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手的事物,耀眼的幻覺
到手的事物,耀眼的幻覺
羽場丈兒◆在黃昏時被妳找到
不知道其他人,即使只有一次也好,是否有真心欣賞過自己的某個部分?
我有。就只有一個部分。
──一起去社團吧!
──好!……啊,可是我是值日生──奇怪?
擦黑板或是倒垃圾,這些多餘的工作我都早就做好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注意到是誰做的。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去自己本來該去的地方,做他們本來該做的事情。
像我這種體質,也有它的用途。
無論我用何種方式幫助誰,都絕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無論是什麼人的人生,都不會把我算進登場人物。我能夠不為人知、宛如自然現象地,在舞台側台專心跑龍套。
就這一個──這是我唯一覺得自己很棒的部分。
我沒有什麼能力。
運動神經不好,不是很會念書,也毫無藝術天分。
我唯一得到的天賦資質,就是沒人會來為這些事情可憐、擔心我。
既然如此,我的人生道路不就等於是確定了?
所有多餘的事情,都交給我來。
擁有能力的人,應該將時間花在值得的工作上。多餘的工作交給我這種無能小輩就好,你們應該去做只有你們能做的事情。
什麼都不會的我,負責消耗誰都能做的事務。
只有這一件事,是我的驕傲──
──羽場同學。
直到那個黃昏時分。
看見了提著垃圾袋的我,叫住了我……
她出現的那一刻為止。
──羽場丈兒同學,有一件事,只有你辦得到。
伊理戶水斗◆互相安慰,互相扶持
混雜在時鐘聲之中,動筆寫字的寧靜聲音陣陣響起。
其中不時穿插紙張摩擦的啪啪聲。這是我把課本翻頁的聲音。
「你們兩個──我差不多要去睡嘍──」
由仁阿姨一邊走向通往走廊的門一邊說了。
「不要拚過頭了唷──加油!」
「嗯,晚安──」
「晚安。」
對我們的回答點頭後,由仁阿姨便走出了客廳。腳步聲往二樓的寢室走去。
接著,我從課本當中抬起頭來。
只見結女在暖爐桌上攤開課本與筆記本,安安靜靜地用功。
看見這幅光景,也已經不是稀奇事了。
第一學期的時候我們還會倔強地各自窩在房間裡,但到了這次的期末考,我們已經自然而然地變得從一開始就幫對方準備考試。我們擅長的科目正好都不一樣,這點以前成了競爭意識的主因,然而自從我們開始互相幫助,反而變成了很好的互補關係。
不過──
「……呼啊……」
結女微微張嘴,打個呵欠,然後揉了揉眼睛。
我見狀就說:
「說真的,妳不要太拚比較好。妳除了念書以外還有事要忙吧?」
「嗯……是有點忙。」
這個時期的學生會似乎正忙碌。要準備年度預算委員會、畢業典禮以及入學典禮等等,一般學生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的活動接踵而來。再加上又卡到一年當中難度最高的年級最後期末考,怎麼想都覺得日程安排出錯了。假如情人節在三月,結女大概根本沒那多餘心思做巧克力吧。
「反正考試準備的進度也沒落後,偶爾記得放鬆一下。」
「……嗯嗯~……」
「妳本來就有點太愛硬撐了。放心吧,這裡沒別人。」
「…………呼啊啊啊啊~~~…………」
結女握著的自動鉛筆頓時停住。她突然趴到筆記本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從來沒經歷過這麼忙亂的第三學期……」
「畢竟對一般學生來說,這個時期什麼活動也沒有嘛。」
真的頂多也就情人節與白色情人節了──就像比賽勝利後的繞場,或是結果確定的比賽,這學期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除了學生會成員以外。
結女在暖爐桌上懶洋洋地伸長雙手。
「每個社團收據都亂管理一通,經費編列起來困難重重……」
「真是辛苦。」
「而且還說必須把經費花光,買了一堆跟社團活動無關的東西……」
「真是個大問題。」
「教務主任又突發奇想,想追加『歡送會』的企劃……」
「管理階層的悲哀啊。」
聽著接連吐出的苦水,我適度地回話。不是我冷淡,身為局外人的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結女上下擺動著伸長的雙手說:
「累死我了~~……我要討拍~~……」
「好好好。」
我伸手過去,撥開結女的長頭髮,輕輕摸了摸耳朵附近。感覺就像在逗一隻大狗,不過結女似乎很滿意,好像很享受似的用臉頰蹭我的手掌心。
「這樣可以繼續加油了嗎?」
「嗯嗯~……再一下下。」
撒嬌依賴的語氣讓我露出微笑,用手指撫摸耳垂後面。結女像是怕癢般露出笑容,眼神柔和地注視著我。
「謝謝。」
掛在耳朵上的一綹髮絲,飄落到臉頰上。
「這點小事就能滿足妳的話,舉手之勞而已。」
「那麼,白色情人節我就期待更費心的東西嘍?」
「別給我壓力啊……」
我現在就正在煩惱這個問題。
結女輕輕晃動肩膀發笑,說:
「你那邊還好嗎?」
「嗯?」
「你也有在替東頭同學複習吧?」
延續第二學期的作法,我又接下了伊佐奈家教的大任。
好吧,其實就算凪虎阿姨不找我,我身為經紀人也不能讓她被當。目前我主要是以遠端的方式,替那傢伙趕上好像幾乎都沒在聽課的第三學期進度。
「應該很辛苦吧?還有自己的課業要顧。」
「我自己的複習不會花太多時間所以無所謂。只是伊佐奈那邊是真的很需要人帶,都把我嚇到了。」
動不動就失去幹勁,而且要講好幾遍才會懂,真是糟透了。那傢伙屬於典型的能力只能發揮在興趣上的類型。
只見結女忽然伸手過來,把掌心貼在我的臉頰上。
「乖喔乖喔。」
「妳要安慰我嗎?」
「你要的話,還可以讓你躺我的大腿。」
「……那樣絕對會睡著吧。」
「啊,說得也是。」
隔天早上要是被老爸他們看到我在暖爐桌躺大腿睡覺,我這輩子就完了。
「那就,也等到……白色情人節吧。」
「記得畢業典禮,好像也是那天?」
「嗯。雖然之後還有入學典禮,但算是忙到一個段落。」
「那……得好好期待才行了。」
「嗯。」
我抓住貼在臉頰上的手,結女也回握我的手。
最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在暖爐桌上讓彼此的手指交纏。
「……欸。」
「怎麼了?」
「可不可以……跟你黏在一起,一下下?」
我停了一拍後,說:
「真拿妳沒辦法。」
「嘿嘿,好耶。」
我略微往旁讓開一點空間,結女移動過來,把腳放進暖爐桌裡。
然後肩膀湊過來,像是要靠在我身上。
我伸出手臂摟住她的細腰,支撐她的姿勢。
「嗯……」
不用說也知道,今天的複習到此結束。
星邊遠導◆學妹通勤妻
「學長──!你還活著嗎──?」
房間的門忽然喀嚓一聲打開,我從床上跳了起來。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正在滑的手機畫面朝下放到床上。
開門的是穿著便服配大衣的我女朋友──亞霜愛沙。
看著她今天照常裝可愛的笑臉,我說:
「妳……哪來的鑰匙?」
「媽媽已經賜給我備用鑰匙了。」
叮鈴一聲,愛沙得意地把鑰匙秀給我看。雖然早就覺得老媽很喜歡她了……明明被同年級學生討厭到死,這種地方倒是精明得很。
「唉。」我正在嘆氣時,愛沙迅速瞇起眼睛。
「學長……」
視線惡狠狠地瞪向螢幕朝下放在床單上的手機。
「你該不會……正在看色色的東西吧?」
被女朋友用警察審訊嫌犯般的眼神這麼說,我也用警察偵訊可疑人物的眼神反過來盯著她。
「妳該不會……是那種會把男朋友的A片丟掉的類型吧?」
「對。」
回得超快。
被這樣光明正大地主張,反而會覺得她這人挺乾脆的。
愛沙步步進逼到我面前,手扠腰低頭看著我。
「幹嘛要那種東西?都已經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了!」
「我代表全體男生提出反駁,活生生的人跟影像內容不能相提並論。」
「我明明每天都有自拍傳給你!」
愛沙做作地鼓起臉頰,我聳聳肩迴避她的追究。
妳怎麼就是不懂呢?誰會把女朋友跟AV女優或裡帳號女子等同視之啊。
「好吧,學長的性慾我晚點再來榨乾。」
「講話別這麼嚇人好嗎?」
「現在先顧食欲再說。媽媽拜託我幫你煮午飯。」
發出沙的一聲,愛沙隨手舉起塑膠袋給我看。看來裡面裝的是煮飯材料。
「拜託妳?用什麼跟妳聯絡?」
「用LINE啊。」
「不要跟別人的母親傳LINE啦。」
搞得我很不自在耶。老媽也說什麼:「像愛沙這麼好的女生,你可不能讓人家跑掉喔。」囉哩囉唆的。
自從開始交往以來,愛沙就開始像這樣大搖大擺地當起了通勤妻。所以她現在跟老媽關係可好了。內在反轉外表是個顧家女生沒什麼不好,但這傢伙就連這種地方都讓我覺得像是在耍小心機。
「妳要幫我煮飯我當然是很感激,可是妳……不用準備考試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愛沙把臉別開裝傻。
這傢伙……年級最後期末考都快到了,還跑來逃避現實是吧?
