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的滋味甜如蜜

祕密的滋味甜如蜜

伊理戶水斗◆祕密遊戲

  以新春來說過於刺骨、乾燥的風吹遍一月的上學路線。我們互相依偎著替彼此擋風,走到沒什麼特別東西的半路上,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就到這裡吧。」

  「……也好。」

  到了這附近,準備上學的洛樓學生會漸漸多起來。

  我們的繼兄弟姊妹關係是眾所皆知之事,但同時大家也知道我們的感情沒好到會早上依偎著一起上學。

  我的話甚至還被擅自認為正在跟伊佐奈交往,結女則是學生會成員,被當成我的出軌對象恐怕會重創她的形象──雖然剛入學時,結女自己引發過一段戀弟傳聞,但那種謠言老早就被淡忘了。

  所以,到頭來……

  就跟國中時期一樣,我們必須在學校還在視野範圍外的時候,就各走各的自己去學校。

  不過,只有一件事──跟國中時期有著明顯不同。

  「那就……」

  結女隔著手套握握我的手,說了。

  「回家再說吧。」

  「……好,回家再說。」

  我們互相這麼說,微微一笑後,結女就腳步輕盈地先往學校走去。

  我留在原處,一邊目送女朋友的背影,一邊享受久違的心癢感覺。

  只要回到家中,立刻又能相處了。

  這是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之處。

  「嗨。耶誕節之後就沒碰面了喔,伊理戶。」

  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前,川波小暮在教室跟我打招呼,我略微皺眉。

  「那時候謝了。但是別強調什麼耶誕節的,好噁。」

  「幹嘛啊,單身男子互相依靠度過耶誕節很常見好不好?」

  ……單身男子,是吧?

  先不論當時的我怎樣,那時的這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單身。

  我在自己的桌上立起手肘托著臉頰,望向黑板前的結女,以及她的朋友。

  「結女──!我好想妳喔──!」

  「怎麼會,新年才見過面不是嗎……」

  「小月月,妳每次放完長假都要演這齣喔~?」

  「真是隻小兔子呢。」

  讓抱住結女的那個什麼小兔子理所當然似的賴在家裡,這男的真的能叫做單身嗎?小心被真正的單身貴族殺掉。

  「所以咧?」

  川波咧起嘴角,露出俗不可耐的笑臉。

  「問題解決了沒?」

  「……還好啦。」

  「幹嘛這麼冷淡啦~就不能跟我報告得詳細點嗎?我對你有一宿一飯之恩耶。」

  「我沒興趣把個人隱私分割零售。」

  看來他們都沒發現。

  川波也是,南同學也是,都沒發現我與結女的關係起了變化。

  ──欸,妳覺得呢?

  我想起在正月的頭三天,與結女做過的討論。

  ──川波跟南同學那邊……

  ──你是說該不該報告?

  ──是啊。畢竟人家有幫忙。

  ──嗯……但我覺得他們兩個,也許自己就會發現了。

  ──的確……畢竟一個是自稱戀愛ROM專……

  ──一個是自稱戀愛大師嘛。

  我沒聽過南同學這樣叫自己,大概是結女常常找她傾訴,引出了這種自稱吧。

  ──……那就……

  結女噗哧一笑,露出淘氣的笑臉。

  ──要不要試試看?看看他們倆是不是真的會發現。

  「跟你說。」

  聽到有人叫我,意識從回想浮上表面。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還有學生會。」

  結女站在眼前,俯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我。她本人是一副輕描淡寫的表情,然而我心中卻稍微冒了點冷汗。

  這段對話,是以一起回家為前提。如果只是川波或南同學還好,萬一連班上其他傢伙都聽出來就非常嚴重了。結女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卻敢在教室的正中央做出這麼大膽的行徑……!

  「嗯,喔……」

  心中的輕微焦慮,使我的回答變得愛理不理。雖然反應以男朋友來說不及格,但以家人來說反而成了逼真的回話。

  「結女──!下次什麼時候有假──?」

  也許多虧我回得好,從背後掛在結女脖子上的南同學看起來,似乎並未聽出端倪。

  一旁的川波也說:

  「假到今天才剛放完耶,妳這尼特女到底是多想放假啦。」

  「才~不~是~!我是在問什麼時候可以跟結女出去玩!」

  「放假就讓人家好好休息啦,學生會不是很忙嗎?」

  「不要緊的,最近沒那麼忙。」

  結女說出學生會沒事的日子,南同學立刻興奮熱情地開始安排玩樂計畫。

  講著講著,開學典禮的時刻就快到了。學生們三五成群走出教室,開始往體育館移動。

  川波與南同學似乎什麼也沒發現,跟其他朋友邊走邊聊天。

  「……呵呵。」

  若無其事地走在身旁的結女,輕輕地笑了出來。

  「……呵。」

  我也無法克制自己的嘴唇上揚。

  他們沒發現。渾然不覺。

  「……………………」

  「……………………」

  我們一言不發地交換眼神,不為人知地分享了小小的笑點。

紅鈴理◆被拋下的學生會長

  面對許久沒在學生會室碰面的成員們,小生以會長的身分落落大方地致詞。

  「各位,新年快樂。剛進入新的一年,本學期已經有年度預算會議這件大事等著各位。請各位新年放完假別忘了收心,上緊發條致力於該做的工作。」

  聽到成員們精神飽滿地回應,小生點點頭,坐到會長座位上。這個座位也漸漸坐習慣了。很多人可能會說不過就是學生會,但怎麼說仍然是肩負數百名學生校園生活的職位。小生也不可被寒假的放假心情影響,得重新提振起精神才行。

  今天還只是開學典禮,簡單打過招呼就可以散會了。代替學生會活動,小生約大家一起去吃午飯,所有成員聽了都說要去。

  「那,我先去洗手間~」

  愛沙說著走出學生會室後,

  「啊……那我也去。」

  結女同學說完,也跟著一起去。

  看到蘭同學留下,小生試著問她新年過得如何。蘭同學神色如常地說:

  「我都在念書。第三學期我一定要贏過伊理戶同學。」

  她如此回答。小生擔心她會像之前那樣硬撐,不過就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有遵守結女同學那次的叮嚀,每天睡眠充足。這下子結女同學也不能馬虎大意了。

