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从前,炸弹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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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炸弹从天而降
所谓的世界末日,说不定就是在完全无预期的平静日子里,突如其来的时刻吧!
那一天,从我头上掉下来一个自称是新型炸弹的女孩,她长得像极了我高中时候曾经喜欢的一位名叫广崎希佳丽的女孩,因而引发我心头一阵微微动摇。
酷热的天气,树上的蝉因为逼人的暑气一直鸣叫。现在,夏天已经过了一半。
“能克服酷暑的人,就能克服高考!”多么有气势的标语啊!我的确也认同这种说法,只是,就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地认为“现在还不算夏天嘛!你看,今天不是还很凉爽吗?”或是“昨天都还不像是夏天,总不会突然间就变成夏天了吧!”……然而其实这时候,八月都已经过了一星期,日历上也已经是立秋了。
今天发回来的模拟考成绩,评语上写着及格率百分之四十八、“须努力”,这跟去年同时期的成绩表现差不多,而前年大概也是这种成绩。
自从高中毕业以后,进入补习班已经是第二年了。虽然为了高考,念书的时间变长了,但相对的,逃学偷懒的频率也变多了,结果是正负相抵等于零。要说这段期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大概就是养成了抽烟的习惯吧!
呼哈——看着自己吐出的烟,我抬头仰望天空,有一朵很大的积雨云延伸到蔚蓝的天际。
怎么看都像是夏天。
“……哎~~不行啊~~!”
锵~~!当我懊恼地用额头撞向屋顶栏杆时,手上香烟的烟灰掉了下来。
“长岛,什么声音这么好听啊?”
我转头望向出声叫我的方向,看见辰美站在那里。就像往常一样利落地朝我走过来,然后顺手从我上衣的口袋中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着,抬了一下头。
“嗯。”
“喔,好……好。”
我用双手拿起打火机,帮她点烟。辰美虽然是比我小一岁的高四生,但是她的个性比我还要沉稳可靠,总是一副无所畏惧的坦率模样。
“谢啦……结果,怎么样啊?”
还没等我回答,辰美已经从我手上拿走了模拟考试的评定表,她的表情就像是指导老师一样,瞄了一眼后,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根本就不行嘛!”
“嗯……”
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栏杆上。
“我就是脑筋不好嘛!”
“告诉你,才不是咧!”
“咦?”
“你不是脑筋不好,而是掌握不到要领。呃……是说……这样讲好像是在讲同一件事喔?好了,我明白了,你就是脑筋不好。”
“讲白一点……”
“如果不让你搞清楚状况的话,是没办法订定对策的吧……‘就是因为脑筋不好,所以你要更加努力……’对不对?”
“……没错。”
“很好。”
“那辰美,你的成绩怎么样啊?”
“我在及格范围内,我可是很拼命的喔!”
“……哎~~”
“喂!不要这么沮丧嘛!‘考试是跟自己的奋战’……对吧?你就不要太在意别人怎么样了。”
“你说的对。”
我背靠着栏杆坐了下来,辰美就这样站着靠向栏杆,我们两个一起看着天空发呆。
过了一会儿,
“……对了,长岛……”辰美开口。
“嗯……?”
“刚刚我对你发了一下飙,你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咦……喔……”
“那……你原本是不是在想‘今天逃学也没关系’?”
“唔……”
我不敢正视辰美,她盯着我看的视线很锐利,让我下意识地想闪避。
“喂!长岛,你听过‘煮青蛙’的事吗?”
“那是什么啊?”
“就是把青蛙放进滚烫的热水里,青蛙不是会因为被热水烫到而吓得跳出来吗?”
“你是说这个啊……应该是吧。”
“可是,如果是先把青蛙放进水里再慢慢加温,那青蛙就会因为没有察觉到温度的变化而被慢慢煮熟了。”
“咦?”
“你就是属于这一型的。”
“……你好过份喔!”
“这是爱的鞭策!”
辰美把香烟压在栏杆上捻熄了。她说香烟后面三分之二的部份因为含有“松懈成份”,所以不能吸。
“下午的课,你可不能再逃学啰。”
辰美丢下这句话,然后一手把后段没有抽的长长烟屁股折断后就迈步前进。但是走了五步,她又转身快步走回来,弯下腰亲了我的额头:
“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考上大学的吗?”
辰美走了之后,我翻身仰躺在混凝土的地上。
全身感受着夏天灼热的阳光,合上了双眼。
唔……啊,好热啊!
刚刚那瞬间涌上来的热气让我全身舒畅,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不是会变成煮熟的青蛙,而是会被晒成青蛙干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反复回味着辰美亲吻我额头所留下的触感。
“我最喜欢长岛你的额头了。”
今年春天,辰美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们俩才刚开始交往。她的优点就是个性直爽,喜欢或讨厌总是干脆地说出来。
“可是这样,将来会秃头耶!这下可糟了!”
……有时候,她也未免干脆的过头了。
事实上,我们一家都是秃头,从我父亲、伯父、堂兄弟、过世的爷爷,就连亲戚们都一样,没有一个逃得过秃头的命运。才二十岁不到发际线就开始往后退,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后退到头顶上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因此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
真是烦人。
我的额头一生下来就比较宽,到初中为止,都还会有同学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秃头。不过,进了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大家都没有再提过关于我头发的事。说实在的,我还蛮感谢他们的。
从那之后,会跟我提起这件事的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辰美,另外一个是我之前认识的女孩——
广崎希佳丽。
“长岛,你给人家的感觉比较像是‘爸爸’吧……”
她一边看着我的头一边说,她的意思是指我的“头发很少”啰。啧!反正人总是会老的,到时候还不是一样会秃头。
广崎是我高二时的同学,其实,我们两个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我就是会在意她。
她的身材纤细、皮肤白皙且气质高雅,给人一种清丽的感觉。但是,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时常请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同学对待她就仿佛是在对待客人似的,也因此教室里的气氛总是会比较热络一点。下课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不是闲得无聊,但我对于她那坐在窗户边眯起眼睛眺望外面的侧脸,却是印象深刻。
我想,当时我大概是喜欢上广崎了吧。
其实我们之间存在的,应该是那种还没发展到,能够向对方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恬淡感情吧。所以,当时我并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行动——
就在我回想着这段甜蜜与苦涩参半的往事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什么啊?是鸟吗——但又没有飞动的样子,可是,又不像是直升机或是气球——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那个黑点看起来越来越大了。
咻——我开始听到了物体快速掉落的声音。
有东西正对着我,直直掉下来。
是人。
就在这空无一物的屋顶上方,有人从空中掉下来了。
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从我所在的位置,几乎隐约可以看得到她穿的内裤——不,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得赶快起身逃难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看见了。
砰!
“啊!”
我那毫无防备的心窝,就被这个女生从高空中摔落下来的屁股给重重地击中了!我蜷曲着遭到攻击的身躯在地上打滚。
“呜呃……”
我一边硬是吞下一口已经呕到嘴边的呕吐物,一边抬头向上看,是一个长头发穿水手服的一女孩,正以很大的力道旋转着,眼前只看到一个大屁股。
“哎呀呀……降落失败!我真是个笨女孩~~”
她在干什么啊?突然间就这样砸在人家身上,还说什么笨女孩?本来看到她的内裤心里还有点暗爽,但即使是这样,我可没打算就这样善罢罢休。
“喂,你干什么——咦?”
仔细一看,她的脸怎么这么面熟啊?
“……广崎?”
——不对,会是她本人吗?
这个广崎也未免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太像了吧!
一般来说,三年没见面的话,女孩子通常都会变了一个样。不过,她至少也应该高中毕业了吧。怎么还会穿着水手服呢?
可是,如果说是她的妹妹或是亲戚什么的……也未免长得太像了吧!
因此,我干脆直接问她本人好了:
“你是广崎希佳丽吗……?”
我想她的回答不外乎就是——“是”或“不是”吧。
“有一点点不一样啦!”
广崎(?)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含糊的答案。
“我是碧佳丽。不是希佳丽,是碧、佳、丽。”
“什么跟什么啊?”
我直觉地反问她:
“日本人有叫这种名字的吗?”
“我不是日本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然你是哪里人呢?”
“我不是人类。”
“诶?”
“我是炸弹。”
“啥……?”
——我先冷静下来,试着整理一下眼前的状况。
“嗯……你说你不叫广崎希佳丽……而是叫‘碧佳丽’?”
“对啊!”
“你不是人类,而是‘炸弹’?”
“是啊!而且是最新型的喔!”
这就是结论。
“你在说什么啊?胡说八道!”
听到我这么说,自称是“碧佳丽”的她说: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看!”
说完之后,她就解开胸前的扣子,拉开衣襟,差一点就让人看到里面了。
——哇啊!她在干什么啊?太不知羞耻了吧!
我一边这么想,同时偷偷瞄了一眼。深深的阴影下浮现出的锁骨,衬托出胸前的皮肤格外白皙,然后我发现——
“咦?”
我看到了她所说的“证据”了。
在她的胸前,镶了一个像是咸蛋超人能量警示器的东西。
那个东西有着金色宽缘的玻璃盖子,里面是钟表数字型的数字盘。指针跟数字的设计都非常古典,就好像是胸前嵌进了一个古董怀表一样。时间大约指在六点半的位置,而秒针正在移动着。
“唔……不好意思。”
“讨厌啦!”
“什么讨厌啦……”
我往前凑近她白皙的胸部仔细看,可以听得到齿轮转动的微弱声音。
——一个真的怀表镶在她的胸部……?
我想,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吧。那应该是什么医疗器材,比如说像是心律调节器之类的……不对,心律调节器没有数字盘啊!
我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怀表的秒针走法很奇怪。滴、滴、滴、滴,原以为是向前走了四秒,结果又滴、滴、滴,倒退了三秒。又或者是,原以为是盯着它以正常的速度经过了五秒,结果却是滴、滴、滴、滴、滴,一口气前进了五秒。
“……这是什么啊?”
听到我在喃喃自语,碧佳丽回答说:
“这是‘怦怦跳☆世界末日钟’。”
“啥啊?”
……我真的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什么“怦怦跳☆”的,这也未免太扯了吧!
“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简单地说,这就是我的引爆装置。”
说完之后,她做了个感觉很少女的动作,双手交叉轻轻地放在胸前的怀表上。
“怀春少女的心怦怦跳,一有这种兴奋感的时候,时间就会前进,等到指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就会‘轰’的爆炸!”
“哇呀!”
她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害我吓一大跳,跌了一跤。
“——就是这个意思。”
碧佳丽朝着瘫软的我走过来,伸出她那白皙的小手:
“这样你明白了吧?那我们赶快去约会吧。”
“咦……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意思就是说,我们约会以后,我的心就会兴奋地怦怦跳,然后‘轰’的爆炸!”
“哇呀!”
“——就是这个意思啦!”
“……啊!”
我在还不是很了解状况的情形下,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这时候,她的胸前,
唧唧唧唧——
响起了发条转动的声音。
“啊……你刚刚牵我的手,我兴奋了一下!快帮我看看,帮我看看!”
碧佳丽又再次打开衣襟,把胸口凑向我:
“现在指向几点了?”
“唔……七点再过一点点吧。”
一口气前进了将近三十分钟。
“好讨厌喔!”
碧佳丽拉着我的手,往屋顶的出入口走去。
“就照这个节奏进行下去吧!然后‘轰’的爆炸!”
“……唔,爆炸就爆炸嘛——可是,你自己看不到时间吗?”
“咦?”
碧佳丽用双手将衣领撑开,用力死命的把脖子向前弯。
“嗯呃呃呃~~…………勉……勉强看得到……”
意外地觉得十分不方便的样子。
而我之所以会跟这个既奇怪又有点傻呼呼的女孩约会,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去上下午的课。
我们两个一起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去。我在心里盘算着,就跟她一起随便打发一点时间,等到傍晚的时候,再送她回家或是回医院就好了。
接着——
“呐……我可以挽着你的手吗?”
“挽我的手……喔,好吧。”
碧佳丽紧紧地挽住了我的手;
“讨厌啦!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安心的感觉啊!害人家又有点怦怦跳了!”
唧唧唧唧——她的胸前又响起了声音。一看数字盘,时间又大约前进了二十分钟,也就是七点二十分了。
在那之后,
“呐,你要不要到前面的摊子,买些平价的饰品送我啊?”
“喔……好哇。”
“讨厌啦!”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八点五分。
“呐,我们去看那部电影好不好?虽然评价不是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卖座耶!”
“喔……去看电影也不错啊!”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八点四十分。
“啊……是大头贴耶!我们去拍大头贴吧!看谁拍得比较好笑!”
“好啊,谁怕谁啊!”
唧唧唧唧——时间来到了九点五分。
“啊……那边那个长椅子的位置真好!可以一边眺望着下面的街景,一边谈情说爱,真是罗曼蒂克啊!哇啊……好美的景色!”
唧唧唧唧——……
“……你好像很兴奋喔!”
我一这么说,碧佳丽嘿嘿的搔着自己的头:
“其实,也没有啦!”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喔!”
当我看到她表现出来的各种样貌……
——嗯,她跟广崎有点不太一样。
我开始这么想着。
广崎的身体虽然不太好,可是头脑可不差喔!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那个真的广崎,也就只知道这么一点点而已。
真正好好谈过话,就只有一次。
那是在高二时,有一天放学后——
当时已经接近傍晚了;我正经过夕阳斜照的走廊。
前面有一个女学生蹲缩在那里。她的手压在胸前很痛苦的样子,长长的头发像幽灵一样披盖着她的脸。
“喂,你怎么了?”
我赶快跑过去问她,结果一看是广崎。
“……我……我的口袋……里……”
“口袋……裙子的口袋吗?”
广崎点点头。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女孩子的制服裙里会有口袋,于是我拉开裙子口袋的拉链,伸手进去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这个吗?我要拿出来啰。”
那是个像是放仁丹的药盒。我从中取出一颗药递给广崎,让她含着那颗药。她那卷起舌头把药放在舌下的动作,让我有点怦然心动。
“要找人来帮忙吗?”
