跟他已經分手,已經沒在交往了,用這種理由讓自己接受;但現在一旦正式復合就麻煩了,得到正當理由的我會變得膚淺透頂。
大概是我缺乏自信,才會這樣吧。
假如我對自己──對自己的魅力有自信,就算男朋友跟其他女生多少要好一點,我應該也能放寬心大度包容才對。這才叫大老婆的從容氣度。雖然聽說「妳根本就不信任我」是偷吃男最愛用的擋箭牌,不過以目前狀況來說,我不信任的是我自己。
我的依賴心,希望由他來讓我安心。
但我的理智,又說我必須懂得包容。
兩種心態,複雜地交錯。
想必只要我開口拜託,水斗就會讓我盡情撒嬌吧。可是那樣,就會重蹈國中時期的覆轍……如果我比起當年已經有所成長,就不應該老是依賴水斗。我必須相信自己,相信男朋友,表現得更落落大方才行。
……我該怎麼做?
要怎麼做,才能克服這種不愉快的心情……
我目不轉睛,注視著駝背面對平板電腦的朋友。
昨天傍晚投稿的那幅插畫,我也看了。
東頭同學是否──真的──就像那幅畫一樣,坦然接受了現況?
我實在不覺得如果她懷著像我這種如烏黑泥濘般的感情,能畫得出那幅畫。可是,我沒有置身過她的那種立場,總覺得有點難置信。
……我起了念頭,想試探一下。
雖然真的只有那種很討厭的女人,才會做這種事……但我想讓自己安心。
想確定不是只有我,會產生這種心情。
我站起來,靜靜地走過房間,來到坐在床上的水斗身旁,悄悄地坐下。
水斗這時候,眼睛正盯著文庫本。
我目不轉睛,注視著他那線條纖細的側臉。
沒有像東頭同學靠得那麼近,不至於妨礙到他看書,只是靜靜地依偎在他身邊。
我一邊這麼做,一邊不動聲色地──偷看東頭同學的反應。
有好一段時間,東頭同學的臉都對著平板電腦。
不久,也許是專注力中斷了,她無意間抬起頭來的瞬間,注意到我現在的位置。
她會一臉苦澀,還是視若無睹?或者是──
東頭同學她……
動作很輕地,微微偏了一下頭。
然後視線朝向上方,好像在沉思些什麼之後,又開始忙著在平板電腦上畫一些東西。
……嗯嗯?這是什麼反應?
看到這種超乎我所有想像的反應,我覺得很奇怪,於是靜靜站起來,繞到東頭同學的背後。
我越過肩膀探頭看她的手邊──只見平板電腦上的畫布,畫出了女生的各種不同表情,就只有好幾種表情一副副畫在上面。
「……那個,東頭同學?我可以問妳現在在做什麼嗎?」
由於實在是太難解了,我怯怯地問道,東頭同學邊畫邊說:
「我在摸索能夠精準表現目前這種心情的表情。」
她如此回答。
「我就算看鏡子也還是看不太懂。我的表情變化好像比較不明顯。」
「目前的心情,是指?」
「他們感情好好喔~好羨慕喔~換成我她就會生氣,好奸詐喔~可是誰教結女同學是他的女朋友呢~那就沒辦法嘍──就是這樣的心情。」
東頭同學說話的同時繼續動筆,畫出一副表情後「哦!」叫了一聲。
「這個還不錯。」
是內心酸楚地瞇起眼睛,但嘴角透出認命微笑的表情。
從這張臉一眼就能看出,女生心裡些微的不甘心,以及對喜歡的人的一片真心──
東頭同學現在想露出的,就是這種神情。
「……妳好厲害喔。」
我忽然感到滿心歉疚,但又覺得道歉好像太高高在上,結果只能吐露出最誠摯的心聲。
「好羨慕妳能用這種方式,表達心裡的感受。」
因為我豈止不會畫畫,連把內心感受化為言語都不會。
因為我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正確掌握……
東頭同學回過頭來,露出不解的愣怔表情。
「怎麼覺得好像結女同學才是失戀的那一個?」
「咦?」
「妳現在是這種表情喔。」
東頭同學用畫筆指出剛才那副酸楚微笑的表情。
接著東頭同學刪掉畫了各式表情的畫布,回去繼續畫線稿。
「結女同學,妳不用對我感到內疚沒關係的。不用想太多,只要盡情讓自己過得幸福就好。能夠跟喜歡的人交往,可是很值得珍惜的唷。」
「可是……」