  收拾好書包後,小生也想先去個洗手間,於是走出學生會室。

  走到最近的女廁時,裡面傳出耳熟的聲音。

  「──幹嘛啦~?跟我說嘛~!」

  「不好意思,他比較怕羞,所以目前還……」

  是愛沙與結女同學。難怪她們怎麼這麼久沒回來,原來是在洗手間聊起來了。

  小生安安靜靜地走進洗手間,站在洗臉台前的兩人好像嚇了一跳,倏地轉頭看過來。

  一看到是小生,愛沙一副虛驚一場的表情。

  「什麼嘛,原來是鈴理理啊。」

  「什麼叫做『什麼嘛』?妳們在講悄悄話嗎?太見外了吧。」

  從兩人的反應,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們在講小祕密。建議她們最好再練練如何裝撲克臉。

  結女同學尷尬萬狀地別開目光,說:

  「呃,也沒什麼……就是請亞霜學姊提供一點意見……」

  「我說小結子啊,就告訴鈴理理應該也不會怎樣吧?」

  「沒、沒鄭重到需要特地向會長報告吧……」

  「鈴理理也有提供過意見呀,記得是體育祭那次?」

  體育祭那次?然後,她們說提供意見……所以是午餐那次吧。

  ……是這麼回事啊。

  小生猜出八成了。看來是有所進展了吧。

  小生知道結女同學時常找愛沙商量跟他的問題,沒想到還特地報告結果,真是守規矩。不像愛沙只會用盡各種手段暗示她與星邊學長的關係,卻就是不肯主動招認。

  「如果是小生想像的那件事,那真是令人好奇。但不強求就是了。」

  「……那就,恕我冒昧……」

  結女同學臉頰羞答答地泛紅,準備開口。

  是去約會了嗎?還是被他講了動聽的話?耶誕派對的時候她看起來有點消沉,如果是好消息,無論是多小的事情都令人欣喜──

  「──……我交到……男朋友了……」

  小生當場結凍了。

  「…………咦?」

  交到?

  男朋友了?

  意思是說,妳跟他開始交往了?

  「呃……妳說的……該不會就是,之前說的那個男生?」

  結女同學扭扭捏捏地好像難以啟齒,說:

  「……大概,就如同會長的想像……」

  「咦!鈴理理,妳知道對方是誰嗎!跟我說嘛~!她都不肯告訴我耶!」

  對,這當然不能隨便到處亂講了。

  怎麼敢告訴大家,她開始跟伊理戶水斗──自己的繼兄弟交往了?

  這種大新聞,不知道會引來何種流言蜚語。小生是聽過阿丈的推測才會知道的,但這種事情能不說就還是別說為妙。況且愛沙乍看之下,會給人口風不緊的印象(儘管因為她沒幾個朋友所以並不會)。

  這樣啊,結女同學跟他……跟那個難伺候的男生……本來還以為會需要一點時間……

  「……恭喜妳。小生發自內心祝福你們。」

  結女同學說:「謝謝會長。」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剛才那句話,是小生的真心實意。沒有半點虛假。

  但是……但是……!

  「真是太好了呢,小結子!這下我們就是女友同盟了!」

  「謝謝學姊……!今後我有問題再找妳商量!」

  看著兩個有男朋友的女生手拉手洋溢青春活力一同歡笑,小生獨自悄悄心想:

  ──糟了,小生被拋下了……!

紅鈴理◆生日的殘兵敗將

  上次一月五日──對,就在阿丈的生日那天,小生和他去約會了。

  對,就是約會。

  去年小生居然失策忘了事前查明生日日期,導致只能等寒假結束後再買禮物補送。於是今年小生很早就先跟他約好,來場生日約會同時選購禮物。

  看到我出現在碰面地點,阿丈嚇了一大跳。

  「紅同學……今天的妳,該怎麼說才好,還滿……」

  「很不顯眼對吧?」

  我得意地讓他看看身上沒特色的大衣以及常見髮型的假髮,說:

  「這叫做背景穿搭。因為每次和小生一起外出,你總是顯得侷促不安。」

  「……沒必要這樣刻意扼殺自己的優點吧。」

  「不對。這不是在扼殺小生的優點,是在襯托你的優點。」

  剛好就在一年前,小生想一掃阿丈存在感薄弱的問題,試過了各種穿搭,但全都沒成功。

  於是今年,小生決定自己主動配合阿丈。

  當光明與陰影也不錯,但小生偶爾也想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速度,和他一起走走看。

  「遠遠看起來是很不顯眼沒錯──」

  小生伸手滑到阿丈的手臂上挽住它。

  「──但近看還是很可愛的。」

  小生貼近阿丈,湊過去盯著他的眼瞳。

  阿丈顯得很尷尬,目光四處游移。雖然沒有臉紅之類的明顯反應,但似乎還是有被小生弄得心裡七上八下。很好很好。

  那次神戶旅行,似乎稍微縮短了小生跟阿丈的距離。

  結女同學勸小生準備的東西,也辛苦弄到了藏在錢包裡。

  也就是說……?對,就是今天!

  今天,可說是把這個木頭人迷得神魂顛倒的千載難逢好機會!

  「……啊,這個手環看起來穩重低調,還不錯呢。你也可以試著學習一下穿著打扮吧?」

  「一起買配對款式怎麼樣?雖然大概只有小生跟你知道,但就像兩人之間的小祕密,感覺很開心不是嗎?」

  「嗯,很好看很好看。沒騙你啦,真的。偶爾也放寬心相信小生一下嘛。」

  比平常更柔和。

  比平常更靠近一步。

  小生懷著彷彿觸碰珍貴寶物的心情,與阿丈相處。

  每次這樣做,阿丈都會略略別開目光。但是不會甩開小生碰到他的手,也不會拉開縮短的距離。小生夠了解他,看得出來他是在害臊。也知道這證明了他已開始逐漸接受小生真誠的好感。

  現在再來告白已經沒有意義。

  一切的千言萬語,小生早已給得太多,全都過了保存期限。所以只能用行動來證明。直到你相信小生是真心喜歡你,只能用小生的臉部、手腳與身體持續表現給你看。

  盡情享受了一整天的時光後,小生見機會已經成熟,於是主動開口:

  「總覺得,有點捨不得說再見呢。」

  暗中示意對他是不管用的。

  小生用指尖抓住阿丈的大衣,說了:

  「怎麼樣……?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請你來家裡……」

  今天一整天,小生都讓步配合你了。

  所以,只要一點點就好。

  希望你也可以,對小生做出一點讓步。

  小生的願望就這麼單純,沒有任何歪念。

  ……無意中竟照用了愛沙講過的那一套,真的只是巧合。

  阿丈他──

  像是感到害臊地目光游移──

  輕輕握住小生抓住他大衣的手──

  「不了,抱歉。家裡幫我準備了晚餐。」

  走得比用飛的還快。

  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回去了。

  「……………………」

  ……怎麼會這樣!

