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从前,炸弹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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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一天,炸弹从天而降

  所谓的世界末日,说不定就是在完全无预期的平静日子里,突如其来的时刻吧!

  那一天,从我头上掉下来一个自称是新型炸弹的女孩,她长得像极了我高中时候曾经喜欢的一位名叫广崎希佳丽的女孩,因而引发我心头一阵微微动摇。

  酷热的天气,树上的蝉因为逼人的暑气一直鸣叫。现在,夏天已经过了一半。

  “能克服酷暑的人,就能克服高考!”多么有气势的标语啊!我的确也认同这种说法,只是,就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地认为“现在还不算夏天嘛!你看,今天不是还很凉爽吗?”或是“昨天都还不像是夏天,总不会突然间就变成夏天了吧!”……然而其实这时候,八月都已经过了一星期,日历上也已经是立秋了。

  今天发回来的模拟考成绩,评语上写着及格率百分之四十八、“须努力”,这跟去年同时期的成绩表现差不多,而前年大概也是这种成绩。

  自从高中毕业以后,进入补习班已经是第二年了。虽然为了高考,念书的时间变长了,但相对的,逃学偷懒的频率也变多了,结果是正负相抵等于零。要说这段期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大概就是养成了抽烟的习惯吧!

  呼哈——看着自己吐出的烟,我抬头仰望天空,有一朵很大的积雨云延伸到蔚蓝的天际。

  怎么看都像是夏天。

  “……哎~~不行啊~~!”

  锵~~!当我懊恼地用额头撞向屋顶栏杆时,手上香烟的烟灰掉了下来。

  “长岛,什么声音这么好听啊?”

  我转头望向出声叫我的方向,看见辰美站在那里。就像往常一样利落地朝我走过来,然后顺手从我上衣的口袋中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着,抬了一下头。

  “嗯。”

  “喔,好……好。”

  我用双手拿起打火机,帮她点烟。辰美虽然是比我小一岁的高四生,但是她的个性比我还要沉稳可靠,总是一副无所畏惧的坦率模样。

  “谢啦……结果,怎么样啊?”

  还没等我回答,辰美已经从我手上拿走了模拟考试的评定表,她的表情就像是指导老师一样,瞄了一眼后,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根本就不行嘛!”

  “嗯……”

  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栏杆上。

  “我就是脑筋不好嘛!”

  “告诉你,才不是咧!”

  “咦?”

  “你不是脑筋不好,而是掌握不到要领。呃……是说……这样讲好像是在讲同一件事喔?好了,我明白了,你就是脑筋不好。”

  “讲白一点……”

  “如果不让你搞清楚状况的话,是没办法订定对策的吧……‘就是因为脑筋不好,所以你要更加努力……’对不对?”

  “……没错。”

  “很好。”

  “那辰美,你的成绩怎么样啊?”

  “我在及格范围内,我可是很拼命的喔!”

  “……哎~~”

  “喂!不要这么沮丧嘛!‘考试是跟自己的奋战’……对吧?你就不要太在意别人怎么样了。”

  “你说的对。”

  我背靠着栏杆坐了下来,辰美就这样站着靠向栏杆,我们两个一起看着天空发呆。

  过了一会儿,

  “……对了,长岛……”辰美开口。

  “嗯……?”

  “刚刚我对你发了一下飙,你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咦……喔……”

  “那……你原本是不是在想‘今天逃学也没关系’?”

  “唔……”

  我不敢正视辰美,她盯着我看的视线很锐利,让我下意识地想闪避。

  “喂!长岛,你听过‘煮青蛙’的事吗?”

  “那是什么啊?”

  “就是把青蛙放进滚烫的热水里,青蛙不是会因为被热水烫到而吓得跳出来吗?”

  “你是说这个啊……应该是吧。”

  “可是,如果是先把青蛙放进水里再慢慢加温,那青蛙就会因为没有察觉到温度的变化而被慢慢煮熟了。”

  “咦?”

  “你就是属于这一型的。”

  “……你好过份喔!”

  “这是爱的鞭策!”

  辰美把香烟压在栏杆上捻熄了。她说香烟后面三分之二的部份因为含有“松懈成份”,所以不能吸。

  “下午的课,你可不能再逃学啰。”

  辰美丢下这句话,然后一手把后段没有抽的长长烟屁股折断后就迈步前进。但是走了五步,她又转身快步走回来,弯下腰亲了我的额头:

  “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考上大学的吗?”

  辰美走了之后,我翻身仰躺在混凝土的地上。

  全身感受着夏天灼热的阳光,合上了双眼。

  唔……啊,好热啊!

  刚刚那瞬间涌上来的热气让我全身舒畅,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不是会变成煮熟的青蛙,而是会被晒成青蛙干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反复回味着辰美亲吻我额头所留下的触感。

  “我最喜欢长岛你的额头了。”

  今年春天,辰美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们俩才刚开始交往。她的优点就是个性直爽,喜欢或讨厌总是干脆地说出来。

  “可是这样,将来会秃头耶!这下可糟了!”

  ……有时候,她也未免干脆的过头了。

  事实上,我们一家都是秃头,从我父亲、伯父、堂兄弟、过世的爷爷,就连亲戚们都一样,没有一个逃得过秃头的命运。才二十岁不到发际线就开始往后退,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后退到头顶上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因此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

  真是烦人。

  我的额头一生下来就比较宽,到初中为止,都还会有同学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秃头。不过,进了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大家都没有再提过关于我头发的事。说实在的,我还蛮感谢他们的。

  从那之后,会跟我提起这件事的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辰美,另外一个是我之前认识的女孩——

  广崎希佳丽。

  “长岛,你给人家的感觉比较像是‘爸爸’吧……”

  她一边看着我的头一边说,她的意思是指我的“头发很少”啰。啧!反正人总是会老的,到时候还不是一样会秃头。

  广崎是我高二时的同学,其实,我们两个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我就是会在意她。

  她的身材纤细、皮肤白皙且气质高雅,给人一种清丽的感觉。但是,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时常请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同学对待她就仿佛是在对待客人似的,也因此教室里的气氛总是会比较热络一点。下课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不是闲得无聊,但我对于她那坐在窗户边眯起眼睛眺望外面的侧脸,却是印象深刻。

  我想,当时我大概是喜欢上广崎了吧。

  其实我们之间存在的,应该是那种还没发展到,能够向对方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恬淡感情吧。所以,当时我并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行动——

  就在我回想着这段甜蜜与苦涩参半的往事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什么啊?是鸟吗——但又没有飞动的样子,可是,又不像是直升机或是气球——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那个黑点看起来越来越大了。

  咻——我开始听到了物体快速掉落的声音。

  有东西正对着我,直直掉下来。

  是人。

  就在这空无一物的屋顶上方,有人从空中掉下来了。

  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从我所在的位置,几乎隐约可以看得到她穿的内裤——不,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得赶快起身逃难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看见了。

  砰!

  “啊!”

  我那毫无防备的心窝,就被这个女生从高空中摔落下来的屁股给重重地击中了!我蜷曲着遭到攻击的身躯在地上打滚。

  “呜呃……”

  我一边硬是吞下一口已经呕到嘴边的呕吐物,一边抬头向上看,是一个长头发穿水手服的一女孩,正以很大的力道旋转着,眼前只看到一个大屁股。

  “哎呀呀……降落失败!我真是个笨女孩~~”

  她在干什么啊?突然间就这样砸在人家身上,还说什么笨女孩?本来看到她的内裤心里还有点暗爽,但即使是这样,我可没打算就这样善罢罢休。

  “喂,你干什么——咦?”

  仔细一看,她的脸怎么这么面熟啊?

  “……广崎?”

  ——不对,会是她本人吗?

  这个广崎也未免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太像了吧!

  一般来说,三年没见面的话,女孩子通常都会变了一个样。不过,她至少也应该高中毕业了吧。怎么还会穿着水手服呢?

  可是,如果说是她的妹妹或是亲戚什么的……也未免长得太像了吧!

  因此,我干脆直接问她本人好了:

  “你是广崎希佳丽吗……?”

  我想她的回答不外乎就是——“是”或“不是”吧。

  “有一点点不一样啦!”

  广崎(?)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含糊的答案。

  “我是碧佳丽。不是希佳丽,是碧、佳、丽。”

  “什么跟什么啊?”

  我直觉地反问她:

  “日本人有叫这种名字的吗?”

  “我不是日本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然你是哪里人呢?”

  “我不是人类。”

  “诶?”

  “我是炸弹。”

  “啥……?”

  ——我先冷静下来,试着整理一下眼前的状况。

  “嗯……你说你不叫广崎希佳丽……而是叫‘碧佳丽’?”

  “对啊!”

  “你不是人类,而是‘炸弹’?”

  “是啊!而且是最新型的喔!”

  这就是结论。

  “你在说什么啊?胡说八道!”

  听到我这么说,自称是“碧佳丽”的她说: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看!”

  说完之后,她就解开胸前的扣子,拉开衣襟,差一点就让人看到里面了。

  ——哇啊!她在干什么啊?太不知羞耻了吧!

  我一边这么想,同时偷偷瞄了一眼。深深的阴影下浮现出的锁骨,衬托出胸前的皮肤格外白皙,然后我发现——

  “咦?”

  我看到了她所说的“证据”了。

  在她的胸前,镶了一个像是咸蛋超人能量警示器的东西。

  那个东西有着金色宽缘的玻璃盖子,里面是钟表数字型的数字盘。指针跟数字的设计都非常古典,就好像是胸前嵌进了一个古董怀表一样。时间大约指在六点半的位置,而秒针正在移动着。

  “唔……不好意思。”

  “讨厌啦!”

  “什么讨厌啦……”

  我往前凑近她白皙的胸部仔细看,可以听得到齿轮转动的微弱声音。

  ——一个真的怀表镶在她的胸部……?

  我想,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吧。那应该是什么医疗器材,比如说像是心律调节器之类的……不对,心律调节器没有数字盘啊!

  我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怀表的秒针走法很奇怪。滴、滴、滴、滴,原以为是向前走了四秒,结果又滴、滴、滴,倒退了三秒。又或者是,原以为是盯着它以正常的速度经过了五秒,结果却是滴、滴、滴、滴、滴,一口气前进了五秒。

  “……这是什么啊?”

  听到我在喃喃自语,碧佳丽回答说:

  “这是‘怦怦跳☆世界末日钟’。”

  “啥啊?”

  ……我真的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什么“怦怦跳☆”的,这也未免太扯了吧!

  “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简单地说,这就是我的引爆装置。”

  说完之后,她做了个感觉很少女的动作,双手交叉轻轻地放在胸前的怀表上。

  “怀春少女的心怦怦跳,一有这种兴奋感的时候,时间就会前进,等到指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就会‘轰’的爆炸!”

  “哇呀!”

  她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害我吓一大跳,跌了一跤。

  “——就是这个意思。”

  碧佳丽朝着瘫软的我走过来,伸出她那白皙的小手:

  “这样你明白了吧?那我们赶快去约会吧。”

  “咦……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意思就是说,我们约会以后,我的心就会兴奋地怦怦跳,然后‘轰’的爆炸!”

  “哇呀!”

  “——就是这个意思啦!”

  “……啊!”

  我在还不是很了解状况的情形下,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这时候,她的胸前,

  唧唧唧唧——

  响起了发条转动的声音。

  “啊……你刚刚牵我的手,我兴奋了一下!快帮我看看,帮我看看!”

  碧佳丽又再次打开衣襟,把胸口凑向我:

  “现在指向几点了?”

  “唔……七点再过一点点吧。”

  一口气前进了将近三十分钟。

  “好讨厌喔!”

  碧佳丽拉着我的手,往屋顶的出入口走去。

  “就照这个节奏进行下去吧!然后‘轰’的爆炸!”

  “……唔,爆炸就爆炸嘛——可是,你自己看不到时间吗?”

  “咦?”

  碧佳丽用双手将衣领撑开,用力死命的把脖子向前弯。

  “嗯呃呃呃~~…………勉……勉强看得到……”

  意外地觉得十分不方便的样子。

  而我之所以会跟这个既奇怪又有点傻呼呼的女孩约会,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去上下午的课。

  我们两个一起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去。我在心里盘算着,就跟她一起随便打发一点时间,等到傍晚的时候,再送她回家或是回医院就好了。

  接着——

  “呐……我可以挽着你的手吗?”

  “挽我的手……喔,好吧。”

  碧佳丽紧紧地挽住了我的手;

  “讨厌啦!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安心的感觉啊!害人家又有点怦怦跳了!”

  唧唧唧唧——她的胸前又响起了声音。一看数字盘,时间又大约前进了二十分钟,也就是七点二十分了。

  在那之后,

  “呐,你要不要到前面的摊子,买些平价的饰品送我啊?”

  “喔……好哇。”

  “讨厌啦!”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八点五分。

  “呐,我们去看那部电影好不好?虽然评价不是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卖座耶!”

  “喔……去看电影也不错啊!”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八点四十分。

  “啊……是大头贴耶!我们去拍大头贴吧!看谁拍得比较好笑!”

  “好啊,谁怕谁啊!”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九点五分。

  “啊……那边那个长椅子的位置真好!可以一边眺望着下面的街景,一边谈情说爱,真是罗曼蒂克啊!哇啊……好美的景色!”

  唧唧唧唧——……

  “……你好像很兴奋喔!”

  我一这么说,碧佳丽嘿嘿的搔着自己的头:

  “其实,也没有啦!”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喔!”

  当我看到她表现出来的各种样貌……

  ——嗯,她跟广崎有点不太一样。

  我开始这么想着。

  广崎的身体虽然不太好,可是头脑可不差喔!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那个真的广崎,也就只知道这么一点点而已。

  真正好好谈过话,就只有一次。

  那是在高二时,有一天放学后——

  当时已经接近傍晚了;我正经过夕阳斜照的走廊。

  前面有一个女学生蹲缩在那里。她的手压在胸前很痛苦的样子,长长的头发像幽灵一样披盖着她的脸。

  “喂,你怎么了?”

  我赶快跑过去问她,结果一看是广崎。

  “……我……我的口袋……里……”

  “口袋……裙子的口袋吗?”

  广崎点点头。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女孩子的制服裙里会有口袋,于是我拉开裙子口袋的拉链,伸手进去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这个吗?我要拿出来啰。”

  那是个像是放仁丹的药盒。我从中取出一颗药递给广崎,让她含着那颗药。她那卷起舌头把药放在舌下的动作,让我有点怦然心动。

  “要找人来帮忙吗?”

  我有点惊慌地问她,广崎伸出她那纤细的手,抓住我制服的衣襟。

  “好……好,那我在这边等着。不……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啊,我说着毫无根据的话,同时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的肩膀旁游移着。并思索着应该是要拍拍她的肩膀帮她打气呢?还是不要去碰她比较好?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大概会觉得像是某个奇怪的宗教在进行施法的治疗仪式吧。

  我待在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广崎身边,虽然觉得时间就像是无止尽地在流逝——但事实上,恐怕还经过不到一分钟吧,广崎的呼吸就慢慢稳定下来了。

  “……谢谢你。”

  她含着药,有点口齿不清地向我道谢。那原本苍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后来她发现到自己的手还揪着我的衣襟,顿时松开了手,她站起来整理着头发,脸色比刚才更红润了。

  “不好意思,突然间就发作了,一时心急就抓着你……”

  ——这么说来,她有宿疾啰。

  我这么想着,却又对询问他人身体状况一事感到踌躇:

  “广崎,你还好吗?”

  我才一开口,广崎就露出有些意外又显得有点高兴的表情说:

  “长岛,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是啊,我们是同班同学耶!再说因为你经常请假,所以蛮显眼的……啊……对不起。”

  “没关系的。”

  “……对了,你还不是一样,你也知道我是谁啊!”

  “我们是同班同学嘛……再说……你也经常看着窗户这边吧。所以就记得啦!”

  “咦……啊……嗯。”

  我暧昧的点点头。

  (其实我都在偷看她。)因为觉得害羞,所以说不出口。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眼睛边向上看,边微笑着说:

  “长岛,你也经常幻想吗?”

  “幻想?”

  “啊……对不起。突然对你说了这种话,你应该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吧……我啊,经常幻想喔!”

  广崎从走廊的窗户向外指,从三楼的位置,越过棒球队的练习场,眺望在远方的街道:

  “那边有炸弹掉下来。”

  “炸弹?”

  “对,轰隆!炸开来了。然后街道上的人都被炸飞了,一个人都没有的废墟上,伫立着很大的蘑菇云。”

  “……你怎么幻想这么恐怖的事情啊!”

  “咦……嗯,说的也是。”

  广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幻想着看到蘑菇云似的将眼睛眯起来:

  “不过,真的很好看……”

  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傍晚了,晚霞染红了天际。

  我沿着广崎的视线,想像那样的光景。

  晚霞映照的街道上,被金色夕阳照射的巨大蘑菇云像怪兽般地跳立起来。那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但是,果真是如此吗——

  “或许真的是很好看吧……”

  我脱口回应着。

  “对吧?”

  广崎说着,脸上顿时闪耀着光芒。

  ——本来是想送她去保健室的,但是保健老师不在,门也锁上了。

  于是,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我顺口对她说,然后我们就一起并肩回家了。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家跟我家是位于同一个方向。

  “……其实,我本来就很想跟你说说话……”广崎这么说。

  “咦……为什么?”