我有点惊慌地问她,广崎伸出她那纤细的手,抓住我制服的衣襟。
“好……好,那我在这边等着。不……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啊,我说着毫无根据的话,同时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的肩膀旁游移着。并思索着应该是要拍拍她的肩膀帮她打气呢?还是不要去碰她比较好?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大概会觉得像是某个奇怪的宗教在进行施法的治疗仪式吧。
我待在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广崎身边,虽然觉得时间就像是无止尽地在流逝——但事实上,恐怕还经过不到一分钟吧,广崎的呼吸就慢慢稳定下来了。
“……谢谢你。”
她含着药,有点口齿不清地向我道谢。那原本苍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后来她发现到自己的手还揪着我的衣襟,顿时松开了手,她站起来整理着头发,脸色比刚才更红润了。
“不好意思,突然间就发作了,一时心急就抓着你……”
——这么说来,她有宿疾啰。
我这么想着,却又对询问他人身体状况一事感到踌躇:
“广崎,你还好吗?”
我才一开口,广崎就露出有些意外又显得有点高兴的表情说:
“长岛,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是啊,我们是同班同学耶!再说因为你经常请假,所以蛮显眼的……啊……对不起。”
“没关系的。”
“……对了,你还不是一样,你也知道我是谁啊!”
“我们是同班同学嘛……再说……你也经常看着窗户这边吧。所以就记得啦!”
“咦……啊……嗯。”
我暧昧的点点头。
(其实我都在偷看她。)因为觉得害羞,所以说不出口。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眼睛边向上看,边微笑着说:
“长岛,你也经常幻想吗?”
“幻想?”
“啊……对不起。突然对你说了这种话,你应该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吧……我啊,经常幻想喔!”
广崎从走廊的窗户向外指,从三楼的位置,越过棒球队的练习场,眺望在远方的街道:
“那边有炸弹掉下来。”
“炸弹?”
“对,轰隆!炸开来了。然后街道上的人都被炸飞了,一个人都没有的废墟上,伫立着很大的蘑菇云。”
“……你怎么幻想这么恐怖的事情啊!”
“咦……嗯,说的也是。”
广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幻想着看到蘑菇云似的将眼睛眯起来:
“不过,真的很好看……”
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傍晚了,晚霞染红了天际。
我沿着广崎的视线,想像那样的光景。
晚霞映照的街道上,被金色夕阳照射的巨大蘑菇云像怪兽般地跳立起来。那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但是,果真是如此吗——
“或许真的是很好看吧……”
我脱口回应着。
“对吧?”
广崎说着,脸上顿时闪耀着光芒。
——本来是想送她去保健室的,但是保健老师不在,门也锁上了。
于是,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我顺口对她说,然后我们就一起并肩回家了。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家跟我家是位于同一个方向。
“……其实,我本来就很想跟你说说话……”广崎这么说。
“咦……为什么?”
虽然我装得一副好像是随口问问的样子,但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我也不知道。”
“什么嘛?”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嘛……嗯……大概是……”
广崎一边想着,一边接着讲:
“我没办法运动,所以也不怎么跟朋友一起玩。”
“喔。”
“所以,我不擅长跟同年纪的人说话。”
“但是我跟你的年纪也是差不多啊?”
“是啊,可是……”
广崎瞄了一眼我的头:
“我想……可能是因为你给人家的感觉比较像是‘爸爸’的关系吧……”
——我有秃得这么厉害吗?
“……啊!”
或许是她感应到我内心的动摇,之后,一路上我们两个之间就没有再说什么话了。
就这样,我们并肩沉默地走在微暗的路上。
“……”
“……”
如果依照先前对话的顺序来看,是轮到我该说些什么了,但当时的我实在是很不会跟女孩子搭话。老实说,我其实是不好意思。
最后,我拿刚才发生的事情勉强当话题:
“那个……广崎……刚刚我拿给你的是什么药啊?”
“嗯?喔,这个啊?”
广崎拍了拍裙子,口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是硝化甘油。”
“咦?硝化甘油……那不是制造炸药的原料吗?吃那种东西没问题吗?”
“不会爆炸的啦!”
广崎说完后,笑了起来。没想到她还挺爱笑的嘛!
“这是心脏病的药。发作的时候,可以扩张心脏的血管。”
“咦……”
“你知道吗?硝化甘油的味道甜甜的喔……我现在嘴巴里还留着这个味道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
“所以,如果你现在亲我的话,嘴巴也会有甜甜的味道喔。”
“哦……”
然后,当我们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开,各自回家之后,
——咦?她这话的意思是在说“你现在可以亲我”啰!
我现在才惊觉过来。糟糕,我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就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呢?虽然我想了一整晚,希望不会让人家觉得我很猴急,却又要显得很帅气的台词因而彻夜没睡。但是,当隔天一到学校见到广崎的时候,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个头当作打招呼而已。我想了想,昨天的事情如果真的重来一次的话,也未免太蠢了,所以还是忘了吧!
这件事情也就这样算了。
其实,我的心思也并非始终都放在广崎身上。偶尔还是会想着高考跟今后发展的方向,或是专注在期末考、半夜的电视节目,以及自己喜欢的歌手发行写真集的日期等这些事情上。
从那之后,广崎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从教室里眺望窗外,(大概还是在幻想着炸弹跟蘑菇云吧)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一直想要看她。当我们不经意地四目相望时,就会彼此互笑以掩饰难为情,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其它的进展了。
下一个年度开始,我们被分到不同的班级。我们偶尔会在走廊上擦身而过。
等到高中毕业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带着这个身份不明傻呼呼的女孩逛来逛去,或许这就是那个“当时的机会,再一次……”也说不定。
但仔细想想,这种想法也未免太肤浅了。
至少不应该以半好玩的心态跟别的女孩搅和在一起。
——我还有辰美,而你一定也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我就像是不负责任的大人在心里想着这些台词,老实说我好像开始觉得有点烦了,要是让辰美知道这个时间我还在到处乱晃的话,一定会死的很难看。虽然时间可能还有点早,不过我想我跟她的约会也差不多该告个段落了。
“没想到这里这么热啊!”碧佳丽这么说。
“是啊,这里的风景是很美丽。不过,今天没什么风。”
炎夏的蝉不断地鸣叫。事实上,从高台上俯视街道的公园长椅正被太阳炙热地照射着,简直可以说是会晒死人的酷热啊!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同样地,在我身旁的碧佳丽其太阳穴上冒出的汗水,正顺着发际边缘流到下巴滴了下来。
轰!
突然而来的气爆风,把我从长椅上卷滚下来:
“刚刚……那是什么风啊?”
我吓得赶紧观看四周,
“啊,对不起,刚刚那是我啦!”
碧佳丽这么说着,汗水还是继续从下巴不断地滴下来。
轰!轰!
“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啦,因为我是炸弹嘛。”
碧佳丽将额头上的汗水用手擦掉,然后毫不在意地顺手甩开。
轰!轰!轰!
每一滴的汗珠一落地就会造成爆炸,接着就冒出跟腰部差不多高的烟来。
“这……这……这也太危险了吧!”
不能再让她流汗了!我们慌慌张张地赶快跑到附近的冷饮店去。
“呼~~好凉快喔~~!”
碧佳丽用冰凉的毛巾擦拭着脸,然后像是中年欧吉桑一样拿着毛巾从耳朵一路擦到脖子,最后拉开水手服的下摆,把手伸进去开始擦拭两边腋下。
真是粗鲁啊!虽然这么想,不过算了。
“不好意思~~!我要点这个‘甜蜜情侣·什锦冰淇淋圣代’!”
我战战兢兢地问正把菜单拿在头上摇晃着要点东西的碧佳丽:
“你总不会在人家店里面爆炸吧?”
然后碧佳丽若无其事地回答我:
“刚才那个根本不能算是爆炸。只不过是里面的成份跑出来一点点而已。”
“成份?”
碧佳丽忽略我的问题,擦拭着胸前的定时器说道:
“如果不是从这里引爆的话,是不会爆炸的。”
“‘引爆’……”
我总算真正开始认真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了。
碧佳丽胸前怀表上的时间,已经超过十点半了(前进得还真快啊……)。要是照这个速度前进到十二点的话,恐怕这女孩真的会——
像字面的意思一样“爆炸”!
我是要想办法找到能够阻止她爆炸的方法呢?或者是要跟她保持安全距离比较好呢?难道她真的想让自己爆炸吗?
——总之,我很想进一步了解这个女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边吃着什锦冰淇淋圣代,我就一边问她:
“你到底是什么啊?是装有自动爆炸装置的机器人?而且,你还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呢!”
“你怎么又问我这个问题啊?”
碧佳丽抬起头,一脸苦笑的表情:
“什么机器人啊?又不是漫画情节。”
——谁会想要这么问啊!
我硬是吞下了想要继续追究的念头忍着不回应,碧佳丽继续说道:
“我的身体是利用超级PNT做的。”
“超级PNT……那是什么啊?”
“简单的说,就是全身都是‘活的炸药’。”
“炸药的意思是指像火药或是TNT那种东西吗?”(注:TNT是1863年由J-威尔勃兰德发明,后来由诺贝尔改良,成为一种极为稳定且廉价的炸药。)
“那种东西怎么能跟我相比?就连核弹跟我都没得比呢!”
碧佳丽挺起胸膛有一点骄傲地说着:
“HPNT是以正五泡体为基础结合而成的超次元化合物,威力是TNT火药的一兆倍。可说是超级厉害的喔!”
“一兆倍……等……你等一等。你的体重是几公斤啊?”
“讨厌,人家会不好意思啦!”
“现在可不是说什么不好意思的时候。”
我取出一张备置在餐桌上的纸巾。
“……假设是五十公斤左右的话……”
我用牙签沾了巧克力酱在纸巾上写上“五十”,在那后面点了十二个点代替“零”。这样就是一兆倍了。
“如果换算成吨的话,去掉后面三个零就是吨,依此类推换算成一千吨、百万吨、十亿吨——所以等于‘五百亿吨’,就连氢弹都没有这样的威力呢!”
“讨厌,那些哪能跟我比啊!”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在赞美你的意思喔!”
我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你如果爆炸了,这周边的人可是统统都会死掉耶!”
“唔……不只是这周边吧,我看是整个关东地区都会清洁溜溜吧!”
“什么‘清洁溜溜’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耶……!”
嘘……冷饮店内突然间一片死寂,大家都看着正在大声嚷嚷的我。
但是,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我俯视着碧佳丽。碧佳丽则是一脸愣愣的表情回看着我,最后低头嘟着嘴巴说:
“生命是生命啦……”
她边说边拿着汤匙舀着什锦冰淇淋圣代: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就是一颗炸弹嘛。”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舒服,简直就像是在跟怪物对话一样。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我明白了。”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并且重新坐下来:
“你是个炸弹,爆炸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是的。”
碧佳丽抬起头来,带着一脸像是开心又像是天真的表情。
但是——
“难道就不能在没有人的地方引爆吗?好比说太平洋的中央或是外层空间之类的。”
我一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暗沉下来。
“你真是的……我如果去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心动怦怦跳呢……”
“那个怦怦跳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手牵着手一起散步,或是甜蜜地卿卿我我啊……”
“那种事情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这种事情怎么有办法一个人去做嘛?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啊……”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这时候,碧佳丽突然抬起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两眼泛出泪光。
啊……糟糕——
扑簌扑簌,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就在我要躲到沙发后面趴下时……
轰!轰!
跟刚才的“汗珠”一样,只是这次引爆的威力比刚刚还要大。
餐桌被炸得粉碎,冰淇淋圣代从头上掉下来。在尘埃扬起的对面,我看到碧佳丽穿过玻璃四散飞裂的窗户冲出去的背影。
“喂——碧佳丽!”
我找不到她人在哪里,于是我在补习班和车站之间,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来回找了好几次。
——像她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放她到处乱跑呢?
我会急着找她,有这个考虑。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要是不说服她或是想办法阻止的话,那可是会有好几千万人死掉的。
同时也有这个原因。
不过,并不全然只是为了这些理由。
刚才碧佳丽叫我“长岛”。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啊!
她一定不是偶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打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换句话说——
后来,我在高台上的公园找到碧佳丽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她那靠在眺望台栏杆上的身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啊,你来找我啦!我又有点兴奋地扑通扑通起来了。”
就好像刚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碧佳丽开心的转过身来。
唧唧唧唧唧——她胸前的怀表指针又向前进了,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这里的景色好美喔!”
碧佳丽再次重新转向眼前的街道:
“晚霞实在是太漂亮了……”
“你……果然就是广崎希佳丽吧?”
我说出了从刚刚就在心里打转的疑问……
结果——
“是有一点点不一样啦!”
她还是给我这种暧昧不明的答案。
我不在乎她所说的继续说下去:
“……广崎,你为什么说自己要爆炸了呢?难道你想自杀……不对,这种场合应该是说要强迫大家一起自杀。为什么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你一起陪葬呢?”
“不是的。”
她摇摇头: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自杀’或是让别人‘陪葬’的念头。也不是认为自己死了就算了,应该说我希望能够漂漂亮亮地划上句点吧……”
“这还不都是一样吗?强迫不想死的人跟着一起陪葬。”
“强迫……?”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应着:
“是这样吗?原来大家都不想死啊?”
“……你在说什么啊?这还用说吗?”
“是吗?应该只是下不了决心而已吧!”
“胡说八道——”
“呐,你想像一下……”
她眯着眼睛,被夕阳照射的那张侧脸,根本就是广崎希佳丽本人。
“这个混乱的街道与人们,还有眼前这些凌乱的景物,所有的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后,将只会剩下巨大、美丽的蘑菇云。这样不是很好吗?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为什么我要这么想?”
“因为,你不是不想成为大人吗?”
“……”
“对吧——”
她伸出那白皙的手,抓住我胸前的衣襟。
“活着,是很辛苦的吧!如果看不见未来就会感到不安,但是,如果看到了又会感到绝望,‘未来’或是‘将来’,不管是哪一个都只有痛苦而已啊!”
“广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所以,大家才拼命的努力着,假装忘掉眼前这些混乱的事情。但事实上,所有的人都是在想着——‘谁来结束这一切吧’!”
我顿时呆在那里无法动弹。无论如何也无法甩开她那纤细的手腕。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们来结束吧!把未来轰隆一声炸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永远闪亮的现在。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认为‘这样比较好’喔。虽然,根本连高兴的时间也没有。”
她像是恶魔在窃窃私语般地说着这些话。
……不,不对。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是很认真地认定这是为我、为她自己,也为了所有人着想,才会这么说。
——而且她所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广崎……”
她胸前怀表的秒针快速的向前转动着。
就连分针也在我的眼前移动。
倒数五分钟——
倒数四分钟——
“我好兴奋,已经快要到顶点了。”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抬起头,闭上眼睛:
“一定会甜甜的……”
倒数三分钟——
倒数两分钟——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我托起她的下巴,亲吻了她——就这样,我们的世界将会漂亮地结束。
倒数一分钟——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这是我自己曾经期待的事啊!