「真是敗給妳了……晚點再幫妳複習吧。」
「嘿嘿嘿,勞煩學長了。小妹會努力不負學生會之名的。」
──然後,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
「……嗯嗯……嗯呼~……」
耳邊聽著心滿意足的睡眠呼吸,我望向拉起窗簾的窗戶。外頭已經過了傍晚,即將入夜。
接著,我看看拿我肩膀當枕頭入睡,一絲不掛的戀人。與其說是耗盡了力氣,應該是原本就已經有點累了。畢竟這個時期的學生會有很多事要忙。一想到這裡,就更想講她怎麼還有時間做這種事,但是──
「……現在是彼此都難以自拔吧……」
一邊用指尖撫摸愛沙的瀏海,我一邊喃喃自語。也就是說,我沒資格念她──只能祈禱她沒把考試K書的內容忘掉就好。
我像是哄她入睡般摸著她的頭,一邊再次開始滑手機。
滑著滑著,搔弄脖子附近的夢中氣息,無意間混入了話語。
「……學長……嗯嗯,要永遠在一起……」
……講個夢話都要裝可愛。
我一邊憋住苦笑,一邊親吻愛沙的頭髮,小聲回答:
「……知道啦。」
所以我不是像這樣,在考慮白色情人節的禮物了嗎?
川波小暮◆不只是一味索取
偶爾,我也會省思自己的人生。
跟很多人一樣,我人生的黃金時期在小學時代。當時每天過著身邊朋友成群的生活,覺得自己簡直成了世界的中心人物。
當時的我,與現在的我有哪裡不同──
那時感覺什麼都難不倒我,生活充實,確信自己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失敗。
或許也可以說,我只是還沒嘗過挫折的滋味。那是當然了。不過就是個孩子王,井底之蛙不知海有多大。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比起現在的我,當時的我至少還比較像樣一點。
比起領悟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我──
我覺得還不如自大地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要來得好一點。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有了,一定就是從那時候。
從我以為就像飯來張口一樣,女朋友會自動送上門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我……其實……很喜歡你……
一定是從我一直抱持好感的青梅竹馬,不用我做什麼就自動來告白的時候開始,我就變成了窩囊廢。
習慣於──一味索取。
情人節擺在白色情人節之前會不會是一種性別不平等?這種偏社會議題的想法閃過腦海。比方說,如果我跟那傢伙的性別顛倒過來呢?變成女人的我每年二月十四日將近時一定會煩惱著要送什麼樣的巧克力。然而實際上,我什麼都不用做巧克力就會送到我面前,我只要拿它當標準想回禮就好。
從跟那傢伙開始交往到現在,我感覺自己一直都是接受的一方。
儘管這跟那傢伙的癖性也多少有點關係,但從本質上來說,恐怕還是我自己的傲慢與怠惰所導致。
就連這個體質的治療,也都是那傢伙在採取行動,我連一次都沒有主動做過什麼──那傢伙也不過就是希望能放膽說喜歡我,我覺得我有責任回應她的心願。
「偶爾……也該表現點男子氣概吧……」
啪的一聲,額頭被筆記本拍了一下。
「喂,不准偷懶!」
我抬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腦袋,只見南橫眉豎目地湊過來看我。她穿著厚厚胖胖的針織上衣家居服,以這傢伙來說算是文明人的穿著了。
「我沒在偷懶啦。我是在省思自己的人生。」
「我看先省思考試範圍要緊吧。枉費我特地陪你K書!你這次不是不能靠伊理戶同學了嗎!」
南一邊說,一邊把重新泡好的咖啡端到桌上。
她說對了。就跟上次一樣,我那位全年級第二名的朋友,都只顧著照顧東頭那傢伙免得她當掉,害我不能去跪求救援。
我還得花心思考慮白色情人節怎麼辦耶──就不能多為我想想嗎?多關心一下情人節收到本命巧克力的男人吧。
「好了好了,繼續來複習吧!」
南到桌子旁邊坐成W型,用力拍了幾下地毯要我過去她旁邊。
「這次我也快要念不完了!拜託你認真點啦!」
「好啦,抱歉。」
我坐起來離開沙發,到南旁邊盤腿坐下。
南一看,狐疑地皺起眉頭。
「……幹嘛啊?忽然變這麼乖。」
「只是重新打起精神了而已啦。」
不管之後要怎麼做,先把眼前的考試搞定再說。
如果不喜歡一味索取的人生──那麼這點小事,就得靠自己做好才行。
我拿起自動鉛筆,順便採取了行動。
「對了,我想附帶問一下。」
「嗯──?」
「我對妳做什麼會讓妳開心?」
南愣了愣,盯著我的臉看。
「你是不是想讓我講什麼色色的話?」
「才沒有!妳才色咧!」
我是傻蛋才會去問她。
羽場丈兒◆跑龍套的容量
──總之你坐下吧,會計。以後我們就是學生會啦。
那次我幾乎是被綁架了。
立志成為永不被人注意到、透明無色的跑龍套的我,一回過神來竟然被帶進學生會這種組織,得到了會計這種多餘的頭銜。
做出這種事的,是才一年級就被提拔為副會長的同班同學。
──問小生是什麼意思?
紅同學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了我。
──要讓小生來說的話,小生才想問你是什麼意思呢。分明擁有可與老經驗祕書媲美的洞察力與實務能力,為什麼只想當個一般大眾?眼前掉著這樣一個意外珍寶,你不覺得二話不說就撿起來才合乎道理嗎?
紅鈴理這個人,擄獲人心的功力令人難以招架。
分明憑她的能力與美貌吸引了眾人耳目,卻特地跑來稱讚我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特質。什麼意外珍寶──明明只是個不起眼的東西,真佩服她能講得這麼好聽。
我就這樣加入了學生會……結果沒想到,還滿勝任愉快的。
──阿丈同學,你好厲害喔~!這麼快就弄好啦~?果然有一套~!不像愛沙,做事慢吞吞的~……
──喂,亞霜愛沙!不准把工作塞給阿丈!
──呵呵,學妹個性這麼強悍真讓人放心對吧,會長?
──妳眼睛長到哪裡去了?那叫做厚臉皮啦。
亞霜同學與紅同學互相敵對,庶務前輩用穩重的眼神旁觀,星邊會長好像閒得發慌似的打呵欠。如果說我能夠待在這樣的空間裡,並不覺得舒適自在……那就是在撒謊。
雖然學生會對我來說,是個過於沉重的頭銜……
但能夠待在這些人的身邊──我想,我應該還滿快樂的。
只要這樣就夠了。
光是這樣的待遇,對我來說都已經好過頭了。
──怎麼了,阿丈?
──何必要逃走呢?女生都這樣給你特別服務了。
──你啊,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這樣一個美少女都要把第一次獻給你了,你竟然想冷漠拒絕?
