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生的告白

普通女生的告白

伊理戶結女◆告白表情錦標賽

  在學校只剩我們倆的時候,我鼓起勇氣開口了。

  「曉月同學……妳情人節,有打算要做什麼嗎?」

  曉月同學揚起眉毛注視我的臉,露出一副只差沒說「哼哼~」,好像全都了然於胸的表情。

  「哼哼~」

  還真的說了。

  「我看是這麼回事吧?這位同學想親手做巧克力送給伊理戶同學,也已經上網查過做法,然而還是沒把握,所以想請教專業人士……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我沒講這麼多……」

  可是,基本上都說對了。

  曉月同學自從發現我和水斗正在交往,就時常貼心地幫這幫那,但有時直覺會敏銳到教我害怕。雖然水斗論直覺敏銳也不輸給她,但曉月同學的直覺不知道為什麼,會讓我感到有一點點尷尬。

  「沒問題!正好我也想做,那就一起做吧!從隔水加熱的方法到如何暗藏頭髮,我都會一五一十慢慢教妳!」

  「呃不,我沒打算摻入不能吃的成分。」

  她是在開玩笑吧?

  曉月同學忽略我的一絲疑慮,說:「啊,那這樣好了。」開啟了新話題。

  「再多問一個人怎麼樣?」

  「還要約別人?」

  「對呀對呀,妳知道的嘛?就是某位放著不管的話可能連一顆義理巧克力都不會準備的女生。」

  「……情人節巧克力……?」

  我們午休時前往教室,請班上女生叫一下東頭同學,她過來一聽,露出一副晴天霹靂的傻愣表情。

  「對耶,是有這個文化……不說我都忘了……」

  「妳把情人節當成什麼日子了?」

  「我以為是美少女告白插畫大量轉推過來的日子……」

  好吧,已經見怪不怪了。疏於接觸戀愛行為的女生對情人節的認知也就這樣了。再說她大概也沒機會跟朋友互送巧克力吧。

  「東頭同學平常不也受到水斗很多照顧嗎?」

  我如此說了。

  「作為平日的感謝,我覺得試著做個巧克力也不為過喔。」

  「哦──!不錯喔,結女!這就叫做大老婆的氣度!」

  「不要鬧我啦!」

  「呣呣──……」東頭同學顯得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

  「同學言之有理,無奈小女子截稿日在即……」

  「截稿日?什麼的?」

  「情人節要上傳的插畫……」

  「竟然為了虛構情人節疏忽自己的情人節,真是本末倒置啊。」

  曉月同學語氣傻眼地說,但對東頭同學以及水斗來說,這件事恐怕比一塊巧克力要來得重要多了。

  東頭同學歪著腦袋,說:

  「構圖是已經完成了,就是表情不大令我滿意。早知如此,真該在我向水斗同學告白時錄影的。」

  「完全把自己的青春歲月當成資料了……」

  「直接問伊理戶同學怎麼樣?他不是正面看得清清楚楚?」

  「水斗同學的說法是,我畫的角色都跟我一點也不像所以沒幫助。」

  的確,東頭同學插畫中的角色經常是平凡女生,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像是自己的寫照。跟往奇葩路線直線邁進的東頭同學本人正好相反,說來真不可思議。

  「……啊,我想到了。」

  「「嗯?」」

  東頭同學突然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說:

  「請兩位擺給我看就好啦,向心儀對象告白時的表情。」

  「咦……?」

  「這樣我就能去了!做巧克力!」

  奇、奇怪……我們約東頭同學明明是為她好,怎麼會變成我們要答應她的條件……?

  「嗯──真拿妳沒辦法。」

  我合理至極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曉月同學已經爽快接受,「嗯嗯!」稍微清了清嗓子。

  在我們的注目下,曉月同學飛快地瞄了我一眼,露出溫順可愛的表情。

  然後,她把玩著馬尾髮梢,像是在拚命安撫自己的緊張情緒。

  「……我其實……很喜歡你……你接受嗎……?」

  我與東頭同學頓時倒抽一口氣。

  低喃般的細微聲音,加上從平時的朝氣無從想像的柔弱表情──即使知道是在演戲,仍然足夠讓我們心裡小鹿亂撞。

  「太可愛了!棒到不行!」

  「嘿嘿~♪好說好說~」

  得到東頭同學簡單明快的激賞,曉月同學靦腆地回應。雖然早就覺得她無所不能,沒想到連演技都這麼精湛……還是說,是基於某種真實體驗……?

  「那麼,再來換結女嘍。」

  曉月同學不安好心地微笑,眼睛看著我。

  我退縮地說:

  「有、有妳的當資料就夠了吧……!」

  「資料當然是多多益善嘍!對吧,東頭同學!」

  「一定的!」

  「我、我沒有曉月同學那麼厲害啦!」

  「有什麼關係?把真實體驗演出來就好啦。」

  曉月同學用挖苦人的賊笑臉說了。

  「妳有跟他告白吧~?既然都開始交往了嘛~」

  難道說,這才是妳們的目的……!想引誘我親口曬恩愛,拿來挖苦我……!