接着——
“……咦?”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
我感到意外。
为什么没有爆炸呢?我实在不明白。
她胸前怀表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
滴、滴、滴、滴……
指针一直在五十八秒跟五十九秒之间,不断地前后反复游走。
滴、
滴、
滴、
滴、
滴、
滴——
“……原来如此啊!”
她好像比我更快体悟到了什么。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带着微笑说道:
“长岛,你的未来,是属于别人的。”
“咦……”
“我明白了……虽然我一直喜欢着你,但是你却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她放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三步:
“很遗憾,时间已经到了——再见。”
一说完,她露出仿佛带着寂寞的笑容,眼泪潸然落下……
轰——
这次只留下小小的爆裂声,然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太阳已完全西沉的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愣伫立着。
眼前的街道,开始陆续亮起点点街灯。
那一天,广崎因长年的心脏病过世的消息,传到了我家。
时间正好就是我们站在那个公园里的时刻。
过了两天,我去补习班上课时,辰美突然给我后脑勺一记铁锤。
“你是怎么搞的,我都已经跟你说的那么清楚了,你这两天给我死到哪里去了?”
“啊……嗯,我去参加朋友的葬礼了。”
“咦……对不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辰美像是为了补偿刚刚打了我,于是用力地抚摸着我的头。别这样,头发会掉啊!
“过世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啊?亲戚吗?”
“不是,是高中的同班同学,是个我只跟她说过一次话的女孩。”
“那跟你没什么关系嘛!”
她又打了我的头。
“不过……她留给我一件遗物。”
我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金色的怀表放在桌上。看起来已经有点历史的古董表,原本是广崎希佳丽早逝的父亲留给她的纪念物品,她在遗言上表示希望我能够收下来当作纪念。
“咦……是值钱的东西吗?”
“这只表已经不会动了。”
“什么嘛,也未免太看不起你了吧!”
“不知道。”
我斜眼看着叼着香烟的辰美,赶紧从书包里拿出参考书,摊开在桌子上。
“咦?怎么了?想用功啦?”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朋友过世了,才知道有限的人生是很宝贵的。”
“又来了。”
我瞥了一眼那只怀表……
怀表的时间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虽然她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但是我们的时间正缓缓地流动着。
“对了,辰美。”
“干嘛?”
“我以后会秃头的。”
“现在讲这个干嘛啦!”
辰美在我的头顶上又用力地敲了一下。
<完>
快快长大
今年的感冒会侵袭脑部。
现在正流行恶性的“痴呆型感冒”,所以出门后要经常漱口、洗手以避免感染。今天早上的新闻还这么提醒着大家,但是……
“呃啊啊!”
我按着头摇摇晃晃地倒进教室里,绪理跟章司赶紧跑过来。
“喂,慎一。你怎么了?哇……肿了好大的一个包啊!”
“像是从上往下打到你的头耶!可是看起来又不像是被人打的?”
“慎一,是谁打你?慎一?”
“巨…………”
我扶着绪理的手说道:
“……巨……巨人…………”
“什么……巨人啊!”
发出地面声响飞奔进来的,是个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女生。
“‘哇!出现了!巨人高峰!’”
“不要叫我‘巨人’啦!”
高峰推开了站在我左右两边的绪理跟章司向我冲过来,她以俯视我的姿势像金刚力士般地伫立着。
“上喜多泽高中的高峰同学”是指高峰真琴,被称为是“全县最强的主攻手”、“腾空飞跃的人类山脉”。她是排球校队的队长,杀球的威力惊人。在县大赛的决赛中,不小心击中要拦网的选手头部,结果听说对方的头断掉了,整颗头飞到了观众席。这种事非同小可啊,我想那应该是骗人的吧!
“小暮……”
她用左手抓起了我的胸口,我整个人被往上提,连脚尖都不得不踮了起来,我看到她挥动另一只手高举过头顶。
——那些传说该不会是真的吧?搞不好我会翘辫子!
我这么想着。
绪理跟章司站在一旁傻笑眺望着我所面临的危机状况。
“你们的感情不错嘛!”章司说道。
“把她娶回家吧!”绪理也说道。
“不对,这样有点太猴急了吧!”章司又接着说。
“……你们在鬼扯些什么东西啊?”
高峰满脸通红,停止了手腕的动作。接着又再次挥动着右手,不过这次并不像刚才那么气势汹汹了。所以我想,我至少不会死吧——然而一松懈下来……
“哈……哈啊…………啾!”砰!
“哇啊!”
高峰打喷嚏的那一刹那,我的头就像是快被打到缩进身体里似的挨了一拳。
绪理跟章司两个人在后面放纵地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
当我想要回手而抬起头仰望高峰时……
突然——
“咦……?”
高峰用发愣的表情俯视着我:
“小暮……你怎么了?你怎么会摔倒在这里啊?”
“咦?什么‘怎么了?’搞什么啊——”
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结果却不是。高峰很不可思议的——不,应该说是很不安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啊?”
当~~当~~当~~!下午上课的钟声响了。
“——高峰同学,你今年几岁?”
听到老师这么问,高峰蜷缩起她宽大的背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我上个月刚过生日,十五岁了。”
“也就是说,是初中三年级啰?”
“是的。”
“十五岁,初中三年级……”
保健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下简短的纪录,露出微妙的表情,重新面对高峰说道:
“高峰同学,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其实呢,你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咦?”
“你现在十七岁,已经是高中二年级了,这里是高中的保健室。你看——”
老师抓起高峰巨大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跟小指上还缠绕着绷带。
“这是你昨天练习打排球的时候挫伤的,是我帮你上药包扎,你还记得吗?”
“咦……”
高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左手,接着她抚摸着红肿的右手拳头:
“那我右手的拳头会这么刺痛,也是打球弄伤的吗……?”
“不是,那是你打我所造成的伤。”
听到我这么说,高峰不高兴地转过头:
“我不会做这种事。”
我指着头上的大肿包回应她:
“明明就会,就在刚刚不久前呢!”
唉……老师叹了一口气:
“……这是典型的高登症候群。也就是所谓的‘痴呆感冒症’,你知道吗?”
我代替沉默不语的高峰回答道:
“就像是老年痴呆症一样的感冒症状吧!”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记忆回溯症’。今年的症状特别严重喔!高峰同学,你不用太担心,这跟普通的感冒一样,不久后就会好的。”
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传单。那是一篇用圆体字黑白印刷的注意事项——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您现在的症状是因感冒所引起的暂时性记忆丧失(忘记事物)症。
请先冷静下来,检查自己身上带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身份证明文件或是便条之类的东西?
接下来,请确认今天的日期以及您现在所在的地方。
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请拨打以下的联络电话,让您的家人前来接您。
并请您与家人一起在家里接受治疗,三天之后就会恢复正常了。
请在本栏内填写您家人的联络方式(住址—电话号码)(如果不预先填写好,将来有可能会忘记)。
如果无法与您的家人取得连系时,请拨打以下的电话号码:
※△△市健康课123(456)789X
接着,老师打开学生联络簿,把高峰家的地址跟电话号码填写到传单上的“联络栏”。
“我想请你的家人来带你回家。现在,你家有人在吗?”
“是,我妈妈应该在家吧……”高峰回答。
“啊!你妈妈白天会出去兼差喔。”
“咦……?”
我跟高峰说明了这件事:
“你妈妈差不多是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兼差的(所以十五岁时的高峰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要联络的话,你的手机里应该有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吧?”
“诶,你还真是清楚呢!”老师说道。
“因为,我们两家的父母亲很熟嘛——”
“嗯……我的手机,是这支吗?”
高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仔细看,米老鼠的吊饰晃来晃去:
“我根本就没有手机……这个,要怎么用啊?”
“我哪知道。”
“对不起,说的也是……应该是这样吧?”
看着高峰动作很不熟练地把手机凑在耳朵旁边,我想她的症状真的很严重。不过,既然有人会接她回家,那我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我先回去啰。”
当我站起来之后,高峰抬头看着我:
“……没有人接电话耶,小暮……”
啊……一定是在工作中吧。
“真糟糕!最好是趁症状还没有加重的时候,赶快带她回家。”
“我一个人……应该可以回到家的。”高峰双手握着手机如此说道。
“那怎么可以!要是走到一半忘记回家的路怎么办?一定要有人陪你回去!”
老师说完后,把眼神瞄向我:
“小暮同学,她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回答:
“嗯,正确地说不是在附近……应该说是在隔壁吧。”
“她要是打个喷嚏或是有个什么刺激,记忆就会再退化也说不定,到时候不要让她感到不安,好好把状况跟她讲清楚——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
我们两个一起提早离开学校,我带她回家。
家里跟学校之间只有一条直通的路,大约有一点五公里,沿着河川的堤防,因为常有人走过,如今已走出一条路来了。上学时大家顺着河川流动的方向前进,而放学时则是走相反的方向回家。
不管是走在哪一边,我们俩前后一直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并不喜欢跟高峰走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长得很矮——
我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平常的时候我是不会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但是每当我跟高峰走在一起,我们俩的身高就相差了大约三十公分左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画面应该很滑稽吧!
高峰在我的后面一边低头走着,一边看完了刚才拿到的那张注意事项,然后盯着左手的绷带问我:
“我上了高中之后,还继续打排球吗……?”
“咦……是啊!”
“……我……排球打得好吗?”
“明年参加高中联赛应该没有问题。”
“啊……这么厉害吗?”
高峰的反应就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两年后的事情……我现在就知道了耶?”
“这有什么关系嘛,睡个两三天,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
“恢复原状——哦,你是说变回十七岁吗……嗯……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吃亏了,不过,又好像松了一口气…………唉,不管怎么样,应该还是松了一口气吧……”
“你是指什么?”
“很多啊!你看,最近不是发生了爸爸的事情吗?害我都不能去打排球了……啊!”
“什么啦?”
“难道说我妈妈会开始去兼差打工是为了我吗……?”
“不是啦,我听说你妈妈本来就喜欢工作。自从你长大之后,在家的时间就变少了。”
“啊……这样最好。到目前为止,我也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
“不会啊,你妈妈还对外称赞你是个让她‘骄傲的女儿’呢!”
“嘿嘿……”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说的也是。再说小暮……哈——啾!”
“……咦?你说我什么?”
回头一看,高峰就好像是迷路的棕熊似的,整个人呆立在那里。
“呃……那个,阿慎?这里……是哪里啊?”
她的记忆好像又倒退了。
“……啊……你先冷静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是几年级吗?”
“咦……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一年级啊!”
“初一啊……好,嗯……你今天因为感冒提早下课,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回家的路上。详细情形,请你看看你手上那张注意事项。”
“咦……这个?”
高峰两手拿着那张注意事项,开始埋头阅读:
“……电话,我得打电话……?”
“啊,你刚刚已经打过了。你妈妈今天不在家,所以才会由我陪你回家。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我才一往前走,高峰就露出老实的表情慢慢地跟了上来:
“嗯……那个……阿慎,谢谢你喔。”
“喔——你叫我‘阿慎’,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啊……对不起!你以前说过要我叫你的‘姓’,不是吗?阿……小暮。”
“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说过那种话。”
那时候我们两个整天黏在一起,想到以前就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也曾拥有过这样两小无猜的岁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咦?真的吗……那太好了。”
“好什么啊?”
“我还以为阿慎你讨厌我呢!”
“不会啊,我没有讨厌你啊!”
“诶,这样啊~”
啊——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们还是保持着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小段路。她跟在我的后面窃笑着,到底是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呐,阿慎……”
“嗯?”
“最近,排球校队邀我加入,你觉得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爸爸也说还是参加个什么运动比较好,再说,打排球的人每个身高都很高,如果我加入了,也不会显得太突出……”
“就为了‘不要太突出’而去打排球——是吗?”
我从高峰手上抢下那张说明书,拿在手上晃了晃:
“我想你并没有好好地理解这张纸上所写的内容吧。”
“咦?”
高峰皱起眉头,把脸凑近这张说明书:
“唔……记忆、丧失……?”
“我告诉你喔,你现在根本不需要决定是不是要加入校队,那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什么呢?因为你已经是高中生了。”
“……你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
“骗人。阿慎……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真是的,令人火大的家伙!我有没有在说谎,你先看着我的眼睛再说好不好!”
“咦?”
高峰突然把脸凑过来,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真的耶!”
“对吧?”
“那……那……那我变成高中生之后,怎么样呢?”
“也没怎么样啦,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就跟现在一个样啦!”
“跟现在一样……啊……这是高中制服吗?”
高峰赶紧跑到附近的米店,在店家的玻璃前照照自己的样子:
“哇啊……讨厌啦!我的身高好像又长高了?”
“你‘现在’几公分?”
“嗯……一百七十三公分。”
“那……你还会再长高十二公分喔!”
“咦……我才不要!”
“有什么关系,身高够高打排球才有利啊!”
“我果然还是去打排球了。”
“你打排球很厉害呢!”
“真的……那爸爸一定很高兴。”
“啊……你父亲从前也是运动选手吗?”
“现在还是啊,每天都还在跑步呢!”
“啊……对不起!”
我赶紧移开视线:
“是啊,现在也还是。没错、没错。”
“……我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没什么事啊!”
“你快点说啦!”
——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是挺敏锐的嘛!
“其实,我现在不跟你说也没关系啦!反正你以后就会想起来——”
我正想把脸撇向前方的时候,高峰用双手按住我的脸颊使劲扭过来。
“我现在就想知道。”
“好……好痛……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爽快地投降了。原本我就不擅长说谎,特别是如果对象是高峰的话,我马上就破功了。
“那个……你父亲在我们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哈啾!”
“因为出车祸……”
“咦,什么?出车祸——”
高峰突然又一副呆愣的表情反问我,“咦~~?”然后一脸讶异的问:
“你是谁啊?”
“……”
“——哦,原来是阿慎啊!你怎么突然变得像一个大人,我还在想是谁呢?”
“啊……是……是。对了,你现在几岁啊?”