  虽然我装得一副好像是随口问问的样子,但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我也不知道。”

  “什么嘛?”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嘛……嗯……大概是……”

  广崎一边想着,一边接着讲:

  “我没办法运动,所以也不怎么跟朋友一起玩。”

  “喔。”

  “所以,我不擅长跟同年纪的人说话。”

  “但是我跟你的年纪也是差不多啊?”

  “是啊,可是……”

  广崎瞄了一眼我的头:

  “我想……可能是因为你给人家的感觉比较像是‘爸爸’的关系吧……”

  ——我有秃得这么厉害吗?

  “……啊!”

  或许是她感应到我内心的动摇,之后,一路上我们两个之间就没有再说什么话了。

  就这样,我们并肩沉默地走在微暗的路上。

  “……”

  “……”

  如果依照先前对话的顺序来看,是轮到我该说些什么了,但当时的我实在是很不会跟女孩子搭话。老实说,我其实是不好意思。

  最后,我拿刚才发生的事情勉强当话题:

  “那个……广崎……刚刚我拿给你的是什么药啊?”

  “嗯?喔,这个啊?”

  广崎拍了拍裙子,口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是硝化甘油。”

  “咦?硝化甘油……那不是制造炸药的原料吗?吃那种东西没问题吗?”

  “不会爆炸的啦!”

  广崎说完后,笑了起来。没想到她还挺爱笑的嘛!

  “这是心脏病的药。发作的时候,可以扩张心脏的血管。”

  “咦……”

  “你知道吗?硝化甘油的味道甜甜的喔……我现在嘴巴里还留着这个味道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

  “所以,如果你现在亲我的话,嘴巴也会有甜甜的味道喔。”

  “哦……”

  然后,当我们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开,各自回家之后,

  ——咦?她这话的意思是在说“你现在可以亲我”啰!

  我现在才惊觉过来。糟糕,我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就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呢?虽然我想了一整晚,希望不会让人家觉得我很猴急,却又要显得很帅气的台词因而彻夜没睡。但是,当隔天一到学校见到广崎的时候,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个头当作打招呼而已。我想了想,昨天的事情如果真的重来一次的话,也未免太蠢了,所以还是忘了吧!

  这件事情也就这样算了。

  其实,我的心思也并非始终都放在广崎身上。偶尔还是会想着高考跟今后发展的方向,或是专注在期末考、半夜的电视节目,以及自己喜欢的歌手发行写真集的日期等这些事情上。

  从那之后,广崎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从教室里眺望窗外,(大概还是在幻想着炸弹跟蘑菇云吧)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一直想要看她。当我们不经意地四目相望时,就会彼此互笑以掩饰难为情,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其它的进展了。

  下一个年度开始,我们被分到不同的班级。我们偶尔会在走廊上擦身而过。

  等到高中毕业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带着这个身份不明傻呼呼的女孩逛来逛去,或许这就是那个“当时的机会,再一次……”也说不定。

  但仔细想想,这种想法也未免太肤浅了。

  至少不应该以半好玩的心态跟别的女孩搅和在一起。

  ——我还有辰美,而你一定也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我就像是不负责任的大人在心里想着这些台词,老实说我好像开始觉得有点烦了,要是让辰美知道这个时间我还在到处乱晃的话,一定会死的很难看。虽然时间可能还有点早,不过我想我跟她的约会也差不多该告个段落了。

  “没想到这里这么热啊!”碧佳丽这么说。

  “是啊,这里的风景是很美丽。不过,今天没什么风。”

  炎夏的蝉不断地鸣叫。事实上,从高台上俯视街道的公园长椅正被太阳炙热地照射着,简直可以说是会晒死人的酷热啊!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同样地,在我身旁的碧佳丽其太阳穴上冒出的汗水,正顺着发际边缘流到下巴滴了下来。

  轰!

  突然而来的气爆风,把我从长椅上卷滚下来:

  “刚刚……那是什么风啊?”

  我吓得赶紧观看四周,

  “啊,对不起,刚刚那是我啦!”

  碧佳丽这么说着,汗水还是继续从下巴不断地滴下来。

  轰!轰!

  “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啦,因为我是炸弹嘛。”

  碧佳丽将额头上的汗水用手擦掉,然后毫不在意地顺手甩开。

  轰!轰!轰!

  每一滴的汗珠一落地就会造成爆炸,接着就冒出跟腰部差不多高的烟来。

  “这……这……这也太危险了吧!”

  不能再让她流汗了!我们慌慌张张地赶快跑到附近的冷饮店去。

  “呼~~好凉快喔~~!”

  碧佳丽用冰凉的毛巾擦拭着脸,然后像是中年欧吉桑一样拿着毛巾从耳朵一路擦到脖子,最后拉开水手服的下摆,把手伸进去开始擦拭两边腋下。

  真是粗鲁啊!虽然这么想,不过算了。

  “不好意思~~!我要点这个‘甜蜜情侣·什锦冰淇淋圣代’!”

  我战战兢兢地问正把菜单拿在头上摇晃着要点东西的碧佳丽:

  “你总不会在人家店里面爆炸吧?”

  然后碧佳丽若无其事地回答我:

  “刚才那个根本不能算是爆炸。只不过是里面的成份跑出来一点点而已。”

  “成份?”

  碧佳丽忽略我的问题,擦拭着胸前的定时器说道:

  “如果不是从这里引爆的话,是不会爆炸的。”

  “‘引爆’……”

  我总算真正开始认真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了。

  碧佳丽胸前怀表上的时间,已经超过十点半了(前进得还真快啊……)。要是照这个速度前进到十二点的话,恐怕这女孩真的会——

  像字面的意思一样“爆炸”!

  我是要想办法找到能够阻止她爆炸的方法呢?或者是要跟她保持安全距离比较好呢?难道她真的想让自己爆炸吗?

  ——总之,我很想进一步了解这个女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边吃着什锦冰淇淋圣代,我就一边问她:

  “你到底是什么啊?是装有自动爆炸装置的机器人?而且,你还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呢!”

  “你怎么又问我这个问题啊?”

  碧佳丽抬起头,一脸苦笑的表情:

  “什么机器人啊?又不是漫画情节。”

  ——谁会想要这么问啊!

  我硬是吞下了想要继续追究的念头忍着不回应,碧佳丽继续说道:

  “我的身体是利用超级PNT做的。”

  “超级PNT……那是什么啊?”

  “简单的说,就是全身都是‘活的炸药’。”

  “炸药的意思是指像火药或是TNT那种东西吗?”(注:TNT是1863年由J-威尔勃兰德发明,后来由诺贝尔改良,成为一种极为稳定且廉价的炸药。)

  “那种东西怎么能跟我相比?就连核弹跟我都没得比呢!”

  碧佳丽挺起胸膛有一点骄傲地说着:

  “HPNT是以正五泡体为基础结合而成的超次元化合物,威力是TNT火药的一兆倍。可说是超级厉害的喔!”

  “一兆倍……等……你等一等。你的体重是几公斤啊?”

  “讨厌,人家会不好意思啦!”

  “现在可不是说什么不好意思的时候。”

  我取出一张备置在餐桌上的纸巾。

  “……假设是五十公斤左右的话……”

  我用牙签沾了巧克力酱在纸巾上写上“五十”,在那后面点了十二个点代替“零”。这样就是一兆倍了。

  “如果换算成吨的话,去掉后面三个零就是吨,依此类推换算成一千吨、百万吨、十亿吨——所以等于‘五百亿吨’,就连氢弹都没有这样的威力呢!”

  “讨厌,那些哪能跟我比啊!”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在赞美你的意思喔!”

  我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你如果爆炸了,这周边的人可是统统都会死掉耶!”

  “唔……不只是这周边吧,我看是整个关东地区都会清洁溜溜吧!”

  “什么‘清洁溜溜’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耶……!”

  嘘……冷饮店内突然间一片死寂,大家都看着正在大声嚷嚷的我。

  但是,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我俯视着碧佳丽。碧佳丽则是一脸愣愣的表情回看着我,最后低头嘟着嘴巴说:

  “生命是生命啦……”

  她边说边拿着汤匙舀着什锦冰淇淋圣代: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就是一颗炸弹嘛。”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舒服,简直就像是在跟怪物对话一样。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我明白了。”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并且重新坐下来:

  “你是个炸弹,爆炸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是的。”

  碧佳丽抬起头来,带着一脸像是开心又像是天真的表情。

  但是——

  “难道就不能在没有人的地方引爆吗?好比说太平洋的中央或是外层空间之类的。”

  我一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暗沉下来。

  “你真是的……我如果去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心动怦怦跳呢……”

  “那个怦怦跳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手牵着手一起散步,或是甜蜜地卿卿我我啊……”

  “那种事情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这种事情怎么有办法一个人去做嘛?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啊……”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这时候,碧佳丽突然抬起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两眼泛出泪光。

  啊……糟糕——

  扑簌扑簌,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就在我要躲到沙发后面趴下时……

  轰!轰!

  跟刚才的“汗珠”一样,只是这次引爆的威力比刚刚还要大。

  餐桌被炸得粉碎,冰淇淋圣代从头上掉下来。在尘埃扬起的对面,我看到碧佳丽穿过玻璃四散飞裂的窗户冲出去的背影。

  “喂——碧佳丽!”

  我找不到她人在哪里,于是我在补习班和车站之间,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来回找了好几次。

  ——像她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放她到处乱跑呢?

  我会急着找她,有这个考虑。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要是不说服她或是想办法阻止的话,那可是会有好几千万人死掉的。

  同时也有这个原因。

  不过,并不全然只是为了这些理由。

  刚才碧佳丽叫我“长岛”。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啊!

  她一定不是偶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打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换句话说——

  后来,我在高台上的公园找到碧佳丽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她那靠在眺望台栏杆上的身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啊,你来找我啦!我又有点兴奋地扑通扑通起来了。”

  就好像刚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碧佳丽开心的转过身来。

  唧唧唧唧唧——她胸前的怀表指针又向前进了,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这里的景色好美喔!”

  碧佳丽再次重新转向眼前的街道:

  “晚霞实在是太漂亮了……”

  “你……果然就是广崎希佳丽吧?”

  我说出了从刚刚就在心里打转的疑问……

  结果——

  “是有一点点不一样啦!”

  她还是给我这种暧昧不明的答案。

  我不在乎她所说的继续说下去:

  “……广崎,你为什么说自己要爆炸了呢?难道你想自杀……不对,这种场合应该是说要强迫大家一起自杀。为什么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你一起陪葬呢?”

  “不是的。”

  她摇摇头: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自杀’或是让别人‘陪葬’的念头。也不是认为自己死了就算了,应该说我希望能够漂漂亮亮地划上句点吧……”

  “这还不都是一样吗?强迫不想死的人跟着一起陪葬。”

  “强迫……?”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应着:

  “是这样吗?原来大家都不想死啊?”

  “……你在说什么啊?这还用说吗?”

  “是吗?应该只是下不了决心而已吧!”

  “胡说八道——”

  “呐,你想像一下……”

  她眯着眼睛,被夕阳照射的那张侧脸,根本就是广崎希佳丽本人。

  “这个混乱的街道与人们,还有眼前这些凌乱的景物,所有的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后,将只会剩下巨大、美丽的蘑菇云。这样不是很好吗?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为什么我要这么想?”

  “因为,你不是不想成为大人吗?”

  “……”

  “对吧——”

  她伸出那白皙的手,抓住我胸前的衣襟。

  “活着,是很辛苦的吧!如果看不见未来就会感到不安,但是,如果看到了又会感到绝望,‘未来’或是‘将来’,不管是哪一个都只有痛苦而已啊!”

  “广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所以,大家才拼命的努力着,假装忘掉眼前这些混乱的事情。但事实上,所有的人都是在想着——‘谁来结束这一切吧’!”

  我顿时呆在那里无法动弹。无论如何也无法甩开她那纤细的手腕。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们来结束吧!把未来轰隆一声炸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永远闪亮的现在。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认为‘这样比较好’喔。虽然,根本连高兴的时间也没有。”

  她像是恶魔在窃窃私语般地说着这些话。

  ……不,不对。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是很认真地认定这是为我、为她自己,也为了所有人着想,才会这么说。

  ——而且她所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广崎……”

  她胸前怀表的秒针快速的向前转动着。

  就连分针也在我的眼前移动。

  倒数五分钟——

  倒数四分钟——

  “我好兴奋,已经快要到顶点了。”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抬起头,闭上眼睛:

  “一定会甜甜的……”

  倒数三分钟——

  倒数两分钟——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我托起她的下巴,亲吻了她——就这样,我们的世界将会漂亮地结束。

  倒数一分钟——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这是我自己曾经期待的事啊!

  接着——

  “……咦?”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

  我感到意外。

  为什么没有爆炸呢?我实在不明白。

  她胸前怀表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

  滴、滴、滴、滴……

  指针一直在五十八秒跟五十九秒之间,不断地前后反复游走。

  滴、

  滴、

  滴、

  滴、

  滴、

  滴——

  “……原来如此啊!”

  她好像比我更快体悟到了什么。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带着微笑说道:

  “长岛,你的未来,是属于别人的。”

  “咦……”

  “我明白了……虽然我一直喜欢着你,但是你却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她放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三步:

  “很遗憾,时间已经到了——再见。”

  一说完,她露出仿佛带着寂寞的笑容,眼泪潸然落下……

  轰——

  这次只留下小小的爆裂声,然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太阳已完全西沉的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愣伫立着。

  眼前的街道,开始陆续亮起点点街灯。

  那一天,广崎因长年的心脏病过世的消息,传到了我家。

  时间正好就是我们站在那个公园里的时刻。

  过了两天,我去补习班上课时,辰美突然给我后脑勺一记铁锤。

  “你是怎么搞的,我都已经跟你说的那么清楚了,你这两天给我死到哪里去了?”

  “啊……嗯,我去参加朋友的葬礼了。”

  “咦……对不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辰美像是为了补偿刚刚打了我,于是用力地抚摸着我的头。别这样,头发会掉啊!

  “过世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啊?亲戚吗?”

  “不是,是高中的同班同学,是个我只跟她说过一次话的女孩。”

  “那跟你没什么关系嘛!”

  她又打了我的头。

  “不过……她留给我一件遗物。”

  我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金色的怀表放在桌上。看起来已经有点历史的古董表,原本是广崎希佳丽早逝的父亲留给她的纪念物品,她在遗言上表示希望我能够收下来当作纪念。

  “咦……是值钱的东西吗?”

  “这只表已经不会动了。”

  “什么嘛,也未免太看不起你了吧!”

  “不知道。”

  我斜眼看着叼着香烟的辰美,赶紧从书包里拿出参考书,摊开在桌子上。

  “咦?怎么了?想用功啦?”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朋友过世了,才知道有限的人生是很宝贵的。”

  “又来了。”

  我瞥了一眼那只怀表……

  怀表的时间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虽然她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但是我们的时间正缓缓地流动着。

  “对了,辰美。”

  “干嘛?”

  “我以后会秃头的。”

  “现在讲这个干嘛啦!”

  辰美在我的头顶上又用力地敲了一下。

  <完>

  快快长大

  今年的感冒会侵袭脑部。

  现在正流行恶性的“痴呆型感冒”,所以出门后要经常漱口、洗手以避免感染。今天早上的新闻还这么提醒着大家,但是……

  “呃啊啊!”

  我按着头摇摇晃晃地倒进教室里,绪理跟章司赶紧跑过来。

  “喂,慎一。你怎么了?哇……肿了好大的一个包啊!”

  “像是从上往下打到你的头耶!可是看起来又不像是被人打的?”

  “慎一,是谁打你?慎一?”

  “巨…………”

  我扶着绪理的手说道:

  “……巨……巨人…………”

  “什么……巨人啊!”

  发出地面声响飞奔进来的,是个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女生。

  “‘哇!出现了!巨人高峰!’”

  “不要叫我‘巨人’啦!”

  高峰推开了站在我左右两边的绪理跟章司向我冲过来,她以俯视我的姿势像金刚力士般地伫立着。

  “上喜多泽高中的高峰同学”是指高峰真琴,被称为是“全县最强的主攻手”、“腾空飞跃的人类山脉”。她是排球校队的队长,杀球的威力惊人。在县大赛的决赛中,不小心击中要拦网的选手头部,结果听说对方的头断掉了,整颗头飞到了观众席。这种事非同小可啊,我想那应该是骗人的吧!

  “小暮……”

  她用左手抓起了我的胸口,我整个人被往上提,连脚尖都不得不踮了起来,我看到她挥动另一只手高举过头顶。

  ——那些传说该不会是真的吧?搞不好我会翘辫子!

  我这么想着。

  绪理跟章司站在一旁傻笑眺望着我所面临的危机状况。

  “你们的感情不错嘛!”章司说道。

  “把她娶回家吧!”绪理也说道。

  “不对,这样有点太猴急了吧!”章司又接着说。

  “……你们在鬼扯些什么东西啊?”

  高峰满脸通红,停止了手腕的动作。接着又再次挥动着右手,不过这次并不像刚才那么气势汹汹了。所以我想,我至少不会死吧——然而一松懈下来……

  “哈……哈啊…………啾!”砰!