  「不、不是……我,那個……」

  「嗯嗯~?」

  經過一番目光閃爍逃避追問,手背貼著嘴巴隱藏表情……

  我壓抑著害羞的心情,說:

  「…………是他,跟我說的…………」

  國中的時候,也是用情書代替。

  我是有回應告白,但說到主動開口告白,其實就……

  「「……………………」」

  一回神才發現,曉月同學與東頭同學,兩個人都呆住了。

  而且面無表情,一副失魂落魄的反應。

  「……為、為什麼是這種反應?妳們怎麼了?」

  東頭同學說:「沒、沒什麼……」按著額頭又說:

  「對可愛事物產生的悸動,與遭人放閃受到的傷害,讓我心情一下子處理不來……」

  「啊!對、對不起……!這種話不該跟東頭同學說的……!」

  不理會我的焦急,曉月同學深有所感地點頭,說:

  「我懂,東頭同學……剛才那一下也攻擊到我了……」

  「妳又是怎麼了!」

  不管怎樣,三人參加的手作巧克力研究會,就這樣決定開辦了。

亞霜愛沙◆被拋下的人

  我表情嚴肅,盯著蘭蘭像可愛松鼠一樣吃巧克力的模樣。

  「……怎麼樣?」

  蘭蘭咕嘟一聲嚥下嘴裡的東西,開口說道:

  「我直接講結論。」

  「好緊張。」

  「吃太多都搞混了。」

  學生會室的桌子上,像殘骸般堆滿了我帶來的巧克力的包裝紙。

  這些全是我的努力成果──手作情人節巧克力的試作品。

  當然我自己也有試吃,但女生跟男生的口味也許不一樣,所以才請感覺口味可能比較接近男生的蘭蘭也吃吃看。絕不是因為我沒其他朋友。

  蘭蘭一邊用面紙擦拭沾到巧克力的嘴唇,一邊說:

  「說是手作巧克力,其實也就是把市售巧克力融化再凝固而已,味道應該不會太差才對。有必要試作這麼多種嗎?」

  「蘭蘭妳真的講話跟男生一樣耶!都不知道融化凝固這麼一個工程有多困難!」

  「既然如此,我覺得妳只要強調這個困難度,星邊學長也一定不會不屑一顧的。」

  「……是沒錯啦,可是……」

  我把下巴放到支起手肘的雙手上,略微噘唇說:

  「妳看嘛,學長不是就快畢業了嗎?不是要去念大學了嗎?身邊不是會有很多大學妹嗎?搞不好會有害蟲纏上他不是嗎?」

  「也是啦,畢竟已經有亞霜學姊這個實際例子了。」

  「妳說我是害蟲?竟然這樣說提拔妳加入學生會、恩重如山的學姊?」

  好吧,算了。

  「總而言之!為了不讓學長上奇怪女人的當,我想趁現在先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啦!為此我需要最強大的情人節巧克力!」

  「原來如此,也就是以毒攻毒的意思吧。」

  「蘭蘭?」

  又是毒又是害蟲的,嘴巴很不乾淨喔?蘭蘭?

  「我明白學姊的意思了……不過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什麼問題?」

  「亞霜學姊信不過星邊學長嗎?」

  「不要講這種男生受不了女朋友管太緊時會說的話啦!」

  我整個人癱軟地趴到桌上,壓扁鼓起的腮幫子。

  「……沒辦法啊,我就是會擔心嘛。總覺得學長就快要離我離得更遠了……」

  「被妳擅自擔心糾纏的星邊學長也真是辛苦呢。」

  「刺不停!蘭蘭,妳從剛才到現在每句話都刺傷我了!」

  根本已經是遇到物理攻擊會反射傷害的敵人了啦!

  「祝學姊有好的表現。」

  蘭蘭平淡地說完,就從書包裡拿出了課本與筆記本。她把這些在桌上攤開,開始寫筆記溫習功課。

  我抬起臉來,望著她一向如此的模樣說:

  「蘭蘭妳沒有嗎?想送巧克力的對象。」

  「妳覺得有嗎?」

  「不一定要是喜歡的人吧,比方說班上哪個男生啊~」

  「學姊就是這樣到處亂放電,才會引來女生的反感吧?」

  「要捅死我啊!蘭蘭妳這話已經是在拿刀連捅了啦!」

  蘭蘭平靜地一邊動筆,一邊說:

  「這種節日跟我無關。」

伊理戶結女◆獨自一人脫單就會這樣

  「聽好嘍?東頭同學?雖然世間男生都說『說是手作巧克力其實也就是把市售巧克力融化再凝固而已吧,哪裡是手作了?』──但是這個『融化再凝固而已』的部分,可是凝聚了世間女孩的血淚喔。」

  「我覺得混入異物不太好吧。」

  「這不是異物!情人節巧克力的話可以接受!」

  我們在曉月同學家的廚房集合,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我們把材料一一擺好,穿起圍裙,就成了到哪裡都不丟人的賢慧女生……雖然除了曉月同學之外,就我與東頭同學來說,有點紙老虎的味道就是了。

  不過,比起一年前,我現在對下廚熟悉多了。現在我已經會用手機查簡單的食譜輕鬆上菜。上次我還挑戰過歐姆蛋呢!(成功與否恕不公開)