“咦?你问我几岁啊?嗯……我九岁啊!”
她的记忆突然倒退得这么遥远。
高峰一边走着,一边玩弄着裙子的下摆,两手的手指靠拢在一起忸忸怩怩的。以她现在的年纪,虽然说我只不过是个高中生,但在她的眼里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个大人。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能认得出我是谁。
我们是小学时候的同伴,当初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长高许多,但那时我一跟她说话之后,就不怎么在意身高的事了。我想,现在她的状况应该跟我那时候的心情很像吧。
总之,她现在的心智变成了小孩子,要让她理解什么是记忆丧失想必是很费劲的事吧!
“你今天因为感冒发烧,所以由我送你回家。你赶快回家睡觉休息吧。”
我只跟她简单说明。
“咦……发烧?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啊!”
“没什么才怪呢!”
“真的是没什么啊!”
就在我们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
哔啰哔啰,哔啰哔啰——
从高峰的口袋里,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那是迪斯尼的音乐(Electrical Panrade)。
“哇啊!这是什么啊!”
高峰害怕地赶紧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就像是拿着炸弹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把手机递给我。
“讨厌啦!阿慎,快点把它关掉!快点把它关掉!”
她好像很怕手机的来电铃声。小孩子有时候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啦!好啦!”
我接过手机听电话:
“喂,你好。”
【咦……啊,你是慎一吗?我是隔壁的高峰妈妈。】
是高峰的妈妈。
“伯母你好,我是慎一。”
【今天学校有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通知我,说我家的真琴生病了?】
然后——
“是啊……嗯,好,没问题。嗯,我知道了……再见。”
高峰跟伯母说了几句话之后:
“我妈妈说,要你听电话。”
于是,她又把手机拿给我听。
【——我会尽快赶回去的,慎一,那真琴就拜托你啰。】
“是,我知道了。伯母再见。”
我跟伯母通完电话之后,
“太好了,你妈妈说她会尽快赶回家的。”
我一边把手机还给她一边对她如此说道,可是,高峰却一脸阴郁的表情点点头:
“嗯……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嘛……你干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
“我不是不高兴啦……只是有点不想跟她说话。”
——咦……八年后她们母女的感情很好啊!
我这么想着。
“为什么?伯母她人很好啊!”
“嗯,她非常好。”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帮我倒茶、跟我聊天……她对我非常好。”
“这不是很好吗?哪像我,走到哪里都被当成是空气。”
“妈妈,好像对我太好、太关心了……”
“……哎哟,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啦!”
高峰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待在外面,等爸爸回家吗?”
“啊……不行。这可不行。”
她爸爸根本就不会回家了。
“……唔……”
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委婉地跟她说明,于是就这样继续走着:
“唔……反正你现在生病了,一定得赶快回家休息才行。”
当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回头的时候,没想到高峰居然不见了!
……情况搞不好有些不妙啊!
得了“感冒痴呆症”的病患,与其说是像小孩子,倒不如说更像是痴呆老人。在某种时候,搞不好连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都会忘记。结果经常就是发生车祸,或是行踪不明。
啊……这下可惨了!
高峰刚刚说过“要等爸爸”,所以重点应该是集中在车站周边的场所。
像是车站的剪票口,或者是车站前的公园——
我虽然在那附近来回寻找了一阵子,但就是找不到高峰。我心里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了。像她这样的大块头,我想应该不会有胆敢要诱拐她,或是要对她恶作剧的挑战者出现吧。但是,有可能会被车子撞,或者是掉到河里也说不定。
……啊!
我四处跑来跑去,找了三十分钟左右,突然想到了——
我好像搞错了。
“不想回家”这个念头应该是发生在高峰九岁的时候,如果说她现在的记忆已经退化到更小的时候,那这个想法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
这么一想,高峰应该就不会去车站等她爸爸,反而有可能会想要回到有妈妈正在等待的家中也说不定。
幸运的是我和高峰的家,只要沿着河流走就不会迷路。就算是再小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个人应该也能走回家才对。
——我这么想着,又在家里跟车站之间来回找了两次,但是,还是看不见她的踪影。
“哎——这下子,我也无可奈何了!”
我用香烟店前面的公共电话,试着打高峰的手机。
虽然我不认为高峰会接手机,但是,或许她身边的什么人会帮她接听吧。
然后——
哔啰哔啰,哔哔啰哔啰——
“哇啊!”
从香烟店的店内,传来熟悉的来电铃声以及尖叫声。
这间一半兼卖糖果零食的香烟店,到我上初中为止,附近的小孩子们经常来这里买东西,生意还算不错;但随着卖东西的老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营业的规模也越来越小。这一、两年根本已经是接近半关店的状态了。
虽然老婆婆机灵地叫住正摇摇晃晃经过那里的高峰,但回头想一想,我在这边跑来跑去忙着到处找她的时候,她却在这里悠闲地吃着冰淇淋,一想到这里,我就说什么也无法释怀。
“喂,高峰。”
我大声喊她。
“咦……?”
高峰呆呆地抬头望着我。
“……”
“……”
“……”
“他是阿慎喔!小暮家的阿慎……”
老婆婆帮忙向她说明我的身份……
“啊……是小慎啊!”
高峰一说完就笑了起来:
“嘿嘿……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咧。”
嗯……看来她的记忆又退化了不少。
“你现在几岁啊?”
“嗄?嗯,嗯……”
高峰弯着庞大的身躯,以害怕且不灵活的手势比出三根手指:
“我……三岁。”
“我的天啊!”
老婆婆的脸皱成一团笑着说: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好可爱喔!”
“什么啊!”
我觉得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对八十岁的老婆婆来说,不管是三岁或者是十七岁,或许都没什么差别吧。
我对着满嘴都是点心还一边舔着嘴巴周围的高峰说道:
“等你吃完了,我们就快点走吧。”
“不……要。”高峰摇摇头说道:
“我还要在这里慢慢玩。”
“不要啦,今天还是让你早点回家比较好。”
应该说,是我想早点回家吧。
“好了,我们快走吧。”
“我不要——”
高峰似乎很喜欢这里,转向旁边动也不肯动。
——这个家伙……!
我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尽可能冷静地对她说:
“……你要是再不走,哔哔啰就会来喔!”
“哔哔啰……?”高峰傻傻的看着我的脸。
“你看,刚才不是来过了吗?”
我的手指向她放在糯米馅饼盘子旁边的手机,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我哼着没有音乐伴奏的“Electrical Panrade”。
“哇啊!”
高峰赶紧跳离她的手机。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哔哔啰,哔~哔啰哔啰,哔哩哔啰哔啰滴!”
我就像是在施咒或念经似的,自始至终毫无表情地继续哼唱着,终于高峰……
“哇啊——!是哔哔啰,讨厌啦!”
说着,就飞奔似的冲出大门。
我对着吃惊的老婆婆说:
“老奶奶,谢谢您请她吃糖。”
说完后,我拿起高峰的手机追了上去。
从香烟店到我们家,大约一百五十米左右。
累死我了,终于快回到家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在我前面全力奔跑的高峰,突然间蹲了下来。
“啊,你怎么了?”
我跑过去叫她,高峰抬起头看着我:
“……背背。”
“啥?”
等等……你的体重确实有八十公斤吧!太勉强了。不管怎么想都太勉强了。
“喂!别撒娇了。”
我就像是水户黄门拿出御赐印盒般的拿出手机对她说:
“你再这样无理取闹,哔哔啰就会来喔,哔哔啰……”(注:水户黄门为以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团为主人翁的日本历史剧。)
高峰虽然一听到“哔哔啰”就会马上吓一跳,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是不肯起来。
“背背~~~~~……”
仔细一看,她的脸都红了。
“喂……你发烧了吗?”
我怎么都忘记她生病了呢,她可是病人耶!是不能吃糯米点心的。
“你走得动吗?唉,没办法……好吧。”
就只剩下差不多一百米了。
我扛起浑身没力的高峰:
“唔呃……!”
身高差三十公分,体重差三十公斤。
这个画面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余兴节目或是惩罚游戏。每走一步,我的脚步就像是快要陷进地里面一样。
高峰的胸部顶着我的背,我想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我应该会很高兴吧。但是,现在我只当这是多出来好几公斤的体重。如果是能够丢掉的东西,我真想叫她拿掉。
“唔呃呃……!”
“呐……小慎,你好厉害喔!力气真大。”
“你……不……不要……跟我……说话……”
才走了大约二十米,我就已经汗如雨下了。
“加油啊!小慎,加油——”
她想帮我加油吗?高峰开始在我的背上摩蹭身体,但那种震荡简直快把我压扁了。
一步、再走一步。每走一步就缩短三十公分的距离,终于来到了剩下五十米的地方。
“小慎。”
“不……要……跟……我……说……话……”
“小慎……我要尿尿。”
啥——!
“等……等一下!哪里有厕所啊?不,至少也要到河堤边的草丛里——”
“我快尿出来了啦——!”
“我放你下来,你等等,我现在就放你下来。”
“不要——!”
“啊……”
我的背湿湿的,一阵温暖。
结果——
“……呜呜……呜呜……”
“哎哟!你别哭了好不好……别哭了好不好。很烦耶!”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身尿骚味滚进了高峰家。
我把浸湿的毛巾扭干递给她,高峰说:
“小慎,帮人家擦……帮人家擦……”
“别撒娇!”
我们把身上擦干净之后,终于让高峰换好了睡衣。
“……那……我也要回去换衣服了,你可要乖乖睡觉喔!”
“嗄?小慎,你要走了吗?”
“我只是顺道带你回家而已。而且,你妈妈马上就会回来了。”
“……我妈妈?”
“是啊,你就在家里乖乖等喔。”
我回家之后,把沾满尿骚味的上衣跟裤子放进洗衣机里,然后正想着是不是要去冲个澡的时候,听到隔壁的玄关门被打开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真琴……身体觉得如何?”是伯母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哒哒哒哒,我听到一阵跑下楼梯的声音。
我的妈呀,累死我了!总算把事情搞定了!我心想,今天还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呜哇————————啊!”
隔壁传来了好大的哭声。
“——到底怎么了?”
我披了一件现有的衣服在身上飞奔到隔壁去,高峰那巨大的身躯跑过来抱住我。
“小慎——!”
“咦?你……你怎……么了?”
高峰把手指向她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
“啥?可是那明明——”
“我不认识那个阿姨——!”
“啊……”
是这样啊……
在了解真相后,我望向伯母。伯母用困惑的表情点头回应我。
事情是这样的——
高峰真琴的“妈妈”——亲生母亲,在我们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现在这位“妈妈”是她七岁的时候,爸爸再娶的后母。而她的亲生父亲也不幸在六年后因车祸过世了,所以真琴跟这位“妈妈”虽然没有血缘的关系,但作为仅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家族,最终还是组成了亲密的母女关系。
但是,三岁的真琴是不会知道这些日后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所谓自己的家族应该有“爸爸”、“妈妈”,而眼前的这位“妈妈”只不过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阿姨”。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呜哇——————————!”
趴坐在地上的高峰继续哭着。
可是,现在谁也没有办法把高峰已经死去的爸爸、妈妈找来啊!
困窘至极的伯母仿佛求救般地望着我。
因此——
“啊……真琴,你知道你爸妈现在在哪里吗?”我这么问她。
过了一会儿,高峰的哭声逐渐降低、变小,最后总算停了下来……
“(呜嗯……呜嗯)……在哪里啊……?”
“嗯……事情是这样的……首先,今天是‘外宿日’。”我如此说道。
“外宿……”
“所以今天你爸爸妈妈到很远的朋友家里去过夜了,因此,由我代替他们在这里过夜喔。”
“那……那个不认识的阿姨呢?”
“她呀,也是因为要外宿,特地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到这里喔。所以,你一定要跟那位阿姨好好相处,知道吗?”
“好好相处……?”
高峰往伯母的方向看过去。
“你好,真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喔。”伯母可真会配合演出啊!
“……嗯,我知道了。”
就因为这样,当天晚上,我只好在高峰家的客房里过夜了。
不过,在她睡着之前,我还得在她的房间里哄她睡觉。
高峰用棉被遮住半张脸,一直不停地说着一些像似鸡毛蒜皮的事。
“我跟你说喔……我从小就会尿床,还会因为没有人陪我就难过。不过,大人就不会这样了。所以,我要快快长大哦……”
“才不是啦!就算长大了,爱哭鬼还是会爱哭的,会尿床的还是会尿床的喔。”
“对了。还有……小慎,长大以后,就会有很多朋友吗?”
“啊……会啊!等到高中以后就会交男朋友了。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
“知道啊!”
高峰把脸从棉被里露出来说道:
“男朋友啊,就是会跟他亲亲啊!”
“啊……是会亲亲啦!不过……这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举个例子?”
“比方说,某一天休息的时间,男朋友想要亲你的话,说不定会碰巧因为身高不够高而亲不到也说不定。因此——在此,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仔细听喔——这个时候呢,你千万不可以‘噗嗤’地笑出来喔。因为那会很伤男朋友的心。但是,如果他反过来问你‘笑什么笑啊,你这个巨大生物’的话,你可不能突然发火追他、痛殴他喔。记住了吗?”
“……嗯。”
“好,知道了就赶快睡吧!有一句谚语叫作‘乖乖睡觉的小孩才会成长茁壮’对吧?好好睡饱饱的等你起床了,你一定会成为学校里最高大的女生。很棒吧!”
“咦……长这么高,这样好吗……”
“反正,一定会有男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嘛,你安心长大就是了。你看,动物园里的大型动物不是都比较受欢迎。像是大象、长颈鹿之类的……”
“我喜欢长颈鹿……”
“嗯,我也喜欢长颈鹿喔!长得高高的……那你现在是不是该睡啦!晚安!”
当我说完重新帮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她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嗯——她总是能很快地入睡,这应该就是她会长得这么高的秘密吧!
对了,后来我听高峰说,当时高峰伯母对于这件事情的说法是这样的:
“能够看到在与自己见面之前的小真琴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高峰伯母好像是这么说的。哇!她还真是个好人啊!
因为这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把这件事也写在这上面。
好了,一般都说“痴呆感冒”“三天才能够治好”的,但是……
“你好——高峰我又回来啦!”
高峰真琴隔天下午就出现在教室里,还一边这样嚷嚷着,真是令人畏惧的生命力啊!