  “哇啊!”

  高峰打喷嚏的那一刹那,我的头就像是快被打到缩进身体里似的挨了一拳。

  绪理跟章司两个人在后面放纵地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

  当我想要回手而抬起头仰望高峰时……

  突然——

  “咦……?”

  高峰用发愣的表情俯视着我:

  “小暮……你怎么了?你怎么会摔倒在这里啊?”

  “咦?什么‘怎么了?’搞什么啊——”

  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结果却不是。高峰很不可思议的——不,应该说是很不安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啊?”

  当~~当~~当~~!下午上课的钟声响了。

  “——高峰同学,你今年几岁?”

  听到老师这么问,高峰蜷缩起她宽大的背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我上个月刚过生日,十五岁了。”

  “也就是说,是初中三年级啰?”

  “是的。”

  “十五岁,初中三年级……”

  保健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下简短的纪录,露出微妙的表情,重新面对高峰说道:

  “高峰同学,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其实呢,你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咦?”

  “你现在十七岁,已经是高中二年级了,这里是高中的保健室。你看——”

  老师抓起高峰巨大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跟小指上还缠绕着绷带。

  “这是你昨天练习打排球的时候挫伤的,是我帮你上药包扎,你还记得吗?”

  “咦……”

  高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左手,接着她抚摸着红肿的右手拳头:

  “那我右手的拳头会这么刺痛,也是打球弄伤的吗……?”

  “不是,那是你打我所造成的伤。”

  听到我这么说,高峰不高兴地转过头:

  “我不会做这种事。”

  我指着头上的大肿包回应她:

  “明明就会,就在刚刚不久前呢!”

  唉……老师叹了一口气:

  “……这是典型的高登症候群。也就是所谓的‘痴呆感冒症’,你知道吗?”

  我代替沉默不语的高峰回答道:

  “就像是老年痴呆症一样的感冒症状吧!”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记忆回溯症’。今年的症状特别严重喔!高峰同学,你不用太担心,这跟普通的感冒一样,不久后就会好的。”

  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传单。那是一篇用圆体字黑白印刷的注意事项——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您现在的症状是因感冒所引起的暂时性记忆丧失(忘记事物)症。

  请先冷静下来,检查自己身上带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身份证明文件或是便条之类的东西?

  接下来,请确认今天的日期以及您现在所在的地方。

  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请拨打以下的联络电话,让您的家人前来接您。

  并请您与家人一起在家里接受治疗,三天之后就会恢复正常了。

  请在本栏内填写您家人的联络方式(住址—电话号码)(如果不预先填写好,将来有可能会忘记)。

  如果无法与您的家人取得连系时,请拨打以下的电话号码:

  ※△△市健康课123(456)789X

  接着,老师打开学生联络簿,把高峰家的地址跟电话号码填写到传单上的“联络栏”。

  “我想请你的家人来带你回家。现在,你家有人在吗?”

  “是,我妈妈应该在家吧……”高峰回答。

  “啊!你妈妈白天会出去兼差喔。”

  “咦……?”

  我跟高峰说明了这件事:

  “你妈妈差不多是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兼差的(所以十五岁时的高峰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要联络的话,你的手机里应该有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吧?”

  “诶,你还真是清楚呢!”老师说道。

  “因为,我们两家的父母亲很熟嘛——”

  “嗯……我的手机,是这支吗?”

  高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仔细看,米老鼠的吊饰晃来晃去:

  “我根本就没有手机……这个,要怎么用啊?”

  “我哪知道。”

  “对不起,说的也是……应该是这样吧?”

  看着高峰动作很不熟练地把手机凑在耳朵旁边,我想她的症状真的很严重。不过,既然有人会接她回家,那我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我先回去啰。”

  当我站起来之后,高峰抬头看着我:

  “……没有人接电话耶,小暮……”

  啊……一定是在工作中吧。

  “真糟糕!最好是趁症状还没有加重的时候,赶快带她回家。”

  “我一个人……应该可以回到家的。”高峰双手握着手机如此说道。

  “那怎么可以!要是走到一半忘记回家的路怎么办?一定要有人陪你回去!”

  老师说完后,把眼神瞄向我:

  “小暮同学,她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回答:

  “嗯,正确地说不是在附近……应该说是在隔壁吧。”

  “她要是打个喷嚏或是有个什么刺激,记忆就会再退化也说不定,到时候不要让她感到不安,好好把状况跟她讲清楚——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

  我们两个一起提早离开学校,我带她回家。

  家里跟学校之间只有一条直通的路,大约有一点五公里,沿着河川的堤防,因为常有人走过,如今已走出一条路来了。上学时大家顺着河川流动的方向前进,而放学时则是走相反的方向回家。

  不管是走在哪一边,我们俩前后一直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并不喜欢跟高峰走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长得很矮——

  我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平常的时候我是不会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但是每当我跟高峰走在一起,我们俩的身高就相差了大约三十公分左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画面应该很滑稽吧!

  高峰在我的后面一边低头走着,一边看完了刚才拿到的那张注意事项,然后盯着左手的绷带问我:

  “我上了高中之后,还继续打排球吗……?”

  “咦……是啊!”

  “……我……排球打得好吗?”

  “明年参加高中联赛应该没有问题。”

  “啊……这么厉害吗?”

  高峰的反应就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两年后的事情……我现在就知道了耶?”

  “这有什么关系嘛,睡个两三天,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

  “恢复原状——哦,你是说变回十七岁吗……嗯……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吃亏了,不过,又好像松了一口气…………唉,不管怎么样,应该还是松了一口气吧……”

  “你是指什么?”

  “很多啊!你看,最近不是发生了爸爸的事情吗?害我都不能去打排球了……啊!”

  “什么啦?”

  “难道说我妈妈会开始去兼差打工是为了我吗……?”

  “不是啦,我听说你妈妈本来就喜欢工作。自从你长大之后,在家的时间就变少了。”

  “啊……这样最好。到目前为止,我也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

  “不会啊,你妈妈还对外称赞你是个让她‘骄傲的女儿’呢!”

  “嘿嘿……”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说的也是。再说小暮……哈——啾!”

  “……咦?你说我什么?”

  回头一看,高峰就好像是迷路的棕熊似的,整个人呆立在那里。

  “呃……那个,阿慎?这里……是哪里啊?”

  她的记忆好像又倒退了。

  “……啊……你先冷静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是几年级吗?”

  “咦……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一年级啊!”

  “初一啊……好,嗯……你今天因为感冒提早下课,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回家的路上。详细情形,请你看看你手上那张注意事项。”

  “咦……这个?”

  高峰两手拿着那张注意事项,开始埋头阅读:

  “……电话,我得打电话……?”

  “啊,你刚刚已经打过了。你妈妈今天不在家,所以才会由我陪你回家。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我才一往前走,高峰就露出老实的表情慢慢地跟了上来:

  “嗯……那个……阿慎,谢谢你喔。”

  “喔——你叫我‘阿慎’,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啊……对不起!你以前说过要我叫你的‘姓’,不是吗?阿……小暮。”

  “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说过那种话。”

  那时候我们两个整天黏在一起,想到以前就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也曾拥有过这样两小无猜的岁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咦?真的吗……那太好了。”

  “好什么啊?”

  “我还以为阿慎你讨厌我呢!”

  “不会啊,我没有讨厌你啊!”

  “诶,这样啊~”

  啊——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们还是保持着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小段路。她跟在我的后面窃笑着,到底是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呐,阿慎……”

  “嗯?”

  “最近,排球校队邀我加入,你觉得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爸爸也说还是参加个什么运动比较好,再说,打排球的人每个身高都很高,如果我加入了,也不会显得太突出……”

  “就为了‘不要太突出’而去打排球——是吗?”

  我从高峰手上抢下那张说明书,拿在手上晃了晃:

  “我想你并没有好好地理解这张纸上所写的内容吧。”

  “咦?”

  高峰皱起眉头,把脸凑近这张说明书:

  “唔……记忆、丧失……?”

  “我告诉你喔,你现在根本不需要决定是不是要加入校队,那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什么呢?因为你已经是高中生了。”

  “……你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

  “骗人。阿慎……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真是的,令人火大的家伙!我有没有在说谎,你先看着我的眼睛再说好不好!”

  “咦?”

  高峰突然把脸凑过来,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真的耶!”

  “对吧?”

  “那……那……那我变成高中生之后,怎么样呢?”

  “也没怎么样啦,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就跟现在一个样啦!”

  “跟现在一样……啊……这是高中制服吗?”

  高峰赶紧跑到附近的米店,在店家的玻璃前照照自己的样子:

  “哇啊……讨厌啦!我的身高好像又长高了?”

  “你‘现在’几公分?”

  “嗯……一百七十三公分。”

  “那……你还会再长高十二公分喔!”

  “咦……我才不要!”

  “有什么关系,身高够高打排球才有利啊!”

  “我果然还是去打排球了。”

  “你打排球很厉害呢!”

  “真的……那爸爸一定很高兴。”

  “啊……你父亲从前也是运动选手吗?”

  “现在还是啊,每天都还在跑步呢!”

  “啊……对不起!”

  我赶紧移开视线:

  “是啊,现在也还是。没错、没错。”

  “……我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没什么事啊!”

  “你快点说啦!”

  ——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是挺敏锐的嘛!

  “其实,我现在不跟你说也没关系啦!反正你以后就会想起来——”

  我正想把脸撇向前方的时候,高峰用双手按住我的脸颊使劲扭过来。

  “我现在就想知道。”

  “好……好痛……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爽快地投降了。原本我就不擅长说谎,特别是如果对象是高峰的话,我马上就破功了。

  “那个……你父亲在我们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哈啾!”

  “因为出车祸……”

  “咦,什么?出车祸——”

  高峰突然又一副呆愣的表情反问我,“咦~~?”然后一脸讶异的问:

  “你是谁啊?”

  “……”

  “——哦,原来是阿慎啊!你怎么突然变得像一个大人,我还在想是谁呢?”

  “啊……是……是。对了,你现在几岁啊?”

  “咦?你问我几岁啊?嗯……我九岁啊!”

  她的记忆突然倒退得这么遥远。

  高峰一边走着,一边玩弄着裙子的下摆,两手的手指靠拢在一起忸忸怩怩的。以她现在的年纪,虽然说我只不过是个高中生,但在她的眼里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个大人。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能认得出我是谁。

  我们是小学时候的同伴,当初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长高许多,但那时我一跟她说话之后,就不怎么在意身高的事了。我想,现在她的状况应该跟我那时候的心情很像吧。

  总之,她现在的心智变成了小孩子,要让她理解什么是记忆丧失想必是很费劲的事吧!

  “你今天因为感冒发烧,所以由我送你回家。你赶快回家睡觉休息吧。”

  我只跟她简单说明。

  “咦……发烧?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啊!”

  “没什么才怪呢!”

  “真的是没什么啊!”

  就在我们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

  哔啰哔啰,哔啰哔啰——

  从高峰的口袋里,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那是迪斯尼的音乐(Electrical Panrade)。

  “哇啊!这是什么啊!”

  高峰害怕地赶紧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就像是拿着炸弹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把手机递给我。

  “讨厌啦!阿慎,快点把它关掉!快点把它关掉!”

  她好像很怕手机的来电铃声。小孩子有时候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啦!好啦!”

  我接过手机听电话:

  “喂,你好。”

  【咦……啊,你是慎一吗?我是隔壁的高峰妈妈。】

  是高峰的妈妈。

  “伯母你好,我是慎一。”

  【今天学校有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通知我,说我家的真琴生病了?】

  然后——

  “是啊……嗯,好,没问题。嗯,我知道了……再见。”

  高峰跟伯母说了几句话之后:

  “我妈妈说,要你听电话。”

  于是,她又把手机拿给我听。

  【——我会尽快赶回去的,慎一,那真琴就拜托你啰。】

  “是,我知道了。伯母再见。”

  我跟伯母通完电话之后,

  “太好了,你妈妈说她会尽快赶回家的。”

  我一边把手机还给她一边对她如此说道,可是,高峰却一脸阴郁的表情点点头:

  “嗯……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嘛……你干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

  “我不是不高兴啦……只是有点不想跟她说话。”

  ——咦……八年后她们母女的感情很好啊!

  我这么想着。

  “为什么?伯母她人很好啊!”

  “嗯,她非常好。”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帮我倒茶、跟我聊天……她对我非常好。”

  “这不是很好吗?哪像我,走到哪里都被当成是空气。”

  “妈妈,好像对我太好、太关心了……”

  “……哎哟,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啦!”

  高峰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待在外面,等爸爸回家吗?”

  “啊……不行。这可不行。”

  她爸爸根本就不会回家了。

  “……唔……”

  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委婉地跟她说明,于是就这样继续走着:

  “唔……反正你现在生病了,一定得赶快回家休息才行。”

  当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回头的时候,没想到高峰居然不见了!

  ……情况搞不好有些不妙啊!

  得了“感冒痴呆症”的病患,与其说是像小孩子,倒不如说更像是痴呆老人。在某种时候,搞不好连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都会忘记。结果经常就是发生车祸,或是行踪不明。

  啊……这下可惨了!

  高峰刚刚说过“要等爸爸”,所以重点应该是集中在车站周边的场所。

  像是车站的剪票口,或者是车站前的公园——

  我虽然在那附近来回寻找了一阵子,但就是找不到高峰。我心里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了。像她这样的大块头,我想应该不会有胆敢要诱拐她,或是要对她恶作剧的挑战者出现吧。但是,有可能会被车子撞,或者是掉到河里也说不定。

  ……啊!

  我四处跑来跑去,找了三十分钟左右,突然想到了——

  我好像搞错了。

  “不想回家”这个念头应该是发生在高峰九岁的时候,如果说她现在的记忆已经退化到更小的时候,那这个想法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

  这么一想,高峰应该就不会去车站等她爸爸,反而有可能会想要回到有妈妈正在等待的家中也说不定。

  幸运的是我和高峰的家,只要沿着河流走就不会迷路。就算是再小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个人应该也能走回家才对。

  ——我这么想着,又在家里跟车站之间来回找了两次,但是,还是看不见她的踪影。

  “哎——这下子,我也无可奈何了!”

  我用香烟店前面的公共电话,试着打高峰的手机。

  虽然我不认为高峰会接手机,但是,或许她身边的什么人会帮她接听吧。

  然后——

  哔啰哔啰,哔哔啰哔啰——

  “哇啊!”

  从香烟店的店内,传来熟悉的来电铃声以及尖叫声。

  这间一半兼卖糖果零食的香烟店,到我上初中为止,附近的小孩子们经常来这里买东西,生意还算不错;但随着卖东西的老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营业的规模也越来越小。这一、两年根本已经是接近半关店的状态了。

  虽然老婆婆机灵地叫住正摇摇晃晃经过那里的高峰,但回头想一想,我在这边跑来跑去忙着到处找她的时候,她却在这里悠闲地吃着冰淇淋,一想到这里,我就说什么也无法释怀。

  “喂,高峰。”

  我大声喊她。

  “咦……?”

  高峰呆呆地抬头望着我。

  “……”

  “……”

  “……”

  “他是阿慎喔!小暮家的阿慎……”

  老婆婆帮忙向她说明我的身份……

  “啊……是小慎啊!”

  高峰一说完就笑了起来:

  “嘿嘿……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咧。”

  嗯……看来她的记忆又退化了不少。

  “你现在几岁啊?”

  “嗄?嗯,嗯……”

  高峰弯着庞大的身躯,以害怕且不灵活的手势比出三根手指:

  “我……三岁。”

  “我的天啊!”

  老婆婆的脸皱成一团笑着说: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好可爱喔!”

  “什么啊!”

  我觉得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对八十岁的老婆婆来说,不管是三岁或者是十七岁,或许都没什么差别吧。

  我对着满嘴都是点心还一边舔着嘴巴周围的高峰说道:

  “等你吃完了,我们就快点走吧。”

  “不……要。”高峰摇摇头说道:

  “我还要在这里慢慢玩。”

  “不要啦,今天还是让你早点回家比较好。”

  应该说,是我想早点回家吧。

  “好了,我们快走吧。”

  “我不要——”

  高峰似乎很喜欢这里,转向旁边动也不肯动。

  ——这个家伙……!

  我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尽可能冷静地对她说:

  “……你要是再不走,哔哔啰就会来喔!”

  “哔哔啰……?”高峰傻傻的看着我的脸。

  “你看,刚才不是来过了吗?”

  我的手指向她放在糯米馅饼盘子旁边的手机,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我哼着没有音乐伴奏的“Electrical Panrade”。

  “哇啊!”

  高峰赶紧跳离她的手机。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我就像是在施咒或念经似的,自始至终毫无表情地继续哼唱着,终于高峰……

  “哇啊——!是哔哔啰,讨厌啦!”

  说着,就飞奔似的冲出大门。

  我对着吃惊的老婆婆说:

  “老奶奶,谢谢您请她吃糖。”

  说完后,我拿起高峰的手机追了上去。

  从香烟店到我们家,大约一百五十米左右。

  累死我了,终于快回到家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在我前面全力奔跑的高峰,突然间蹲了下来。

  “啊,你怎么了?”