紅同學,這種的我擔待不起。
對於一向活得透明、單薄的我來說……
要我接受別人的心意──負擔太重了。
伊理戶水斗◆辛苦了
「──好,OK了。」
「哈啊啊~~~…………」
在我這邊一過關,伊佐奈立刻累癱了趴到桌上。
「終於趕上了……還以為這次絕對來不及了……」
「辛苦了。檔案我來上傳就好。」
「麻還哩了~……」
作為伊佐奈形象包裝的一環,我規定她每逢特殊節日都一定要上傳主題插畫。當然白色情人節也包括在內,但伊佐奈在這裡遇到了第一次難關。好像是真的什麼點子都想不出來。
經伊佐奈一說我才發現,作為她想像力主要來源的輕小說,每到白色情人節前後故事大多會進入重頭戲,常常沒那個多餘篇幅──從給人的印象來說,戀愛喜劇的白色情人節就是主角會從多個女角當中選出真命天女。大概是那種印象太強烈,使得她關於白色情人節可運用的知識比較少吧。
況且說起來,這個節日基本上是以男生為主體。
我也想過讓她畫男性角色,不過到最後「不如試著畫看看脫穎而出的女角如何?」這個提議成了突破口。也就說如果腦中只有戀愛喜劇的重頭戲,那就別想得太複雜,畫它就對了。
戀愛喜劇女角的輸贏也算是滿有認知度的語境,而且也適合伊佐奈善於賦予故事性的畫風。我看500RT跑不掉。
……其實最近,偶爾會有像是業界人士的帳號來跟隨她。
哪天商業案子來洽談的機會應該不小。我也跟慶光院叔叔請教過了,他說:「就算真的來了也不奇怪。」
不過,伊佐奈個人特別有感情的輕小說工作,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因為她美少女角色以外的經驗實在太少了。要等到她能畫男性角色與成年人角色,再進一步累積夠多小物品類的設計知識,才終於能夠去碰那個領域。再快也要累積實力到明年年中,然後製作作品集──
──我一邊像這樣擬訂計畫一邊走出伊佐奈的房間,在客廳看到了凪虎阿姨。
凪虎阿姨邋遢地坐在沙發上立起單膝,正在打電視遊樂器。看起來是十分需要專注力的對戰遊戲,但我一踏進客廳,她便頭也不回地說了:
「嗨,辛苦啦。」
「……辛苦了。」
「誰說我辛苦了?別小看我了,你這呆子。」
真希望她別連我隨口打個招呼都要挑語病,不過我也漸漸習慣這位阿姨有點幼稚的言行舉止了。
「管理我那個懶散女兒很不容易吧?年級最後期末考的結果我聽說嘍。」
「……她是憑實力。再說,我本來就屬於不太花時間念書的類型。」
「你可以再驕傲一點沒關係啦,都讓我那女兒在你們那種明星學校考試全部及格了耶?」
大概是打完一場了吧,凪虎阿姨停止操縱手把,轉頭看我。
「幹得好,我准你跟我家女兒嘿咻。」
「這徹底違反政治正確了所以恕我拒絕。」
「爛藉口。」凪虎阿姨一邊笑,一邊開始下一場對戰。
……我沒跟她提我開始跟結女交往的事。
我不知道她想把我跟伊佐奈湊一對的發言究竟有幾分認真,但我想遲早必須跟她說清楚。畢竟我都有女朋友了還在進出女生的房間是事實……她身為母親有權利譴責我。
但那也得等到伊佐奈的狀況穩定一點再說。要是一個弄不好她禁止伊佐奈與我聯絡,現在的伊佐奈還不懂得如何照顧自己。
我認為無論這之後會讓她對我的觀感變得多差,我現在都不該開口。
我拿書回到房間,看到伊佐奈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一次陷入這種慘烈戰況又適逢年級最後期末考,大概是精氣神都耗盡了吧。我從床上把毛毯拿來,蓋在伊佐奈靜靜地上下起伏的肩膀上。
「辛苦了。」
我小聲地如此對她說,把一個小袋子放在她的臉旁邊。
小袋子裡裝了我從車站地下街買來的,有點高級的餅乾。
亞霜愛沙◆學長
最近醒來時,很多時候會覺得冷。
不是因為三月的氣候,也不是棉被變薄了。
大概是因為,現在學長更常陪在我身邊吧。
我想念學長帶來的溫暖,在被窩裡抱住膝蓋。
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安。只不過是學長不在同一張床上,現在的我竟然會覺得如此寂寞。
我們現在每星期可是至少會一起睡兩次呢。
我無窮無盡的自尊需求,似乎在告訴我這樣還不夠──我該不會是患了依存症吧?不不,試著解釋得好聽點吧。我的身體已經被染上學長的色彩了。討厭啦,好色喔!
其實,我大概……只是在鬧小孩子脾氣,不願接受學長將不再是學長的事實。
學長對我來說,從相遇的時候起就是學長了。從來不會是別的什麼,所以即使現在成為戀人了我還是叫他學長,也不打算捨棄敬語。
學長自己偶爾是會問我「妳打算講敬語講到什麼時候?」……可是學妹這個身分立場,意外地還滿自在舒適的。感覺好像撒嬌也沒關係,依賴他也沒關係。一邊像妹妹一樣得到溫柔呵護,一邊又像女朋友一樣可以卿卿我我,不覺得棒透了嗎?
簡而言之,我大概是對我自己不夠有自信吧。
沒自信能成為跟學長立場對等的一個人──我這個人總是這樣。一方面急著想被大家捧在手掌心,一方面卻又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的分寸,只想做個小人物就好。從我對鈴理理抱持嚴重心結的時候以來毫無長進。
可是從下個月開始,我就得在沒有學長的學校過日子了。
「──姊姊!妳要睡到幾點啦!今天不是畢業典禮嗎!」
性能強大的妹妹鬧鐘鈴聲大作,我鑽啊鑽的從被窩裡露出臉來。
學生會是畢業典禮的幕後人員,也是主辦單位。我去年已經體驗過了,但蘭蘭還有小結子應該還很生疏吧。
我不去不行。
因為,我已經是學姊了。
畢業典禮圓滿結束。
畢業生退場後,我們在頓時變得空蕩蕩的體育館裡,把一排排的折疊椅收起來。從體育館外面,隱隱約約傳來分不清是歡呼還是哭聲、悲喜交加的聲音。
我──沒有哭。
畢竟除了學長之外,我認識的學長姊就只有庶務前輩而已。而且跟前輩有用社群網站聯繫,所以沒有說再見的感覺。
真要說的話,我本身就是畢業典禮不會哭的那一型。
雖然自己畢業時會希望有人為我哭,但學長姊畢業時淚腺卻毫無反應,就是這種冷漠無情到家的類型。
還是說……我是不願意接受?
接受學長要畢業了的事實──我不再是學長的學妹這項事實。
「愛沙。」
正在把折疊椅疊起來搬走時,鈴理理過來跟我說話。
「這邊做到這裡就行了,妳去找他吧。」
「嗯……」
雖然她這麼說很貼心,但我當下有點遲疑不決。
然後脫口而出的,是難看的藉口。
「不用了啦,他們都討厭我。我跑去搶鋒頭會破壞難得的感動氣氛。」
鈴理理狐疑地皺起細眉。
「……竟然變得這麼懂事。明明妳也就只有搶鋒頭這點能耐。」
「這就叫做大老婆的氣度吧?別擔心,我有跟學長約碰面啦。」
對──今天除了是畢業典禮,同時也是三月十四日。
白色情人節。
學長已經聯絡過我,說會送我情人節的回禮。
所以不用在學校碰面,也沒關係──
「搞不好其他學妹正在跟他告白喔。」
我背脊一陣發涼。
「畢竟今天是最後機會了嘛。妳不在乎──」
「抱歉剩下就拜託妳了!」
我把抱在懷裡的折疊椅往鈴理理手上一塞,就用最快速度衝出了體育館。
我知道。
我知道這樣擔心很沒意義。學長根本就不會在乎我不再是學妹,而且就算我以外的學妹向他告白,他也不會放在心上。我要追到他都那樣費盡千辛萬苦了,一個突然蹦出來的小學妹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對學長來說,我才是他最重視的學妹。
直到最後一刻。一分一秒都不能出讓。
因為──對我來說,學長就是我最重視的學長……
「學……!──長?」
我衝到校門尋覓他的身影,然而我所想像的場面根本就沒上演。
沒有一堆學妹簇擁著學長。
就只有學長一個人,靠在校門口的柱子上,把玩畢業證書筒。
然後……
「嗯?喔──這麼快就弄完啦。」
就這麼簡單一句……看著我的臉,像平常一樣說道。
我環顧校門口好幾遍,確定除了學長以外沒人之後,說:
「咦?那個……學長?為你送行的人呢……?」
「沒幾個啦。畢竟我從一年級就退出社團了──不過學生會方面認識的傢伙,是有好幾個來露臉就是了。但我提早離開了。」
「咦咦?為什麼……?」
「因為我跟人有約了。」
學長露出了挖苦人的笑臉。
「不能讓可愛的女朋友等──妳上個月不是這麼說的嗎?」
……那只是玩笑話。
學長現在,也一定只是在開玩笑。
可是……他以我為第一優先,卻也一定是真的……
「……學長。」
「嗯?」
我這人很好應付,所以只不過是這點小舉動,就讓我忘掉了不安。
「你……人緣真差耶!」
我有扮好小惡魔嗎?
發自內心的安心感受,有沒有顯露在臉上?