「昨天,我感覺自己度過難關,有所成長了。」
她順暢地繼續動筆,說:
「我感覺得到自己的感受性變成了海綿。感覺得到我所做的事與心裡的想法,全都在自己的內部一點一點累積起來,化為一股力量。以前不管水斗同學怎麼跟我說我都半信半疑,但就在那個瞬間──當我得知水斗同學與結女同學開始交往了的時候──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出於本能理解了一件事。」
東頭同學堅定不移地說道。
「那就是──我有天分。」
她的背影,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場。
「說來真不可思議,對自己的天分有沒有信心,看世界的方式會完全不同。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繪畫材料。看見的事物、觸到的事物、自己的心情與他人的心情,我能夠一律平等毫無區隔地吸收到『作畫的我』的內部。
……所以,妳真的不用跟我客氣啦。雖然東頭伊佐奈失戀了,但同時結女同學的幸福心情,也會在我的內部日漸積累的。」
東頭同學再次回過頭來,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恭喜妳,結女同學。抱歉我先把它畫成圖畫了。」
……唉,真是。
「實在贏不過妳。」
說完這句話,我笑了。
我贏了比賽,卻輸了內涵。
雖然是我成為了水斗的女朋友,但我看我是永遠比不過東頭同學了。
既然這樣──再怎麼生氣挑毛病,大概也沒用吧。
因為以內涵來說,我已經輸給東頭同學了,所以有一些時間當然必須花在東頭同學的身上……即使如此,水斗終究是選擇了我。我必須珍惜、重視這項事實才行。
雖然不得不承認,我這種想法未免太卑微又悲觀。
但只要不忘記此時此刻心中對東頭同學的敬意,我想我應該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克服這一關。
伊理戶水斗◆她和女性朋友太要好也很棘手
結女的監視壓力減緩了不少,於是我下到一樓順便喘口氣。
在我們復合的時候,結女與伊佐奈的關係曾經是一個懸而未解的問題,但我從來不覺得需要過度擔心。國中時期的經驗果然有發揮功效,我一直相信現在的結女能夠有智慧地包容我們的關係。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只讓結女一個人承受負擔。雖說她變得比以前理智許多,但個性或感受性並沒有那麼容易改變,我處事得細心點,免得她過度操心。
我一邊考慮一邊回到房間,發現──
「嗯?」
不見了。
結女與伊佐奈,都不在房間裡。
伊佐奈的平板電腦還放在書桌上。客廳有爸爸他們在,所以也許是去結女的房間了?
我歪著頭,正要走向床邊──
咚!有人用力推了我背後一把。
「嗚喔!」
我一邊往床上撲倒,一邊轉身往後看。
結女與伊佐奈她們倆,就在我背後。
這兩個傢伙壞心眼地賊笑,兩個人一起把我壓在床上。
不──或許該說成推倒,比較正確。
兩人把她們自己的身體壓向我,藉此封住我的雙臂。當然,胸部或腹部等柔軟部位也包括在內,這要是沒帶有性暗示的話,我得叫她們去重修性教育才行。
「妳……妳們,做什麼……!」
結女對著我的右耳呢喃。
「(我已經知道你不會屈服於東頭同學了,可是……)」
伊佐奈對著我的左耳吹氣。
「(假如是兩個人一起就難說了吧?)」
立體音效般的一連串哧哧竊笑,搖動著我的腦髓。
這、這兩個傢伙……!把我當玩具是吧!才剛達成和解,居然這麼快就給我狼狽為奸!
不知道她們趁我不在時聊了什麼,聊得這麼開心,但這玩笑開過頭了。看一對一鬥不過我,就兩人聯合起來捉弄我。竟敢把我給看扁了。妳們當我會去抱持那種膚淺的後宮願望嗎?