  事情發展到這裡,怎麼會這樣收尾?

  就這樣,小生只好像個殘兵敗將,垂頭喪氣地一個人回家。

  愛沙發展到了該到的階段,結女同學也有男朋友了。

  除了似乎本來就對戀愛沒興趣的蘭同學之外,學生會就剩小生一個沒男友!

  這樣無法作為眾人表率。

  身為會長,這樣無法作為眾人表率!

  小生必須盡快追到阿丈。

  身為洛樓高中的學生會長,這可是重責大任!

川波小暮◆別人的前途總顯得更光明

  一對情侶只要湊成對,我大多都看得出來。

  兩個人一旦互相喜歡,就算再怎麼隱瞞,那種關係還是會顯現在態度上。例如頻頻交換眼神、若無其事地觸碰對方,更好懂的還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摸摸嘻嘻哈哈講悄悄話。剛開始交往被愛沖昏頭的時期更是明顯。

  所以,你們瞞不過我的法眼的。

  想騙過我這作為戀愛ROM專鍛鍊出的審美眼光,還早了一百年咧!

  「──唷,後藤!你跟渡邊同學開始交往了,對吧?」

  逮住舉止反常的班上男生,我逼問不休。後藤一反他平常的個性害臊地說:「沒有啦~」支支吾吾地開始小聲找話搪塞。

  過了一個耶誕節果然會多出很多情侶。好事一樁。

  ──再回來說到伊理戶家那兩個,看來還是老樣子。

  耶誕節伊理戶來家裡過夜時,我還以為他已經掌握到一些概念了。但就目前看來,他們倆在那之後似乎沒什麼特別進展。真沒意思。

  「你也這麼覺得?」

  第三學期開始後過了幾天,午休時聽到我這樣抱怨,南啣著吸管說了。

  「我也是耶,看那時候伊理戶同學的反應,本來還以為有了些變化……可是結女那邊也是,完~全跟之前沒兩樣。」

  「會不會只是瞞著大家啊?」

  「咦──?但我覺得結女不是能有祕密的類型耶。」

  「不見得吧。他們現在不就瞞著爸媽一件超大祕密一起住了快一年?」

  「……也是喔。」

  南鬧脾氣般地噘起嘴唇,啾的一聲吸起蘋果茶。

  「就算有什麼,大概也就是吵架和好之類的小事吧。如果有任何進展,她應該會跟我分享才對啊!你的話姑且不論。」

  「為什麼我就姑且不論啊。」

  「你自己心知肚明吧,偷窺狂。」

  也是啦。要是能期待當事人跟我自白,我也不會自稱什麼戀愛ROM專了。

  「……可是,總覺得有點……」

  南托著腮幫子,望向了教室門口。伊理戶正好剛剛把書隨手夾在腋下離開教室。

  「有點什麼?」

  「就是覺得有點……那樣啊。」

  「有聽沒懂啦!」

  「真的不懂?就是微妙地,有點……該說氣味變了嗎……」

  「氣味?開始擦起香水了之類?」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整體氛圍好像有點改變……又好像沒變……」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個超級直覺型。不管是運動還是電動,都是屬於毫無預備知識憑感覺玩的類型。在人際關係上也是一樣。或許該說她鼻子很靈吧。

  「是喔……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大概是真的有什麼吧。」

  「……我說你啊。」

  「嗯?」

  南死瞪著我的臉,說:

  「該怎麼說呢……是不是變得比較溫和了?」

  「嗄啊?哪裡溫和了?」

  「你以前明明就更偏激吧。換成以前的你講到最後,一定會說出:『我們去跟蹤他們吧!』」

  「那豈不是真的成了偷窺狂?我只想低調地遠遠觀賞啦!」

  「是嗎~?」

  南動作很輕地偏了偏頭,露出了一絲淺笑。

  「會不會是興趣轉移到自己的戀愛上啦?」

  「嗯咕!」

  我嗆到了。

  南壞心眼地笑著看我劇烈咳嗽,說:

  「也許是比起看其他情侶,現在會花更多時間用來看某某人?」

  「……妳、妳少臭美了。」

  「咦~?關我什麼事~?」

  這傢伙真夠煩的!沒有什麼東西比開始臭美的青梅竹馬更令人火大。

  「戀愛這玩意自己來談最沒意思了。我沒打算改變這個看法。」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你想表達的意思啦。尤其是看到最近的東頭同學,更是有這種感受。」

  「東頭?為什麼啊?」

  「奇怪?你不知道?」

  見我一臉意外,南說:「等我一下。」開始滑手機。

  然後她在畫面上開啟一幅上傳到Twitter的插畫,拿給我看。

  「這幅插畫就只是正常轉推過來的。」

  「是喔?對耶,我好像也有看到過……」

  「聽說這是東頭同學畫的喔。」

  「是喔~──……妳說啥!」

  我看看插畫底下的轉推數。只見數字超過了3000。

  「這是……東頭畫的?」

  「我聽結女講過一點,去跟本人問過了。聽說她原本就滿會畫畫的,差不多就在神戶旅遊那段時期開始認真,一個月出頭就被瘋傳了。完全就是個天才,對吧?」

  「那傢伙……難怪她最近很少登入遊戲,原來……」

  「聽說是伊理戶同學在當她的製作人唷。說是會兩個人一起討論要畫哪種插畫。」

  「什麼~!」

  那女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還沒學乖……!