  遵照曉月同學的指示,我們著手進行製作。

  看來東頭同學是真的對料理很陌生,我們問她擅長什麼料理,得到的答案是:「MARU醬正麵吧。」如果真的擅長做那個,建議她去公司上班。

  於是我們不讓東頭同學碰菜刀,由我與曉月同學負責切碎巧克力。可不能讓畫家的手受傷了。

  剛開始還做得手忙腳亂,但後來熟悉了步驟,就漸漸做得得心應手了。

  曉月同學一邊細心地替隔水加熱用的熱水量溫度,一邊說:

  「結女我問妳喔~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我聽不太懂這個過於模糊的詢問。

  「什麼怎麼樣了?」

  「就妳跟伊理戶同學呀!都要做巧克力送他了,我想你們應該進展得很順利。可是妳看嘛,平常沒什麼機會聽到這些不是嗎?」

  我與水斗在交往,在學校基本上是祕密。

  知道的人只有東頭同學、上次被他們發現的曉月同學與川波同學,然後就是紅會長。不過說不定羽場學長也知道……亞霜學姊只知道我有男朋友,不知道對方是誰。

  「我也很好奇!」

  東頭同學也兩眼發亮,說:

  「已經一個月了吧?而且還同住一個屋簷下……都過這麼久了……」

  「是吧?東頭同學?」

  「是吧?南同學?」

  兩人妳看我我看妳,露出下流的邪惡笑臉。我大概猜得到她們在想什麼。要是立場顛倒過來,我大概也會這樣瞎猜。只是不見得會直接問本人。

  我肅穆地一面繼續做事,一面說:

  「怎麼可能有什麼嘛。雖然說是同個屋簷下,但爸媽會看到呀。」

  「是嗎──?可是,還是可以偷偷來啊,妳看嘛……總能做點什麼吧?」

  「感覺反而會更慾火焚身呢!」

  曉月同學滿臉的壞心眼,東頭同學則是用鼻子喘著大氣,我往她們的額頭各戳了一下。

  當然,我們偶爾也會躲過媽媽他們的目光,做些情侶會做的事情。可是在那種不知道何時會穿幫的狀況下,總是覺得提心吊膽……我們也會安排時間在外面見面,但又礙於公共場合有所不便……

  「結女與伊理戶同學都好乖喔。」

  「水斗同學可是理性的化身呢,只要覺得不行就真的什麼都不會做。」

  讓東頭同學挺著豐滿的胸部這麼說真有說服力。

  「這樣很好啊,證明了水斗有在認真為我著想。」

  「話是這麼說啦,但偶爾還是會想被強勢進逼吧?這是女生的共通心願!」

  「可是可是,平常越是壓抑,釋放的時候一定越厲害吧?我覺得水斗同學就是這一型的!」

  「讚喔讚喔!搞不好會飢渴到失去節制,好像平常那麼酷都是酷假的!」

  「嘿嘿,嘿嘿嘿。這種的我可以,性感又可愛。」

  「請不要拿別人的男朋友講下流話好嗎!」

  像水斗那樣的男生飢渴起來……嗚哇哇,嗚哇哇哇哇!

  我正忙著替發燙的臉降溫時,「呣呣~」東頭同學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我──正確來說,是注視著我的身體。

  「結女同學,難得過情人節,我們來做那個嘛,那個!」

  「啊──就是那個吧!」

  曉月同學一副「正合我意」的反應拍了一下手,但我完全沒會過意來。

  「那個是哪個?」

  「就是那個呀,在自己身上綁緞帶~」

  「往身上沾一點巧克力~」

  東頭同學與曉月同學互相握住對方的手,兩人一起用妖媚的表情看著我,說:

  「「吃、我、吧?」」

  「…………我才不來那套。」

  「很可愛耶~」

  「很情色耶~」

  「妳們兩個,為什麼想出的主意基本上都跟青春期男生沒兩樣?」

紅鈴理◆束手無策了?

  嘗一口試作的巧克力,小生點了個頭。

  「大概就這樣了吧。」

  阿丈喜歡的口味去年已經調查清楚。跟去年送一樣的東西會變得像義理巧克力,所以加了一點變化,不過應該還是合乎他的口味。

  絕對不會失敗。阿丈一定也會順從地收下吧,用一種理當如此的嚴謹態度。

  ……真的這樣就夠了嗎?

  例如就像在參考文獻上看到的,也許應該拿情人節配色的緞帶纏繞在自己身上──不行,萬一被直接忽略會尷尬到想死。

  不然就用胸部夾住愛心型的巧克力──辦不到,大小不夠。

  在光線充足的廚房裡,望著被黑暗籠罩的飯廳,小生嘆了一口氣。

  那種訴求男生情慾的行為,至今已經嘗試過無數次了。小生曾經只穿內衣褲將他推倒,也曾經抱住他往耳朵吹氣,還若無其事地把胸部按在他身上過。

  無論如何想像,都不覺得現在再來嘗試這些攻勢,能打動得了阿丈。

  什麼都已經試過了,現在還能做什麼……想不到好點子,是因為小生還太年輕嗎?如果小生是經驗更豐富的成人,是否就能不依賴這些肉體上的攻勢,而能夠更有智慧地對阿丈發揮吸引力……?