我現在唯一不安的,就只有這件事。
「妳別小看前學生會長了。到時候同學會絕對是一場接一場啦。」
學長一邊開玩笑地說,一邊靠近過來。
然後,他一邊把手塞進口袋,一邊說:「妳腰稍微彎一下。」
「咦?學長,怎麼忽然──」
我照學長說的稍微彎下腰,他的手隨即繞到我的脖子後面。
脖子周圍,多出了一個輕巧的觸感。
一條細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
「白色──啊……情人節快樂有聽過,但是會說白色情人節快樂嗎?」
我低頭盯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項鍊。
這是……這是!
「學、學長,這個……!」
「代替項圈啦。我以後不能在學校直接盯著妳了。」
「再說……」學長又補上一句,把他那有點像不良少年的眼睛,難為情地別到一邊。
「……這樣正好吧,免得妳被害蟲糾纏。」
…………哇…………
哇,啊,啊啊啊啊啊~~~~~!
「學長!」
「啊?……唔喔──」
我把學長的肩膀用力往下按。
嘴唇一靠近過來,我馬上把自己的疊上去。
為了讓觸感清晰留下,我讓嘴唇紮紮實實地相接了十秒,然後往學長的眼睛裡窺視。
「恭喜……學長你畢業了。」
「……謝了。」
看到學長用手背遮住嘴唇粗魯地回答,我嘻嘻偷笑。
這麼可愛的學長,只有我知道。
如果是這樣的學長,我不只想撒嬌,也想被撒嬌……我真心這麼覺得。
「順便說一下,你知道學校規定不可以戴項鍊嗎?」
「別被抓到就好啦,沒事啦。」
「請問一下~這是前學生會長該說的話嗎~?」
學長,是我最喜歡的學長。
而我,也是他最喜歡的學妹。
南曉月◆是你說做什麼都可以的
各位知道嗎?
當了十年的青梅竹馬,白色情人節的選項會用光。
一開始還很單純可愛。我送他十圓巧克力,他給我三十圓的古早味零食當回禮。看來是把一般大眾所說的白色情人節三倍回禮當真了。
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是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初次親手做巧克力送他。一個月後,他帶了罐子看起來很高級的餅乾過來。好像是他爸媽要他拿來的。我們倆一起邊玩遊戲邊吃。
我每年只要準備巧克力就好,但白色情人節必須自由發揮創意,所以那傢伙每年似乎都傷透了腦筋。其實我不介意每年都收餅乾,或者糖果也行,但他的自尊心似乎不允許他回送跟去年一樣的東西。
最後一次拿到回禮,是在國二那年。
是英文字母型的餅乾,重新排列就會變成訊息。
看那傢伙現在那副德性實在無法想像他能想出那種別緻的驚喜,我猜大概是拜國中二年級豐富的感受性所賜吧。看來他那老愛強調個性的自我意識,偶爾也會往好的方面發揮功效。
想了大約兩小時,餅乾拼出了這個句子。
──「HUNT OKAY」。
Hunt Okay?歡迎狩獵?狩獵什麼?難道說──
我重申一遍,這是發生在國中二年級時的事情。
是我多愁善感、懵懂無知、視野狹隘,最讓人不忍卒睹的時期發生的事。
──難道說……我就是他的獵物?
呀──呀──呀──!我發揮了強大妄想力,但很快就得知正確的排列方式是「THANK YOU」,這就是故事結局。
足足想了兩小時竟然想不出這個最簡單的答案,真是服了我自己──我一定是想從中發掘出任何一點跡象吧。想證明小小對我,懷有青梅竹馬以外的感情。
後來過了兩年。
那時的妄想已經不可能實現──或者應該說,是實現過頭導致了現在的局面──我們好不容易才以青梅竹馬的關係,迎接三月十四日的到來。
我沒說「我回來了」,默默地打開家門。
我在畢業典禮為社團活動當幫手時認識的學長姊送行,現在剛回到家。雖然他們也有找我去慶功宴或是歡送會什麼的,但我再怎麼說也只是幫手──不是社團正式成員還跑去湊熱鬧感覺怪怪的,所以就推託說另外有事一個人回來了。
當然,藉口如下。
──那個,你們知道的,今天是三月十四日嘛……
「是男人嗎!」學長姊纏著我追問,我只用意味深長的「嘿嘿」笑臉帶過,平安踏上回家的路。
好吧,反正也不算是撒謊。
我只是沒跟他們說,其實我根本就沒約。
「唉──……」
我打開空調,脫掉大衣隨手一丟,整個人躺倒在沙發上。
總覺得我明明朋友很多,可是每到重要時刻卻常常沒人陪耶。
難道我其實是怕落單的偽現充?
雖說我也承認,我的本性其實還滿陰沉內向的。
「好想結女喔……」
來跟她LINE好了。可是她說不定還在忙畢業典禮的工作。找麻希或奈須華陪我好像也不是很好。
……不管怎樣,先把衣服換了吧。
即使沒有要參加典禮,我覺得反正就是去學校所以穿了制服。我只用身體的彈性從沙發上起身,解開緞帶,脫掉西裝外套,襯衫脫了用力一丟。然後站起來,滋的一聲把裙子拉鍊往下拉,任由它原地往下掉。
正好空調也把房間弄暖了,只穿著輕薄內搭衣與內褲也不會冷。在進房間拿衣服換之前,先把脫掉的制服放進洗衣機吧。
就在我用腳尖勾起掉在腳邊的裙子,想把它踢起來的時候……
「──我來啦,妳到家啦?」
「啊。」
川波從玄關探頭出來,害我一時沒控制好力道。
本來想往頭上踢的裙子,像套圈圈那樣不偏不倚套中川波的脖子。
「啊。」
川波變得像隻褶傘蜥似的,他看著下半身只穿內褲,而且一條腿還擺出往上踢腿的姿勢,一整個有失體統的我說了:
「抱歉,我的錯。」
「這是遇到幸運色狼事件的傢伙該說的話嗎?」
再表現得更開心點啦,這可是女生的半裸耶。
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所以本來想穿著一條內褲在家裡晃到川波滿臉通紅為止,但實在太冷了,所以還是回房間穿了衣服。
我的體格穿起加絨加厚的寬鬆襯衫,就幾乎成了連身裙。光穿這件腿會冷,所以我試著用膝上襪做出了絕對領域。
也就是不怕內褲走光的不設防居家服穿搭。
你就拿這塊若隱若現的黑暗空間,幻想剛才烙印在眼底的小褲褲吧。
「可以進來了~」
我對房間外頭呼喚,川波帶著有戒心的表情從門縫露臉窺探。
「……為什麼就只有今天要在房間?平常不都待客廳嗎?」
「今天爸爸媽媽可能會回來,那樣就真的有點尷尬了,你說是吧?小小♥」
川波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腳步沉重地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房門。
雖說他跟我爸媽熟到像一家人,但膽子應該還沒大到敢在他們面前送我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況且我們一直沒跟爸媽說我們交往過。
川波邁著大步走到坐在床沿的我面前,「拿去。」把包裝好的長方形盒子拿給我。
「白色情人節。」
「喔──裡面是什麼?」
我邊收下邊問。
「馬卡龍。」
而川波平淡地回答。
「哦──不錯啊。我很愛吃馬卡龍。」
「妳看那張卡片。」
卡片?
仔細一瞧,包裝紙上綁成十字型的金色緞帶,夾著一小張卡片。這是……我把它抽出來,翻面看看。
──「只限今天做什麼都可以券」。
卡片上寫著這句話。
「這就是今年的白色情人節了。」
川波不知為何架子很大地雙臂抱胸,不知為何架子很大地放話。
「我這體質讓妳為我費了很多苦心,所以只限今天,我就為了妳忍忍吧。來吧,要殺要剮隨便妳!」
抬頭看著青梅竹馬像是武將報上名號般氣勢十足的態度,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沒想到竟然會有男生跟我來『我就是禮物♥』那一套……」
「不准把我決心撐過酷刑的男子氣概翻譯得那麼軟弱!」
這男的,到底以為我想對他怎樣啊?
我低頭盯著卡片,想了一想──最後,從床上站起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儘管放馬過來啦。」
川波解開抱胸的手,張開雙臂像是要獻身給我。
我湊近檢查比自己高出大約三十公分的男人身體。上身是冬季襯衫搭配穿舊了的開襟衫,下身是穿到掉色的牛仔褲。從這套服裝看不太出來,但我知道這傢伙明明沒玩社團卻每天做重訓,鍛鍊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要殺要剮,隨便我……
「怎麼了?」
「……………………」
川波問我,我無法回答他。
做什麼都可以,的……底線在哪裡?