“喂,高峰。”
“你还好吧?”
“哈哈……没事,我很好。比赛就快到了,我哪有什么美国时间休息啊!”
高峰虽然说得一副很豪迈的样子,但是却压抑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往我这边走过来:
“嗯……阿慎……小暮……”
我转过身来,举起右手:
“嗨,复活的大巨人。”
尽管她的表情在那瞬间有点僵硬,但高峰的脸上还是露出微笑对我说:
“小暮,昨天不好意思,谢谢你……”
“啊,没什么好辛苦的,你可以走了……”
这次,我连头都没有回。
我现在可是正忙着表演给绪理与章司看呢!
“——我跟你们说,她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我学给你们看。‘哈啾~~~~~!妈妈~~~~~!妈妈~~~~~!’”
我一边用力甩头,一边两手两脚手舞足蹈地演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绪理边拍膝盖边哈哈大笑,
“哈……哈……哈,慎一,后面……后面……”章司用手指着我的背后。
“啥?”
我一回头,浮现一脸愤怒表情的高峰举起她的右手,重重地朝我敲了下来,“铛!”我的头盖骨就像是被打到凹陷似的,挨了她这一捶。
在那一刹那,我只觉得眼前冒出满天金星,脑袋一片空白,好像看到一大片的花海,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濒死经验吧?直截了当地说,当时我真的认为这下子我死定了。
——我还以为我死了,但其实只不过是眼前瞬间昏黑了一下,过没多久,我的视线跟平衡感马上又恢复正常了。
啊……啊……啊……我还活着吗?赶快测试一下。
我是小暮慎一,十七岁,上喜多泽高中二年一班,座号五号。
很好!我的脑袋还很清楚,YA!
“嗯……是吗……”
“啊?”
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高峰已经绕到我的背后,并且正贼兮兮地笑着。
她脸上居然化着妆,看起来一副大人的装扮,活像是角色扮演。那是……?
“是喔……十七岁啊……很年轻嘛……”
咦?什么啊……?
她那是什么诡异的笑容啊?
“阿慎,那个……那个……”
我顺着高峰所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上好像捏着一张像是说明书的东西。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这是什么啊?
……
……
……嗯……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啊?
<完>
爱恋亡者之夜
以前的我,并不相信真的有天堂或是地狱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要我说天堂跟地狱在哪里的话,那是——
“阿守,已经早上啰!”
因为声音很靠近,所以我马上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变成夜晚了。
在黑暗的房间里,少女苍白的脸望着我:
“太阳已经暖洋洋地升起来啰!”
她说着这句话,但视线却微妙地缺乏焦点。
毛燥的头发、干燥的皮肤、呆滞的表情……
如果是在白天的阳光下看到的话,她那个样子就像是被丢弃的娃娃,或者是尸体一样。
但是,此刻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淡淡月光,让这些细微的部份带着些许迷蒙,也得以让她还保存着几分生前的样貌。
“……娜琪……”
她面向着自言自语地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就陷入沉默之中的我,她——娜琪……缓缓地皱起眉,歪着头:
“阿守,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约定吗?”
她伸出苍白的手,握住我的手。
她那小小的接近室温的手掌,有点冰冷,也很柔软。
——仿佛是月光般的触感。
我不自觉地产生这种想法。
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照着娜琪的表情,她轻轻地露出了小孩般的笑容:
“嗯……就是今天喔,我们约好了要去游乐园的日子喔!”
昨天、今天、明天……还有往后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是对她来说,“今天”就是“要去游乐园的日子”。
死人,复活了。
心脏一旦停止跳动,在医学上只能称作“遗体”。但是她却仿佛还活着,能够自由行动与说话。
他们会动,但跟真正的生命活动有着微妙的差异;不妨说是经过某种化学作用才形成的。
另外,他们还会说话,但并不像是人类在正常的生活或思考下所说出来的话,而是在死后,为了不断重复那已被刻划在肉体中的记忆而说的。
就像要上发条的娃娃或是录音机,都是没有生命的,而他们……也是没有生命的……
听说是如此。
至于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从以前就出现各种的假设——
有人说,是附着在金星探测船上的病原体所造成。
也有人说,是新的星球爆炸了,产生不知名的放射线才会这样。
还有人说,这是一种印度内地奇特的水土病原——
可是,实际上并没证实有病原体或是放射线之类的东西。大家只是各自解读,针对自以为知道的“未知东西”猜测举例而已——说穿了,根本没有人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跳脱思考的包袱,纯粹以直觉反应的说法,说不定还比较接近真实面向。“地狱里的锅子堆放得太多了,所以,死者都冒出地面来了……”类似这种说法,听起来也许很无厘头,但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很多人嘴上都这么说。
不过,如果很严肃地将这件事情说成是“审判日终于来临”的话,就会让人很难接受,不论是基督徒或是无神论者,也会愁容满面地摇头。
毕竟,如果要认真思考世界末日的事,就仿佛在思考着自己的死亡,这对一本正经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吧。只怕人类的意识,大概还无法去思考自己“已经死亡”的事情。
真要说起来,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或许真的是理所当然也说不定。因为,一般来说,哪个人会在死了之后还会去思考呢?
可是,这种像是“正常”但明明就是不正常的状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现在,走在街上的死人们,对于自己已经死亡的事情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而此刻,与我手牵着手的娜琪,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跟娜琪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小学的时候——那是个死人还不会活动的年代。
我当时很喜欢爬树(我喜欢高的地方),当我正要从头开始一棵一棵地爬完附近高中校园里所种的橡树时,途中却被爸妈正巧发现制止了。从那之后,我就时常在半夜里偷偷跑到校园里去爬树。通常都会在当晚就被爸妈逮到,回到家之后就是挨一顿痛骂,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还是偷偷溜出去好几次。
最后,我终于爬完了学校里所有的树,而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锁定附近那栋被称为“宅邸”的大房子的柿子树。
那是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我没有想要随便爬进别人家里的念头。但我认为是这棵柿子树的树枝,自己越过围墙长到街道上来了,那么就算顺着树枝爬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因为“是在空中的关系,所以应该不要紧”吧。
我助跑后爬上高墙,站在围墙上,有根树枝就长在我手够得到的地方,接下来就简单了。
我顺着树枝忘我的一根接着一根往上爬,没多久就爬到二楼的高度了。
二楼没有灯光的房间,窗户是敞开着。
真是不小心,我心想,正当我想要向里面窥视的时候,正好跟探出头来的女孩四目相对。
当时我心里想着完了,我一定会被当成小偷,但那个女孩睁大了圆圆的双眼冒出一句:
“……彼得潘?”
“啊?”
我爬下树枝时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响,就这样来到了庭院。
“宅邸”里亮起灯光,开始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惊慌地攀爬过围墙来到外面。当我回头看的时候,那女孩正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轻轻地挥动着她的手。
我心里想着好可爱的女孩喔!
之后,只要一经过那“宅邸”,我总会不自觉习惯地望向那扇窗户。不过,在白天的时候,那扇窗户总会拉上蕾丝的窗帘。后来我听说似乎是因为那女孩不能照射到太强烈的阳光。
另一方面,为了弥补这一点,那女孩经常会在月色明亮的夜晚打开窗户望向窗外。每个月总有个一、两次,我就在这样的夜晚,攀爬上柿子树跟她见面。
只要能顺利地爬上枝头,就可以接着爬到接近窗户约一米距离的地方。我们就在这种伸出手来似乎可以碰触到,但实际上又接触不到的暧昧距离下谈起话来。
即使如此,我们并没有谈过很多话。
她的名字叫作“娜琪”。
也不知道她是罹患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疾病,一直都在自己的家里疗养。
从外表上看来,我还以为她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但其实她比我大两岁——
就算上了初中、甚至成为高中生之后,我对她的了解也仅止于此而已。
在某个满月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爬上她窗边的树枝跟她见面时,她微笑着对我说:“我跟你现在这样的情境,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那口齿不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说话方式,即使在我历经高中高考并取得轻型摩托驾照,或是跟学妹第一次接吻(虽然不久前我才被那女生甩了)等,这些一点一滴逐渐改变的成长过程中,也都丝毫没有改变过。
而同时我也察觉到:“啊……原来她是这样的女生。”不过,因为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要进一步交往的想法,所以并不十分在意。
因此,我不经意地回她:
“……不对,我想罗密欧并没有爬树吧。”
听到我这种像是泼冷水的话,她倒是回应我:
“啊……说的也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窃笑:
“那应该是彼得潘啰!”
而当时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叫我“彼得潘”这件事。虽然让我觉得很难为情,不过,心情上倒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感觉。
然后——
“呐……彼得潘,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到外面去呢?”
娜琪如此说道。
“阿守,快点啦!快点啦!”
娜琪拉着我的手离开她家,我们走在夜晚的路上。
她就像小孩那样牵着我的手,并用全身的力量使劲拉着我。可是,她跟一般活生生的小孩又不太一样,动作很缓慢,每次一被她拉着往前走,她就会往前摔倒。所以,我又会稍微用点力将她拉回来,慢慢地走着。就这样一拉、一回,再一拉、一回——两个人之间取得了默契般的节奏,就像是拔河拉着绳子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走呀,走呀,走着——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调,娜琪一路上笑着。因为实在是很好笑,所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我们两个成为一体,就像是奇怪的生物踩踏着奇妙的步伐一样,彼此牵着走在明亮的月光下。
商店街上的蔬菜商还有鱼店的老板正开始往路上洒水,准备要开店做生意。
对死人来说,黄昏就是早上。
“来哟,来看看喔。”
不管这些店家是否很卖力地吆喝,我们只是以淡淡的微笑致意回应他们拉长的招呼声。就这样,我们俩还是一拉、一回……走向车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周围出现了也是要前往车站的人潮。
偶尔还是会看到步伐很快像是还活着的人,奇妙地从人潮中浮起来,看起来好像鱼一样。
这一大群死人,就像是流动的大河般缓缓地移动着。
这时候正是死人通勤的尖峰时间。
工作到死的人们,就算死了还是想要继续工作。
生前原本在公司上班的职员,今晚还是会继续到公司上班;而原本是学生的死人们,今晚也还是要继续到学校上课。
——可是,这些被唤醒的死人,该怎么称呼他们呢?
世上有很多种说法,像是“还魂”、“活死人”、“死人复活”等,这些可怕的名称都有人在使用,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的兴趣……
但我个人觉得“Repeater”比较合适。
日文的意思是“重复者”。话说回来,在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人生中的“某一天”,就像是刮伤的唱片一样,不断地重复着。
——就在那个满月的夜晚,彼此约定好的我们在下一个周末的一大早碰面了。
这是娜琪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里,而她的打扮却是穿着像睡衣一样的运动服,外面罩着一件毛线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戴着一顶棒球帽,还穿一双帆布的胶底运动鞋,简直就像是一副刚起床要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的样子。
……她打算就穿这样上电车吗?
我原本有点抱持着约会的心情,老实说,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阳光好温暖喔!”
她很开心地说着并伸展双手,那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爱,我又开始有兴致了。
不过,在阳光底下的娜琪,比我想像中的还更娇小。
她的言行举止也像个小孩一样,就连身高跟脸蛋,也不过就像是个即将读初中的女孩子,
实在很难想像她居然会是个将近二十岁且比我年长的女人。
我们就照她所希望的,决定先到游乐园去玩。
就好像小时候跟父母亲去游乐园一样开心。
“虽然我不敢坐云霄飞车之类的东西,不过呢,我最喜欢坐摩天轮了。”
坐在电车的座位上,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啪哒啪哒地晃着双脚,如此说道。
——也不知道从那天之后,到底经过了多久。
是几个月呢?还是已经好几年了?
在死人群中生活,对季节变换与昼夜更替的感觉已经麻痹了,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而在死人面前一旦想到“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不自觉地对于事物的态度跟关心就逐渐磨灭了。
虽然我还活着,但越来越接近成为死人了。
已经往生的娜琪和活像个死人的我,就这样融入死人群中,坐上了电车。
电车里大约挤进了七、八成的人。而这个时间的乘客,大部份都是重复者。
我跟娜琪坐在座位上,被抓着吊环的死人们包围着。
虽然这种感觉很像是置身在鬼怪片里一筹莫展的场景,但这些重复者却不像鬼怪片中那些妖魔鬼怪会袭击人类,也没有散发出死尸般的恶臭味。
既然如此,说不定就不能将他们归类为是有害的怪物,如果要去斩杀这些只不过是如同生前一般过日子的他们,将会让我产生有种近似要我去杀人般的强烈抗拒感。
就算勉强做得到,但是要把“活着”走动的东西抓起来、绑起来、砍成一块一块烧成灰烬——这种艰辛费力的事情,不论是谁,应该都会马上想要放弃不干吧。
所以,在人世间所有的街道上,其实都有死人徘徊着。现在就是这样的年代。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象,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
这个世间,其实可以说是早就已经配合着死人的节奏在运作了。就因为这些重复者们不断重复执行的情境,才能勉强维持着这个社会的运作。
这个社会中,死人的比例其实正逐渐增加。而现在,我们也正坐在死人所驾驶的电车里,飞进入死人所开的店,吃着死人所提供的食物生存着。
——不知道是在哪个神话还是传说里有着这样的说法:“一旦吃了死人国度里的食物,将永远无法离开那个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早就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持续吃着死人国的拉面以及死人国超市便当的我,身体机能说不定早就经由新陈代谢作用成为半个死人了。
不过,我并没有遗憾的心情。反正,就算离开了这个死人国度,我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电车将会摇晃,请乘客们多加留意。】
电车里传来提醒乘客注意的广播,喀啷!电车用力地摇晃,重复者们茫然的表情,随着电车摇摆的样子就像是可怕的布帘在晃动着一样。
坐在我旁边的娜琪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穿着帆布胶底运动鞋的双脚一边摆动着,一边呵呵呵的笑着。
电车就这样摇晃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车内开始广播着以游乐园名称为站名的下一个停车站。望向窗外,可以明显看见那直径一百米不知道算是日本第几大的摩天轮,正在夜空下被照亮着。
近来,为了配合这些重复者,整个世间的运作几乎都变成夜间型态,这种游乐园也都营业到天亮。游客迫不及待地涌进来,而其中活着的人却还不到一半。
不知道是来远足还是童子军团的重复者,从我们眼前成群结队地横越过去。
所谓的游乐园让人留下的回忆,就像是能让心情演出“晴天”戏码的场所。所以,应该有很多亡者在死后,会选择将这天订为那所谓“特别的日子”,而让它不断重复着吧——不,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
话说回来,让“特别的日子”永远像常规一样地重复上演,不禁让人也觉得很讽刺。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娜琪挽着我的手,雀跃地跳着,对我说道: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游乐园耶!”