  我跑过去叫她,高峰抬起头看着我:

  “……背背。”

  “啥?”

  等等……你的体重确实有八十公斤吧!太勉强了。不管怎么想都太勉强了。

  “喂!别撒娇了。”

  我就像是水户黄门拿出御赐印盒般的拿出手机对她说:

  “你再这样无理取闹,哔哔啰就会来喔,哔哔啰……”(注:水户黄门为以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团为主人翁的日本历史剧。)

  高峰虽然一听到“哔哔啰”就会马上吓一跳,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是不肯起来。

  “背背~~~~~……”

  仔细一看,她的脸都红了。

  “喂……你发烧了吗?”

  我怎么都忘记她生病了呢,她可是病人耶!是不能吃糯米点心的。

  “你走得动吗?唉,没办法……好吧。”

  就只剩下差不多一百米了。

  我扛起浑身没力的高峰:

  “唔呃……!”

  身高差三十公分,体重差三十公斤。

  这个画面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余兴节目或是惩罚游戏。每走一步,我的脚步就像是快要陷进地里面一样。

  高峰的胸部顶着我的背,我想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我应该会很高兴吧。但是,现在我只当这是多出来好几公斤的体重。如果是能够丢掉的东西,我真想叫她拿掉。

  “唔呃呃……!”

  “呐……小慎,你好厉害喔!力气真大。”

  “你……不……不要……跟我……说话……”

  才走了大约二十米,我就已经汗如雨下了。

  “加油啊!小慎,加油——”

  她想帮我加油吗?高峰开始在我的背上摩蹭身体,但那种震荡简直快把我压扁了。

  一步、再走一步。每走一步就缩短三十公分的距离,终于来到了剩下五十米的地方。

  “小慎。”

  “不……要……跟……我……说……话……”

  “小慎……我要尿尿。”

  啥——!

  “等……等一下!哪里有厕所啊?不,至少也要到河堤边的草丛里——”

  “我快尿出来了啦——!”

  “我放你下来,你等等,我现在就放你下来。”

  “不要——!”

  “啊……”

  我的背湿湿的,一阵温暖。

  结果——

  “……呜呜……呜呜……”

  “哎哟!你别哭了好不好……别哭了好不好。很烦耶!”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身尿骚味滚进了高峰家。

  我把浸湿的毛巾扭干递给她,高峰说:

  “小慎,帮人家擦……帮人家擦……”

  “别撒娇!”

  我们把身上擦干净之后,终于让高峰换好了睡衣。

  “……那……我也要回去换衣服了,你可要乖乖睡觉喔!”

  “嗄?小慎,你要走了吗?”

  “我只是顺道带你回家而已。而且,你妈妈马上就会回来了。”

  “……我妈妈?”

  “是啊,你就在家里乖乖等喔。”

  我回家之后,把沾满尿骚味的上衣跟裤子放进洗衣机里,然后正想着是不是要去冲个澡的时候,听到隔壁的玄关门被打开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真琴……身体觉得如何?”是伯母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哒哒哒哒,我听到一阵跑下楼梯的声音。

  我的妈呀,累死我了!总算把事情搞定了!我心想,今天还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呜哇————————啊!”

  隔壁传来了好大的哭声。

  “——到底怎么了?”

  我披了一件现有的衣服在身上飞奔到隔壁去,高峰那巨大的身躯跑过来抱住我。

  “小慎——!”

  “咦?你……你怎……么了?”

  高峰把手指向她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

  “啥?可是那明明——”

  “我不认识那个阿姨——!”

  “啊……”

  是这样啊……

  在了解真相后,我望向伯母。伯母用困惑的表情点头回应我。

  事情是这样的——

  高峰真琴的“妈妈”——亲生母亲,在我们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现在这位“妈妈”是她七岁的时候,爸爸再娶的后母。而她的亲生父亲也不幸在六年后因车祸过世了,所以真琴跟这位“妈妈”虽然没有血缘的关系,但作为仅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家族,最终还是组成了亲密的母女关系。

  但是,三岁的真琴是不会知道这些日后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所谓自己的家族应该有“爸爸”、“妈妈”,而眼前的这位“妈妈”只不过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阿姨”。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呜哇——————————!”

  趴坐在地上的高峰继续哭着。

  可是,现在谁也没有办法把高峰已经死去的爸爸、妈妈找来啊!

  困窘至极的伯母仿佛求救般地望着我。

  因此——

  “啊……真琴,你知道你爸妈现在在哪里吗?”我这么问她。

  过了一会儿,高峰的哭声逐渐降低、变小,最后总算停了下来……

  “(呜嗯……呜嗯)……在哪里啊……?”

  “嗯……事情是这样的……首先,今天是‘外宿日’。”我如此说道。

  “外宿……”

  “所以今天你爸爸妈妈到很远的朋友家里去过夜了,因此,由我代替他们在这里过夜喔。”

  “那……那个不认识的阿姨呢?”

  “她呀,也是因为要外宿,特地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到这里喔。所以,你一定要跟那位阿姨好好相处,知道吗?”

  “好好相处……?”

  高峰往伯母的方向看过去。

  “你好,真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喔。”伯母可真会配合演出啊!

  “……嗯,我知道了。”

  就因为这样,当天晚上,我只好在高峰家的客房里过夜了。

  不过,在她睡着之前,我还得在她的房间里哄她睡觉。

  高峰用棉被遮住半张脸,一直不停地说着一些像似鸡毛蒜皮的事。

  “我跟你说喔……我从小就会尿床,还会因为没有人陪我就难过。不过,大人就不会这样了。所以,我要快快长大哦……”

  “才不是啦!就算长大了,爱哭鬼还是会爱哭的,会尿床的还是会尿床的喔。”

  “对了。还有……小慎,长大以后,就会有很多朋友吗?”

  “啊……会啊!等到高中以后就会交男朋友了。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

  “知道啊!”

  高峰把脸从棉被里露出来说道:

  “男朋友啊,就是会跟他亲亲啊!”

  “啊……是会亲亲啦!不过……这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举个例子?”

  “比方说,某一天休息的时间,男朋友想要亲你的话,说不定会碰巧因为身高不够高而亲不到也说不定。因此——在此,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仔细听喔——这个时候呢,你千万不可以‘噗嗤’地笑出来喔。因为那会很伤男朋友的心。但是,如果他反过来问你‘笑什么笑啊,你这个巨大生物’的话,你可不能突然发火追他、痛殴他喔。记住了吗?”

  “……嗯。”

  “好,知道了就赶快睡吧!有一句谚语叫作‘乖乖睡觉的小孩才会成长茁壮’对吧?好好睡饱饱的等你起床了,你一定会成为学校里最高大的女生。很棒吧!”

  “咦……长这么高,这样好吗……”

  “反正,一定会有男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嘛,你安心长大就是了。你看,动物园里的大型动物不是都比较受欢迎。像是大象、长颈鹿之类的……”

  “我喜欢长颈鹿……”

  “嗯,我也喜欢长颈鹿喔!长得高高的……那你现在是不是该睡啦!晚安!”

  当我说完重新帮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她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嗯——她总是能很快地入睡,这应该就是她会长得这么高的秘密吧!

  对了,后来我听高峰说,当时高峰伯母对于这件事情的说法是这样的:

  “能够看到在与自己见面之前的小真琴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高峰伯母好像是这么说的。哇!她还真是个好人啊!

  因为这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把这件事也写在这上面。

  好了,一般都说“痴呆感冒”“三天才能够治好”的,但是……

  “你好——高峰我又回来啦!”

  高峰真琴隔天下午就出现在教室里,还一边这样嚷嚷着,真是令人畏惧的生命力啊!

  “喂,高峰。”

  “你还好吧?”

  “哈哈……没事,我很好。比赛就快到了,我哪有什么美国时间休息啊!”

  高峰虽然说得一副很豪迈的样子,但是却压抑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往我这边走过来:

  “嗯……阿慎……小暮……”

  我转过身来,举起右手:

  “嗨,复活的大巨人。”

  尽管她的表情在那瞬间有点僵硬,但高峰的脸上还是露出微笑对我说:

  “小暮,昨天不好意思,谢谢你……”

  “啊,没什么好辛苦的,你可以走了……”

  这次,我连头都没有回。

  我现在可是正忙着表演给绪理与章司看呢!

  “——我跟你们说,她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我学给你们看。‘哈啾~~~~~!妈妈~~~~~!妈妈~~~~~!’”

  我一边用力甩头,一边两手两脚手舞足蹈地演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绪理边拍膝盖边哈哈大笑,

  “哈……哈……哈,慎一,后面……后面……”章司用手指着我的背后。

  “啥?”

  我一回头,浮现一脸愤怒表情的高峰举起她的右手,重重地朝我敲了下来,“铛!”我的头盖骨就像是被打到凹陷似的,挨了她这一捶。

  在那一刹那,我只觉得眼前冒出满天金星,脑袋一片空白,好像看到一大片的花海,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濒死经验吧?直截了当地说,当时我真的认为这下子我死定了。

  ——我还以为我死了,但其实只不过是眼前瞬间昏黑了一下,过没多久,我的视线跟平衡感马上又恢复正常了。

  啊……啊……啊……我还活着吗?赶快测试一下。

  我是小暮慎一,十七岁,上喜多泽高中二年一班,座号五号。

  很好!我的脑袋还很清楚,YA!

  “嗯……是吗……”

  “啊?”

  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高峰已经绕到我的背后,并且正贼兮兮地笑着。

  她脸上居然化着妆,看起来一副大人的装扮,活像是角色扮演。那是……?

  “是喔……十七岁啊……很年轻嘛……”

  咦?什么啊……?

  她那是什么诡异的笑容啊?

  “阿慎,那个……那个……”

  我顺着高峰所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上好像捏着一张像是说明书的东西。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这是什么啊?

  ……

  ……

  ……嗯……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啊?

  <完>

  爱恋亡者之夜

  以前的我,并不相信真的有天堂或是地狱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要我说天堂跟地狱在哪里的话,那是——

  “阿守,已经早上啰!”

  因为声音很靠近,所以我马上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变成夜晚了。

  在黑暗的房间里,少女苍白的脸望着我:

  “太阳已经暖洋洋地升起来啰!”

  她说着这句话,但视线却微妙地缺乏焦点。

  毛燥的头发、干燥的皮肤、呆滞的表情……

  如果是在白天的阳光下看到的话,她那个样子就像是被丢弃的娃娃,或者是尸体一样。

  但是,此刻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淡淡月光,让这些细微的部份带着些许迷蒙,也得以让她还保存着几分生前的样貌。

  “……娜琪……”

  她面向着自言自语地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就陷入沉默之中的我,她——娜琪……缓缓地皱起眉,歪着头:

  “阿守,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约定吗?”

  她伸出苍白的手,握住我的手。

  她那小小的接近室温的手掌,有点冰冷,也很柔软。

  ——仿佛是月光般的触感。

  我不自觉地产生这种想法。

  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照着娜琪的表情,她轻轻地露出了小孩般的笑容:

  “嗯……就是今天喔,我们约好了要去游乐园的日子喔!”

  昨天、今天、明天……还有往后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是对她来说,“今天”就是“要去游乐园的日子”。

  死人,复活了。

  心脏一旦停止跳动,在医学上只能称作“遗体”。但是她却仿佛还活着,能够自由行动与说话。

  他们会动,但跟真正的生命活动有着微妙的差异;不妨说是经过某种化学作用才形成的。

  另外,他们还会说话,但并不像是人类在正常的生活或思考下所说出来的话,而是在死后,为了不断重复那已被刻划在肉体中的记忆而说的。

  就像要上发条的娃娃或是录音机,都是没有生命的,而他们……也是没有生命的……

  听说是如此。

  至于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从以前就出现各种的假设——

  有人说,是附着在金星探测船上的病原体所造成。

  也有人说,是新的星球爆炸了,产生不知名的放射线才会这样。

  还有人说,这是一种印度内地奇特的水土病原——

  可是,实际上并没证实有病原体或是放射线之类的东西。大家只是各自解读,针对自以为知道的“未知东西”猜测举例而已——说穿了,根本没有人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跳脱思考的包袱,纯粹以直觉反应的说法,说不定还比较接近真实面向。“地狱里的锅子堆放得太多了,所以,死者都冒出地面来了……”类似这种说法,听起来也许很无厘头,但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很多人嘴上都这么说。

  不过,如果很严肃地将这件事情说成是“审判日终于来临”的话,就会让人很难接受,不论是基督徒或是无神论者,也会愁容满面地摇头。

  毕竟,如果要认真思考世界末日的事,就仿佛在思考着自己的死亡,这对一本正经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吧。只怕人类的意识,大概还无法去思考自己“已经死亡”的事情。

  真要说起来,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或许真的是理所当然也说不定。因为,一般来说,哪个人会在死了之后还会去思考呢?

  可是,这种像是“正常”但明明就是不正常的状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现在,走在街上的死人们,对于自己已经死亡的事情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而此刻,与我手牵着手的娜琪,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跟娜琪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小学的时候——那是个死人还不会活动的年代。

  我当时很喜欢爬树(我喜欢高的地方),当我正要从头开始一棵一棵地爬完附近高中校园里所种的橡树时,途中却被爸妈正巧发现制止了。从那之后,我就时常在半夜里偷偷跑到校园里去爬树。通常都会在当晚就被爸妈逮到,回到家之后就是挨一顿痛骂,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还是偷偷溜出去好几次。

  最后,我终于爬完了学校里所有的树,而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锁定附近那栋被称为“宅邸”的大房子的柿子树。

  那是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我没有想要随便爬进别人家里的念头。但我认为是这棵柿子树的树枝,自己越过围墙长到街道上来了,那么就算顺着树枝爬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因为“是在空中的关系,所以应该不要紧”吧。

  我助跑后爬上高墙,站在围墙上,有根树枝就长在我手够得到的地方,接下来就简单了。

  我顺着树枝忘我的一根接着一根往上爬,没多久就爬到二楼的高度了。

  二楼没有灯光的房间,窗户是敞开着。

  真是不小心,我心想,正当我想要向里面窥视的时候,正好跟探出头来的女孩四目相对。

  当时我心里想着完了,我一定会被当成小偷,但那个女孩睁大了圆圆的双眼冒出一句:

  “……彼得潘?”

  “啊?”

  我爬下树枝时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响,就这样来到了庭院。

  “宅邸”里亮起灯光,开始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惊慌地攀爬过围墙来到外面。当我回头看的时候,那女孩正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轻轻地挥动着她的手。

  我心里想着好可爱的女孩喔!

  之后,只要一经过那“宅邸”,我总会不自觉习惯地望向那扇窗户。不过,在白天的时候,那扇窗户总会拉上蕾丝的窗帘。后来我听说似乎是因为那女孩不能照射到太强烈的阳光。

  另一方面,为了弥补这一点,那女孩经常会在月色明亮的夜晚打开窗户望向窗外。每个月总有个一、两次,我就在这样的夜晚,攀爬上柿子树跟她见面。

  只要能顺利地爬上枝头,就可以接着爬到接近窗户约一米距离的地方。我们就在这种伸出手来似乎可以碰触到,但实际上又接触不到的暧昧距离下谈起话来。

  即使如此,我们并没有谈过很多话。

  她的名字叫作“娜琪”。

  也不知道她是罹患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疾病,一直都在自己的家里疗养。

  从外表上看来,我还以为她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但其实她比我大两岁——

  就算上了初中、甚至成为高中生之后,我对她的了解也仅止于此而已。

  在某个满月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爬上她窗边的树枝跟她见面时,她微笑着对我说:“我跟你现在这样的情境,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那口齿不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说话方式,即使在我历经高中高考并取得轻型摩托驾照,或是跟学妹第一次接吻(虽然不久前我才被那女生甩了)等,这些一点一滴逐渐改变的成长过程中,也都丝毫没有改变过。

  而同时我也察觉到:“啊……原来她是这样的女生。”不过,因为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要进一步交往的想法,所以并不十分在意。

  因此,我不经意地回她:

  “……不对,我想罗密欧并没有爬树吧。”

  听到我这种像是泼冷水的话,她倒是回应我:

  “啊……说的也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窃笑:

  “那应该是彼得潘啰!”

  而当时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叫我“彼得潘”这件事。虽然让我觉得很难为情,不过,心情上倒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感觉。

  然后——

  “呐……彼得潘,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到外面去呢?”

  娜琪如此说道。

  “阿守,快点啦!快点啦!”