只限今天忍忍──酷刑──從這些詞句聽起來,意思應該是說,做些……會害過敏症發作的事也行……
要命。
我心臟狂跳到快死掉了。
是長久以來小心注意造成的反作用嗎?一聽到他說可以,我竟然緊張起來,躊躇不前,腦袋一片空白。
可……可以嗎?
我……真的會做色色的事喔?
不不,這當然只是鬧著玩的,我想還是有個限度。可是,既然說做什麼都可以,那再怎麼說,好歹也要到輔導級……對不對?
我一邊克制住不讓手發抖,一邊把馬卡龍的盒子放到桌上。
不知道界線在哪裡。
這家店,到哪裡算OK?我不知道啦這種規定要寫清楚啊!等到凶巴巴的黑衣人出面就太遲了啦!
我一邊感覺到腦袋快要當機,一邊又像是被沉默氣氛催促般,伸出手去。
用指尖,隔著衣服,碰他的胸肌。
「唔喔!不要用那麼奇怪的方式摸啦。」
我觸碰得太小心翼翼,弄得川波怕癢地扭動身體。糟糕,我遲疑過頭了。
這次換成用掌心輕拍撫摸。好硬,胸膛摸起來跟女生完全不一樣。這其實沒什麼,我成天都在摸,一點也不稀奇,可是明確帶著邪念觸碰的事實,讓整件事情感覺格外引人遐想。
這是體檢。
這點小事,當成在做體檢就對了……作為暴露療法的一環,只是順便幫他看看身體有沒有哪裡出問題。
我從胸部、側腹部一路觸診到上臂。看吧,一點都不色情。完全是普遍級。只有眼光汙穢的成年人,才會把扮醫生家家酒看成邪惡的行為。
我是醫生……是完全不愧對於心的醫護人員……
如果是這樣,那隔著衣服摸就不夠吧?
我霍地掀起他的襯衫。
並沒有什麼冰塊盒腹肌。
就只有還算緊緻的小腹、肚臍、露在牛仔褲外面的貼身平口褲邊緣……
有腰帶……
「────啊!」
我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解腰帶,趕緊打住念頭。
好……好險~!差點就脫人家的牛仔褲了~!差點就限制級了~!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像這樣把主導權讓給我,邪惡版的我會復活的。會造就出不能跟結女或亞霜學姊講的嚇死人情慾爆發事件。
不能由我來掌握主導權。
有了,一開始應該是那種方向性才對。
既然他說,做什麼都可以的話──
「嗯?」
看到我放下襯衫,然後直接拉開距離,川波顯得很不解。
「這樣就結束了?就只是普通的體檢嘛。」
「……嗯。」
我屁股再次坐回床上。
然後,往後一倒。
就這樣變成了仰躺姿勢。
「所以,再來換你了。」
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我,川波瞪大了雙眼。
既然他說做什麼都可以,那這種的也算。
我來掌握主導權會做得太過火,但只要握在這傢伙手上,應該是不會演變成什麼太過頭的局面──就算這傢伙一時失去理性無法自制……
……好吧。
那樣……也不錯。
「你怎麼了?」
仰視著當場僵住的川波,我噗哧一笑故意激他。
「男子氣概到哪去啦?嗯?」
川波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簡直就像上鉤的魚一樣。
「……要做體檢,對吧?」
「嗯。每個角落都不能遺漏喔。」
如果真被他全身上下檢查一遍,困擾的是我,挑釁的話卻衝口而出。
我的努力沒白費,川波的膝蓋壓上了我躺著的床。床舖受到輕微擠壓,發出嘰嘰聲。川波一邊用男生的體重壓得床單變形,一邊覆蓋到我的身上。
川波的嘴唇乾乾的。
是空氣乾燥嗎?還是……
「……我要動手了喔。」
「不用一一問過我,好嗎?」
聽我說出故作從容的話,川波的手有所遲疑地,伸往我的腹部位置。
他隔著厚絨襯衫摸我的肚子。布料很厚,什麼觸感都沒有。
「你是不是怕了?」
我嗤嗤笑著嘲弄他。
「醫生叔叔~你應該有其他更想摸的地方吧~?」
「妳會不會太會演雌小鬼了?」
我哪知?那是什麼屬性啊?
「順便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什麼啦。」
「我,現在,沒穿胸罩。」
「……………………」
川波沉默了大約五秒。
「……妳只是本來就不用吧。」
再逞強也沒用,停頓了這麼久才講沒意義喔。
「是不是真的不用,你自己檢查看看呀。其實還滿有──」
「不,沒有。」
「不准用斷定語氣。」
我說有就是有!比你想的有料!
「廢話少說快給我檢查──!」
「喂,幹嘛啦!」
我抓住川波的手,硬是放到自己的左胸上。
川波頗有男人味的粗硬手掌,隔著衣服一把攫住了我胸部的隆起。
「你看……有沒有?」
川波的手指蠕動著,像是在尋找突起處。
「不……隔著衣服,感覺不出來。」
明明是我自己做出這種事來,卻已經開始暗呼失策。
不該放在左胸,應該選右胸才對。
因為,放在左邊的話──
──怦咚怦咚怦咚。
「真的……摸不出來?」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有點軟軟的?」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過剩循環的血液,逐漸從腦中奪走正常的思維。
川波的嘴唇乾乾的。
看起來會有點痛……也不會貼心塗個護唇膏……
「不,可是,也有可能是跟軟軟的布料搞混了……」
川波的嘴唇乾乾的。
他今天吃了什麼……我的午餐……應該不要緊……
「真要說的話,太介意胸部大小也有點幼稚……」
小小的嘴唇乾乾的。
我舔濕了自己的嘴唇。
「是說,我手臂開始痠──」
「──噫呀!」
放在胸部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壓得我忍不住尖叫一聲。
「啊,抱歉──」
小小慌張起來,挪開另一隻手撐在床上的位置。
可是,我的床太小。
手挪到那邊,沒有地方可以放。
──小小的手沒支撐住,往床底下滑落。
「危險──」
小小的姿勢歪了。
就快要撲到我的身上。
他急忙在床上重新立起手臂。
小小的臉逼近我,呼吸落在嘴唇上……
就在那裡停住了。
「──好險……」
抱歉。
我忍不住了。
我伸手環住小小的脖子,吸吮他乾燥的嘴唇。
「────!」
小小吃驚地扭動掙扎,我用雙手扣住他,繼續把嘴唇壓上去。
「──呼啊……嗯……」
喘不過氣來了,就迅速分開一瞬間,然後再一遍。
彷彿要把我滿懷的心意吹進他的體內,一次又一次,與他嘴唇相疊。
許久沒嘗到的觸感,果然乾裂到磨得我很痛。
但我還是不想罷手。就像被別人附身了一樣,我著迷地吻他。
「──……哈……呼……」
不知道做了幾次,或者過了幾分鐘。
我總算恢復理性,讓臉從小小的面前退開。
小小──一臉的驚訝。
睜大眼睛,半張著嘴,一副就是啞然無言的樣子。
「──……呼……呼……」
只有粗重的喘息,跟我一樣。
我傾聽他喘氣的幾次聲音,同時慢慢地,把手背按到嘴唇上。
「……抱歉……」
用同一隻手遮住臉,又別開眼睛掩飾我的感情。
「現在……不要,看我的臉……」
好不容易擠出的,不是對蠻橫行為的道歉。
「你……如果……看到這張臉,大概……會吐……」
我在這一刻的表情……
恐怕是這一年來──最像個女人的表情。
「…………喔…………」
川波弱弱地應了一聲,慢慢撐起上半身。
我往旁看看他逐漸遠去的臉,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很糟了。
「抱歉,我……先回去了……」
「……嗯,這樣比較好……」
留下在床上縮成一團的我,川波離開了房間。
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我有一段時間只是仰望著天花板,靜待發燙的身體冷卻下來。
…………我搞砸了…………
不是啊,誰教那傢伙要講出那種話……我聽了當然會出手啊……
只接個吻就結束已經算是奇蹟了。而且那傢伙完全不抵抗,害我差點以為會直接做到最後──
「……奇怪……?」
我回想了一下,歪歪頭。
「……他怎麼過那麼久,臉色才變糟?」
我做出那種事來,要是換成以前他早就過敏症發作昏倒了──可是那傢伙,剛才是用自己的兩隻腳走回去的耶。
「……………………」
有好轉了。
比之前好轉了。
紅鈴理◆到手的事物
國中時期,小生曾經在文化祭當過班上的總召。
論能力小生當之無愧。班上每個同學都推舉小生出來擔任,小生也自然而然地接下了這個擔子。
小生那時還不知道。
自己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紅同學,我跟妳說!我覺得這裡這樣弄會更好……
──不錯耶。可是會破壞整體的平衡,也會增加工時。
──……這樣喔。
──紅同學,男生他們吵起來了……!