“嗯……”
我含糊地回应着。
——其实,我昨天也曾经来过。
我虽然心知肚明,却不想说出这句话。因为就算说了,娜琪也没办法理解——
——反正,只要她现在开心就好了。
我会这么想,或许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想法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放弃去想这种烦人的价值判断,开始专心于眼前的事。
——首先,我们从旋转木马开始玩。
“啊……是旋转木马。”
娜琪拉着我的手:
“阿守,我们去玩那个……去玩那个。”
旋转木马、旋转咖啡杯、衔接在钢铁支架上的独创的吊篮型游乐器,还有环状的云霄飞车跟摩天轮。
游乐园里的游乐器材,基本上都是以环状运行的居多。
大家乘坐直线运行的电车来到这里,旋转一整天后又直线地回去。不过,偶尔也会有不回家的重复者逗留在游乐园里,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好几个月,一直在里面转来转去。
我想这整个世间的运作,不也是越来越像这个样子吗?
迟早,在不久的将来,所有的人都会变成重复者,各自永远重复着自己特定的某一天——循线而来的历史,从某一点开始进入了永无止境的环状运行。
或者……那是天神还是哪个人对于世界末日所订下的型态吧。
“阿守,你也很开心……很开心吧?”
我跟娜琪坐着那匹玻璃纤维做的白马,上下摇动着向前快转。
……但是,白马当然是不会有到达某个目的地的时候。
坐着旋转木马、旋转咖啡杯、衔接在钢铁支架上的独创的吊篮型游乐器——直摇、横晃,坐着一整晚循着各式各样的轨道转来转去的游乐设备,最后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从吊箱的窗户向下看,夜晚的街道上,灯光就像是天河一样散落着——可是,数量却比以前少了许多。
活着的人确实是减少了。
在不久的将来,活人的社会将会失去机能,而目前还存活的人,也将会全部都进入死人的国度里。
人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但即使如此,如今也没有人会特别想要去做些什么了。那些曾经想要有所作为的人,都在更早之前就因为彼此剧烈的争执、慌乱之中的互相残杀,或是自杀而已经踏入了活死人的行列;至于那些没有想要做什么的人呢,也已经累得不成人形,就跟死人没两样地活在人群中。
过不了多久,后者就会逐渐变成前者。
“我好喜欢坐摩天轮喔!”
娜琪开心的这么说着,她将脸紧贴在窗户上,就像是要用脸去擦拭玻璃一般,眺望着周围的景色,然后抬头向上看:
“天空蓝蓝的……蓝蓝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事实上,在她的眼里已经浮现出蓝蓝的天空和大片的白云——该不会连上面的“天堂”也都看见了吧。
但是,在我眼里所看见的,只有像是会被吸进去、幽暗无底的夜空而已。
“摩天轮的最高点,离天堂最近了。”
“……不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已经不知道重复说过几十遍的台词,我也像是现在才想到似的喃喃自语着。
“咦?”
娜琪笨拙地转动脖子回头望向我。
啪嚓、啪嚓。
她那呆滞的眼睛眨了两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很开心的笑容。
我不禁想着,哇……她果然还是很可爱啊!
第一次带娜琪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那时心里就想能带她一起来这里,真好。
那一天,就在摩天轮的吊箱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娜琪突然倒了下来。
她的病情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绝对不能做勉强的事。等我们坐的吊箱回到地面的时候,她已经呈现半昏迷的状态。
她就这样被紧急送医,然后移到集中治疗室。但是,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死了。
娜琪的母亲失去理智地骂我是“杀人凶手”,要我负起责任跟着去死。没错,我确实是该像她说的那样做。但是,娜琪的父亲却说:“至少,你要连同她生命的部份好好活下去……”就在我心神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隔天晚上,娜琪复活了。我想,这就是出现重复者现象的早期案例。
面对已经死去的女儿,娜琪的父母因为精神衰弱自杀了。而当我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也跟着自杀了。从此之后,大家又回复到死前的日常生活。
在那之后,我就自己一个人活着,娜琪每天晚上都会到还活着的我的住处来找我,要我带她去游乐园玩。
或许,我曾经能够逃离那里到遥远的地方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到底是为什么呢?
搞不好我也早就已经死了,也正过着重复者每天重复的日子?
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去判断这种事情,又显得太没意义了。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那天——对我来说,是正常世界的最后一天。
“我最喜欢坐摩天轮了。”
娜琪两手贴着吊箱的窗户,一边努力地抬起头向上看,一边说着:
“天空蓝蓝的……蓝蓝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天堂?”
“摩天轮的最高点,离天堂最近了。”
当时不相信有天堂跟地狱的我,不经意地反问:
“……不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咦?”
娜琪笨拙地转动脖子回头望向我。
她啪嚓、啪嚓眨着眼睛,脸上浮现出很开心的笑容:
“……游乐园!”
这个世上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终究还是随着当事者的心境而定。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想说的是即使是那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不,说不定这个世界已经是那个世界了。
如果,人死了之后真的会被引领到天堂……那么,对娜琪来说,这里就是天堂了吧。而如果,人死了之后真的会被打入地狱……那么,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地狱了吧。
对娜琪来说,今天是最幸福的日子;而对我来说,今天是最该后悔的日子。
那就是……此刻,在这里——
娜琪扑过来坐在我的膝上抱着我。
冷冷的,就像是月光一样。
“阿守,哪天我们再来这里玩吧!”
她这么说。
“嗯,好啊!”
我这么回答她。
“我们还会一起来的。”
“嗯,会一起来的。”
跟我在一起的这里,是她的天堂。
跟她在一起的这里,对我来说则是地狱。
摩天轮载着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我们,缓慢地旋转着。
就像是天堂的风车,
也像是地狱的齿轮,
永远不停地旋转着。
<完>
小神仙
我所就读的初中,是一所创立已经超过一百年的老学校了。
不过,就算是校长动不动就挂在嘴巴上说的:“我们学校里的这个啊……那个呀……都是跟地方上一起共同走过长长历史轨迹的喔……”但这些……其实跟我们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学生每三年就会替换,而老师也是每十年就会轮调,加上周围的街景也都会逐渐改变,就连校舍也都已经改建过好几次了。总之,我们学校当初的样貌几乎都已经不存在了。
其中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从明治时代就已经盖好的独栋图书馆。
听说,当初学校创建的时候,拥有这片土地的大地主为了要将个人的藏书捐给学校,所以花钱盖了这间别致的图书馆。之后,虽然历经战火的洗礼,学校校舍都被烧光了,听说却只有这间木制平房的图书馆幸运地躲过一劫。这间图书馆盖得很坚固,虽然屋顶跟内部陈设已经大幅度翻修过好几次了。但是,那圆周要一个人用双手才环抱得起来的粗大黑柱,就算再过个一百、两百年,大概也不会倒塌吧。
学校对于拥有这间古老的大建筑物似乎很自豪,除了校歌的歌词中有描述,地方媒体在介绍学校时也曾经多次报导。但事实上,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根本就不会去关心这栋建筑物。一整天下来,会穿越走廊去图书馆的学生没几个。
所以,每当晚放学、太阳西沉的时候,夕阳余晖映照进图书馆,就会觉得空荡荡的馆内突然变得一片沉寂。
而到今年年初为止,就在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小神仙。
我在升初中二年级的那年春天,在图书馆靠里面的地方找到一个神龛书架。
某次班会当天,我因为感冒请假没去学校……
“喂!蒲田,你被选为图书委员啰!”
我就这样硬被推派成图书委员,既然被选上了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那就好好干吧。于是我在隔天放学后,就到图书馆去参加第一次召开的例行会议。
连接着走廊的大门敞开着,微风徐徐吹过。
“唔……打扰了。”
接着我走进馆内。学校在新生入学的第一周,进行新生训练时会介绍环境,当时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图书馆的外观而已,因为从来没有进来过,所以现在心里有点紧张。
大约有五、六个教室那么大的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服务台也没有人。我心想……我会不会太早来了,然后观望着四周。
服务台的周围放着刚进货的新书以及借阅归还的书。窗户边大概是自习的地方吧,有几张书桌和长桌子。在离书桌有点距离的地方,有一些按照类型的不同所分类区别的比较高的钢制书柜。到目前为止,都跟一般的图书馆没什么两样,而在比较靠里面的地方则显得有些阴暗。
一开始,我以为是灯光的关系才有这种感觉,但走近一看,排列在书柜上的书全是茶色的。变成茶色的老旧丛书、已经解体散落的精装封面,以及用皱巴巴的和纸包着分不清楚到底是书还是什么东西的物品,加上一打开可能就会散开的卷轴等……越往里面走,感觉那些东西好像就越古老。已经露出木纹的旧书柜里塞满这些古老藏书跟物品,看起来就像是旧书店仓库之类的感觉。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只有那一区块的空气沾满了灰尘,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
(想必这就是大家不来图书馆的原因吧。)
我能体会大家的想法,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地方。小时候,我经常去爸爸乡下的老家,那里有个空气中弥漫着像是腌渍物腐坏味道的土砌仓库,而我总是高兴地在里面探险。
就这样,我把这里堆栈成山的旧书当成是探索迷宫似的再往里面走,我有些兴奋地拨开这些书,一路从入口处走到最里面,结果在那面墙上,发现了那个东西。
看起来那是个跟工艺课所做的作品一样,小小且样式简单的书架——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书架差不多跟人一样高,直接钉在墙壁上,还装饰着像是过年时用稻草编成的小小装饰绳,与其说是书架嘛……还比较像是……
(神龛……?)
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原本应该是摆放牌位和供酒的架子上面,却排放着一些封面看起来很新很光滑的文库本新书。
那些书的书名是……
《诱惑·甜蜜罪孽的陷阱》
《只限今晚的野蛮人》
《假面热恋绯闻》
《我的眼中只有你》
《夜晚女夜晚情人的夜晚》
《红心刺客》
《爱上恋爱》
——
——
——
……唔?
我随便拿起一本翻了一下,像是少女漫画画风的两位美男子依偎在一起,从书名看来,就像是女生喜欢看的恋爱小说。
不过,因为怎么看都不像是供奉着神明的神龛,想必这个架子果然还是作为书架使用的吧。可是,正当我想着这个书架怎么会摆放在这里的时候——
“喂!”
从梯子方向传来了声音。
“咦……?”
不是,声音是从更下方传来的。扛着梯子的一个小小的女孩正抬头看着我。
她的身高只有到我的腰际上下,猛一看,还以为是幼儿园的小女生……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天真无邪,倒不如说是有点强悍的感觉,嘴巴噘得高高的,还穿着学校指定的水手制服(衣服显得有点大)。
“嗯……你是……新生吗?”
“谁是新生啊?”
这个女孩说完,便从我手上把书拿走。
“不要随便乱拿,这是我的书。”
“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老实地跟她道歉。我只要一遇到感觉像是长辈的人物,就会不由得谦恭地放低姿态:
“……那,你是学姐啰?”
因为我们学校每一个年级只有两班而已,所以,同年级的同学都会认识的。既然不是学妹,那当然就是高年级的学姐了,可是——
“我是图苏神!”
“咦?诶——好奇怪的姓氏喔!”
眼前这个小女生——图苏神,完全不理会我的暗示,开始把梯子打开。
我看她那个样子感觉很危险……
“啊……要我帮你拿吗?你要哪一本?”
当我把手伸到书架上时,她却瞪了我一眼。
(哇!她生气了?)
在那一瞬间我闪过了这个念头,而图苏神则是一直盯着我的脸:
“全部。”
“喔,好。”
我用两手一次夹起大约十本的书拿给她,图苏神用两手抱起那些书大步地走了起来。
“嗯……这个……你不需要梯子吗?”
我对着她小小的背影这么问,图苏神回过头来:
“嗯!”
她动了动下巴,像是向我示意要我跟过去。
当我拿着梯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时,图苏神已经坐到靠窗的长条书桌边的位置上了,文库本的书在她的眼前堆栈得像塔一样高,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开始阅读。
她应该是很有经验的图书委员吧。书桌的高度都已经跟她的胸口一样高了,可见她的个子有多娇小,她那样子看起来很有架势,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或是老板;反正就是一副很有威严的样子。
这些都无所谓,那梯子要干吗?
我就像个傻蛋一样呆在那里。
“嗯——”
图苏神抬起头来,用下巴指示着墙壁边的柜子。放打扫用具柜子的旁边,正好有一个梯子可以放进去的空隙。
“啊……好。”
我喀哒喀哒地把梯子放好之后,转头走回长桌边,正想在离她有些距离的斜对面坐下来,结果她又把头再度抬起来,用下巴指着她正对面的位置。
“啊……好。”
我就这样坐在她正对面的位置上。
我有一点点紧张,心神不宁地看着周围:
“……其它的图书委员还没来喔。”
我试着想要找些话题,可是她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
——啪啦、啪啦、啪啦。
图苏神全神贯注在手中翻阅的书本上,以很快的速度翻阅着。虽然这些给小孩子看的书,字数应该不会很多,但是她阅读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啊……那该不会就是所谓的速读法吧——”
听到我这么一说,图苏神抬起头来一直瞪着我:
“很抱歉——什么都不是。”
真是伤脑筋啊,我好像被可怕的人缠上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听到门口那边有喧嚣吵闹的人声传过来。
有一位大约七十岁的老先生,加上学校的六个男女学生混杂着走进来。
他们看到我——
“咦?”
兼任图书馆管理的小松老师这么反应着。这些学生应该就是其它各班的图书委员吧。戴着眼镜的女孩——是班上去年担任图书委员的同学,我记得她的名字……嗯……叫做星野——她看着我,轻轻挥手跟我打招呼。
我们开始闲聊,彼此都展现了友善的态度,我心里想着“对了,我以前也喜欢过这个女生”,不过该说我是单纯呢,还是我只想着自己,我连人家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
好了,暂且不说这些了。
“啊……大家好……”
我站起来向大家点头打招呼,太好了,刚刚的场面真是太尴尬了,想到这里,我略为瞄向对面的座位:
“……咦?”