  娜琪拉着我的手离开她家,我们走在夜晚的路上。

  她就像小孩那样牵着我的手,并用全身的力量使劲拉着我。可是,她跟一般活生生的小孩又不太一样,动作很缓慢,每次一被她拉着往前走,她就会往前摔倒。所以,我又会稍微用点力将她拉回来,慢慢地走着。就这样一拉、一回,再一拉、一回——两个人之间取得了默契般的节奏,就像是拔河拉着绳子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走呀,走呀,走着——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调,娜琪一路上笑着。因为实在是很好笑,所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我们两个成为一体,就像是奇怪的生物踩踏着奇妙的步伐一样,彼此牵着走在明亮的月光下。

  商店街上的蔬菜商还有鱼店的老板正开始往路上洒水,准备要开店做生意。

  对死人来说,黄昏就是早上。

  “来哟,来看看喔。”

  不管这些店家是否很卖力地吆喝,我们只是以淡淡的微笑致意回应他们拉长的招呼声。就这样,我们俩还是一拉、一回……走向车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周围出现了也是要前往车站的人潮。

  偶尔还是会看到步伐很快像是还活着的人,奇妙地从人潮中浮起来,看起来好像鱼一样。

  这一大群死人,就像是流动的大河般缓缓地移动着。

  这时候正是死人通勤的尖峰时间。

  工作到死的人们,就算死了还是想要继续工作。

  生前原本在公司上班的职员,今晚还是会继续到公司上班;而原本是学生的死人们,今晚也还是要继续到学校上课。

  ——可是,这些被唤醒的死人,该怎么称呼他们呢?

  世上有很多种说法,像是“还魂”、“活死人”、“死人复活”等,这些可怕的名称都有人在使用,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的兴趣……

  但我个人觉得“Repeater”比较合适。

  日文的意思是“重复者”。话说回来,在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人生中的“某一天”,就像是刮伤的唱片一样,不断地重复着。

  ——就在那个满月的夜晚,彼此约定好的我们在下一个周末的一大早碰面了。

  这是娜琪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里,而她的打扮却是穿着像睡衣一样的运动服,外面罩着一件毛线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戴着一顶棒球帽,还穿一双帆布的胶底运动鞋,简直就像是一副刚起床要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的样子。

  ……她打算就穿这样上电车吗?

  我原本有点抱持着约会的心情,老实说,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阳光好温暖喔!”

  她很开心地说着并伸展双手,那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爱,我又开始有兴致了。

  不过,在阳光底下的娜琪,比我想像中的还更娇小。

  她的言行举止也像个小孩一样,就连身高跟脸蛋,也不过就像是个即将读初中的女孩子,

  实在很难想像她居然会是个将近二十岁且比我年长的女人。

  我们就照她所希望的,决定先到游乐园去玩。

  就好像小时候跟父母亲去游乐园一样开心。

  “虽然我不敢坐云霄飞车之类的东西,不过呢,我最喜欢坐摩天轮了。”

  坐在电车的座位上,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啪哒啪哒地晃着双脚,如此说道。

  ——也不知道从那天之后,到底经过了多久。

  是几个月呢?还是已经好几年了?

  在死人群中生活,对季节变换与昼夜更替的感觉已经麻痹了,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而在死人面前一旦想到“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不自觉地对于事物的态度跟关心就逐渐磨灭了。

  虽然我还活着,但越来越接近成为死人了。

  已经往生的娜琪和活像个死人的我,就这样融入死人群中,坐上了电车。

  电车里大约挤进了七、八成的人。而这个时间的乘客,大部份都是重复者。

  我跟娜琪坐在座位上,被抓着吊环的死人们包围着。

  虽然这种感觉很像是置身在鬼怪片里一筹莫展的场景,但这些重复者却不像鬼怪片中那些妖魔鬼怪会袭击人类,也没有散发出死尸般的恶臭味。

  既然如此,说不定就不能将他们归类为是有害的怪物,如果要去斩杀这些只不过是如同生前一般过日子的他们,将会让我产生有种近似要我去杀人般的强烈抗拒感。

  就算勉强做得到,但是要把“活着”走动的东西抓起来、绑起来、砍成一块一块烧成灰烬——这种艰辛费力的事情,不论是谁,应该都会马上想要放弃不干吧。

  所以,在人世间所有的街道上,其实都有死人徘徊着。现在就是这样的年代。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象,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

  这个世间,其实可以说是早就已经配合着死人的节奏在运作了。就因为这些重复者们不断重复执行的情境,才能勉强维持着这个社会的运作。

  这个社会中,死人的比例其实正逐渐增加。而现在,我们也正坐在死人所驾驶的电车里,飞进入死人所开的店,吃着死人所提供的食物生存着。

  ——不知道是在哪个神话还是传说里有着这样的说法:“一旦吃了死人国度里的食物,将永远无法离开那个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早就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持续吃着死人国的拉面以及死人国超市便当的我,身体机能说不定早就经由新陈代谢作用成为半个死人了。

  不过,我并没有遗憾的心情。反正,就算离开了这个死人国度,我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电车将会摇晃,请乘客们多加留意。】

  电车里传来提醒乘客注意的广播,喀啷!电车用力地摇晃,重复者们茫然的表情,随着电车摇摆的样子就像是可怕的布帘在晃动着一样。

  坐在我旁边的娜琪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穿着帆布胶底运动鞋的双脚一边摆动着,一边呵呵呵的笑着。

  电车就这样摇晃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车内开始广播着以游乐园名称为站名的下一个停车站。望向窗外,可以明显看见那直径一百米不知道算是日本第几大的摩天轮,正在夜空下被照亮着。

  近来,为了配合这些重复者,整个世间的运作几乎都变成夜间型态,这种游乐园也都营业到天亮。游客迫不及待地涌进来,而其中活着的人却还不到一半。

  不知道是来远足还是童子军团的重复者,从我们眼前成群结队地横越过去。

  所谓的游乐园让人留下的回忆,就像是能让心情演出“晴天”戏码的场所。所以,应该有很多亡者在死后,会选择将这天订为那所谓“特别的日子”,而让它不断重复着吧——不,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

  话说回来,让“特别的日子”永远像常规一样地重复上演,不禁让人也觉得很讽刺。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娜琪挽着我的手,雀跃地跳着,对我说道: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游乐园耶!”

  “嗯……”

  我含糊地回应着。

  ——其实,我昨天也曾经来过。

  我虽然心知肚明,却不想说出这句话。因为就算说了,娜琪也没办法理解——

  ——反正,只要她现在开心就好了。

  我会这么想,或许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想法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放弃去想这种烦人的价值判断,开始专心于眼前的事。

  ——首先,我们从旋转木马开始玩。

  “啊……是旋转木马。”

  娜琪拉着我的手:

  “阿守,我们去玩那个……去玩那个。”

  旋转木马、旋转咖啡杯、衔接在钢铁支架上的独创的吊篮型游乐器,还有环状的云霄飞车跟摩天轮。

  游乐园里的游乐器材,基本上都是以环状运行的居多。

  大家乘坐直线运行的电车来到这里,旋转一整天后又直线地回去。不过,偶尔也会有不回家的重复者逗留在游乐园里,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好几个月,一直在里面转来转去。

  我想这整个世间的运作,不也是越来越像这个样子吗?

  迟早,在不久的将来,所有的人都会变成重复者,各自永远重复着自己特定的某一天——循线而来的历史,从某一点开始进入了永无止境的环状运行。

  或者……那是天神还是哪个人对于世界末日所订下的型态吧。

  “阿守,你也很开心……很开心吧?”

  我跟娜琪坐着那匹玻璃纤维做的白马,上下摇动着向前快转。

  ……但是,白马当然是不会有到达某个目的地的时候。

  坐着旋转木马、旋转咖啡杯、衔接在钢铁支架上的独创的吊篮型游乐器——直摇、横晃,坐着一整晚循着各式各样的轨道转来转去的游乐设备,最后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从吊箱的窗户向下看,夜晚的街道上,灯光就像是天河一样散落着——可是,数量却比以前少了许多。

  活着的人确实是减少了。

  在不久的将来,活人的社会将会失去机能,而目前还存活的人,也将会全部都进入死人的国度里。

  人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但即使如此,如今也没有人会特别想要去做些什么了。那些曾经想要有所作为的人,都在更早之前就因为彼此剧烈的争执、慌乱之中的互相残杀,或是自杀而已经踏入了活死人的行列;至于那些没有想要做什么的人呢,也已经累得不成人形,就跟死人没两样地活在人群中。

  过不了多久,后者就会逐渐变成前者。

  “我好喜欢坐摩天轮喔!”

  娜琪开心的这么说着,她将脸紧贴在窗户上,就像是要用脸去擦拭玻璃一般,眺望着周围的景色,然后抬头向上看:

  “天空蓝蓝的……蓝蓝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事实上,在她的眼里已经浮现出蓝蓝的天空和大片的白云——该不会连上面的“天堂”也都看见了吧。

  但是,在我眼里所看见的,只有像是会被吸进去、幽暗无底的夜空而已。

  “摩天轮的最高点,离天堂最近了。”

  “……不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已经不知道重复说过几十遍的台词,我也像是现在才想到似的喃喃自语着。

  “咦?”

  娜琪笨拙地转动脖子回头望向我。

  啪嚓、啪嚓。

  她那呆滞的眼睛眨了两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很开心的笑容。

  我不禁想着,哇……她果然还是很可爱啊!

  第一次带娜琪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那时心里就想能带她一起来这里,真好。

  那一天,就在摩天轮的吊箱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娜琪突然倒了下来。

  她的病情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绝对不能做勉强的事。等我们坐的吊箱回到地面的时候,她已经呈现半昏迷的状态。

  她就这样被紧急送医,然后移到集中治疗室。但是,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死了。

  娜琪的母亲失去理智地骂我是“杀人凶手”,要我负起责任跟着去死。没错,我确实是该像她说的那样做。但是,娜琪的父亲却说:“至少,你要连同她生命的部份好好活下去……”就在我心神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隔天晚上,娜琪复活了。我想,这就是出现重复者现象的早期案例。

  面对已经死去的女儿,娜琪的父母因为精神衰弱自杀了。而当我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也跟着自杀了。从此之后,大家又回复到死前的日常生活。

  在那之后,我就自己一个人活着,娜琪每天晚上都会到还活着的我的住处来找我,要我带她去游乐园玩。

  或许,我曾经能够逃离那里到遥远的地方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到底是为什么呢?

  搞不好我也早就已经死了,也正过着重复者每天重复的日子?

  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去判断这种事情,又显得太没意义了。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那天——对我来说,是正常世界的最后一天。

  “我最喜欢坐摩天轮了。”

  娜琪两手贴着吊箱的窗户,一边努力地抬起头向上看,一边说着:

  “天空蓝蓝的……蓝蓝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天堂?”

  “摩天轮的最高点,离天堂最近了。”

  当时不相信有天堂跟地狱的我,不经意地反问:

  “……不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咦?”

  娜琪笨拙地转动脖子回头望向我。

  她啪嚓、啪嚓眨着眼睛,脸上浮现出很开心的笑容:

  “……游乐园!”

  这个世上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终究还是随着当事者的心境而定。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想说的是即使是那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不,说不定这个世界已经是那个世界了。

  如果,人死了之后真的会被引领到天堂……那么,对娜琪来说,这里就是天堂了吧。而如果,人死了之后真的会被打入地狱……那么,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地狱了吧。

  对娜琪来说,今天是最幸福的日子;而对我来说,今天是最该后悔的日子。

  那就是……此刻,在这里——

  娜琪扑过来坐在我的膝上抱着我。

  冷冷的,就像是月光一样。

  “阿守,哪天我们再来这里玩吧!”

  她这么说。

  “嗯,好啊!”

  我这么回答她。

  “我们还会一起来的。”

  “嗯,会一起来的。”

  跟我在一起的这里,是她的天堂。

  跟她在一起的这里,对我来说则是地狱。

  摩天轮载着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我们,缓慢地旋转着。

  就像是天堂的风车,

  也像是地狱的齿轮,

  永远不停地旋转着。

  <完>

  小神仙

  我所就读的初中,是一所创立已经超过一百年的老学校了。

  不过,就算是校长动不动就挂在嘴巴上说的:“我们学校里的这个啊……那个呀……都是跟地方上一起共同走过长长历史轨迹的喔……”但这些……其实跟我们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学生每三年就会替换,而老师也是每十年就会轮调,加上周围的街景也都会逐渐改变,就连校舍也都已经改建过好几次了。总之,我们学校当初的样貌几乎都已经不存在了。

  其中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从明治时代就已经盖好的独栋图书馆。

  听说,当初学校创建的时候,拥有这片土地的大地主为了要将个人的藏书捐给学校,所以花钱盖了这间别致的图书馆。之后,虽然历经战火的洗礼,学校校舍都被烧光了,听说却只有这间木制平房的图书馆幸运地躲过一劫。这间图书馆盖得很坚固,虽然屋顶跟内部陈设已经大幅度翻修过好几次了。但是,那圆周要一个人用双手才环抱得起来的粗大黑柱,就算再过个一百、两百年,大概也不会倒塌吧。

  学校对于拥有这间古老的大建筑物似乎很自豪,除了校歌的歌词中有描述,地方媒体在介绍学校时也曾经多次报导。但事实上,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根本就不会去关心这栋建筑物。一整天下来,会穿越走廊去图书馆的学生没几个。

  所以,每当晚放学、太阳西沉的时候,夕阳余晖映照进图书馆,就会觉得空荡荡的馆内突然变得一片沉寂。

  而到今年年初为止,就在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小神仙。

  我在升初中二年级的那年春天,在图书馆靠里面的地方找到一个神龛书架。

  某次班会当天,我因为感冒请假没去学校……

  “喂!蒲田,你被选为图书委员啰!”

  我就这样硬被推派成图书委员,既然被选上了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那就好好干吧。于是我在隔天放学后,就到图书馆去参加第一次召开的例行会议。

  连接着走廊的大门敞开着,微风徐徐吹过。

  “唔……打扰了。”

  接着我走进馆内。学校在新生入学的第一周,进行新生训练时会介绍环境,当时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图书馆的外观而已,因为从来没有进来过,所以现在心里有点紧张。

  大约有五、六个教室那么大的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服务台也没有人。我心想……我会不会太早来了,然后观望着四周。

  服务台的周围放着刚进货的新书以及借阅归还的书。窗户边大概是自习的地方吧,有几张书桌和长桌子。在离书桌有点距离的地方,有一些按照类型的不同所分类区别的比较高的钢制书柜。到目前为止,都跟一般的图书馆没什么两样,而在比较靠里面的地方则显得有些阴暗。

  一开始,我以为是灯光的关系才有这种感觉,但走近一看,排列在书柜上的书全是茶色的。变成茶色的老旧丛书、已经解体散落的精装封面,以及用皱巴巴的和纸包着分不清楚到底是书还是什么东西的物品,加上一打开可能就会散开的卷轴等……越往里面走,感觉那些东西好像就越古老。已经露出木纹的旧书柜里塞满这些古老藏书跟物品,看起来就像是旧书店仓库之类的感觉。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只有那一区块的空气沾满了灰尘,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

  (想必这就是大家不来图书馆的原因吧。)

  我能体会大家的想法,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地方。小时候,我经常去爸爸乡下的老家,那里有个空气中弥漫着像是腌渍物腐坏味道的土砌仓库,而我总是高兴地在里面探险。

  就这样,我把这里堆栈成山的旧书当成是探索迷宫似的再往里面走,我有些兴奋地拨开这些书,一路从入口处走到最里面,结果在那面墙上,发现了那个东西。

  看起来那是个跟工艺课所做的作品一样,小小且样式简单的书架——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书架差不多跟人一样高,直接钉在墙壁上,还装饰着像是过年时用稻草编成的小小装饰绳,与其说是书架嘛……还比较像是……

  (神龛……?)

  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原本应该是摆放牌位和供酒的架子上面,却排放着一些封面看起来很新很光滑的文库本新书。

  那些书的书名是……

  《诱惑·甜蜜罪孽的陷阱》

  《只限今晚的野蛮人》

  《假面热恋绯闻》

  《我的眼中只有你》

  《夜晚女夜晚情人的夜晚》

  《红心刺客》

  《爱上恋爱》

  ——

  ——

  ——

  ……唔?

  我随便拿起一本翻了一下,像是少女漫画画风的两位美男子依偎在一起,从书名看来,就像是女生喜欢看的恋爱小说。

  不过,因为怎么看都不像是供奉着神明的神龛,想必这个架子果然还是作为书架使用的吧。可是,正当我想着这个书架怎么会摆放在这里的时候——

  “喂!”

  从梯子方向传来了声音。

  “咦……?”

  不是,声音是从更下方传来的。扛着梯子的一个小小的女孩正抬头看着我。

  她的身高只有到我的腰际上下,猛一看,还以为是幼儿园的小女生……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天真无邪,倒不如说是有点强悍的感觉,嘴巴噘得高高的,还穿着学校指定的水手制服(衣服显得有点大)。

  “嗯……你是……新生吗?”

  “谁是新生啊?”

  这个女孩说完,便从我手上把书拿走。

  “不要随便乱拿,这是我的书。”

  “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老实地跟她道歉。我只要一遇到感觉像是长辈的人物,就会不由得谦恭地放低姿态:

  “……那,你是学姐啰?”

  因为我们学校每一个年级只有两班而已,所以,同年级的同学都会认识的。既然不是学妹,那当然就是高年级的学姐了,可是——

  “我是图苏神!”

  “咦?诶——好奇怪的姓氏喔!”

  眼前这个小女生——图苏神,完全不理会我的暗示,开始把梯子打开。

  我看她那个样子感觉很危险……

  “啊……要我帮你拿吗?你要哪一本?”

  当我把手伸到书架上时,她却瞪了我一眼。

  (哇!她生气了?)