  小生,已經……想不出主意了。

  要說還有什麼手段能用,就只剩下──

伊理戶水斗◆第三次情人節

  「拿去吧,你們這些男生!每人一個喔──!」

  結女的朋友(記得姓坂水?)正在像是給鴿子餵飼料似的發送十圓巧克力。諸位男生有的抱怨,有的道謝,有的死要面子,但到頭來都像是湧向飼料的鴿子那樣上前領取巧克力。

  不只是教室內,走廊上也能到處看到女生互送友情巧克力。友情巧克力這種文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這下巧克力不再只有戀愛相關銷路,糖果公司一定笑得合不攏嘴吧。

  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這個沒有要慶祝什麼、不知道在紀念哪裡的什麼事情的日子,我直到國中一年級之前,都從來沒有去留意過它。

  直到前年我在擁有女朋友的狀態下迎接這個日期,事情才產生改變。至今我仍然能夠正確回想。想起早晨在上學的路上一碰面,結女就拿巧克力給我;我把它收在書包裡,在國中的教室裡度過了一天。

  我對班上那些沒收到巧克力唉聲嘆氣的男生產生優越感,又對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有些驚訝,回到家中後,還瞞著老爸偷偷吃掉,費盡苦心才把空盒處理掉。

  後來過了一年──完全空虛的一天告訴我這段感情已經結束,然後又過了一年──今天,這個日子又到來了。

  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又在跟兩年前的同一個女人交往。

  要是把這事告訴去年的我,不知道他會是什麼表情?會高興到哭出來,還是嘲笑我的可悲?不過,對於知道這一年發生過哪些事的我來說,這樣的未來似乎是意料中的事。

  或許是因為,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說──它並非偶然發生,而是我憑著堅定意志做出的決定吧。

  ……不過,我還沒收到巧克力就是了。

  兩年前我是在上學路上相約碰面的地方拿到的,這次總不能在老爸他們面前拿本命巧克力給我吧。再加上今天學生會似乎有事要辦,結女去學校的時間比我早了很多。

  照結女的個性,應該是不會決定不送。會是午休嗎?還是放學後?在心知肚明會拿到巧克力的狀態下度過一天,也挺讓人靜不下心來的。但是,我要是為了這點小事心浮氣躁就太窩囊了。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以便隨時被叫去都能夠冷靜對應。

  然後,到了放學後。

  結女始終沒有把我叫去──也許是打算回到家之後,趁著老爸他們回來之前偷偷拿給我?

  我一邊想著這件事情一邊收拾書包,這時手機跳出了通知。

  〈請到圖書室的老地點來。〉

  是伊佐奈聯絡我。幹嘛啊?這麼鄭重其事──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是天天泡在圖書室的那個角落沒錯,但最近不是都沒去了?

  那就去看看吧。反正結女要去學生會,回家的時間跟我錯開。

  我拿著自己的書包走出教室,前往圖書室。

  雖然一個月後就是期末考,但學生要自習基本上都會去自習室,圖書室目前還沒幾個人。我經過在閱覽區看精裝書的學生背後,走到窗邊的區域。

  伊佐奈在那裡,屁股靠在窗邊空調的邊緣等我。

  冬季的白天較短,窗外已被晚霞染得通紅,伊佐奈的身影,也二分為燃燒般的紅色與冰冷的黑影色彩。

  「好久沒在這裡碰面了。」

  伊佐奈說:「是呀。」屁股離開窗邊空調。

  這時我才發現,她那毛衣袖子有點太長的手裡,拿著附有粉紅色緞帶的盒子。

  「水斗同學。」

  夕陽的紅色,溫暖地照亮伊佐奈的臉頰。

  「請你……收下這個。」

  看到她有些害羞,又略微內斂地把一盒巧克力遞給我,迫使我想起那時候的事情。

  想起伊佐奈向我告白時的狀況──

  「──你在發什麼呆啊,水斗同學?請快點拍照。」

  告白特有的嚴肅氣氛頓時煙消霧散,伊佐奈半睜著眼瞪我。

  我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說:

  「嗄?……拍照?」

  「就是資料啊,資料!明年情人節要用的!」

  啊,喔……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剛才那氣氛,雖然不是昨天才剛剛那樣,但也才上個月的事情,我還以為她這麼快就……