──浪費時間而已,不用理他們。把那份工作拿給另外那邊幫忙。
──咦……好、好吧……
努力沒白費,攤販布置得令人滿意。
也得到很好的評價。
可是,現在小生明白。
她在乎的不是什麼整體的平衡,而是做自己想做的東西。
比起工作效率,她更在乎的是跟大家好好相處。
如果大家已經出了社會,小生的工作表現也許可以說完美無缺。可是,那只是一所學校,只是一場文化祭。
──我覺得啊,紅同學總是認為自己才是對的。
小生聽過,有人在背後說一些壞話。
──好像我們說什麼她都懶得聽似的。
──對啊對啊,乾脆全部都讓她去弄不就好了?
──總覺得這次文化祭,辦得很沒意思耶……
這些,恐怕不會是少部分人的心聲。
證據就是,小生身邊的人一天比一天減少。
小生──應該沒有做錯事才對。
可是,根本就沒有人……在追求對或錯。
小生認為,小生的決定是最正確的。
小生認為,小生比誰都更有能力。
這份自信並未受到動搖。小生還沒遇過任何一個人,能動搖這份信心。
但是只有一點──小生知道自己並不完美。
那就是,小生缺乏了讚賞他人的能力。
缺少了願意否定自己,去敬重別人某些特質的能力──
──就在那時,小生找到了。
找到一個替人處理雜務不為人知,孤獨一人,沒有存在感的男生。
──羽場同學。
那是弭平小生缺口的,最後那一角。
──有一件事,只有你辦得到。
小生傲慢地強迫他接受這個角色,但不知不覺間,他不再只是那樣的存在。
──阿丈。
不是因為他能辦到小生辦不到的事。
──小生喜歡你,請跟小生交往。
是因為名為你的存在,看起來璀璨耀眼。
你願意跟隨小生這樣的人。你讚賞其他所有人,唯獨不肯接納自己的價值。你那令小生害羞的仰慕之情,以及那令人心煩的扭曲心態,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璀璨耀眼。
你的決定沒有小生來得正確。
你的能力沒有小生來得強。
即使如此,你仍然比小生更耀眼。
對,小生一定是喪失理智了。因為除了小生之外都沒人發現。從客觀角度來說它是不存在的。而小生卻被這樣的光芒照得頭昏眼花,一定是看見了幻覺不會錯。
可是呢,這不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參考資料不會提到。無論如何上網搜尋也找不到。
比誰都更正確的小生──相信這比什麼都更正確。
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只有你,才辦得到的事。
折疊椅與綠色地板貼都已經收走,體育館完全恢復了原貌。
小生坐在講台邊緣,眺望著無人的空間。
多少有一點成就感。雖然之後還有入學典禮──任期也還剩半年──但迎接年度尾聲工作告一段落,彷彿作為會長達成了一項成就。
……有很多學長姊哭了。
畢業典禮這種性質的活動,不會表現出幕後人員的個性──即使如此,光是看到那樣的場面,就讓小生不禁覺得自己比起國中時期有了一點長進。
明年,換成小生處於他們那種立場時,小生是否也能那樣哭一場?
在這高中度過的三年期間──是否能讓小生惋惜到流下淚水?
「……希望渺茫吧。」
小生喃喃自語一句,自我解嘲。
自己的個性自己最清楚。小生這人,其實還滿冷漠無情的。跟愛沙那種嘴上說不哭,實際上照哭不誤的類型不同……
這時,靠講台的那個出入口,發出喀啦喀啦聲打開了。
一個人的腳步聲,緩慢地橫越只有小生一人的體育館。
「紅同學……伊理戶同學還有明日葉院同學,都已經回去了。」
阿丈的說話聲音一如往常地內斂,但在無人的體育館中響亮地迴盪。
「這樣啊。」
小生簡短回應的同時,繼續坐在講台邊不動。
阿丈在離小生約三公尺的位置駐足,抬頭看小生的臉。
「這就是本年度的最後一個活動了。」
「是啊,再來就是四月的入學典禮吧。」
「……………………」
阿丈陷入沉默,像是在等待什麼。
不……這麼說或許不對。
小生雖不如阿丈那樣熟練,但多少也學會了一點觀察他人的技巧──像他這樣一直待在小生的身邊,小生有時能夠從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出他的心思。
他……應該是在猶豫吧。
猶豫著該不該踏出一步──踏進一步。
小生知道光是這樣,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大進步了。就連是否要鼓起勇氣──這樣一個選擇,他都不願意去正視。不用特地做挑戰或是面對,他的人生形態已經確定。不用完成名為決斷的大事業,他的人生已經充實完滿了。
如果他……
變得想要更多──說不定會想要更多的話……
光是他能夠為了小生迷惘……對小生來說,已經是大過一切的成就。
小生輕啟嘴唇微笑,在冰涼的體育館中呼一口氣……心平氣和地開啟對話。
「跟一開始一樣呢。」
「咦?」
小生從講台邊跳了下來。
輕快迴盪的落地聲,賦予小生彷彿獨占了這間體育館的滿足感。
「就跟在那個沒有其他人在的垃圾場前,小生叫住你的時候一樣──那時愛沙、結女同學、蘭同學、會長還有庶務前輩都不在,只有小生和你兩個人。」
小生一邊撫摸剛剛還坐著的講台邊緣,一邊接著說。
「感覺就像是找到了一隻腳。不只是手臂,是比那更重要、用來走路的腳。那時小生覺得只要有你在,小生可以走得無限遙遠。」
小生用自然浮現的自嘲笑臉,對著阿丈。
「剛開始──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說,這個評價是過譽。
但對小生來說,卻是低估得過分了。
「是你讓小生知道,如何去了解他人。你矯正了小生的傲慢,讓小生學會如何恰當地結交夥伴。不過,更重要的是──你用你那低微的自我評價讓小生焦急,以你那為人著想的細密心思打動小生,又用你那守身如玉的貞操觀念讓小生一肚子火。」
小生正眼看著阿丈──說道:
「這些全部──都是小生的第一次喔。」
或許你會說這是巧合。
如果有更適合小生的人,比你更早與小生相遇的話──或許你會搬出這種道理來駁倒小生。
可是。
現實當中,小生遇見的就是你。
就算只是巧合,它就是唯一的事實。
縱然,這個事實也許不是最佳選擇。
但是小生敢抬頭挺胸地說,小生實際遇見的你,是比最佳更棒的選擇。
「如何?」
一步。
「這就是最後一次表白時間了。」
兩步。
「你總算願意,相信小生了吧?」
三步。
小生主動走向阿丈。
這大概就是小生能做出的最大攻勢了。
剩下的三步,必須由他走過來……否則就沒意義了。
「…………我……」
隔了一個呼吸,阿丈拘謹地開口了。
「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價值。沒什麼特別理由……只是從小就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結結巴巴地,像是要取回至今拖延的部分,阿丈娓娓道來。
「可是……大概,所有人都是這樣吧。沒有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小時候被疼愛產生錯覺,日後才漸漸發掘真正的價值……關於這點,紅同學……妳應該也是這樣吧。」
阿丈的語氣,像是無奈嘆氣。
「我本來以為,我天生就不一樣……覺得我跟他們所擁有的事物,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可是,對──其實不一樣的,是後來到手的事物。像亞霜同學,或是伊理戶同學……星邊學長,以及紅同學妳──看著你們不斷有所改變,迫使我不得不領悟到這一點……」
最後,阿丈說了:
「我──寧願當背景。」
語氣堅定,毫無遲疑。
「這個答案不會改變,我以這樣的自己為榮。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能夠當某個人的背景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只是,我發現到了。這並不是別人給我的,而是我靠自己獲得的立場。」
羽場丈兒。
在洛樓高中學生會──不,比這所高中的任何人,都要更缺乏存在感的男人。
這樣的他,此時此刻……
在無人的體育館裡──壓倒性地,確鑿不移地,清楚明白地!