图苏神还有那些文库本,突然都消失不见踪影了。
桌上有麻糯跟煎饼,还有热呼呼的玄米茶。
图书委员会的例行会议,与其说是开会嘛……应该更像是围着小松老师所举办的茶会的感觉,气氛非常融洽。有几位同学今年虽然已经不担任图书委员了,但还是一起来参加。
不对,虽然大家都很和善,不过,还是有很可怕的人。
那个可怕的人,就是那个图苏神;她刚刚坐过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了。但是,老师却还是在这个空位前放了热茶,还有零嘴饼干的纸盘,所以,我想她应该还会回来吧……但是一直到茶都冷了,她还是没有出现。而其它人对这件事也好像完全都不在意的样子……真奇怪?
就在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闲聊之后,小松老师开始对大家说话了:
“嗯……那么,现在就来决定今年的干部吧。除了弥宜以外,大家都可以挑选自己喜欢担任的职务。”
所有的委员同学们都回答:“好。”
“我有内部的推荐,可以让我当委员长吗?”
“那我当副委员长。”
“那我就当书记。”
就这样,大家很自然地把职务都自动填补上了。
大家真是主动啊!这些人应该是不会任意推选感冒请假的人担任什么职务吧。可是,什么是“弥宜”呢?
现在就只剩下那位图苏神不在座位上,这样好吗?因为看她那副很神气的样子,应该是会担任什么职位吧?还是说……“弥宜”就是她所担任的职称呢?还是这是她的别名昵称呢?
不知怎么的……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困扰着我,总之先问问看吧。
“请问……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小学姐呢——?”
听到我这么问,原本还你来我往地讨论事情的委员们突然都安静了,同时往我这边看。
哇……很恐怖耶!
“老师……?”
戴着眼镜的星野转头望向小松老师。
“啊……嗯……容纳。”
小松老师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今年的弥宜了。”
“咦……?”
——以下是小松老师的说明——
所谓弥宜,大概就是像主祭或神社神官的意思,汉字写作“弥宜”;字好像蛮难写的。
因为是主祭人员,所以担任祭祀神明的工作。
至于说,是负责祭祀什么神的话,那就是祭祀图书馆的神明啰。
而这个图书馆的神明,就是图苏神。
原本应该要念作“图书神”,但是因为走音了,所以就变成了“图苏神”。小松老师这么解释着。
另外——
“在埃及神话里,确实有叫图苏神的司书之神喔……”
星野接着补充,嗯……不过,我想这应该跟埃及没什么关系吧。
这么说来,那个穿着水手服、个头娇小又神气的女孩,就是住在这个图书馆里的神明啰。
“不会吧!”
我搔搔头直觉地说出我的想法,但是,因为小松老师和其它委员们都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所以我只好笑笑的表示认同了。
——然后,老师继续往下说明——
图苏神基本上不会出现在有人出现的场合,每年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某个人面前——换句话说,也就是只会在弥宜的面前现身。
“喔……抱歉,那现身是要做什么呢?”
之前她都一直在看书啊!
“神明当然是做神明该做的事情啰。”
小松老师说的话让人似懂非懂:
“我们只要好好祭祀它就可以了。”
“那……如果没有好好祭祀呢?”
虽然我没有任何自豪的意思,但我总是会把事情问清楚。
然后小松老师非常从容地说:
“那说不定它就会出来搞怪一下。再怎么说,它毕竟都是神明嘛!”
“搞……搞怪……”
“它会把书架上的书换来换去,还会把电灯弄坏,真的很可爱。”
老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把书全都摆好,也是弥宜的职责喔。”
咦?
我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听好了,蒲田。”
戴眼镜的星野一副羡慕的样子:
“它虽然是个小神明,不过很浪漫喔!”
——就这样,原本悬而未决的弥宜人选圆满地(?)产生了,接下来就开始安排放学后负责还书的值班顺序。
我负责每个星期六的值班任务,放学后的值班时间会比较长。而且在其它平常的日子里,小松老师或是不值班的人每天都会聚集到图书馆喝茶聊天,因为只有星期六下午图苏神会出来,所以,好像就只有我必须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值班。
这个任务要担任一年耶,好累人喔!
“没问题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小松老师边笑边这么说着:
“是啊,人年纪大了,总觉得一、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这该怎么说呢?”
“就是啊,仅当一年的情人,让人心情愉快的短暂约会……这可会是个美好的回忆喔,对吧!”
老师看起来虽然有点年纪了,不过一说起玩笑话,还是会反映在句尾的语气上。
“这种事情啊……还真是浪漫啊!”
脸色泛红的星野这么说。啊……搞不好到时候被甩的是我呢!
唔,反正就成定局了。
气氛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不过,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的有什么神明?说不定我是被他们捉弄了呢?搞不好第一天我遇到的,根本就只是个娇小的女生而已?
那个周末,当我来到放学后空荡无人的图书馆柜台准备值班时,我忍不住这么想着——
喀哒、喀哒!
放打扫用具的置物柜那边发出了声音。
我一看,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好像正要拖出梯子。
“啊……是图苏神?”
那女孩转过来看着我。
“我是图苏神。”
哇……真的是她耶!
我慌张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结果,我就变成她的梯子了;换句话说,我得帮她从书架上拿书下来给她。
书架上的书跟上次一样都是少女小说,不过,书名好像不一样了。
“啊……上次那些都看完了吗?”
我直觉地这样问她,结果她还是跟之前一样瞪着我。
“……对不起!”
图苏神跟上次一样还是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那可能是她的专属位置吧)坐下来开始看书,我到茶水间用热水冲泡了玄米茶,并且跟买来存放的麻薯一起递给她:
“唔……请喝茶。”
“嗯。”
图苏神用一只手翻开文库本,另一只手伸向茶杯。
说是接待神明嘛,可是又不用一定要那样的献上祭祀酒,或是念祝祷文什么的,也不用挥动用纸做的拂尘,只要帮忙倒茶或是做些杂事就可以了。
我只不过是在她安静看书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闲闲没事干,说累嘛……也是挺累的啦!我呆呆看着外面运动社团的同学练习着,或是翻阅图书馆里的书;等到厌烦了,不知不觉就观察起图苏神的模样。
——啪啦、啪啦、啪啦。
图苏神还是跟之前一样,用很快的速度翻阅着书。
她始终一脸似乎不怎么有趣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在看?不过,当我仔细看着她时,会发现有时候她的眉毛又会微微抽动一下,至少像是对书本的内容还有点反应。
——接着,她的眉毛有了更大的反应,图苏神把夹在书本里的书签拿了起来,那是用淡色影印纸做成的纸笺,上面用红色原子笔写了一些字。
她看了上面的文字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拿笔来。”
过了几个星期后——
还是一样很少有人来图书馆,就算是星期六坐了一整个下午,顶多也只有用两只手的手指就数得完的人会上门。我看过图书馆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书,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货色齐全的丰富藏书啦!而如果要自习的话,大家可以选择到校舍那边干净的自习室去读书。其实,有这间图书馆的存在是很奇怪的,来的人会这么少也可想而知了。
而这些屈指可数会到图书馆来的学生,大部份都是借新书回去看,会走到图书馆最里面去的,一天也不过就那么一、两个人而已。此外,大部份都是女孩子。虽然感觉她们刻意很小心地不想让人发现,但是,因为来的人很少,我多少都会留意到这种情形。
等到那些人走了之后,我再去看那个书架时,书架上总是又多了几本新书。换句话说,这些不特定人数的女孩子们都会来轮流替换,帮忙把书带来给图苏神看吧。
可是,为什么呢?
关于这点,我以前就听戴眼镜的星野说过——
听说图苏神在某些女学生之间,可是非常有名的。
首先,要准备一本文库本的书,把自己烦恼的事跟想要知道的事写在书笺上夹在书里面。
然后在星期六放学后去图书馆,走到离门口刚好十三步的距离,最里面的神龛书架那里。
“图苏神呀!图苏神!请给我一些词句、一些建议或是一些批示吧!”
要一边捧着带来的那本书一边这么说着,一个星期之后,那原本夹在书里的书笺后面,就会出现像神谕一样写着一些词句——就像是扶乩时写下的批示一样。
我是那种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要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说:
“这怎么可能?”
然后就把事情给忘了,但是这次我完全相信了。
因为,她就在我眼前真实地写着字。
图苏神用我拿给她的红墨水笔(改作业用的那种),先在笔尖舔了一下,然后开始在书笺上振笔急书。那泉涌的文思与快速的挥笔简直就是只有神明(?)才办得到。
内容大致如下:
——我提不起勇气向学长告白。
【勇于冒险碰运气将会有好运。】
——不知道该选哪间学校?
【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想变苗条。
【靠运动吧!】
“……哈哈哈”
好像签诗一样喔,而且还写得蛮像一回事的——
“果然像是来求助神明似的,希望得到最好的答案。”
我这么一说,图苏神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我只是适当回应而已。”
说完后,她就不讲了。
……虽然她说只是适当回应,但那其中也有写着不像只是适当回应的词句。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生理期都不来……
——我恨我父母,恨到想杀死他们。
——难道就不能喜欢女孩子吗?
不过,对于类似这种沉重的问题,图苏神也是泰然自若地写上:
【船到桥头自然直。】
唔……船到桥头自然直,话是没错啦……
“还真的是适当应付耶!”
我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这句话。这时候,图苏神板起脸来不高兴的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难道,神明都很闲吗?
等到我已经习惯来值班(兼弥宜任务)的梅雨季节时,
“像这种事情,最后到底会怎么样啊?”
我在例行会议之后,这么问小松老师:
“如果对有烦恼的人随便乱写的话,有可能会造成当事人自杀,所以,责任是很重大的。”
“是啊!”
小松老师笑着点头回应我:
“不过,这种时候,可能稍微放开一点会比较好喔。”
“咦?”
“如果写得太过恰到好处似乎也不太好吧。我想所谓的神明……就是要让人觉得‘或许是存在,又或许不是那么具体地存在……’这样是最好的吧。”
“啊……还有这种事喔……”
“她那个人意外地对某些事情是很认真的,她一定也会仔细斟酌适当拿捏的。”
“她那个人……你是指图苏神吗?”
老师说得一副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
于是我开口问道:
“老师,你有见过她吗?”
“我很想再跟她见一面。”
老师遥望着远方回答我:
“她可是长得很可爱呢……”
“呵呵……”
才怪!不管怎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可爱之处。
后来,在下一次轮到我值班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图苏神。她翻阅着书说道:
“小松这小伙子,说过这种话啊!”
“嗯……他都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应该不能叫他‘小伙子’吧?”
“哼……他只是乳臭未干加上多了一些皱纹而已。”
“那……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吗?”
“他是六十年前的弥宜。”
……唔。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大约可以了解图苏神的情绪变化。总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是她本来的面目,当她真更高兴的时候,可以从眉毛微妙的角度跟声音的变化得知。其实,当我告诉她小松老师说的话时,她好像显得有些高兴。
“你们还真的认识很久耶!他看来一定会很长寿,如果好好活着,说不定会超过一百岁。”
一说到这里,图苏神的眉毛直接降到“不高兴”的位置。
“那家伙,活不过今年了。”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阳寿已到。”
“……你连这个都能知道啊?”
图苏神以直盯着我看的眼神代替回答。
“那……我的寿命呢?”
我诚惶诚恐的问着,图苏神只是转过头去面向窗外。
“大家都这样消失而去了。”
她显得很无趣地说着。
我看着她那不高兴的侧脸,稍微想了一下。
假设图苏神已经一百岁了,那么在她看来,人类是多么的靠不住啊,随便吹一下就开始飘摇,接着就消失不见,感觉就像是烟一样飘渺也说不定。
就算是担任弥宜的人,也是每年都会更换不同的学生担任,只要经过大约十年的岁月,人的脸就会长得不一样了,百年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在同一幢建筑物、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了百年,而周遭的一切,除了自己以外,都以飞快的速度变化着——
不知道她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盯着她看,她突然反过来瞪了我一眼。
同时,砰地弄坏了所有的日光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哇……好暗啊!”
当我拿出梯子还有装在头上的手电筒(预防她作怪时用的),准备要更换日光灯管时,图苏神已经消失无踪了。神仙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话说回来……
因为我听到了那些奇怪的话,有好一段时间,我只要一见到小松老师,都会认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昏倒,或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死去,害我整天心头怦怦乱跳紧张死了……
但事实上,一直到年底,小松老师都还是活蹦乱跳很健康的样子。
就在我寒假前去值班的时候,我跟小松老师一边喝茶一边聊到了这件事:
“我说她也实在是很会开玩笑耶!”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
“原来如此啊……”
小松老师随口附和着,并回头望向了图书馆里面那个神夷书架。
然后——
哗啦哗啦地……一排书架上的旧书突然整个掉到地上了。
“哎呀!”
是图苏神在作怪,真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哎,真是的!”
我唠叨着并且把掉落到地面的书放回去,小松老师看到之后也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开口说道:
“蒲田,今天当班可真是辛苦你了。”
说完,他就回家去了。
当老师要回去的时候,还在门口对着里面神龛书架的方向轻轻拿起帽子致意:
“好了,再见啰。”
他这么说,应该是在对图苏神打招呼吧。
当我目送老师的背影时……
“喂!”
图苏神就站在我身边,感觉好像比平常还要生气。
“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咦……多嘴……啊……你是说小松老师会不会死的事情吗?没事的,老师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生气的啦!”
当我这么说之后,图苏神的脸色更难看了——
——哗啦!哗啦!
书柜那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当我回头一看,简直就像是发生过大地震一样,书架上所有的书一瞬间全都掉下来了。
“哇啊啊……”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忙着把书整理好放回书柜。
就在我忙着整理的时候,图苏神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边喝茶边翻阅着书,偶尔还会瞄一眼看向我。不知道她发完脾气之后是不是舒坦多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但是,掉到地上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到最后,图书馆闭馆的时间都过了,太阳也下山了,学校都要关门了,我却连一半都还没有收拾完呢!
因此……
这时候我问她:
“请问……剩下的可以明天再收拾吗?”
“不用了。”
图苏神这么回答。
同时间,
——哗啦哗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的妈呀,又来了!)
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地上一本书都没有,全都回到书柜上了。我走近一看,书本全部都按照编号整齐的排列在书柜上了。
“真是的,你自己整理不就好了吗?”