  在那一瞬间我闪过了这个念头,而图苏神则是一直盯着我的脸:

  “全部。”

  “喔,好。”

  我用两手一次夹起大约十本的书拿给她,图苏神用两手抱起那些书大步地走了起来。

  “嗯……这个……你不需要梯子吗?”

  我对着她小小的背影这么问,图苏神回过头来:

  “嗯!”

  她动了动下巴,像是向我示意要我跟过去。

  当我拿着梯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时,图苏神已经坐到靠窗的长条书桌边的位置上了,文库本的书在她的眼前堆栈得像塔一样高,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开始阅读。

  她应该是很有经验的图书委员吧。书桌的高度都已经跟她的胸口一样高了,可见她的个子有多娇小,她那样子看起来很有架势,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或是老板;反正就是一副很有威严的样子。

  这些都无所谓,那梯子要干吗?

  我就像个傻蛋一样呆在那里。

  “嗯——”

  图苏神抬起头来,用下巴指示着墙壁边的柜子。放打扫用具柜子的旁边,正好有一个梯子可以放进去的空隙。

  “啊……好。”

  我喀哒喀哒地把梯子放好之后,转头走回长桌边,正想在离她有些距离的斜对面坐下来,结果她又把头再度抬起来,用下巴指着她正对面的位置。

  “啊……好。”

  我就这样坐在她正对面的位置上。

  我有一点点紧张,心神不宁地看着周围:

  “……其它的图书委员还没来喔。”

  我试着想要找些话题,可是她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

  ——啪啦、啪啦、啪啦。

  图苏神全神贯注在手中翻阅的书本上,以很快的速度翻阅着。虽然这些给小孩子看的书,字数应该不会很多,但是她阅读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啊……那该不会就是所谓的速读法吧——”

  听到我这么一说,图苏神抬起头来一直瞪着我:

  “很抱歉——什么都不是。”

  真是伤脑筋啊,我好像被可怕的人缠上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听到门口那边有喧嚣吵闹的人声传过来。

  有一位大约七十岁的老先生,加上学校的六个男女学生混杂着走进来。

  他们看到我——

  “咦?”

  兼任图书馆管理的小松老师这么反应着。这些学生应该就是其它各班的图书委员吧。戴着眼镜的女孩——是班上去年担任图书委员的同学,我记得她的名字……嗯……叫做星野——她看着我,轻轻挥手跟我打招呼。

  我们开始闲聊,彼此都展现了友善的态度,我心里想着“对了,我以前也喜欢过这个女生”,不过该说我是单纯呢,还是我只想着自己,我连人家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

  好了,暂且不说这些了。

  “啊……大家好……”

  我站起来向大家点头打招呼,太好了,刚刚的场面真是太尴尬了,想到这里,我略为瞄向对面的座位:

  “……咦?”

  图苏神还有那些文库本,突然都消失不见踪影了。

  桌上有麻糯跟煎饼,还有热呼呼的玄米茶。

  图书委员会的例行会议,与其说是开会嘛……应该更像是围着小松老师所举办的茶会的感觉,气氛非常融洽。有几位同学今年虽然已经不担任图书委员了,但还是一起来参加。

  不对,虽然大家都很和善,不过,还是有很可怕的人。

  那个可怕的人,就是那个图苏神;她刚刚坐过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了。但是,老师却还是在这个空位前放了热茶,还有零嘴饼干的纸盘,所以,我想她应该还会回来吧……但是一直到茶都冷了,她还是没有出现。而其它人对这件事也好像完全都不在意的样子……真奇怪?

  就在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闲聊之后,小松老师开始对大家说话了:

  “嗯……那么,现在就来决定今年的干部吧。除了弥宜以外,大家都可以挑选自己喜欢担任的职务。”

  所有的委员同学们都回答:“好。”

  “我有内部的推荐,可以让我当委员长吗?”

  “那我当副委员长。”

  “那我就当书记。”

  就这样,大家很自然地把职务都自动填补上了。

  大家真是主动啊!这些人应该是不会任意推选感冒请假的人担任什么职务吧。可是,什么是“弥宜”呢?

  现在就只剩下那位图苏神不在座位上,这样好吗?因为看她那副很神气的样子,应该是会担任什么职位吧?还是说……“弥宜”就是她所担任的职称呢?还是这是她的别名昵称呢?

  不知怎么的……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困扰着我,总之先问问看吧。

  “请问……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小学姐呢——?”

  听到我这么问,原本还你来我往地讨论事情的委员们突然都安静了,同时往我这边看。

  哇……很恐怖耶!

  “老师……?”

  戴着眼镜的星野转头望向小松老师。

  “啊……嗯……容纳。”

  小松老师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今年的弥宜了。”

  “咦……?”

  ——以下是小松老师的说明——

  所谓弥宜,大概就是像主祭或神社神官的意思,汉字写作“弥宜”;字好像蛮难写的。

  因为是主祭人员,所以担任祭祀神明的工作。

  至于说,是负责祭祀什么神的话,那就是祭祀图书馆的神明啰。

  而这个图书馆的神明,就是图苏神。

  原本应该要念作“图书神”,但是因为走音了,所以就变成了“图苏神”。小松老师这么解释着。

  另外——

  “在埃及神话里,确实有叫图苏神的司书之神喔……”

  星野接着补充,嗯……不过,我想这应该跟埃及没什么关系吧。

  这么说来,那个穿着水手服、个头娇小又神气的女孩,就是住在这个图书馆里的神明啰。

  “不会吧!”

  我搔搔头直觉地说出我的想法,但是,因为小松老师和其它委员们都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所以我只好笑笑的表示认同了。

  ——然后,老师继续往下说明——

  图苏神基本上不会出现在有人出现的场合,每年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某个人面前——换句话说,也就是只会在弥宜的面前现身。

  “喔……抱歉,那现身是要做什么呢?”

  之前她都一直在看书啊!

  “神明当然是做神明该做的事情啰。”

  小松老师说的话让人似懂非懂:

  “我们只要好好祭祀它就可以了。”

  “那……如果没有好好祭祀呢?”

  虽然我没有任何自豪的意思,但我总是会把事情问清楚。

  然后小松老师非常从容地说:

  “那说不定它就会出来搞怪一下。再怎么说,它毕竟都是神明嘛!”

  “搞……搞怪……”

  “它会把书架上的书换来换去,还会把电灯弄坏,真的很可爱。”

  老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把书全都摆好,也是弥宜的职责喔。”

  咦?

  我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听好了,蒲田。”

  戴眼镜的星野一副羡慕的样子:

  “它虽然是个小神明,不过很浪漫喔!”

  ——就这样,原本悬而未决的弥宜人选圆满地(?)产生了,接下来就开始安排放学后负责还书的值班顺序。

  我负责每个星期六的值班任务,放学后的值班时间会比较长。而且在其它平常的日子里,小松老师或是不值班的人每天都会聚集到图书馆喝茶聊天,因为只有星期六下午图苏神会出来,所以,好像就只有我必须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值班。

  这个任务要担任一年耶,好累人喔!

  “没问题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小松老师边笑边这么说着:

  “是啊,人年纪大了,总觉得一、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这该怎么说呢?”

  “就是啊,仅当一年的情人,让人心情愉快的短暂约会……这可会是个美好的回忆喔,对吧!”

  老师看起来虽然有点年纪了,不过一说起玩笑话,还是会反映在句尾的语气上。

  “这种事情啊……还真是浪漫啊!”

  脸色泛红的星野这么说。啊……搞不好到时候被甩的是我呢!

  唔,反正就成定局了。

  气氛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不过,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的有什么神明?说不定我是被他们捉弄了呢?搞不好第一天我遇到的,根本就只是个娇小的女生而已?

  那个周末,当我来到放学后空荡无人的图书馆柜台准备值班时,我忍不住这么想着——

  喀哒、喀哒!

  放打扫用具的置物柜那边发出了声音。

  我一看,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好像正要拖出梯子。

  “啊……是图苏神?”

  那女孩转过来看着我。

  “我是图苏神。”

  哇……真的是她耶!

  我慌张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结果,我就变成她的梯子了;换句话说,我得帮她从书架上拿书下来给她。

  书架上的书跟上次一样都是少女小说,不过,书名好像不一样了。

  “啊……上次那些都看完了吗?”

  我直觉地这样问她,结果她还是跟之前一样瞪着我。

  “……对不起!”

  图苏神跟上次一样还是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那可能是她的专属位置吧)坐下来开始看书,我到茶水间用热水冲泡了玄米茶,并且跟买来存放的麻薯一起递给她:

  “唔……请喝茶。”

  “嗯。”

  图苏神用一只手翻开文库本,另一只手伸向茶杯。

  说是接待神明嘛,可是又不用一定要那样的献上祭祀酒,或是念祝祷文什么的,也不用挥动用纸做的拂尘,只要帮忙倒茶或是做些杂事就可以了。

  我只不过是在她安静看书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闲闲没事干,说累嘛……也是挺累的啦!我呆呆看着外面运动社团的同学练习着,或是翻阅图书馆里的书;等到厌烦了,不知不觉就观察起图苏神的模样。

  ——啪啦、啪啦、啪啦。

  图苏神还是跟之前一样,用很快的速度翻阅着书。

  她始终一脸似乎不怎么有趣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在看?不过,当我仔细看着她时,会发现有时候她的眉毛又会微微抽动一下,至少像是对书本的内容还有点反应。

  ——接着,她的眉毛有了更大的反应,图苏神把夹在书本里的书签拿了起来,那是用淡色影印纸做成的纸笺,上面用红色原子笔写了一些字。

  她看了上面的文字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拿笔来。”

  过了几个星期后——

  还是一样很少有人来图书馆,就算是星期六坐了一整个下午,顶多也只有用两只手的手指就数得完的人会上门。我看过图书馆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书,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货色齐全的丰富藏书啦!而如果要自习的话,大家可以选择到校舍那边干净的自习室去读书。其实,有这间图书馆的存在是很奇怪的,来的人会这么少也可想而知了。

  而这些屈指可数会到图书馆来的学生,大部份都是借新书回去看,会走到图书馆最里面去的,一天也不过就那么一、两个人而已。此外,大部份都是女孩子。虽然感觉她们刻意很小心地不想让人发现,但是,因为来的人很少,我多少都会留意到这种情形。

  等到那些人走了之后,我再去看那个书架时,书架上总是又多了几本新书。换句话说,这些不特定人数的女孩子们都会来轮流替换,帮忙把书带来给图苏神看吧。

  可是,为什么呢?

  关于这点,我以前就听戴眼镜的星野说过——

  听说图苏神在某些女学生之间,可是非常有名的。

  首先,要准备一本文库本的书,把自己烦恼的事跟想要知道的事写在书笺上夹在书里面。

  然后在星期六放学后去图书馆,走到离门口刚好十三步的距离,最里面的神龛书架那里。

  “图苏神呀!图苏神!请给我一些词句、一些建议或是一些批示吧!”

  要一边捧着带来的那本书一边这么说着,一个星期之后,那原本夹在书里的书笺后面,就会出现像神谕一样写着一些词句——就像是扶乩时写下的批示一样。

  我是那种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要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说:

  “这怎么可能?”

  然后就把事情给忘了,但是这次我完全相信了。

  因为,她就在我眼前真实地写着字。

  图苏神用我拿给她的红墨水笔(改作业用的那种),先在笔尖舔了一下,然后开始在书笺上振笔急书。那泉涌的文思与快速的挥笔简直就是只有神明(?)才办得到。

  内容大致如下:

  ——我提不起勇气向学长告白。

  【勇于冒险碰运气将会有好运。】

  ——不知道该选哪间学校?

  【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想变苗条。

  【靠运动吧!】

  “……哈哈哈”

  好像签诗一样喔,而且还写得蛮像一回事的——

  “果然像是来求助神明似的,希望得到最好的答案。”

  我这么一说,图苏神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我只是适当回应而已。”

  说完后,她就不讲了。

  ……虽然她说只是适当回应,但那其中也有写着不像只是适当回应的词句。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生理期都不来……

  ——我恨我父母,恨到想杀死他们。

  ——难道就不能喜欢女孩子吗?

  不过,对于类似这种沉重的问题,图苏神也是泰然自若地写上:

  【船到桥头自然直。】

  唔……船到桥头自然直,话是没错啦……

  “还真的是适当应付耶!”

  我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这句话。这时候,图苏神板起脸来不高兴的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难道,神明都很闲吗?

  等到我已经习惯来值班(兼弥宜任务)的梅雨季节时,

  “像这种事情,最后到底会怎么样啊?”

  我在例行会议之后,这么问小松老师:

  “如果对有烦恼的人随便乱写的话,有可能会造成当事人自杀,所以,责任是很重大的。”

  “是啊!”

  小松老师笑着点头回应我:

  “不过,这种时候,可能稍微放开一点会比较好喔。”

  “咦?”

  “如果写得太过恰到好处似乎也不太好吧。我想所谓的神明……就是要让人觉得‘或许是存在,又或许不是那么具体地存在……’这样是最好的吧。”

  “啊……还有这种事喔……”

  “她那个人意外地对某些事情是很认真的,她一定也会仔细斟酌适当拿捏的。”

  “她那个人……你是指图苏神吗?”

  老师说得一副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

  于是我开口问道:

  “老师,你有见过她吗?”

  “我很想再跟她见一面。”

  老师遥望着远方回答我:

  “她可是长得很可爱呢……”

  “呵呵……”

  才怪!不管怎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可爱之处。

  后来,在下一次轮到我值班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图苏神。她翻阅着书说道:

  “小松这小伙子,说过这种话啊!”

  “嗯……他都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应该不能叫他‘小伙子’吧?”

  “哼……他只是乳臭未干加上多了一些皱纹而已。”

  “那……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吗?”

  “他是六十年前的弥宜。”

  ……唔。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大约可以了解图苏神的情绪变化。总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是她本来的面目,当她真更高兴的时候,可以从眉毛微妙的角度跟声音的变化得知。其实,当我告诉她小松老师说的话时,她好像显得有些高兴。

  “你们还真的认识很久耶!他看来一定会很长寿,如果好好活着,说不定会超过一百岁。”

  一说到这里,图苏神的眉毛直接降到“不高兴”的位置。

  “那家伙,活不过今年了。”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阳寿已到。”

  “……你连这个都能知道啊?”

  图苏神以直盯着我看的眼神代替回答。

  “那……我的寿命呢?”

  我诚惶诚恐的问着,图苏神只是转过头去面向窗外。

  “大家都这样消失而去了。”

  她显得很无趣地说着。

  我看着她那不高兴的侧脸,稍微想了一下。

  假设图苏神已经一百岁了,那么在她看来,人类是多么的靠不住啊,随便吹一下就开始飘摇,接着就消失不见,感觉就像是烟一样飘渺也说不定。

  就算是担任弥宜的人,也是每年都会更换不同的学生担任,只要经过大约十年的岁月,人的脸就会长得不一样了,百年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在同一幢建筑物、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了百年,而周遭的一切,除了自己以外,都以飞快的速度变化着——

  不知道她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盯着她看,她突然反过来瞪了我一眼。

  同时,砰地弄坏了所有的日光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哇……好暗啊!”

  当我拿出梯子还有装在头上的手电筒(预防她作怪时用的),准备要更换日光灯管时,图苏神已经消失无踪了。神仙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话说回来……

  因为我听到了那些奇怪的话,有好一段时间,我只要一见到小松老师,都会认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昏倒,或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死去,害我整天心头怦怦乱跳紧张死了……

  但事实上,一直到年底,小松老师都还是活蹦乱跳很健康的样子。

  就在我寒假前去值班的时候,我跟小松老师一边喝茶一边聊到了这件事:

  “我说她也实在是很会开玩笑耶!”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

  “原来如此啊……”

  小松老师随口附和着,并回头望向了图书馆里面那个神夷书架。

  然后——

  哗啦哗啦地……一排书架上的旧书突然整个掉到地上了。

  “哎呀!”

  是图苏神在作怪,真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哎,真是的!”

  我唠叨着并且把掉落到地面的书放回去,小松老师看到之后也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开口说道:

  “蒲田,今天当班可真是辛苦你了。”

  说完,他就回家去了。

  当老师要回去的时候,还在门口对着里面神龛书架的方向轻轻拿起帽子致意:

  “好了,再见啰。”

  他这么说,应该是在对图苏神打招呼吧。

  当我目送老师的背影时……

  “喂!”

  图苏神就站在我身边,感觉好像比平常还要生气。

  “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咦……多嘴……啊……你是说小松老师会不会死的事情吗?没事的,老师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生气的啦!”

  当我这么说之后,图苏神的脸色更难看了——

  ——哗啦!哗啦!

  书柜那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当我回头一看,简直就像是发生过大地震一样,书架上所有的书一瞬间全都掉下来了。

  “哇啊啊……”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忙着把书整理好放回书柜。

  就在我忙着整理的时候,图苏神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边喝茶边翻阅着书,偶尔还会瞄一眼看向我。不知道她发完脾气之后是不是舒坦多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但是,掉到地上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到最后,图书馆闭馆的时间都过了,太阳也下山了,学校都要关门了,我却连一半都还没有收拾完呢!

  因此……

  这时候我问她:

  “请问……剩下的可以明天再收拾吗?”

  “不用了。”

  图苏神这么回答。

  同时间,

  ——哗啦哗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的妈呀,又来了!)