主張他的存在感。
「紅同學……我與妳,並不是天作之合。」
明明聽到令人心頭一涼的話,小生的身體卻做出了相反的反應。
心潮澎湃,無法抑止。
「可是……姑且不論這點,我到手的事物──跟我所想的事物是兩回事。」
阿丈的一舉手,一投足,嘴唇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抓住了小生的目光。
「妳擁有我沒有的所有事物……就像舞台的主角,光輝耀眼──但是……」
一步。
「妳發現了站在舞台側台的我,找到了我這種微不足道的無名演員。」
兩步。
「如果要問我是從何時開始,答案──再清楚不過了。」
三步。
「我從一開始,就喜歡妳。」
他站在小生的面前。
輕輕握了握小生的手。
把裝了巧克力的小袋子,放在小生的手掌心裡。
「……對不起,敷衍了妳這麼久。」
只有低垂著頭,含糊不清地補上的一句話,是小生熟悉的那個阿丈。
小生噗哧一笑,探頭看看他低垂的臉。
「親手做的巧克力?」
「呃……除了回送一樣的東西,我也想不到……其他回應的方式了……」
聽到這種剛才的存在感像幻覺一樣越說越消極的聲調,讓小生更是低聲笑個不停。
「既然說是一樣的東西……那麼,小生可以當你是那個意思嘍?」
小生那時候說「請跟小生交往」,把巧克力送給了他。
然後阿丈,也回送了小生同一種東西。
阿丈耳朵微微發紅,含糊不清地說:
「哎……就當作是那樣,沒關係……」
「那是不是有件該做的事?」
小生把拿著巧克力的手貼到阿丈的腰部,身體靠向他。
「咦……啊……」
「讓小生苦等了這麼久,性急一點不為過吧?」
小生靠近到呼吸落在臉上的距離注視阿丈,他視線四處游移了半天,然後緊閉眼睛幾秒鐘。
「那……就……」
看到阿丈下定決心般睜開了眼睛,小生自然而然闔起眼瞼。
繼而──
──小生整個人,被強而有力地緊緊抱住。
「……………………」
「…………嗯…………」
感覺到繞到背後的手臂緊繃得硬梆梆的,小生無聲地微笑了。
……小生是在跟你索吻耶。
好吧,也罷──反正阿丈主動擁抱小生,也是第一次。
小生和他就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正中央,相擁了好幾秒、好幾分鐘。
伊理戶結女◆戀愛的終點在何方
從學校回來,我在自己房間換下制服後,躲著媽媽他們偷偷出門。
他們要是看到我這身精心打扮的約會穿搭必定會追問,說不定還會害我遲到。考慮到這層風險,在制服外面穿件大衣出門也是個選擇,但我還是覺得約會就該穿得漂漂亮亮的。
今天我要跟水斗,來場白色情人節的回禮約會。
據水斗的說法,似乎是順便慶祝撐過期末考與畢業典禮等學生會的繁忙期。水斗主動向我提出這種過節方式,會讓我感慨良深地心想:哇,我們是真的在交往呢。
我們倆一起出門時,都會約在遠離平常生活圈的地方碰面。因為不光是媽媽他們,被學校同學看到也會不太好。萬一真的碰到就只能硬說是姊弟感情好掩飾過去,但那種狀況當然是能避則避。
我從烏丸御池搭電車,前往三条車站。雖然才幾分鐘的車程好像有點浪費錢,不過水斗說今天的費用他出。我就不跟他客氣了,這才是被請客的一方該有的態度。
……反正那男的,當東頭同學的家教似乎有領到薪水。以出軌費來說還算便宜他了。
我在電車裡聯絡水斗:
〈我快到了。〉
下車時我收到回覆:
〈我在BOOK OFF殺時間。〉
跟人約碰面這麼沒氣氛。不過也滿有水斗的風格的。
走出地下鐵的剪票口,我直接搭手扶梯,前往樓上的BOOK OFF。這棟車站大樓從一樓到三樓全都是BOOK OFF,不過我大致猜得到水斗在哪裡。
前往三樓的文庫區,我找到了熟悉的背影。
我靠近過去,放低音量對他說:
「久等了。」
「嗯。」
水斗往我看一眼,把手上的文庫本放回書架上。
「不買嗎?」
「裡面有寫字。」
「啊──……」
舊書偶爾會遇到這種情況。
「寫了什麼?」
「建議妳別看比較好。」
「為什麼?」
「是小學生的黃色笑話。」
「噢──……」
這我也有碰過,像是圖書室的辭典等等……
「總之我們走吧。」
不管是哪一家書店,都不適合讓人站著說話。我們離開了安靜的店內。
我們走出車站大樓,過了行人穿越道,來到三条大橋。沿著洋蔥型擬寶珠等間隔排列於頂端的木製欄杆往前走,我們越過鴨川走向鬧區方向。
「我從國中的時候就覺得……」
半路上,水斗忽然說了。
「我很沒有逛街的天分。」
「……嗯,我也感覺到了。」
我苦笑起來。
真要說的話,我們當時的約會可說一成不變,這件事我應該已經重複提過三、四次了,但我感覺水斗比起我,更是根本就對上街這件事興趣缺缺。
即使兩個人一起去到鬧區,也不知道該怎麼逛。
應該說,就算到處走走看看,也感覺不出哪裡好玩──恐怕還不如在家裡看書來得有趣得多了吧?
當然當著女友的面,他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但作為家人相處了將近一年,現在我知道──這傢伙在內心深處,絕對是這種想法。
「可是之前去水族館,你好像還滿樂在其中的。」
「那是因為……那間水族館設計得好吧。」
就當作是這樣吧。事實上有了「看魚」這個明確的目的,我也覺得享受樂趣的難度比較低。
「總之,我做為今天的主辦人也試著想了各種計畫,但是……」
「但是?」
「我放棄了。一頭霧水。」
這男的就這樣放棄擬定約會計畫了。
驚人的是,他還是我的男朋友呢。
「那麼今天就沒計畫了?」
「請妳說成我提高了計畫彈性。」
「哼哼哼。」
見我得意地微笑,水斗眼神變得充滿狐疑。
「這一年來的生活經驗,在這方面顯出差異了吧。」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妳想拿什麼來壓我?」
「我就來教教你這個有待改進的男朋友,除了書店與圖書館以外還有什麼可以玩的吧!」
水斗似乎決定投降了,無力地說:「麻煩妳了……」甘願讓我當老大。
我迅速挽起他的手臂……
「水斗。」
把這一年建立起的自信,表現在笑容上。
「你今天就看我如何享受約會,當成你的樂趣吧?」
像是比剛才更甘願服輸似的,水斗柔和地放鬆了臉頰。
我們漫步在拱廊商店街,看到有興趣的店就一家家進去逛。
「怎麼樣?這件衣服可愛嗎?」
「妳覺得可愛就可愛啊。」
「答錯了,不對不對!我是在問你的喜好!這題閱讀測驗要解釋成『我願意染上你的色彩,你覺得呢?』才對!我自己喜歡的衣服不會自己來買啊!」
「什麼時候變成在考國語了?」
水斗嘴上這樣說,但還是另外拿了一件衣服說:「那就……」放到我身上比比看。
「這件或許還不錯。」
「這件?……你是不是喜好有點變了?」
水斗以前喜歡的,應該是極富女孩子氣質的清純款式才對。可是現在,拿到我身上比比看的,是曉月同學偶爾會建議我穿的,那種成熟穩重的休閒衫。
「畢竟妳現在個頭比較高了,當然不會再建議妳穿以前那種衣服啦。」
我立刻把眼睛瞇得很細,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斗的臉瞧。
水斗被我盯到有點招架不住,說:
「幹……幹嘛?」
「我就教教你吧……男生的穿搭品味忽然出現變化,會讓女生感覺到其他女生的影子。至少我會。」
水斗尷尬地悄悄調離目光。
「果然是東頭同學。」
「不……妳先聽我解釋。」
「請說?」
「我幫那傢伙收集資料,變得更有機會搜尋女生的時尚穿搭……所以,那個……我有時候,會想像妳穿哪種比較好看……」
「哦~?」
享受水斗難得著急到焦頭爛額的表情,我揚起了嘴角。
「好吧,我原諒你。因為這就表示你心裡常常想著我,對吧?」
「……對啦,就是妳說的那樣……」
聽到他無法替自己開脫只能邊嘆氣邊這麼說,我笑得更滿足了。
「不過,約會中表現出受到其他女生的影響可是禁忌喔。這點你要銘記在心!」
「是妳自己要看出來的,我能怎麼辦啊?」
「你加油吧。」
「這麼霸道……」
我輕聲笑著捉弄水斗,然後當場把他說不錯的休閒衫買下來。水斗說他要出錢,但我覺得拿這個當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有點浪費。
「再來去挑挑看適合這件休閒衫的裙子或褲子吧。」
「這種的應該百搭吧?」
「是沒錯,但既然要買就會想湊齊上下一套吧?」
我微微偏著頭說了。
「你不想看到女朋友只穿著你挑的衣服嗎?」
「…………妳真的變得很會耍小聰明耶。」
「就不能說我變得更有魅力了嗎?」
我就這樣享受男朋友顯現出的些許征服欲,繼續跟他在商店街閒逛。
我們雖然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情侶,但跟同居情侶有根本上的不同。
這是因為我們必須跟同住的雙親隱瞞我們正在交往的事實,因此在家中反而不能耍甜蜜──但也不能在外面的公共場所過度親熱。
那麼,哪裡才是最適合我們幽會的地點?