「(豔福不淺嘛?左右逢源呢。)」
「(聽說女生聞起來香香的是真的嗎?接受一下採訪嘛,水斗同學。)」
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跟我耳語了啦!
結女纖瘦的身體,與伊佐奈肉感的身體,兩種不同的「女體」準備從兩側吞沒我。我不知道放在兩人大腿附近的雙手該往哪裡擺,只能握緊床上的棉被。
但這樣並不能抵禦包覆整條手臂的柔軟觸感與什麼女孩子的體香,脈搏無可抗拒地不停加快。恐怕我是別想逃離被兩個女生玩弄的未來了。
……既然這樣──
「──別太得意忘形了。」
「呀!」「哇!」
我用上這幾個月來接受川波指導多少養出的一點肌肉,一邊把兩人的身體擁向自己,一邊強行把整個身體翻過來。
形狀跟我一樣的影子,覆蓋住結女與伊佐奈的身體。兩人驚訝地互相依偎、抬頭看我的臉,我加重冷酷的語氣告訴兩人:
「妳們想來這套,那我也不客氣了。」
然後,我模仿這兩個傢伙剛才的行為,嘴唇湊向兩人的臉孔之間,對她們耳語:
「(我就一次──吃掉妳們兩個。)」
「「~~~~!」」
我清楚看見兩人興奮到叫不出來快昏倒,連耳朵都紅了。
把縮起肩膀、搖身一變從饕客變成大餐的兩人丟在床上,我迅速起身離開。
然後轉身背對著床,在腦中如此大叫:
──我贏了!
伊理戶結女◆這次不用有所顧慮
東頭同學回家之後,到了晚上。
我洗完澡出來,把頭髮吹乾,穿著睡衣爬上二樓。
結果不知為何,水斗站在走廊上。
我一面覺得有點奇怪,一面說:「我先去休息了。」伸手去握自己房間的門把。
忽然間,他從背後抱住了我。
……咦?
水斗輕輕加重力道,手臂環繞在我的腰上。對於這來得太過突然的背後擁抱,我先感到的是困惑而非喜悅。
「怎……怎麼了?」
我轉動脖子回頭問道,水斗害臊地別開了目光。
「……不是說好了,我碰到伊佐奈,就要補償妳嗎?」
對──是有說過。
記得在開始交往前的兄弟姊妹會議,有提過這件事。
在我監視的期間,水斗的確碰到過東頭同學幾次。但那都只是碰到肩膀之類,碰觸程度最大的是演後宮鬧著玩的那次,那時我也有一起抱住他。
那點小事應該不需要放在心上,但他還是──大概是想對我,表現誠意吧。
……這個男生真是的。
真是個……擅長讓女生萬劫不復的天才。
「我覺得男生以為用抱抱就能輕鬆討好女生,不是很可取喔。」
我想稍微耍壞一下,於是冷言冷語地這麼說,水斗小聲地「嗚唔」呻吟了一聲。
「……那妳要我怎麼做?」
我在水斗的臂彎裡扭轉身子,自己很快地揚起了下巴。
「嗯!」
我催促般地說,閉起眼瞼。
然後就聽到一道小聲的嘆息,柔軟的觸感碰到了嘴唇。
睜開眼瞼,水斗的傻眼神情近在眼前。
「這跟抱抱沒差多少吧?」
「那你就再努力想想吧,如何才能逗我開心。」
「麻煩死了……」
我輕聲笑了起來,水斗也發出吃吃竊笑聲。我們額頭貼額頭,就這樣停頓了一段時間。
「──水斗~?你要先洗嗎──?」
媽媽的聲音從一樓傳來的瞬間,我們霍地放開對方。
「好的──!」
水斗回答樓下的聲音,走下了階梯。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這才終於進了自己的房間。
──啊,整個人輕飄飄的。
胸口裡──不對,全身上下每個角落,都充滿了飄飄然的心情。這感覺比國中時期更強烈,無所忌憚,毫不客氣──
「……呵呵。」
我展唇微笑,倒到床上。
原來根本不用客氣,也不用害怕。也許我會因為獨占欲過強而惹得水斗不高興,但這次我們一定可以理性溝通。所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在床上弓著背,獨自竊喜偷笑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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