  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地上一本书都没有,全都回到书柜上了。我走近一看,书本全部都按照编号整齐的排列在书柜上了。

  “真是的,你自己整理不就好了吗?”

  正当我在那边自言自语碎碎念的时候,图苏神正好抬起头来盯着我看:

  “辛苦你了。”

  “咦……你说什么?”

  ——之前,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客气的话,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反而让我心里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当我不由得回问她时,日光灯突然间又熄灭了,屋内一片昏暗,当我再次打开电灯时,图苏神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什么嘛!”

  说完后,我关上门窗熄灯回家了——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嘛!

  我最后见到图苏神的时候,虽然她依旧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却不知怎么的,似乎透露出短暂的落寞神情。

  我就这样,纳闷地过了一个寒假……不过嘛,图苏神那种难以捉摸的微妙情绪跟行径,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等到开学之后,再去问小松老师就好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老师却在寒假期间得了感冒,没什么痛苦地离开人世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老师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就听说学校决定要赶快把图书馆拆除掉。据说这件事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有传闻了。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盖这间图书馆的人就是小松老师的爷爷。因为是捐赠的,所以不能算是老师的私人物件。姑且不论权利的问题,至少在老师还活着的时候不去拆毁它,事情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小松老师几十年的教师岁月,以及之后几年半退休的日子里都是来这里——不对,他跟图苏神在小时候就认识了,所以,小松老师应该说这辈子的岁月都是来这间图书馆度过。

  他终其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家人,他对图苏神的感觉或许就像是家人一样;而对小松老师来说,这间图书馆也就像是自己固定必来的地方吧!搞不好,小松老师把这间旧图书馆当成是生命一样,也以此支撑着自己也说不定。

  ——我站在原来是图书馆的遗迹位置上,这么想着。

  寒风吹过来,实在是好冷。

  收拾整理完拆除的废弃材之后,这里看起来一片宽广,到了春天,就要建设成漂亮的视频设备教室,到时候就可以看电影之类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期待。

  “一、二、三、四——”

  从原本连接图书馆入口,如今已经切断的走廊附近开始,戴着眼镜的星野同学边走边数着脚步:

  “——十一、十二、十三。”

  星野在神龛书架的附近停下脚步:

  “……在这附近,曾经有小神仙喔!”

  “嗯。”

  “不知道它去哪里了?”

  “不知道耶……”

  “小松老师他……”

  “嗯?”

  “说不定老师他喜欢图苏神呢!”

  “咦?”

  这个说法真是让人太意外了。

  “你想想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就太棒了吗?”

  诶!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那当然,是很浪漫啦!”

  尽管星野很陶醉于自己设定的浪漫幻想中,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恋爱应该不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图书馆被拆了,不过,图书委员会的组织还是存在的,学校把空下来的教室改装成图书室,而把旧图书馆中的部份藏书移到这里来,委员会还是持续运作着。而那些谁也不会去看的旧书之类的,因为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听说全部都被处理掉了。

  新的图书室虽然小但却很干净,因为离教室的距离变近,所以,前来借书的学生也比以前多了。

  我跟星野把从旧图书馆回收回来的神龛书架,放在图书室最里面的墙壁上。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不知道耶……”

  这段对话就好像是我们做了个鸟巢,期待鸟儿飞回来的感觉。

  “那我们先放几本书上去好不好?”

  “嗯……”

  星野把脸靠向柜台的小书架,写着“☆no文库”的金属板,用螺丝锁紧栓好的书架上,有星野私人所有的三十本左右的少女小说(顺便说明,在柜台下还有三个瓦楞纸箱的书)。

  “——她呀,应该会喜欢这个作家的书吧。”

  我伸出手横过星野的侧脸指向其中的几本书。

  图苏神虽然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书,但每几本书中,偶而也会有让她高兴地边看边扬起眉毛的作品。

  突然间——星野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来对我说:

  “咦,蒲田,你都看这种书吗?”

  “嗯……是啊,看过几本啦,蛮有趣的喔!”

  她用那种表情看我,害我很不好意思。

  ——就这样,我每个星期六还是会一个人到图书馆去值班。

  来图书馆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会待在馆内看书的人也比以前增加了。但是,每当完全没有人在的时候,我仍然似乎可以感觉到有个小女孩在那里……当我有这种感觉而转头过去看时,却只剩下西斜的阳光照射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内。

  我想着要如何打发时间,就这样闲混到太阳快下山……

  “今天还是没有来吗?”

  星野出现了,并且这样问我。

  然后把本周的新刊物放到神龛书架上,接着,我们两个把原本准备给图苏神的茶点饼干吃掉后,才锁上图书馆的门回家。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有了这样的习惯。

  但是,不管怎样星野从来也没有看过她的长相,其实也不需要这么费心做到这种程度。

  我问星野为什么这么有心?星野告诉我:

  “我想,就算……看不见,她也一定还是待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吧。”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小松老师生前会说的语气啊!

  还是——

  我不禁这么想……

  还是,图苏神有没有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恐怕就是要那个略暗的图书馆及成堆的茶色旧书,才会有小神仙的存在吧。不,或许就是这些东西释放出来的空气跟如此的氛围,才是小神仙的真正面貌也说不定。

  虽然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而且总是一副眉头深锁的表情,但在所谓的存在或飘渺不定这种模糊的感受上,我想,这点她跟人类应该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到底猜中了几分,总之,我跟图苏神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我跟星野在星期六傍晚离开图书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也渐渐地越来越少把新书放在书架上,等到过了大约三个半月之后,就根本不做这些事了。

  所以,我跟图书馆里小神仙邂逅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

  后来,随着新年度的到来,我也升上三年级。但是我又再度因为感冒,而在开学期间没办法去上学,而被推选连任图书委员。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啦!

  图书委员的成员也几乎都是老面孔,而星野被推举为新的委员长。

  接下来——

  等到刚升级时那种混乱的感觉逐渐平静下来后,四月中旬突然有个人来到图书室。

  他是距离这几丁目前的本地町公所的职员,虽说是町营的乡土史博物馆——但只是在公所的一个角落,摆着书柜跟排列着展示柜的地方。那个负责人是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叔叔。担任委员长的星野因为没有特别的事情,所以就跟当时正在图书室茶水间喝茶的我一起接待他。

  接着,我们请问那个乡土史博物馆的叔叔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这个冬天,贵校送给我们许多贵重的旧书。”

  “啊……是的,谢谢你们愿意接收这些旧书,谢谢!”

  这件事情,星野好像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在旧图书馆拆除的时候,里面的书并没有被丢掉,而是捐给了町自治体。我想像那种谁都不会去看的书,拿去装饰的话,会让人觉得比较有“历史”的感觉吧,说不定还可以增添公所的摆设风味。

  他接着说:

  “承蒙贵校的捐赠,我们的展示资料才能这么丰富,非常感谢!但是,接下来我所说的事情可能有些奇怪……”

  那位叔叔擦着汗,似乎有难言之隐~~~~

  “最近,嗯……有幽灵出现了。”

  “‘幽灵’!”

  我跟星野两个人不由得对望一眼。

  接着,公所的叔叔越来越惶恐地说出以下的事情……

  ——那些旧书搬进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展示区附近的日光灯经常会无缘无故坏掉,或者是书架上排放书本的位置会稍微变动,在发生这些轻微的怪现象之后,终于有一个职员看到在那区的接待处坐着一个“幽灵”……当在整理那个不是很多民众会去参观的展示区,并且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幽灵”就一定会出现。

  “而看到幽灵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起先我以为十之八九是我眼睛花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

  那位叔叔一边汗珠流个不停,一边拿出一张短笺。

  在那上面用红笔写着熟悉的笔迹——

  【请拿新书来奉纳。】

  “我知道我这样很唐突,我想如果你们看了这个,应该就会知道那个……那个了……”

  那位叔叔好像很怕那个“幽灵”,他拿着茶杯的那只手不断地颤抖着。

  “啊……了解了。”

  “请您先稍候一下。”

  我跟星野同时站起来,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准备完毕了。

  我把图书馆里的神龛书架拆下来,星野拿了一个套着两层的纸袋装满了那些书,我们各自拿起自己的随身包包。

  “好了,我们走吧。”

  “咦……?”

  我们催促着还搞不清楚状况、歪头纳闷的叔叔,一起走出学校。

  然后——

  “你说的那个幽灵是不是大约身高这么高的小女孩啊?”

  避免弄错,我再次确认一下……

  “是……是啊!”

  那位叔叔拼命地点头说道:

  “还有……有一位七十多岁笑眯眯看起来很有教养的老爷爷。”

  “啊……”

  “……是喔!”

  本来脚步急促地走在前面的星野,抱着沉重的纸袋转过来望向我:

  “看吧!很浪漫吧!”

  嗯——是吗?

  呃——也许是吧!

  <完>

  出席座位0号

  星期一的早上。

  担任干部的月本沙耶叫住我:“木崎,可以等一下吗?”我还以为是要我帮忙搬学生会要用的东西呢,结果她突然停在走廊上,并且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戴着眼镜发育还不是那么成熟,且个性一向拘谨的月本,竟会有如此大胆积极的行动……

  “咦?”

  我不由得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月本小小的脸蛋上露出害羞的表情:

  “对不起!突然做出这种举动……你一定觉得不知所措吧?”

  她向上瞄着我。

  “不会啊,没关系!没关系!”

  我摇动着手表示否定。

  “那太好了……”

  月本跑过来抱住我,她那乌黑柔顺的秀发从我的脸庞飘过……啊,好香的味道喔!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唐突又让人心跳的行为呢?

  我的心情既欣喜又混乱,月本用她意有所指的表情看着我。

  “那……这样呢……?”

  她那纤细的小手绕上我的脖子,虽然只是轻轻的举动,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唔……呃,这让我很为难耶!”

  就在我低下头把脸凑过去时,月本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哎……讨厌!这眼镜真是碍事……”

  “啊……要拿下来吗?”

  “可是,该怎么办……”

  月本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木崎,你喜欢我戴着眼镜的啊……”

  “没错,其实我觉得眼镜很重要——喂!”

  我把手抵住月本的额头,把她推了回去:

  “你是日渡吧!”

  “哈哈……”

  月本展颜一笑。

  ——真是的,这种嗲嗲的特殊笑声,一听就知道是日渡。

  “呵呵呵,被你发现啦!”

  今天,日渡就附身在月本身上。

  三年A班座号0号的日渡千晶,具有附在别人身上的特性,因为自己没有肉体,所以会轮流附身在不同的同学身上。每天早上,A班的学生(男女不拘)之中,总会有人被附身而以日渡的记忆跟个性活动着,不管是男的或是女的,这一天的行为举止都会变成是日渡千晶。

  这种类似像是被狐仙附身,或是被恶魔附身的现象(应该叫“日渡附身”吧),在以前被视为是超自然现象,近来则被认为是一种精神疾病,而最新的说法则被认为是“一种社会性的生理现象”——月本这么说过,我只是拿来现学现卖。

  不知道是在上星期的什么时候,我们正好聊到这个话题……

  “虽然,这被认为是一种所谓的超自我,或是集体被催眠的现象,但其实是被自然塑造出来扮演人际关系中间角色的‘公平第三者’。以前,这样的角色是借由神明或国家的存在维系这方面的意义,不过,对于现代的社会来说,宗教及共同体的力量已经没有像以前那么具有影响力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社会压力变大的缘故,相对的,就塑造出‘感觉像是跟同学生活在一起,却又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学生’的角色,并且认定这个被塑造出来的虚拟人物是真实存在。”

  月本做了这样的说明。

  “喔……原来是这样啊!”

  在我旁边听着的日渡,一副也深表赞同的反应。而被附身的土屋辽平,用他那像是相扑力士的肥脸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让人觉得更烦闷、感觉更迟钝了。

  “你还‘喔……’啊,好像在说别人一样。”

  我打了一下日渡的头,日渡说:

  “不是啦,是因为那简直就是在说我嘛!”

  “什么‘简直’啊!”

  “——真是让人羡慕耶!”

  “啥?”

  “你们感情这么好。”

  月本说着说着就笑了。而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因为她这句话让我们的表情僵在那里。

  还有,她那眼镜也是加分的重点。

  而现在——

  日渡附身在月本身上嘿嘿笑着。就算是同一张脸,随着内在人格的差异,样貌神韵也就跟着不一样了——暂时先不提这个吧。

  “你啊!开玩笑归开玩笑,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面对说教的我,日渡满不在乎的说:

  “嘿嘿嘿,不要这么严肃嘛……亲一下又不会少你一、两块肉。”

  “当然会啰!心情上当然多少会有一点受到影响啦……如果我当时就那样……给她亲下去的话……我……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可是……月本可是个女生耶!对她来说,那可是很重要宝贵的接吻。我这是平心而论,是这样的嘛,对吧?”

  “哈哈,你还真是个纯情的绅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木崎啊……你对女生抱有太多的幻想啰!”

  “嗯……我想应该没有吧?(疑问句)”

  “不对不对,我啊……每天附身在不同的男生及女生身上,不管是外在或内在我可是都很了解喔……你啊,有点太好骗了。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受骗绅士喔!”

  “上当受骗……”

  日渡侧着脸,对着有点惊惶失措的我招手:

  “呵呵,那我就告诉你一件特别的事吧。”

  “什么事啊?”

  “月本沙耶的秘密。”

  “……你在说什么啊!”

  说的也是,日渡每天轮流附身在班上不同的同学身上,大概每个人的私密都很清楚了吧!可是,我可不赞同说人坏话或是像告密这种事情。

  ——虽然我心里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弯下腰来,日渡轻轻拉着我的耳朵,她把嘴唇凑得很近,然后说:

  “跟你说哟,她其实有烦恼喔!”

  “是什么事啊……?”

  我把身体更靠近她了。我满脑子想着是不是可以帮上什么忙,绝不是那种凑热闹的心态。

  “或许这件事对你来说会是个打击也说不定呢,月本她……”

  日渡耐人寻味地停了一下:

  “她最近,好像有点便秘。”

  “什么跟什么啊!”

  我忍不住大声回应。

  “唔哈哈哈!”

  她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啪哒啪哒地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的……”

  日渡还故意学螃蟹走路的样子,我目送着月本的屁股……

  (便秘……)

  真糟糕!我怎么还会想像了一下呢!

  隔天,星期二。

  “诶……日渡,你今天要上谁的身啊?”

  不管要上哪一堂课之前,老师都会先确认座号0号的日渡千晶今天会变成谁。

  负责教体育的吉崎老师打开点名簿大声问着……

  “是我……”

  田径队的金子和臣回应了。原来今天是附身在金子身上。

  吉崎老师瞬间露出那种哎呀……很惊讶的表情。

  不管是哪一科的老师,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学生被附身,瞬间都会表现出一副失望泄气的模样。同学之间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被附身。对于比我们年长的上一代来说,会认为被附身这种事情就像是看到妖精或是生病一样,总是会觉得很不舒服或者有阴森害怕的感觉。

  不过,最近大家已经都能够接受这种事,并且以平常心来看待。再说,日渡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大家并不讨厌她。只不过,因为担心自己心爱的学生要休息一天,所以会有点扫兴吧。

  “啊……日渡,金子下个星期就要比赛了,你可不要太乱来!今天就手下留情吧。”

  吉崎老师总是对着我们说:“使出吃奶的力气给我跑!”可是,却很偏心自己辅导的田径队学生。尤其金子和臣是学校田径队创始以来最有潜力的学生,背负着学校众人对于下届大赛的期待,身价跟我们自然而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虽然没有特别生气,但老师的差别态度也太露骨了。

  不晓得日渡知不知道这样的状况?

  “好……的。”

  今天附身在金子身上的日渡,一边有点草率地回应,一边伸展着身体。

  接着,在操场跑道上慢跑着先进行暖身运动的时候,日渡无意间就跑到我旁边:

  “昨天,谢啦!”

  “嗯。”

  因为金子的身高比我还高一个头,今天换成是我要抬头看着日渡了。

  “呵呵,太好了,看来你没有生气。”

  “就那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要是木崎你生我的气,我就无法活下去了……”

  “你啊……怎么老是爱开别人的玩笑,这个习惯不太好喔。”

  “哈哈哈!”

  因为日渡加快了速度,所以我也跟着加快脚步追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锻炼的结果,我们两个就算以同样的节奏跑着,金子也很快就跑在我前面越离越远了……虽然这么说会让人感觉像是男同志,不过,金子跑步的样子,就连身为男生的我,都觉得实在是很酷耶!

  “诶,日渡。”

  我不由好奇的问她:

  “身为学校跑最快的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咦?”

  日渡稍微歪着头想了一下:

  “嗯……感觉还蛮好的!比起附身在其它人身上的时候,身体要轻快多了。”

  “哈哈哈……”

  我们追过已经跑慢了一圈的土屋辽平。体格像是相扑力士的土屋,涨红的脸气喘吁吁的,不知道是在跑步,还是像相扑力士一样跨着脚踏步前进而已。

  “……原来如此啊!”