  「你可別沒事去妨礙人家喔,人家是有經過結女同意的。」

  「我知道啦……話又說回來,才一個月啊……」

  雖不知道她原本有多少實力,但這幅到處瘋傳的插畫,讓我這個外行人來看就像是專業畫家的作品。想到她才一個月就能達到這種水準,那的確是沒空打電動,也沒那閒工夫談戀愛了。

  「真好,有一件事可以讓她這麼投入。」

  南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嘆息。

  「我啊,雖然會去各個社團當幫手,但從來沒對某種特定的事物投入過太多熱忱。應該說什麼都只做一半嗎?」

  「……那當年我的事情妳怎麼就不肯只做一半?」

  「我就是在說這個呀。」

  她一邊看著手機上東頭的畫作,一邊說:

  「這會讓我開始覺得,只能從談戀愛獲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我才悲哀好不好?這句吐槽在最後一刻,被我壓在心裡。

  其實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我也是這副吊兒郎當的德性,所以看到有人明確決定了自己的道路,有時會覺得挺羨慕的。

  「……這不是什麼誰好誰壞的問題吧,愛畫畫也很好,愛男生也可以啊。」

  「是嗎……」

  「只不過是男生比較危險一點而已。」

  「那應該就沒事了吧。」

  沒事才怪。我是說妳愛的男生會有危險啦。

  「唉~就沒有一個這樣的人嗎~?一個能讓我獲得幸福的人~」

  「……等吐槽嗎?」

  「最好是能夠跟我一起相互依存越陷越深的人~」

  「等吐槽嗎?」

  要照妳這種條件,上哪都找不到啦。

伊理戶水斗◆剩下的「第一次」

  她用LINE指定的地點,是校舍五樓的多功能廳。

  這間比教室大出約兩倍的大廳,等間隔擺放了一張張白色長桌,不過這個寬敞的大空間目前只有一個人影。

  我把文庫本與便當隨意夾在腋下走進去,看到結女微笑著輕輕對我揮手。

  「這邊這邊。」

  我走到她身邊,一邊把便當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一邊說:

  「不用叫我也知道妳在哪裡啦,這裡又沒有別人。」

  「這樣不是很有相約碰面的感覺嗎?」

  「我們也沒生疏到需要現在才來追求『感覺』吧。」

  我拉出椅子在結女身旁坐下,環顧無人的大廳空間。

  「文化祭的時候有來這裡開過幾次會,目前就這樣空著啊?平常不是都會上鎖嗎?」

  「哼哼。」

  結女略顯得意地笑著,叮鈴一聲,把鑰匙懸在我的面前。

  「就是所謂的學生會權限?」

  「……就是所謂的濫用職權嗎?」

  「講得這麼難聽。是放學後真的會用到,先把鑰匙交給我保管而已。」

  大概是怕弄丟吧,結女把鑰匙仔細收回錢包裡,然後說:「況且……」打開桌上自己的那份便當。

  「不這麼做,就找不到地方可以和你一起吃便當了。」

  結女瞄我一眼,柔和地微笑。

  我一面感到有點難為情,一面打開了自己的便當布包。

  「這哪有什麼?我們每天都會一起吃飯啊。」

  「但這是第一次就我們倆一起吃便當,對吧?」

  說起來還真的是這樣。我們會跟川波還有南同學一起吃飯,但不是只有我們兩人。因為以一對普通的繼兄弟姊妹來說,我們判斷兩人一起吃便當的狀況略微越線了。

  「其實我更嚮往的呢,是那種感覺可供人藏身的地方。就是在漫畫或什麼偶爾會看到的,通往頂樓的門口那種的。」

  「那種地方應該滿髒的吧?」

  「就是說啊。想說那種場所不是很適合用來吃飯。」

  恐怕也很少有人去打掃吧。

  「我覺得這裡就很好了,不會搞得每次有人經過都要神經緊張。」

  這層樓只有圖書室、美術教室與工藝教室等本來就乏人問津的教室。就像現在也是,明明是學校的午休時間,卻連一點說話聲都聽不見,安靜到可說鴉雀無聲。

  「說得也是。而且把這麼寬敞的大廳整間包下來,感覺很奢侈。」

  我們打開了便當蓋。兩個便當的菜色相差無幾,頂多就是我這一份稍微偏褐色一點。當然了,因為兩個都是由仁阿姨做的。

  剛開始展開現在這種生活時,由仁阿姨還會天天幫我們做便當,不過最近沒空做便當的日子有增加的趨勢。並不是阿姨開始偷懶,好像是最近工作滿檔的關係。老爸也是一樣,自從進入今年開始,兩人晚歸的日子越來越多了。

  「啊,你的便當肉比我多。」

  結女探頭看我的便當盒,很不服氣地說了。

  我反過來稍微看一下結女的便當盒,說:

  「但妳的配色比我豐富啊。」

  「大概是顧慮到我的美容問題吧……但我還是想吃肉……分我一點好不好?」

  「會胖喔。」

  「嗚唔。」

  結女先是一臉不高興,然後噘起嘴唇。

  「誰講話會這麼直接啊?跟女朋友講這種話?」

  「妳胖了嗎?」

  「……只是胸部變大而已啦。」

  「別找這種跟伊佐奈沒兩樣的藉口啦。」

  雖說成長期或許是還沒結束。

  「嗚嗚~……!之前明明還能說『營養都跑去胸部了』~……!」

  「哼哼,獎勵時間結束了吧。」

  「講得好像跟你無關似的!我要是肥了你也不會喜歡吧?」

  「要看程度,多少胖一點沒關係。反正妳本來就太瘦了。」

  應該說,現在還是一樣瘦。從抱住她的觸感就知道。

  我拿起筷子,從便當盒裡夾出一塊唐揚雞給結女。

  「喏。」

  「嗚嗚……!別、別這樣……不要寵我……一旦被男朋友接受,就會失去努力的理由了……!」

  「總比讓女朋友瘦成皮包骨來得好吧。」

  我把唐揚雞夾到結女唇邊,她就像小鳥般地微微張口,咬了一小口唐揚雞。

  「……好好吃……」

  看著結女就著我的筷子小口小口吃唐揚雞,我感覺自己成了哺育小鳥的親鳥。

  吃完了唐揚雞,結女用變得有點油亮的嘴巴發出「嗚嗚」呻吟。

  「得查查減肥的方法才行……問問看東頭同學好了……」

  「那傢伙哪裡會去減什麼肥啊。」

  「說沒減肥絕對是騙人的!否則那個下胸圍就是不合理!」

  「可是那傢伙最近什麼都沒做,就自己瘦下來了。因為她一專心作畫就忘了吃飯。」

  寒假期間也是,整天找麻煩。明明都決定好要少去東頭家叨擾了,結果還是被凪虎阿姨叫去了一次,說是:「我要出去玩,麻煩你幫伊佐奈弄飯。」我簡直成了飼育員。

  結女露出很難說是羨慕還是擔心的表情,說:

  「那與其說是瘦下來,應該說是變得憔悴吧……」

  「結果不都一樣?」

  伊佐奈本來就不是容易發胖的類型。我不知道是不是體質問題,至少精神層面不是。因為她不是那種一有壓力就靠吃發洩的類型。硬要說的話比較屬於睡過就忘了的類型。

  「唉。」結女沉重地嘆一口氣。

  「這世界真不公平……」

  看著結女低聲說完後開始咀嚼鮮脆蔬菜,我感到有點尷尬。

  春蔥般的手指、彷彿一折就斷的頸子、線條纖瘦卻凹凸有致的身材線條──

  不管看哪裡,我都覺得妳才是會被怨怪老天不公的那種人。

  幸好是跟我講,要是跟其他女生講這種話恐怕會被討厭。身為她的男朋友,也許我應該多稱讚她的身材,讓她對自己的漂亮外表有所自覺?要我跟她說:「妳胸部這麼大,腰卻好細喔!」嗎?那豈不是成了性騷擾色老頭?

  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她努力維持身材,或許比大言不慚地說:「沒有耶~我都沒在管那些的~!」給人的印象好一點。所以我應該……

  「好吧,妳加油。就當作是為了我。」

  最後一句話只是隨口補上的,但結女「咦?」了一聲,對那句話做出了很大的反應。

  「嗯?怎麼了?」

  「沒有……就是……該怎麼說……」

  結女一邊支吾其詞欲言又止,一邊毫無意義地用筷子戳小番茄。

  「為了男朋友維持身材……好像……帶有一點……進貢的意味,所以……」

  進貢。

  這個詞彙,使我腦中聯想到陳腐庸俗的場面。結女裸身裹著輕薄床單,張開雙臂獻出自己的身體,妖媚地呢喃:「這是為你準備的……」……

  「……妳整天說我悶騷,我看妳比我嚴重多了。」

  聽我這麼一說,結女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這、這不能怪我吧!這對女生來說是現實問題耶!」

  簡直好像對男生來說就是空想問題似的,然而實際上,這對我來說也是無法忽視的一件事。

  的確,我們是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吃便當。

  但那是指上了高中之後。

  讀國中的時候就跟現在一樣,我們有躲著別人兩個人一起吃過飯。不只如此,國中時的我們也一起經歷過各種不同的「第一次」。

  像是第一次的約會。

  或是初吻。

  我們那時雖然才剛開始交往,這些卻都已經體驗過了。

  所以──我們的「第一次」,如今只剩下一個。

  亦即以前試過……

  最終失敗了的那件事。

  「……………………」

  「……………………」

  就在認識以來距離感掌握得最差的狀況下,我們吃完了午飯。

羽場丈兒◆勇於拿出勇氣

  ──怎麼樣……?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請你來家裡……

  這幾天來,在腦中一次又一次反覆響起的聲音,使我嘆了口氣。

  被她那樣說,沒有一個男人心跳不會加速。

  紅同學總是這樣。意圖明顯到幾乎是強迫人接受,會讓我覺得好像認真想劃清界線的我才叫卑鄙。

  假如換成其他女生,我會認為是對方有所誤解;但紅同學不一樣,她比我聰明多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她的那些言行絕對有經過一番冷靜思考。

  我……很害怕。

  一眼看到紅同學的什麼背景穿搭時也是如此。一方面我像個傻瓜般飄飄然地想「她竟然為我做到這種地步」,一方面又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襲向我,覺得是我害她必須做到如此地步。

  像紅同學那樣的人,竟然會對我這種人有好感,無庸置疑地絕對是哪裡出錯了。

  可是在觀察他人的過程中,我好歹也學到了一件事。

  學到所謂的戀愛,總是始於某種錯誤。

  我沒有勇氣,敢去接受那種錯誤。竟然偏偏是我,害得紅同學犯下錯誤──要我如何去承認這種狀況?

  我沒看過有誰的自我評價比我還低。

  我很自然地,理所當然地,把自己視為路旁的石子。也許有人會說至少比垃圾好,但讓我來說的話垃圾還比較好,最起碼會被人撿走。

  路旁的石子唯一的能耐,就是把人絆倒。

  ……不,這只是在玩文字遊戲罷了。只是在過度貶低自己,享受自卑的快感罷了。我只是──對,就只是──退縮了而已。

  面對美夢般的現實,只是害怕從美夢中醒來而已……

  儘管心懷恐懼,今天我仍舊機械性地在同一時刻,打開學生會室的門。

  結果,我看到渾身赤裸的紅同學。

  「嗯?」

  「……啊。」

  雪白的背部闖進視野,使我當場凍結。

  她只穿著一件風格成熟的黑色內褲,上半身一絲不掛。僅有一條白色毛巾像是剛洗完澡那樣掛在脖子上,勉強遮住凸起的胸部。

  我為了逃避這幕景象而掃視周圍,看到桌上丟著脫掉的體育服。我這才想起今天的第五~六節是體育課,而且是跑馬拉松。跑完就可以當場解散放學回家,所以我猜她一定是跑完就直接來到學生會室,換衣服的時候想順便擦身體。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紅同學穿內衣褲的模樣。