  「哎喲哎喲?」

  ……糟了。

  大概是一覺得放心就顯露在臉上了。伊佐奈忽然換上壞心眼的笑容,湊過來看我的臉。

  「不行唷,怎麼可以為這點小事心動呢?小心我跟結女同學告狀喔。」

  「拜託不要……照剛才那種氣氛,誰都會懷疑一下吧。」

  「真要說的話,哪有人會跟上個月才交到女朋友的人告白嘛?你把我當成多不要臉的女人了?」

  「我就是猜不透妳這人的想法啊。誰知道妳會不會才過一個月就完全換一套想法。」

  「你說誰是雙標渣女了?」

  「我沒講得那麼難聽。」

  「真沒辦法。」伊佐奈嘆一口氣。

  「那就再來一遍吧。這次要好好拍喔!」

  「好好好。」

  把剛才那段重演一遍,我拍了照片。之後又換了幾種姿勢與構圖後,巧克力才終於到了我的手上。

  「謝謝。白色情人節想收到什麼?」

  「這個嘛~那就裸體模……」

  「超商的餅乾好了。」

  「……好啦,那也不錯。」

  伊佐奈噘起嘴唇,似乎不是很滿意。不知道她說那種話有幾分認真。事實上,每次都畫美少女變化也有限,差不多該要求她學學怎麼畫男性了。白色情人節正需要這樣的──

  「對了。」

  我走到就在旁邊的輕小說書架前,從架上挑了一本書抽出來。

  「來都來了,先討論下個月白色情人節插畫的內容再走吧。」

  「對,我就是要問這個!我除了色色的內容之外,已經沒哏了……」

星邊遠導◆難搞女友的取悅方式

  唰──籃球靜靜地搖動籃網。

  「……呼。」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盯著籃球在籃球架下高高彈跳。

  手感……似乎,有點找回來了。

  我走向在場上滾動的球,把它撿起來。

  二月的室外籃球場寒風肆虐,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但是,這樣正適合用來重新鍛鍊變得遲鈍的身體。發熱的身體內部,與寒風吹襲的皮膚形成對比,彷彿讓感覺變得更敏銳。

  話是這麼說,但指尖也開始有點凍僵──也許再投個兩、三球就該喊停了?

  「──啊。」

  我一邊與籃球架拉開距離一邊看手錶,發現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快。視線往上一看,太陽都快下山了,東方天空已經一片黑。

  慘了,要遲到了。

  我從放在球場邊的包包裡拿出毛巾,加快速度擦掉變涼的汗水。動作快一點應該還趕得上──不對,在那之前……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

  看看這身吸滿汗水的輕便運動服。

  「……穿這樣去可能不太好。」

  我也真是大有長進,現在還懂得判斷穿著恰不恰當。

  東西都準備好了。我把包包掛在肩膀上衝進公共廁所,換上了商務襯衫與卡其褲,再依序套上背心與大衣,然後離開廁所跨上腳踏車。

  碰面地點有點距離,不過騎腳踏車很快就到了。在京都去哪裡都是騎腳踏車最快。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稍微錯失了最佳時機。

  「怎麼這麼慢──!」

  制服外面穿著大衣的愛沙,已經在那裡鼓著臉頰了。

  「竟然讓可愛的女朋友在人這麼多的地方等半天!差點就被搭訕了!」

  「有人跟妳搭訕?」

  「我是說差點!」

  看來只是她在胡思亂想。也是啦,像我就沒實際看過幾次搭訕場面。

  愛沙看著我牽來的腳踏車,一臉的傻眼。

  「學長……跟女朋友碰面時,牽腳踏車過來未免有點那個吧。」

  「抱歉,我沒時間牽去停放站。」

  「真拿你沒辦法。就當作是你以跟我相處的時間為優先,原諒你吧。」

  「很高興妳想法這麼正面。」

  這裡是夾在兩條拱廊街之間的小廣場,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很多人約好在這裡等人。站在這裡講話會妨礙到別人,我倆開始走在一片情人節氣氛的商店街裡。

  「學長。」

  愛沙走在我旁邊,微微彎下腰,嘴角浮現滿意的微笑。

  「今天的穿搭還不錯喔,感覺很成熟穩重。」

  「我就在猜妳喜歡這種的。」

  「哦哦!學長真了解我~」

  我是被逼著了解的好嗎?多虧某某人的徹底指導。

  「……可是……」

  愛沙一邊肩膀湊過來碰我的肩膀鬧著玩,一邊說:

  「只有我穿制服……會不會覺得,有種危險的味道?」

  「……那還是回去好了。我可不希望都二月了還失去推甄名額。」

  「哇──等等啦等等啦!……討厭,每次都這麼壞心眼。」

  愛沙噘起嘴唇,我輕拍她肩膀兩下哄哄她。她這玩笑可不能亂開。我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大學生了,而妳還得再當一年多的女高中生。

  就在我們靠近對方的那個瞬間,愛沙動作輕快地拿出一包情人節配色的東西給我。

  「來,學長,這個送你。」

  「好。」

  她輕描淡寫地把東西給我,我也輕描淡寫地收下。

  繼去年之後,這是我第二次收這傢伙的巧克力,但態度已經自然到不像是才第二次。

  愛沙抬眼窺伺我的臉色,像是有所顧慮地開口說:

  「學長你……」

  「嗯?」

  「學長你……已經收到其他人的,巧克力了嗎?」

  「嗄?」

  我轉過來看愛沙的臉,發現她面露略有不安的表情,我用鼻子哼一聲一笑置之。

  「哪有可能收到啊?我現在是自由到校耶。妳還是我今天第一個遇到的人咧。」

  「這樣啊……」

  看到愛沙臉上仍然流露出不安,我問她:

  「怎麼了?妳在擔心什麼?」

  「因為學長不是很受女生歡迎嗎?一想到學長上了大學之後一定會收到很多巧克力,就覺得……」

  愛沙低聲呻吟,顯得悶悶不樂。竟然急著替一年後的事情吃醋,這已經不是可愛而是難搞了。

  我忍著不嘆氣,斟酌著要講哪句話才恰當。

  我想想……好,那就這句吧。

  「……如果情人節那天大學有課,白天大概會收到幾個吧。」

  「是是是,桃花運不斷的男人就是不一樣呢!」

  「也就是說,妳給我的會是最後一個。」

  愛沙張嘴「咦?」了一聲,我笑著對她說:

  「妳就努力把前面的都覆蓋掉吧。耍小心機不是妳的看家本領嗎?」

  這句話立刻見效。

  愛沙頓時變得春風滿面,興奮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肩膀。

  「是!那麼為了替明年作準備,現在就來約會──」

  「給我回去,妳這傻蛋。我哪有可能晚上帶著女高中生到處晃啊?」

  「小氣!」

川波小暮◆選擇式情人節

  回到家裡,就看到青梅竹馬一身制服加圍裙的打扮在做巧克力。

  「喔,你回來了──」

  南一邊拿大碗慢慢攪勻融化的巧克力,一邊轉過身來。馬尾髮梢、圍裙底邊與百褶裙的裙襬一起翻飛起來。

  我一邊把書包丟到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問:

  「妳在幹嘛?」

  「做巧克力呀。情人節嘛。」

  「這種的不都是前一天就會做好嗎?都放學了耶。」

  「沒關係啦,這份是你的。」

  南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掬起大碗裡的巧克力含進嘴裡。

  講這種話都不會害臊……好吧,這麼晚了才做,還來得及送的大概也就我一個了。

  「沒有啦──其實我有跟結女她們一起做──但一不小心就把你那份也吃掉了!」

  「就算要再做一份,在自己家裡做就好啦。」

  「今天本來就打算在你這邊吃飯了,用你家的廚房收拾起來比較輕鬆嘛。」

  我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望著南站在廚房的背影。

  號稱手作巧克力,不就是把市售巧克力冷卻凝固而已嘛──很多男人會這樣說,但是這一個融化凝固的步驟,可是比隨便一道料理都更費工。但女生還是不肯用市售巧克力簡單解決,純粹是因為她想在這麻煩的步驟當中加入一些什麼……

  有如動暈症的反胃感湧上來,我仰望天花板撐過去。

  該死,我也變得太自戀了吧。真想念剛上國中時,那個還是無知小鬼的自己。

  「坐下來休息~」

  正在設法讓自己好一點時,南穿著圍裙到我旁邊來坐下。

  我把視線從天花板轉往身旁,說:

  「做好了?」

  「現在只等它凝固~」

  做事真俐落……這讓我想到,自從開始收到這傢伙的手作巧克力以來,已經過了一段滿長的年月……

  南把手撐在沙發椅面上,湊過來看我的臉。

  「反正沒事做,要不要打電動?」

  「喔……嗯,可以啊。」

  「還是要調情?」

  「嗚唔!」

  本來快要緩解的反胃感急速復發,南壞心眼地咧嘴一笑。

  我長嘆一口氣,讓自己鎮靜下來。

  「……妳喔,不要跟我來那套啦……」

  「偶爾也得試試暴露療法呀。」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妳會害我不舒服到吃不下巧克力。」

  南一聽,大眼睛頓時圓睜。

  然後迅速瞇細,看我的視線像是在評估我的價值。

  「哦……是喔……?」

  「怎樣啦?」

  「只是覺得,沒想到你還滿重視這件事的嘛~」

  「想到花費的時間與勞力,會這樣想很正常吧。」

  「我很喜歡你的這種個性唷。」

  「唔唔!就跟妳說了……!」

  再繼續待在她身邊,我真的要吐了!

  我站起來想逃去自己的房間,但是……

  「啊,喂!不准跑!」

  就在那前一刻,南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扯。

  「啊,喔……!」

  重心一個不穩,我歪倒下去。

  我轉身想維持身體重心,但南的嬌小身軀占掉了那個空位。

  「呀──」

  稚氣未脫的臉蛋逼近眼前。

  才剛這樣想,我的手臂已經撐在沙發椅面上了。

  色彩明亮的馬尾,纏在我的手腕上。

  被我的影子覆蓋的南,有一段時間,只是定睛注視著我的臉。

  然後,用她的薄唇,描繪出性感的弧線。

  「在吃巧克力之前,要先吃我嗎?」

  我的呼吸停止了。

  「可以喔……就從身體,開始回想起吧?」

  纖細的手指一拉,鬆開脖子上的緞帶。從解開第一顆鈕扣的襯衫領口,可以窺見白皙的頸項。鎖骨之間的凹陷處形成一小塊陰影,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目光深深受到那個部位吸引。

  憋住的氣息通過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就在這時……

  「──啊哈哈!」

  南忽然間爆笑出聲,在我的身體底下捧腹大笑。

  「跟你開玩笑的啦!你表情也太認真了吧!」

  「……什……妳……!」

  被一個女生大聲嘲笑,我臉頰連連抽動。這女的……!

  南像個小寶寶那樣蜷縮起來,還在咯咯笑個不停,說:

  「我看你是欲求不滿吧?要不要我自拍傳給你?」

  「……憑妳這幼兒體型講什麼大話啊,呆子。」

  「鼻孔張那麼大講這種話沒說服力喔,蘿莉控。」

  「唔嗚嗚……」

  我接不下去了。唯獨這一次,我無話可回。

  「呵呵,今天就先放你一馬吧!」

  她從沙發上一溜煙地跑開,搖頭晃腦地小跑步前往廚房。然後打開冰箱,拿出東西放在銀色托盤上端過來。

  「來,請吃~為您送上義理巧克力~」

  低頭看著放在桌上、一口大小的布丁型巧克力,我覺得很奇怪。

  「怎麼這麼快就凝固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這個是義理。」

  南脫下圍裙放在沙發椅背上,忽然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

  「(本命放在廚房,凝固了之後要吃喔。)」

  我急忙摀住耳朵與南拉開距離,只見她露出心情愉快的笑臉。

  「你喜歡義理巧克力?本命巧克力?還是~……♪」

  南用手指勾住剛才拉鬆的襯衫領口。

  別以為我會再中同一招。

  我抓起托盤上的一顆巧克力,高聲做出主張:

  「義理!」

羽場丈兒◆普通的女生

  不知不覺間,學生會室只剩下我與紅同學。

  亞霜同學說跟星邊學長有約早退了,伊理戶同學俐落地做完自己的工作也已經回去,只有明日葉院同學留到很晚,但紅同學告訴她剩下的我們來就好,大約五分鐘前也回去了。

  學校關門的時間,就快到了。

  到了二月,這個時間外面已經一片黑暗。窗戶像塗了墨汁般漆黑,只有人造燈光照亮的學生會室,像是從黑暗中現形般白亮。

  白天時人聲鼎沸的校舍如今變得安靜無聲,會給人一種被拋下的錯覺。而且只有紅同學與我一起待在這個空間,場面安排得也未免太好了。

  對──安排得太好了。

  我不覺得自己反應遲鈍。倒不如說就是反應太快了,才會落入這種棘手的立場。

  『校門即將關閉,請留在校內的學生──』

  即使廣播社開始廣播,紅同學似乎仍然無意拿起早就收拾好的書包。

  當然了──因為,我還沒有收到。

  紅同學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

  「阿丈。」

  當廣播結束,四下再度恢復安靜時,紅同學靜靜地,來到呆站在一旁的我面前。

  我不禁產生了防備心。

  好,她會出什麼招呢?

  上次她都講出那麼具有挑戰意味的宣言了,不管使出什麼花招來我都不會驚訝。就算她冷不防開始脫衣服,說出「小生就是情人節巧克力」這種話來,我反倒會覺得這才是紅同學的常態。

  所以,她一定會想出我這種小人物想都想像不到的送禮方式──

  「這個。」

  動作很快。

  沒有任何精心設計,也沒有什麼花言巧語,看到愛心型的盒子就這樣拿到我胸前,我反而被弄得不知所措。

  「……咦?」

  「你在驚訝什麼?情人節的巧克力啊。不是說過會送你嗎?」

  我困惑地收下包著紅色包裝紙的巧克力。

  「謝、謝謝妳……」

  真是白緊張一場了。說不定是上次那件事讓她做過反省,終於決定不再訴諸過於直接的色誘手段。如果是這樣那當然很好,可是她宣稱的「用正當的手段追求你」結果又是什麼意思?還是說,打開這個盒子會跳出什麼機關……?

  如果是這樣,在這裡打開就不太適合了。

  「那麼……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校門就快關閉了……」

  我把巧克力收進書包裡,轉身面向門口。

  雖然預測落空,但比平常那種強硬進逼的手段要好得多了。如果她願意像這樣度過健康的情人節,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紅同學終於也變得成熟一點了……我絕對沒有覺得失望。

  「──等等。」

  正要伸手去握門把時,她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感覺出那隻手──紅同學的手──暗藏著僵硬的力道,不知是怎麼搞的,使我受到一種渾身發麻般的衝擊。

  我緩緩地──或者應該說,戰戰兢兢地──轉頭看她。

  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緊張到肩膀發抖的普通女生。

  與天才二字離了十萬八千里遠──更談不上什麼完美無缺──就只是個普通的女生。

  「……哈哈,不好意思。又不是第一次了──可是當這一刻來臨,小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得這麼緊張不安。」

  我知道。

  不必要的敏銳反應力,向我提出現實與記憶的共通點。

  在神戶旅行時看到的──亞霜同學。

  當時,試著向星邊學長說出心底話的她──跟這時候的紅同學,充滿了共通點。

  「情人節本來應該是這樣的日子才對。所以,小生決定捨棄臨時想出的小伎倆,也不耍難看的招數了。」

  我感覺她那僵硬的手,與其說是抓住我,更像是用來抓住她自己。

  紅同學深吸一口氣……

  繼而,在眼眸中蘊藏堅決的光輝,注視著我。

  「小生喜歡你,請跟小生交往。」

  真的。

  不用任何伎倆──不耍任何招數──不加任何修飾。

  就只是一句再單純不過的,愛的告白罷了。

  我早就知道紅同學似乎有這份心意了。

  否則,她也不會把我帶進無人的教室,只穿內衣褲把我推倒,或是穿起兔女郎裝跟我幽會──我比誰都更清楚,她如果對一個人毫無感情,是不會做出那些事來的。

  可是,以往我一直無法發自內心相信她的感情。

  她只是覺得我稀奇──

  她只是拿我尋開心──

  我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種人,卻就是無法擺脫這種念頭。

  因為,像我這種小人物,不可能猜得透紅同學這種天才的想法。

  可是。

  可是,這次的告白──不管誰來聽都聽得懂。

  比小學的課本還好懂。

  所以,我大概是終於、第一次理解到了。

  紅鈴理是認真的。

  眼前的女生──是認真地,真心地,愛上了我。

  「……………………」

  我心亂如麻。

  這不是情慾。不是那種簡單易懂的感情。

  以往無論心臟如何狂跳,靈魂深處總能保持微微蕩漾不受動搖、使我得以維持自我的某個部分,此時有如波濤洶湧的大海般激烈翻騰。

  它沒有形體,沒有規則,沒有名稱。

  還說自己反應力敏銳咧。

  我只是什麼都不知道罷了。如同剛開始習慣一件事的人會陷入無所不能的錯覺,我只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會陷入無所不知的錯覺罷了。