  “不过呢……就像是借人家的高级轿车来开一样,要小心一点就是了。要是让他受伤,可就不好了。”

  “啊……刚刚吉崎老师好像也很在意的样子。”

  平常感觉好像没在用大脑的日渡,搞不好对于很多事情都在操心呢,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接着日渡说道:

  “关于这点,像你或者是土屋都不必这么费心,反而还比较轻松呢!就算有什么万一,也没有人会在意。”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说。

  当我一把火冒上来的时候,日渡打算转变话题:

  “……嗯……金子好像很有女人缘喔!”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啊……应该是吧。”

  就在我爱答不答的时候,篮球场聚集了好几个女生——

  “金子——!”

  她们边叫着他的名字边挥着手。

  嗯……她们是火浦彩华、水里静……啊,最旁边的是月本沙耶。

  日渡也对着那些女生挥手回应——

  “啊……对了!”

  她把两手靠在嘴边大声喊着:

  “月本,大便还顺畅吗?”

  “你这个笨蛋,你性骚扰啊!”

  “没关系啦!木崎你总是只说些正经八百的事,太严肃了啦!”

  “可是,你也太……”

  我用手指着日渡的背后……

  那些女生们则呈现“什么嘛,原来他今天变成日渡啊!”的反应,一边说着就各自散开了。不过,月本从她们当中跳了出来,飞快地跑过来。

  “哇啊……!”

  日渡往反方向跑去——

  “哇哈哈哈哈!”

  她边跑还边大笑着……

  “啊……”

  然后摔了一跤。

  另一方面,月本跑到我身边之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把篮球举到肩膀上,转身面向着我。

  满脸通红。

  “……”

  “……”

  “……”

  “唔呃……”

  正当我要开口说话时,她突然间把球丢向我,啪哒啪哒地走掉了。

  ……这算什么啊!

  那也就算了,她对着摔倒的日渡大声说:

  “喂!你这个笨蛋,干嘛叫得这么大声啊?”

  “哈哈哈……哎哟,好痛?”

  想要站起来的日渡蹲在那里,手压着脚踝。

  就这样到了星期三。

  “对不起,都怪我跟你在一起才会这样。”

  我边低着头,边把昨天的笔记借给金子和臣。

  “不是的,都怪我跑上去追你。”

  月本从旁边跑出来道歉。

  “没有啦,其实你也不是故意的。”

  “木崎,你也一样,我没有怪你。”

  “不对,不对。”

  “不对,才不是呢!”

  就在我们彼此争着互揽责任的时候,

  “反正,还不都是日渡让我变成这样的!”

  金子果然很在意自己受伤的事情,刚刚还把右脚脚尖顶在地上旋转活动着。

  大概要两、三天才能完全痊愈吧,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挫伤。而且这也不是日渡第一次因为玩得太过火而闹出意外,平常大家都是笑笑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在时间点上,也未免太不巧了。

  对金子而言,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的田径比赛就快到了。就算不至于造成当天无法出赛,但也一定会影响到最后的练习跟成绩吧。

  “真的很对不起!”

  我再次跟金子道歉,金子接过笔记本,像是重新振作起来般的笑了笑:

  “好啦,不要太在意了!日渡一大早就来跟我道过歉,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哇!这家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真是爽朗的运动员啊!

  然后,就在此时——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传来了又高又尖锐的怒骂声。

  仔细一看,在教室的角落里,有几个女生正围着水里静怒骂着……

  正确的说,应该不是水里,而是今天附身在她身上的日渡。

  嗯……

  现在这种状况对水里来说,真是太不凑巧了。

  水里静是位个子娇小、脸蛋素净,不是很有主张跟攻击性的同学;猛一看,就像是个很好欺负的女生一样。

  “我当然有在反省啊!”

  声音越说越小声,就差没说:“要不然打我好了……”

  另一方面,

  “你才没有呢,完全没有在反省啊!”

  劈头就骂她的是火浦彩华。平常她跟水里还蛮要好的,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倒是马上翻脸不认人。

  ……这可不太妙啊!

  火浦彩华一头褐色的头发,脸上化着浓厚的妆,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自己完全不守校规,还一副充满正义感的样子,是典型爱怎样就怎样、自以为是的女王。而且还会漫无目的随便乱讲话,讲到一半又会让人突然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的类型。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这可是金子最后一次出赛了!他这三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怎么把金子的努力说成白费了?

  “……喂!火浦——”

  我这么一叫她,反而被她大声吼回来:

  “木崎,你也一样有罪!死刑!”

  死刑……

  月本战战兢兢地走向前:

  “诶……火浦——”

  她一上前说话,就被她瞪得不敢再出声了。如果按照火浦的法律来说得话,那月本也得判死刑了。

  然后……

  “诶……金子,你快点阻止她。她应该会听你的吧。”

  “……可是,我能怎么样呢……”

  金子显得有些害怕。

  不知不觉中,言行粗暴俯视日渡的火浦,被班上其它同学围了上来。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火浦的气焰更是高涨了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吗!大家都被你搞的不得安宁!老实说,你真是个讨厌鬼!很碍眼耶!快点给我消失!”

  “喂……你说的太过份了——”

  我一脱口指责她,却成了引爆点……

  啪——

  火浦终于出手打人了。

  一巴掌打到日渡——应该说是一巴掌打到水里脸颊上的火浦,气势已经收不住的再次把手举高——

  这时……

  “火浦……”

  叫住她的竟然是意外的伏兵·相扑力士——土屋。

  “干嘛,死肥猪!”

  火浦回过头,嘴尖舌利又冷酷无情地撂下骂人的难听话。要是一般人挨这一骂早就哭着逃之夭夭了,可是土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自己的侧腹指了两、三下(好像是指口舌之剑刺中了那里)。

  “火浦……”

  土屋又再一次平静的叫她。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觉得悲哀,从他那一团满足肥肉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是金子本人,或是受金子所托的人才有资格说的吧。火浦,你跟这件事又没有任何关系,你说话的立场有点奇怪。”

  咕噜地吞了口口水的火浦一时语塞。

  “再说,日渡都已说了她有在反省了,我想再继续苛责她对谁都没有好处。这件事也跟水里同学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出手打她。”

  哦……周围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真是说得一针见血啊!

  这真是意外的发现,没想到一向沉默的胖子,会讲出这么有份量、具说服力的话来。

  但是,就算说的很有道理,也并不表示谁都说得通、谁都能听得下去。

  “什……什么嘛,你不也跟跟件事没有关系吗?你怎么能够随便偷听别人说话,你这只偷听猪。”

  火浦把矛头转向土屋——但骂他是“偷听猪”也太过份了吧!现在整个箭头已经转向了,这话听起来已经变成是存心找碴了。

  火浦应该也感觉到整个氛围的不对劲吧……

  “死肥猪!死肥猪!你去死啦!”

  火浦像个小学生一样,任性地丢下这几句话之后就飞奔出去,那一天就再也没回教室了。

  隔天,星期四。

  我一到学校,一大早就在教室里看到水里静在跟一个没见过的女同学说话。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女生频频点着头道歉,看起来很素净的样子,仔细一看,原来是没化妆的火浦。淡淡的眉毛,我还以为是谁呢!

  我心想,要是再给她什么刺激的话,一定会吃不完兜着走,我轻手轻脚的从旁边溜过去,突然火浦用她那清瘦且无精打采的脸往我这里看:

  “……啊,早啊,木崎。”

  “咦?啊……原来是日渡啊!”

  也就是说,她是继昨天附身在水里身上之后,今天又附身到火浦身上了。所以,今天是特地来跟水里道歉的。她还真是忙碌啊!

  “不会啦!我真的没关系。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水里安慰着火浦,但白皙的脍颊上还留着昨天挨打的淡淡痕迹,虽说反正之后会消掉。

  “啊……对了,等一下我帮你化妆。化妆品都放在书包里了吧?小彩,你很重视你的眉毛,要是没化妆这样到处走动的话,到时候你又要对我发飙了。”

  “她还真是麻烦耶!”

  我如此说道。

  “因为,小彩是个很积极的人啊!”

  这次变成水里开始帮火浦说话了……

  “像昨天的事啊……那是因为小彩很喜欢金子的关系。所以,只要是跟金子有关的事,她都会很拼命。”

  “——不过说起来,水里还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啊!明明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中途插了话,

  “那可说不定喔!”

  离我的位子有些距离的土屋辽平插话进来:

  “我想,大概就因为是水里的关系,所以才会挨了那记耳光。”

  “啥……?”

  “为什么这么说呢?火浦跟水里两个很要好啊!”

  “是啊,平常是这样没错,但只要一扯上金子的时候,感情可就变冷淡了喔!”

  “啊……”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事情,水里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唔……那也就是说……是怎么回事呢?”

  听我这么问,土屋就对着日渡说道:

  “日渡,你昨天会附身在水里身上,是为了要对前一天造成金子摔跤的事去跟他道歉吧?”

  日渡回应:“嗯……其实也没有啊,要附身在谁身上也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

  “搞不好你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其实,每当有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你都会选择比较好做事的人附身喔。比如像今天,你不就附身在火浦身上了吗?”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

  我继续问道:

  “那为什么要找水里去跟金子道歉呢?”

  “大概是因为金子喜欢像水里这种文静的女孩子,由她来表达,印象分数会比较高啊!”

  “……对喔——”

  日渡击掌表示认同:

  “听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火浦从以前就对这件事情有感觉了,她的内心其实早就存有嫉妒之意,偏偏又碍于她跟水里是好朋友,所以不好找她吵架。其实她早就抱持着那种混乱吃醋的心情了……而日渡正好附身到水里身上,就恰巧给了她一个殴打水里的借口,所以她才会出手。”

  “哦……”

  “当然,金子跟火浦都没有清楚的意识到这件事,但我想刚刚所讲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吧。”

  “唔……原来如此啊!”

  日渡好像更认同这个说法了。

  “去察觉这种事情不就是你该做的事吗?”

  说完之后,我拍拍自己的后脑勺重新面向土屋:

  “不过,土屋啊……没想到你这么胖,感受力竟然这么敏锐。”

  “这跟胖瘦没什么关系吧!”

  土屋一边摩擦着侧腹,一边有点不服气的回应:

  “是你们太迟钝了。”

  “是啊……”

  水里双手抓起日渡——应该说是火浦的手,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笑了笑:

  “我……我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这点呢!小彩,对不起!”

  “唔……就算我们察觉到了,但只要火浦连自己都不确定是怎么想的话,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土屋这么说道。

  “不确定是怎么想的……?”

  “这就好像在说,要她明白表示出到底是要选择恋情呢?还是友情吧?”日渡这么说。

  “可是,偏偏又不明白金子真正的心意,所以,根本不知道要选哪一边嘛!”

  “嗯……问题是该由谁来点明这件事,是吧?”

  “可是,依她那个人的个性,人家随便说一下她就会闹别扭。应该说,谁要是对她说穿了这件事就一定会跟她吵起来,说了只是自找麻烦罢了。”

  “我觉得我吃点亏也没什么关系……”

  水里这么说。

  “就算你说了,也只会伤害你跟火浦之间的友情,我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说的也是。”

  “我们干脆就把金子和水里送做堆吧,这样火浦不就死心了吗?”

  日渡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接着水里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可是,我虽然觉得金子很酷、很帅气,不过,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很喜欢他啊!”

  “这样就没戏唱了。”

  嗯……大家都两手抱胸这么想着。

  这时候,

  “嗨,大家早!”

  当事人之一的金子和臣,刚做完晨间练习走进教室:

  “你们在聊些什么?”

  金子望向围成一团的我们,一看到日渡就露出“咦?她是谁?”的表情,等到他察觉出那是没化妆的火浦时,一时吓得往后直退。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而害怕,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的脚,还好吧?”

  “咦……还好。”

  金子终于发现那是日渡了:

  “我的脚没事,你不用太在意。”

  他把右脚在地上叩叩敲了两下,又再次盯着那张脸看:

  “嗯……其实,火浦的脸蛋长得还不错嘛,干嘛老是要化个大浓妆呢!”

  嗯——所有的人又再次两手抱胸,似乎想到了什么……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然后……

  在之后的研讨中,土屋提出的计划——也不算是什么大计划啦——其实只是简单的想法。

  就是打算在隔天对火浦这么说:

  “金子说:‘火浦还是素颜比较好看’喔。”

  换句话说,也就是要让火浦选择到底是要为了金子而改走素净路线呢?还是坚持自己理想中的眉毛——迫使她从中作出选择。

  “其实选哪一个都没关系。重要的是火浦要能够接受,并且去走自己所选择的路线。”

  土屋似乎很了解其中用意地解说着。

  问题是,去对火浦说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被火浦怨恨。关于这点,要能担任起这个角色的……不用说,自然就是日渡啰。

  再怎么说,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不但如此——当她附身在火浦身上时,当天竟然没有画眉毛就出现了,而且还被金子看见她没化妆的样子(以火浦的法则来说),这是多么不可原谅的失态行为啊!不管是哪一件事,都足以让火浦痛恨到极点。

  但是,这里又出现了另一个新问题。

  要找谁来让日渡附身呢?

  要能连日渡的问题也一起解决,而且不会有立场冲突的人,才能扮演好尽可能把前面那些)听起来,绝对不是很美妙的事情轻易说出口的角色——

  “咦……我?不会吧?”

  看到我的反应,土屋、日渡还有水里他们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啥啊……搞了半天原来是指我。

  “诶——原来当时你们是在商量这种事啊!”

  月本沙耶一边剪开敷布的袋子一边笑着:

  “我也好想掺一脚,好像很好玩耶!”

  “我才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然后我摩擦着左边的脸颊。

  “啊……对不起!”

  月本忍着笑,伸手轻轻地在我脸颊的纱布上碰了一下:

  “说的也是,要说事情的源头,应该算是我引起的……”

  之后,星期四的晚上洗完澡睡了觉,起床之后(对我来说)插进了空白的一天度过了,紧接着来到了星期六——

  不知怎么地,我的脸痛到不行。

  我照镜子一看,左边脸颊肿得就像是刚打完拳击赛的拳击手一样。

  一大早我就冲去找土屋,问他星期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事情跟我们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土屋说完后,就把视线挪开了。

  当初的预测是“大不了就像水里一样,被打一巴掌嘛……”但据说结果却演变成挨了拳头,而且还是一记厉害的右勾拳,一拳打在日渡——也就是我的脸上——我被一拳击倒在地。

  “她打水里的时候,算是手下留情了……”

  真是的,不要事后才来说这种废话。

  “木崎,对不起!”

  水里老老实实地向我道歉,可是,站在后面的火浦却一副“我可没有错喔!”的表情,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金子,

  “啊……木崎,你的脸怎么了?”

  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说着。

  ——顺带一提,火浦彩华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画着眉毛,显见在她心目中的优先顺位,眉毛的地位还是要比金子来得高吧。另一方面,受到学校众所期待的中距离赛跑菁英·金子和臣,后来在八百米比赛中跑出了自己的最佳纪录,获得关东大赛的出赛权,虽然如此,但他本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败在眉毛之下了。

  眉毛的事就暂且不提了。

  而那天,众所瞩目的日渡,打从一早点了好几次名,却都不见她的踪影。那家伙不可能会生病缺席吧——

  等到放学后,我的脸还是很痛,所以就到保健室去换药。

  因为保健老师不在,陪我来的月本帮我准备好了纱布。

  我是坐在圆椅子上说话的时候被打的。

  “……我想,我不应该被打的。”

  仔细想一想,金子脚受伤、水里被打耳光、我挨了一拳——这几天被日渡附身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连续倒霉遭殃。

  “那家伙是瘟神吗?”

  “好了啦,她本人又没有恶意。”月本笑了笑:

  “对了,今天日渡都没有出现耶,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猜那家伙大概是怕我念她,所以躲起来了吧。”

  “哈哈,搞不好是这样喔。”

  “呿!对其他人都会好好地道歉,就我连声招呼也没有……”

  月本露出微妙的表情边笑边说:

  “我在猜,她大概是喜欢你喔。”

  “……咦?你在说什么啊……太唐突了吧!”

  “日渡虽然平常是那副德性,不过,只要对象是碰到你,她就显得很撒娇的样子。”

  嗯……是这样吗?

  我双手交叉喃喃自语:

  “嗯……可是她那个样子,就算是喜欢我的话……”

  “你的意思我了解啦,可是你并不讨厌她,对吧?你们不是还常在一起聊天吗?”

  “虽然是不讨厌啦,可是,她有时候实在是让人很头痛。”

  “那就表示她很信赖你啊!”

  月本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要撕下来啰。”

  “痛…痛痛啊!”

  纱布被慢慢撕下来后,月本看着我的脸颊说:

  “哇……怎么这么严重啊!”

  我回说:“你看,很严重吧!”

  “好,在我换新纱布之前——把脸转向那边。”

  “嗯?”

  我乖乖听话把脸转过去的脸颊上,怎么有点温暖的感觉:

  “痛……痛啊……咦?”

  月本窃窃笑着:

  “好了,符咒下好啦!”

  说着,她用食指指向自己的嘴唇。

  “唔……啊?”

  “啊……如果是不痛的地方就更有感觉了吧~”

  “咦……呃……不痛的地方……啊!你是日渡吗?”

  “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月本(?)脸上边露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容,边拿掉眼镜。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一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用右手挡着月本(?):

  “你……你快回答我!这可是很重要的大事!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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