  倒不如說,紅同學其實還滿常露給我看的。雖然不至於看到習慣,但應該已經培養出抵抗力了。

  可是,今天時機不對。

  幾天前才那樣說過再見,現在又讓我看到這副模樣──

  「……對不──」

  「門。」

  我正要道歉時,紅同學略顯困擾地笑了。

  「會冷,可以把門關起來嗎?」

  「啊……好的。」

  我聽話地伸手到背後,把門關上。

  然後我才發現,我為什麼沒離開房間?都是因為紅同學看起來太鎮定,害我一時覺得不至於需要逃走。

  現在還不遲,我應該立刻離開學生會室──

  「阿丈。」

  正要轉身開門的瞬間,紅同學動作很快,已經逼近我的眼前。

  我想後退,背後卻撞上了門。緊接著,紅同學的右手撐在我的臉孔旁邊。

  就是所謂的壁咚。

  除了脖子上掛條毛巾之外什麼也沒穿的紅同學,淺淺地、捉弄般地笑著,用左手手指順著我的耳朵輪廓輕輕撫觸。

  「你臉紅了喔。」

  我一邊感覺到血液急速聚集到臉部,一邊心想:難道……

  「妳……妳在等我,對吧……?」

  噗哧一聲,紅同學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我就覺得奇怪。明明只是擦身體,怎麼會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原來她在等我來。想逮住日前拒絕了她邀約的我。

  只是在這種時候偏偏挑中幸運色狼戲碼,看來她的「參考資料」還是一樣不符常識。

  紅同學把膝蓋卡進我的胯下。明明遠比我嬌小玲瓏,卻只用這個動作,就讓我彷彿被食蟲植物的藤蔓緊緊纏繞。

  紅同學凝視著我的眼睛,說:

  「你上次竟敢讓小生出糗。」

  我轉開臉不看她的眼睛,呻吟著說:

  「那、那次是……真的……」

  像是要打斷我的藉口,紅同學撫過我的脖子。纖纖玉指在皮膚上爬動的感覺,宛如浪潮衝擊全身,帶來一陣陣的酥麻。

  我的這種反應,似乎讓紅同學樂在其中。儘管表情依然是從容不迫的笑容,但臉頰徐徐泛紅,看得出來她漸漸變得亢奮。

  不、不妙……得設法逃脫才行……!

  「別……別人會過來的……!快把……衣服……!」

  「既然你擔心──那麼這次,總該來小生的家裡了吧?」

  說完,紅同學把手指放在遮胸的毛巾上。

  「那樣就不用怕被人看到……全部,都可以玩喔?」

  紅同學這人……從來不說不得體的笑話。

  所以我知道,她從沒有一次不是認真的。乍看之下像在逗我,其實全都是發自真心的追求攻勢。

  是我,想把這一切當成逢場作戲。

  在那次神戶旅行,星邊學長認真回應了亞霜同學的感情。而我只會找藉口,不肯認真面對紅同學。所以紅同學才會著急起來,開始做出這種行為。我明白,我都明白。

  因為我,只有看人的眼光最準。

  因為只有這項能力……有紅同學掛保證。

  紅同學的手指,慢慢地,把毛巾往旁拉開。稚氣未脫、尚待發育的隆起部位,逐漸暴露在外。我要是繼續保持沉默,要是再不肯正視她,很可能最終會全部看見。那樣能算是幸運嗎?不,不算。那樣,那樣,那樣就──

  「──紅同學!」

  在毛巾被拿掉之前,我抱住了紅同學的身體。

  把自己的身體往紅同學的身上按,遮住一切。

  「呀嗚!」紅同學發出小小的尖叫。

  她是如此嬌小,如此纖瘦,如此充滿魅力──所以,我……

  「……請妳……不要用這種方式。」

  只能吐露出真心話了。

  「既然都要這樣,我……希望可以好好,照順序來。」

  「咦?」

  紅同學驚叫一聲。

  可是最後,她湊近看我的臉,又從我的雙手感覺出緊張心情,不禁露出小小的笑容,像是在說「拿你沒辦法」。

  大概全部,都穿幫了吧。紅同學一定已經發現,我現在還沒有勇氣正視她。所以她才會像這樣,故意不與我四目交接。

  「什麼樣的順序?」

  明明全都心知肚明,卻故意鬧我。

  我一邊回想起神戶旅行時的事,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比方說……一起去玩。」

  「不是去過好幾次了?」

  「還是牽手……?」

  「這也做過了。」

  「那就,擁抱……」

  「現在就在做。」

  啊真是,腦袋裡亂糟糟的,開始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要說還有什麼沒做過的,就只有──

  「──或者……接吻……?」

  我只有被她親過臉頰……當然,沒有親過嘴。

  在我的臂彎裡,紅同學微微晃動了一下。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我知道她在笑。

  「阿丈,你想跟小生接吻啊?」

  「也、也不是想不想……只是以一般來說……」

  「知道了。」

  紅同學把手繞到我背後,就好像不肯放手似的緊緊抱住。

  「對不起,小生也有點太焦急了。小生行事會再踏實一點,用正當的手段追求你。是啊──畢竟再過一個月,就是情人節了。」

  ……情人節。

  「然後再過一個月──到了白色情人節那時候,你一定會變得想與小生接吻想到不得了。所以──」

  紅同學毫無前兆地身子一滑,從我的臂彎裡溜走。

  然後,她轉身背對我──一個動作抽掉了掛在脖子上的毛巾。

  「──接下來的部分,就暫緩到那時候再說吧。」

  紅同學赤裸著上半身,但只讓我看到背後,回過頭來越過肩膀調皮地笑了。

  我當場沿著牆壁往下滑,癱坐在地。用嬌小背影朝著我的紅同學看起來,已經不是蠱惑人心而是英勇無畏了。

  ……暫緩。

  ……足足兩個月。

  明明是我自己阻止她的,一被這麼說卻又立刻開始捨不得,我也太沒用了。

  彷彿看穿了我的這種心情,紅同學笑得痛快。

  「────────」

  「──,────」

  「────」

  ……啊,糟了。

  「紅、紅同學!」

  「嗯?怎麼了?還是忍不到──」

  「我聽到說話聲……!他們要過來了!」

  霎時間,紅同學慌忙抓起所有制服,衝進了隔壁的資料室。

  幾分鐘後,紅同學出現在學生會成員們面前時,雖然神色鎮定自若,但脖子上的緞帶歪了一點點。

川波小暮◆總是後知後覺

  ──這會讓我開始覺得,只能從談戀愛獲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第三學期開始過了大約半個月時,好幾天前南對我說的話無意間重回腦海。

  對於這句話,我並不覺得感同身受。我就是覺得他人的戀愛關係很神聖可貴,沒什麼好悲哀的。真要說的話,大力推崇YouTuber、偶像明星或是電玩角色的那些人也跟我沒兩樣──能夠像東頭那樣成為創作者是很厲害沒錯,但我不覺得兩者之間有高低之分。