在這兩個半月,答案已經出爐。
就是網路咖啡廳的雙人包廂。
「總覺得心情好複雜。」
聽我抱膝坐在軟墊席上這樣說,水斗一邊關上包廂的門一邊問:
「什麼事情複雜?」
「你是因為跟東頭同學來過,才會想到在網咖碰面吧?現在這個東頭同學的影子不時閃現的狀況,讓我覺得好像自己不如人。」
水斗露出像是結合了苦笑與陪笑臉,不上不下的表情。
他帶著這張臉坐到我身邊,說:
「我個人只能誠心接受妳的這句怨言,不過……無論是就預算或條件來說,都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點了吧?」
「是沒錯啦~」
看我擺出氣鼓鼓的臉,水斗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
「我只有跟伊佐奈來過一次,但跟妳已經是來第三次了。妳已經贏過她了。」
我也靠到水斗的肩膀上,作勢要把他推回去。
水斗伸手到我背上,支撐我的姿勢。
──你對東頭同學做過什麼,我也要。
水斗或許是想為了我,正直地遵守這種孩子氣的約定吧。
如果是這樣……這自然而然地,讓我想起一件事。
其實以前,我跟東頭同學詳細問過──水斗跟東頭同學到網咖時的狀況。
也得知了當時發生的,一點小意外。
「……………………」
我偷看一眼水斗的側臉。
水斗彷彿完全不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伸手握住眼前的滑鼠啟動了電腦。
「要看影片還是什麼嗎?」
我不禁稍微往後仰。
水斗探身過來時,手臂……差點就碰到我的胸部了。
「嗯……好。那就隨便挑一個……」
只有我一個人心裡七上八下,小小密室裡的時間不斷流逝。
我們在網路咖啡廳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用電腦看影片、閱讀帶來的小說,或者當然也會看看漫畫。
以前國中時期在圖書館也做過類似的事,現在我們可以靠得更近,度過更自由的時間。
不一定會講話。
對於作為一家人朝夕相處的我們來說,沉默並不可怕。
純粹只是不用顧慮他人目光,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消磨的時光罷了。
……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一些必須是情侶待在密室裡,才能做的事情……要做也是可以。
不不不,我當然知道不能做色色的事了。這裡隔音不是很好,講話不夠小聲還會被人聽見……可是,這個嘛……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距離又如此貼近的話,當然會發生一或兩次意外了……
「……………………」
我一邊頻頻偷看水斗的臉……一邊輕輕地,把手疊到他的手上。
水斗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慢慢地,反過來握住我疊上去的手。
這點小動作……還不算太超過。
我臀部稍微挪過去一點,肩膀跟他貼得更緊。然後,稍稍把體重壓到水斗身上,但還不到整個人靠上去的程度。
還不要緊……還不要緊。
合握的手,慢慢地鬆開。繼而我那隻手,有點不好意思地繞到了水斗的腰上。就像用言外之意央求他……也對我這樣做……
「……………………」
「……………………」
我們都沒說話,只用氣氛,互相表達自己的意願。
最後,水斗也同樣有點不好意思地,伸手過來摟我的腰。手掌從背後繞過來輕輕放在側腹部上,略微加點力道把我摟向他。
……不要緊。
這點程度,一定,還不要緊。
儘管我只要姿勢歪掉那麼一點,水斗的手放置的位置就會錯開……有可能碰到胸部。
但那純粹只是意外,所以……不要緊……不要緊……
水斗的手,一點一點慢慢往上挪。
最後,它隔著衣服撫觸我的肋骨……然後,移向胸部隆起處的下緣──
「──啊。」
水斗忽然叫出聲來,我嚇得抖了一下。
「怎、怎麼了?」
「時間快到了……要延長嗎?」
被水斗注視著,我變得不知所措。
問我要不要延長……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我說要,你就會照做嗎?
延長了之後,要做什麼……?
「…………不要好了。」
我搖了搖頭。
「該回家了。媽媽她們也快回來了。」
「……也是。」
說完,水斗就鬆手放開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悄悄嘆了一口氣。
反正在這裡,能做的事有限……在這裡的話。那要換成哪裡?
我輕輕搖頭,趕跑發熱的大腦中閃過的念頭。
整天想著這種事,我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色的?
雖然……遲早有一天……當然會那樣。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裡。
那會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
不管過了多久,我都想不出這個疑問的答案。
趕在晚餐之前、媽媽他們回家前到家。
這是我們的約會規定。
雖然已經是三月,但白天還很短,天空幾乎已經拉下夜幕。等到進入夏天,天還很亮就得準備回家,我一定又會開始覺得眷戀吧。
即使回到家中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可是做不了戀人。身為一家人的我們,不會牽手也不會接吻。也不會肩膀互相依靠。
我發現這件事一天比一天越來越讓我焦急。
唉,人的欲望真是無窮無盡。都已經這麼幸福了,一旦習慣之後又想要更多。
究竟要走到哪個階段,我才會心滿意足呢?
假如根本沒有終點,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絕望的事了。假如無論是多麼令人朝思暮想的幸福,一旦到手就會變成理所當然,不再像之前想像的那般美好……
戀愛這件事,究竟內涵有多深?
它的內涵是否夠深厚,能夠發掘出足以讓人一輩子渴望的事物……?
「結果看半天,還是買了安全款。」
水斗低頭看著手上提的袋子說了。
「白色情人節的禮物。其實妳可以要更好的東西的,結果還是選了餅乾禮盒。」
「這樣也很好呀,可以在家裡光明正大地吃。」
只要水斗陪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可惜我似乎沒那麼清心寡慾,能講出這樣的話來。
我們慢慢往前走,鬧區的霓虹燈在我們周圍起舞。
以往,我從未用心尋找過。
但是,仔細找找看,我想一定能找到一兩個。那種能讓我們不用躲著他人目光,成為大人的場所──不用再當家人的場所。
儘管兩個高中生要進入那種場所大有問題。
而且我還是學生會成員,問題就更嚴重了。
……可是,已經有個學姊真的這麼做了。
想到這點就覺得好像也沒多特別。會讓我忍不住心想,那就索性……
我在心裡,對著跟我手牽手走在一起的水斗呢喃:
──我問你。你會想……跟我做嗎?
之所以沒出聲,一定是因為,我覺得這樣問很卑鄙。
好像把決心交給水斗去下,自己想輕鬆偷懶,讓我感覺心裡很不踏實。
況且既然我都主動這麼問了……我的答案,已經再明確不過。
「……結女。」
忽然間,他用有些低沉的聲音叫我,我心跳漏了一拍。
「謝謝妳,今天很開心。」
什麼嘛,原來是說這個。我頓時放心了,換上微笑。
「這樣對高中生的玩樂方式,有初步了解了嗎?」
「這就難說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或是跟其他傢伙──例如伊佐奈或川波,可能不會是這種感想。」
水斗仰望夜幕垂下的天空。
「我本身是這種個性,所以永遠不會有什麼變化。但妳會代替我不斷改變,所以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不用擔心被拋下。這是我的感覺。」
「拋下?……你說被世界嗎?」
「要講得耍帥點的話。」
在昏暗的書房,獨自一人閱讀那本無人知曉的《西伯利亞的舞姬》落淚的男生──現在,說他因為有我,而不用擔心被世界……
「……那麼……」
我更加用力地握緊了牽著的手。
「你要好好抓住我喔,以免被我拋下。」
「好──我會的。」
我收回剛才說的話。
只要水斗陪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至少我覺得短期間內,我還能這麼覺得。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事件就在我們到家後發生了。
「……嗄?」
「……咦?」
我們驚得當場呆住,看著眼前笑咪咪的媽媽跟峰秋叔叔。
原因如下。
「你們看嘛──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就快到了呀。」
「我們想趁著春假,去一趟遲來的蜜月旅行。」
我們的雙親,用一種對我們寄予全副信賴的眼神說了。
「所以跟你們兩個說──我們大概會有三天不在家。」
「麻煩你們倆自己看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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