  別人的事情分明那麼容易了解。

  講到自己的事情,卻半點也沒搞懂。

  「──還有一個月。」

  對著腦袋一片空白、無言以對的我,紅同學說了。

  「到白色情人節之前,你可以慢慢考慮你的回音。只是──」

  臉紅成那樣,一定盡量不想讓別人看到。

  即使如此,紅同學仍然沒有逃避我的視線,告訴我:

  「──小生已經勇敢表白了。只有這點,希望你能明白。」

  然後,她霍地放開我的手臂,就把書包掛在肩膀上快步離開了學生會室。

  我被留在電燈照得通亮的房間裡,像個迷路的小孩那樣呆站不動。

  我──是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只想當那些主角的背景。

  要站在像紅同學那種主角中的主角旁邊,我不夠資格。

  ──小生喜歡你,請跟小生交往。

  可是……剛才的,紅同學她……

  「……………………」

  還有……一個月。

  只剩下……一個月了。

伊理戶水斗◆本命

  「來,水斗同學,這個給你。」

  吃過晚飯後,她隨手就把那個拿給了我。

  就是裝在透明塑膠包裝袋裡的,四塊巧克力小餅乾──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它不是本命巧克力。這是因為幾秒鐘前,她也給了老爸同一份東西。

  連義理巧克力都不是,就只是家人巧克力。

  類別上跟媽媽給的巧克力毫無不同。以日本的情人節來說恐怕屬於社會階層最低階的這東西,就是我等了一整天後從女朋友那裡收到的巧克力。

  「啊……喔,謝謝……」

  經過一瞬間的空白,我勉強擠出一句道謝,收下了它。

  「怎麼啦,水斗?初次收到女生給的巧克力讓你太感動了?」

  「對耶,水斗以前家裡都只有男生嘛。」

  「咦,可是不對啊,今年東頭同學應該也有送你吧?」

  我一面勉強閃躲雙親溫馨含笑的挖苦話,一面被超乎想像的狀況徹底打垮。

  不會就只有這個吧……?

  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經過九個月的迂迴曲折總算破鏡重圓,接著就是這個情人節耶?不可能拿這種跟老爸一起送的巧克力就把我打發掉……

  然而,我的猜測──或者是期望──落空,即使洗過了澡,到了深夜,結女還是沒有要給我本命巧克力的樣子。

  「我先去睡了。」

  到了快過十二點的時候──也就是情人節即將結束的時刻──結女終於說出了這句話,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我內心有些慌張,但仍然故作鎮定,站起來說:「那我也去睡了。」

  我像是跟在結女背後般爬上樓梯,結女走到走廊上後轉過頭來。

  「晚安。」

  她說了。

  真的……這樣就沒了?

  一旦我們各自回房間──今年的情人節,就真的要結束了耶?

  但我無法自己開口跟她要本命巧克力,那麼沒出息的事我做不出來。

  「……嗯,晚安。」

  我只能努力如此回答,然後心有不甘地從背後目送結女走進她的房間。

  ……難道也就是這樣了?

  也許我把以前那段交往時期的情人節過度美化了。當時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談戀愛,又是見識狹窄的國中生,任何一點小事都會當成重大事件。可是,後來過了兩年,又歷經長達十個半月的共同生活,我們的關係早已發展到比隨處一對同居情侶都還要成熟的階段。

  這樣想來,不過就是情人節,或許也就是這樣了。

  ……總覺得有點不爽。好像我比結女落伍似的。

  懷著難以釋懷的心情,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

  這時。

  我發現在書桌上──放著一個沒看過的小袋子。

  「…………啊。」

  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直接走向書桌前。

  那個用可愛緞帶綁起袋口的袋子,裡面裝著用白巧克力寫上「Happy Valentine」字樣的一大塊愛心型巧克力。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氣息。

  某人出現在沒關上的房門口,用一不小心就會聽漏的聲量與速度,小聲做出了一句宣言:

  「──本命。」

  然後,當我回過頭來時,那人已經啪答一聲關上房門,逃去自己的房間了。

  「…………敗給她了。」

  我喃喃自語的同時,不禁露出笑容。

  竟然能把我騙得團團轉──這兩年來,她還真是長進了不少。

  我拉出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綁住袋口的緞帶,吃了比實際嘗起來更甜蜜的巧克力。

  隔天早上。

  在客廳遇到結女時,我光明正大地說了:

  「謝謝妳的巧克力,很好吃。」

  老爸與由仁阿姨,都在客廳裡。

  但是,我可以大方說出來,不用怕被任何人聽見──因為我收到結女的巧克力,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只不過是在本命或義理上,存在著認知的差異罷了。

  結女露出有些痛快的微笑,說:

  「不客氣,期待你的回禮喔。」

  「好吧,我會稍微想一下。」

  老爸與由仁阿姨,都沒表現出半點疑心。

  確定兩人沒起疑後,我與結女偷偷交換眼神,一起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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