  可是,她的那句話卻像是肉刺一樣卡在我心裡……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缺乏自信吧。

  我並不是一出生就是個戀愛ROM專。是因為過去自己談戀愛吃到了苦頭才會改變志向,換個說法就是敗犬一隻──好吧,也許這樣說太難聽了點,總之這個興趣的確是始於負面理由沒錯。

  想到這點,那些簡直像是天生如此,自然而然邂逅喜歡的人事物,彷彿命運安排般投注熱忱的人……沒錯,的確會讓我有點喪失自信。

  他們太耀眼了。那種純粹的熱情太耀眼了。

  看到身邊其他人談戀愛時,也會讓我產生這種心情。神戶旅行時,星邊學長的那件事也是。會讓我覺得,我已經無法變得那麼純粹了──像是死心又像羨慕的心情在胸口深處閃現,讓我對我自己感到不耐煩。

  ……唉,簡直跟羨慕御宅族又怕落單的偽現充沒兩樣。

  我的人生之所以多出這麼大一個毛病,都是那女的害的。我很想叫她負責解決,但那傢伙聽了一定會開開心心地幫我想辦法,所以到頭來,我大概還是得自己動腦筋吧──最起碼得管好自己的人生才行。

  「哦,嗨嗨~」

  我正在反常地進行哲學思辨,漫步在放學後的校園內時,碰巧遇見了腦中浮現的臉孔。

  是南曉月。不知道是怎麼了,小不隆咚的身體穿著籃球背心。

  「嗨。妳怎麼穿這樣?」

  「被叫去湊人數啦。現在是中場休息。」

  說完,南走去飲水機那邊,撩起頭髮把嘴湊向噴出的水。

  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後,「呼~」一邊吐氣一邊抬起臉來。

  然後抓著背心衣襬往上撩,擦了擦嘴。

  這個動作讓白皙的腹部與藍色系的胸罩下緣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本來想提醒她一聲的,但我如果說什麼「都不怕被看到喔」就好像我獨占欲強到藏不住似的,感覺很不爽。但是別開目光裝作沒看見又顯得我有在關注她,感覺還是很不爽。

  「……都一月中了,妳不冷喔?」

  所以到最後,我只能用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敷衍過去。

  南放開背心的衣襬,說:

  「在運動就不會啊。」

  「啊,是喔……」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想,籃球背心幹嘛有這麼多空隙?活像件鬆鬆垮垮的坦克背心,稍微彎個身就會看到裡面了。底下好歹穿件體育服啦。

  「妳這種個頭能在場上表現嗎?要是有人搶妳的球,妳應該搆不到吧?」

  「你知道的啊,靠跳躍力彌補嘍。這就叫做『小巨人』。」

  「跟隻青蛙似的。」

  「不會說是羚羊啊,羚羊啦……哈啾!」

  南突然打了個噴嚏,光溜溜的肩膀抖了兩下。看來是身體開始涼了。真拿她沒辦法。我脫掉套在制服外面的背心,披在南的肩膀上。

  「謝啦,順便給我面紙。」

  「拿去吧。」

  我拿包面紙給南,噗──!她用力擤了擤鼻涕。

  「不過啊……」

  南一邊把面紙揉成一團,一邊帶著鼻音繼續說。

  「跟正式球員比還是贏不了。我頂多只能到處亂竄,擾亂對方球員而已。大概憑我的實力也就只能甘於湊人數吧──」

  語氣淡漠,不帶半點懊惱。

  南雖然會去各個運動社團當幫手,但從來沒有認真練習過任何一種項目。說是運動神經發達,所以不管是哪種運動都能立刻掌握訣竅玩得很好,但似乎從來沒產生過夠大的熱情讓她想努力往上爬。

  「我問一下,妳玩過這麼多社團活動,結果最擅長的是哪一種?」

  我忽然感到好奇於是問問看,南往我的眼睛瞄了一眼,然後「嗯──」視線朝上想了想。

  「是哪個呢?覺得好像哪種都不太適合我。」

  「可是不是一堆社團搶著要妳?」

  「那只是因為我很會掌握訣竅啦。結果講半天,大多數的運動項目都是高個子比較吃香。就算只是跑步也是步幅大的比較快,對不對?雖然因為我體重輕,爆發力應該還不錯就是了。」

  「也是喔,就像『瑪利歐賽車』也是輕量級加速比較快。」

  「對對對。」

  可是,排行榜前段班都是用最高速度比較快的重量級。

  「從這點來說的話,至今覺得最有機會的大概是桌球吧──」

  「對耶,以前全家出遊時我還被妳痛宰過。」

  「對吧──那次你還跟我嘔氣,害我急到快發瘋。」

  「怎麼都沒想過要認真練練看?」

  「適不適合跟能不能沉迷其中,是兩回事嘛。」

  念到高中一年級接近尾聲,多少會變得比較了解人性。

  世間所謂的天才之所以了不起,並不是因為他們天賦異稟。他們了不起的地方,在於擁有無限的動力能夠沉迷於某種事物。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沒有那種動力時,就會往大人的階段邁進一步。

  ……可是,不曉得是為什麼?

  總覺得,好像我才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不用等我沒關係呀。」

  「我有事要去──室,順便而已。」

  嗯?

  校舍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們轉過頭去。

  我們現在,人在連接校舍與體育館的走廊上。我們從那裡伸長脖子往校舍裡面看,發現伊理戶家那兩個就在走廊盡頭。

  伊理戶同學應該是正準備回家吧,手上拎著書包。至於伊理戶……他怎麼還在學校?不是說已經不去圖書室跟東頭混時間了嗎?

  「媽媽叫我買東西,路上得順道買回去才行。」

  「沒辦法,我幫忙拿東西吧。」

  「那就拜託你嘍。」

  「自己的書包自己拿。」

  「小氣。」

  我與南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伊理戶家那兩個在學校,看起來感情說不上有多好。正因為如此,入學時伊理戶同學自己引發的戀弟傳聞,才會那麼快就自然消失。

  可是,他們剛才看起來,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那就回家吧。」

  「好。」

  最後,決定性的瞬間來臨了。

  伊理戶同學的動作,順暢、自然,像是若無其事。

  就這樣伸出她的手,去握住她的繼兄弟伊理戶的手。

  伊理戶同學撒嬌般地把肩膀靠過去,伊理戶冷淡地提醒她「我們還在學校」,把手鬆開。

  但是,兩人還是一樣感情融洽地肩並肩,往鞋櫃區走去……

  「……………………」

  「……………………」

  我們啞口無言,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我的心中,只有一句話。

  ──被擺了一道!

  伊理戶那傢伙,居然趁我不知道的時候,瞞著我做這種……!我就知道!耶誕節來家裡過夜之後,他們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喂,南……!」

  我既懊惱又興奮地跟南說話。

  一看──南不知為何半張著嘴,持續注視著伊理戶家那兩個身影消失的走廊。

  「……喂?妳怎麼啦?」

  「……嗯──就是……」

  南閉起眼睛,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說:

  「…………小失戀?」

  「嗄啊?」

  怎麼現在才來說這個?不是早就對伊理戶同學死心了嗎?

  「結女當然不用說,畢竟我跟伊理戶同學也求婚過一次,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拜託,妳對他們倆都沒真心到能稱得上戀愛吧?」

  「是沒錯!……是沒錯,可是就……」

  ……好吧,這種事情是比較複雜啦。

  以為已經看開了其實並沒有,以為已經結束了其實還沒。

  藕斷絲連,連自己都沒發現,自己一直沒能擺脫過去。

  「那要不要我來安慰妳啊?」

  我開句玩笑。這對現在的這傢伙,應該比較有用。

  果不其然,南抬頭看著我的臉咧嘴一笑,說:

  「那,要去你家還是我家?」

  「嗄?為什麼限定家裡?」

  「那是當然的嘍。講到安慰傷心的女孩子,就想到~……」

  「別把我講成那種精蟲衝腦的渣男啦!」

  南發出噗嗤嗤的笑聲,肩膀輕微搖晃。

  真虧妳開得出這種黃腔。分明剛剛才看到那兩人純純戀愛的模樣……

  ……純純的戀愛啊。

  或許只是我看起來像這樣吧。那兩人其實也不輕鬆,處於比我們更難應付的狀況。是克服了那些難關,才能變成剛才那種關係。

  相較之下,我卻到現在還是……

  「唉。」我嘆了一口氣。

  「……欸,妳社團活動到幾點?」

  「咦?再半小時就結束啦,幹嘛?」

  「那,我等妳到那時候。」

  那兩人都有所進展了──我當然也不能永遠擺一張旁觀者嘴臉,敷衍了事下去。

  「回家前,先去其他地方找樂子吧。」

  「可以嗎?好久沒去玩了耶。」

  「紀念妳失戀,我請客。」

  「好耶──!受傷真是受對了!」

  「受傷的傢伙不會講這種話啦。」

  南扯掉披在肩膀上的我那件背心,丟還給我。

  「等我一下!我去秒殺比賽!」

  留下這句話,南就像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籃球有規定時間啦。」

  抓著留有那傢伙體溫的背心,我笑了笑。

  在那場神戶旅行中,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

  我也該開始為將來著想了──

伊理戶水斗◆家庭內遠距離戀愛

  在家裡,我們能作為戀人相處的時間與場所有限。

  只能在放學後,從學校回到家裡開始,直到老爸他們回來之前。

  之後,只有在老爸他們待在一樓,或是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們可以在二樓走廊上簡短講兩句話。

  「那,晚安了。」

  「晚安。」

  與結女互相輕輕揮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一邊從隔壁房間感覺到細微的氣息,一邊繞過成堆的書到床沿坐下。

  然後我低頭看看手機畫面,正好收到結女的通知。

  〈晚安♥〉

  看到剛才沒有的句末愛心,我笑了笑。真做作。

  我也再回一次〈晚安〉,仰躺到床上。

  只要用手機,就不會受到時間或場所的限制。

  睡前可以像這樣用LINE交談,有時還會用視訊通話聊上許久。

  但是──只有短暫的時間,能讓我們觸碰彼此。

  這樣簡直成了遠距離戀愛。明明住在同一個家裡,距離最遙遠的時候居然就是在家裡。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我們會步入下一個階段。

  國中時期,我們經歷過了很多事情。現在這次既是新的開始,也是那段時期的延續。

  既然明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仍然選擇成為戀人的話。

  我們……就必須證明。

  證明我們不會重蹈國中時期的覆轍──能夠比那時候,走得更長遠。

  「……………………」

  裝模作樣地講這種話,結果還是跟抱持遐想的青春期男子沒多大差別。

  不知道結女是怎麼想的?

  她有打算,與我一起──步入新階段嗎?

伊理戶結女◆期待與不安

  「唉……」

  我仰躺在床上,悄悄按住自己的胸口。

  有時候,我會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從這個月開始,眼前忽然出現了通往未來的入口。我一想像自己鑽進那入口的模樣,就覺得既讓人臉紅心跳又忐忑不安,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情緒不安定。

  因為,我就是忍不住會回想起來。

  想起亞霜學姊幸福洋溢地放閃的神情──以及大約兩年前,第一次踏進這個家大門時的事情。

  「~~~~」

  我抱住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

  當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一旦化做現實還是會覺得心裡七上八下。經過網路搜尋,第一次「發生」的場所似乎由「男朋友的房間」居冠。亞霜學姊的情況聽起來也是如此。但以我的情況來說,男朋友的房間就在隔壁,自己的雙親又住在同一個家裡,沒那麼容易安排計畫。

  可是,遲早……我想遲早,時機就會到來。

  我不覺得這樣會太快。我們已經原地踏步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樣都還嫌太慢了。所以我……應該會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那個時刻到來。

  好像既期待又害怕,既害怕又期待,嗚嗚~~~……!

  ……不知道水斗是不是也在想這件事?就是……那個,想像我色色的模樣,然後想著要做這種事,或是那種事……怎、怎麼辦?我對那些事情什麼都不懂……!是不是應該先問一下前輩比較好?例如曉月同學或亞霜學姊……!可是該怎麼開口?太害羞了啦~!

  ……好吧,先冷靜下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又不是已經預定好具體計畫了……現在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要緊。

  年度尾聲的預算委員會嗎?──不是。

  二月十四日。

  沒錯──情人節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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