正当我在那边自言自语碎碎念的时候,图苏神正好抬起头来盯着我看:
“辛苦你了。”
“咦……你说什么?”
——之前,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客气的话,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反而让我心里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当我不由得回问她时,日光灯突然间又熄灭了,屋内一片昏暗,当我再次打开电灯时,图苏神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什么嘛!”
说完后,我关上门窗熄灯回家了——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嘛!
我最后见到图苏神的时候,虽然她依旧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却不知怎么的,似乎透露出短暂的落寞神情。
我就这样,纳闷地过了一个寒假……不过嘛,图苏神那种难以捉摸的微妙情绪跟行径,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等到开学之后,再去问小松老师就好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老师却在寒假期间得了感冒,没什么痛苦地离开人世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老师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就听说学校决定要赶快把图书馆拆除掉。据说这件事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有传闻了。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盖这间图书馆的人就是小松老师的爷爷。因为是捐赠的,所以不能算是老师的私人物件。姑且不论权利的问题,至少在老师还活着的时候不去拆毁它,事情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小松老师几十年的教师岁月,以及之后几年半退休的日子里都是来这里——不对,他跟图苏神在小时候就认识了,所以,小松老师应该说这辈子的岁月都是来这间图书馆度过。
他终其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家人,他对图苏神的感觉或许就像是家人一样;而对小松老师来说,这间图书馆也就像是自己固定必来的地方吧!搞不好,小松老师把这间旧图书馆当成是生命一样,也以此支撑着自己也说不定。
——我站在原来是图书馆的遗迹位置上,这么想着。
寒风吹过来,实在是好冷。
收拾整理完拆除的废弃材之后,这里看起来一片宽广,到了春天,就要建设成漂亮的视频设备教室,到时候就可以看电影之类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期待。
“一、二、三、四——”
从原本连接图书馆入口,如今已经切断的走廊附近开始,戴着眼镜的星野同学边走边数着脚步:
“——十一、十二、十三。”
星野在神龛书架的附近停下脚步:
“……在这附近,曾经有小神仙喔!”
“嗯。”
“不知道它去哪里了?”
“不知道耶……”
“小松老师他……”
“嗯?”
“说不定老师他喜欢图苏神呢!”
“咦?”
这个说法真是让人太意外了。
“你想想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就太棒了吗?”
诶!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那当然,是很浪漫啦!”
尽管星野很陶醉于自己设定的浪漫幻想中,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恋爱应该不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图书馆被拆了,不过,图书委员会的组织还是存在的,学校把空下来的教室改装成图书室,而把旧图书馆中的部份藏书移到这里来,委员会还是持续运作着。而那些谁也不会去看的旧书之类的,因为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听说全部都被处理掉了。
新的图书室虽然小但却很干净,因为离教室的距离变近,所以,前来借书的学生也比以前多了。
我跟星野把从旧图书馆回收回来的神龛书架,放在图书室最里面的墙壁上。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不知道耶……”
这段对话就好像是我们做了个鸟巢,期待鸟儿飞回来的感觉。
“那我们先放几本书上去好不好?”
“嗯……”
星野把脸靠向柜台的小书架,写着“☆no文库”的金属板,用螺丝锁紧栓好的书架上,有星野私人所有的三十本左右的少女小说(顺便说明,在柜台下还有三个瓦楞纸箱的书)。
“——她呀,应该会喜欢这个作家的书吧。”
我伸出手横过星野的侧脸指向其中的几本书。
图苏神虽然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书,但每几本书中,偶而也会有让她高兴地边看边扬起眉毛的作品。
突然间——星野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来对我说:
“咦,蒲田,你都看这种书吗?”
“嗯……是啊,看过几本啦,蛮有趣的喔!”
她用那种表情看我,害我很不好意思。
——就这样,我每个星期六还是会一个人到图书馆去值班。
来图书馆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会待在馆内看书的人也比以前增加了。但是,每当完全没有人在的时候,我仍然似乎可以感觉到有个小女孩在那里……当我有这种感觉而转头过去看时,却只剩下西斜的阳光照射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内。
我想着要如何打发时间,就这样闲混到太阳快下山……
“今天还是没有来吗?”
星野出现了,并且这样问我。
然后把本周的新刊物放到神龛书架上,接着,我们两个把原本准备给图苏神的茶点饼干吃掉后,才锁上图书馆的门回家。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有了这样的习惯。
但是,不管怎样星野从来也没有看过她的长相,其实也不需要这么费心做到这种程度。
我问星野为什么这么有心?星野告诉我:
“我想,就算……看不见,她也一定还是待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吧。”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小松老师生前会说的语气啊!
还是——
我不禁这么想……
还是,图苏神有没有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恐怕就是要那个略暗的图书馆及成堆的茶色旧书,才会有小神仙的存在吧。不,或许就是这些东西释放出来的空气跟如此的氛围,才是小神仙的真正面貌也说不定。
虽然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而且总是一副眉头深锁的表情,但在所谓的存在或飘渺不定这种模糊的感受上,我想,这点她跟人类应该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到底猜中了几分,总之,我跟图苏神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我跟星野在星期六傍晚离开图书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也渐渐地越来越少把新书放在书架上,等到过了大约三个半月之后,就根本不做这些事了。
所以,我跟图书馆里小神仙邂逅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
后来,随着新年度的到来,我也升上三年级。但是我又再度因为感冒,而在开学期间没办法去上学,而被推选连任图书委员。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啦!
图书委员的成员也几乎都是老面孔,而星野被推举为新的委员长。
接下来——
等到刚升级时那种混乱的感觉逐渐平静下来后,四月中旬突然有个人来到图书室。
他是距离这几丁目前的本地町公所的职员,虽说是町营的乡土史博物馆——但只是在公所的一个角落,摆着书柜跟排列着展示柜的地方。那个负责人是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叔叔。担任委员长的星野因为没有特别的事情,所以就跟当时正在图书室茶水间喝茶的我一起接待他。
接着,我们请问那个乡土史博物馆的叔叔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这个冬天,贵校送给我们许多贵重的旧书。”
“啊……是的,谢谢你们愿意接收这些旧书,谢谢!”
这件事情,星野好像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在旧图书馆拆除的时候,里面的书并没有被丢掉,而是捐给了町自治体。我想像那种谁都不会去看的书,拿去装饰的话,会让人觉得比较有“历史”的感觉吧,说不定还可以增添公所的摆设风味。
他接着说:
“承蒙贵校的捐赠,我们的展示资料才能这么丰富,非常感谢!但是,接下来我所说的事情可能有些奇怪……”
那位叔叔擦着汗,似乎有难言之隐~~~~
“最近,嗯……有幽灵出现了。”
“‘幽灵’!”
我跟星野两个人不由得对望一眼。
接着,公所的叔叔越来越惶恐地说出以下的事情……
——那些旧书搬进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展示区附近的日光灯经常会无缘无故坏掉,或者是书架上排放书本的位置会稍微变动,在发生这些轻微的怪现象之后,终于有一个职员看到在那区的接待处坐着一个“幽灵”……当在整理那个不是很多民众会去参观的展示区,并且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幽灵”就一定会出现。
“而看到幽灵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起先我以为十之八九是我眼睛花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
那位叔叔一边汗珠流个不停,一边拿出一张短笺。
在那上面用红笔写着熟悉的笔迹——
【请拿新书来奉纳。】
“我知道我这样很唐突,我想如果你们看了这个,应该就会知道那个……那个了……”
那位叔叔好像很怕那个“幽灵”,他拿着茶杯的那只手不断地颤抖着。
“啊……了解了。”
“请您先稍候一下。”
我跟星野同时站起来,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准备完毕了。
我把图书馆里的神龛书架拆下来,星野拿了一个套着两层的纸袋装满了那些书,我们各自拿起自己的随身包包。
“好了,我们走吧。”
“咦……?”
我们催促着还搞不清楚状况、歪头纳闷的叔叔,一起走出学校。
然后——
“你说的那个幽灵是不是大约身高这么高的小女孩啊?”
避免弄错,我再次确认一下……
“是……是啊!”
那位叔叔拼命地点头说道:
“还有……有一位七十多岁笑眯眯看起来很有教养的老爷爷。”
“啊……”
“……是喔!”
本来脚步急促地走在前面的星野,抱着沉重的纸袋转过来望向我:
“看吧!很浪漫吧!”
嗯——是吗?
呃——也许是吧!
<完>
出席座位0号
星期一的早上。
担任干部的月本沙耶叫住我:“木崎,可以等一下吗?”我还以为是要我帮忙搬学生会要用的东西呢,结果她突然停在走廊上,并且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戴着眼镜发育还不是那么成熟,且个性一向拘谨的月本,竟会有如此大胆积极的行动……
“咦?”
我不由得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月本小小的脸蛋上露出害羞的表情:
“对不起!突然做出这种举动……你一定觉得不知所措吧?”
她向上瞄着我。
“不会啊,没关系!没关系!”
我摇动着手表示否定。
“那太好了……”
月本跑过来抱住我,她那乌黑柔顺的秀发从我的脸庞飘过……啊,好香的味道喔!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唐突又让人心跳的行为呢?
我的心情既欣喜又混乱,月本用她意有所指的表情看着我。
“那……这样呢……?”
她那纤细的小手绕上我的脖子,虽然只是轻轻的举动,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唔……呃,这让我很为难耶!”
就在我低下头把脸凑过去时,月本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哎……讨厌!这眼镜真是碍事……”
“啊……要拿下来吗?”
“可是,该怎么办……”
月本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木崎,你喜欢我戴着眼镜的啊……”
“没错,其实我觉得眼镜很重要——喂!”
我把手抵住月本的额头,把她推了回去:
“你是日渡吧!”
“哈哈……”
月本展颜一笑。
——真是的,这种嗲嗲的特殊笑声,一听就知道是日渡。
“呵呵呵,被你发现啦!”
今天,日渡就附身在月本身上。
三年A班座号0号的日渡千晶,具有附在别人身上的特性,因为自己没有肉体,所以会轮流附身在不同的同学身上。每天早上,A班的学生(男女不拘)之中,总会有人被附身而以日渡的记忆跟个性活动着,不管是男的或是女的,这一天的行为举止都会变成是日渡千晶。
这种类似像是被狐仙附身,或是被恶魔附身的现象(应该叫“日渡附身”吧),在以前被视为是超自然现象,近来则被认为是一种精神疾病,而最新的说法则被认为是“一种社会性的生理现象”——月本这么说过,我只是拿来现学现卖。
不知道是在上星期的什么时候,我们正好聊到这个话题……
“虽然,这被认为是一种所谓的超自我,或是集体被催眠的现象,但其实是被自然塑造出来扮演人际关系中间角色的‘公平第三者’。以前,这样的角色是借由神明或国家的存在维系这方面的意义,不过,对于现代的社会来说,宗教及共同体的力量已经没有像以前那么具有影响力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社会压力变大的缘故,相对的,就塑造出‘感觉像是跟同学生活在一起,却又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学生’的角色,并且认定这个被塑造出来的虚拟人物是真实存在。”
月本做了这样的说明。
“喔……原来是这样啊!”
在我旁边听着的日渡,一副也深表赞同的反应。而被附身的土屋辽平,用他那像是相扑力士的肥脸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让人觉得更烦闷、感觉更迟钝了。
“你还‘喔……’啊,好像在说别人一样。”
我打了一下日渡的头,日渡说:
“不是啦,是因为那简直就是在说我嘛!”
“什么‘简直’啊!”
“——真是让人羡慕耶!”
“啥?”
“你们感情这么好。”
月本说着说着就笑了。而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因为她这句话让我们的表情僵在那里。
还有,她那眼镜也是加分的重点。
而现在——
日渡附身在月本身上嘿嘿笑着。就算是同一张脸,随着内在人格的差异,样貌神韵也就跟着不一样了——暂时先不提这个吧。
“你啊!开玩笑归开玩笑,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面对说教的我,日渡满不在乎的说:
“嘿嘿嘿,不要这么严肃嘛……亲一下又不会少你一、两块肉。”
“当然会啰!心情上当然多少会有一点受到影响啦……如果我当时就那样……给她亲下去的话……我……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可是……月本可是个女生耶!对她来说,那可是很重要宝贵的接吻。我这是平心而论,是这样的嘛,对吧?”
“哈哈,你还真是个纯情的绅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木崎啊……你对女生抱有太多的幻想啰!”
“嗯……我想应该没有吧?(疑问句)”
“不对不对,我啊……每天附身在不同的男生及女生身上,不管是外在或内在我可是都很了解喔……你啊,有点太好骗了。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受骗绅士喔!”
“上当受骗……”
日渡侧着脸,对着有点惊惶失措的我招手:
“呵呵,那我就告诉你一件特别的事吧。”
“什么事啊?”
“月本沙耶的秘密。”
“……你在说什么啊!”
说的也是,日渡每天轮流附身在班上不同的同学身上,大概每个人的私密都很清楚了吧!可是,我可不赞同说人坏话或是像告密这种事情。
——虽然我心里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弯下腰来,日渡轻轻拉着我的耳朵,她把嘴唇凑得很近,然后说:
“跟你说哟,她其实有烦恼喔!”
“是什么事啊……?”
我把身体更靠近她了。我满脑子想着是不是可以帮上什么忙,绝不是那种凑热闹的心态。
“或许这件事对你来说会是个打击也说不定呢,月本她……”
日渡耐人寻味地停了一下:
“她最近,好像有点便秘。”
“什么跟什么啊!”
我忍不住大声回应。
“唔哈哈哈!”
她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啪哒啪哒地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的……”
日渡还故意学螃蟹走路的样子,我目送着月本的屁股……
(便秘……)
真糟糕!我怎么还会想像了一下呢!
隔天,星期二。
“诶……日渡,你今天要上谁的身啊?”
不管要上哪一堂课之前,老师都会先确认座号0号的日渡千晶今天会变成谁。
负责教体育的吉崎老师打开点名簿大声问着……
“是我……”
田径队的金子和臣回应了。原来今天是附身在金子身上。
吉崎老师瞬间露出那种哎呀……很惊讶的表情。
不管是哪一科的老师,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学生被附身,瞬间都会表现出一副失望泄气的模样。同学之间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被附身。对于比我们年长的上一代来说,会认为被附身这种事情就像是看到妖精或是生病一样,总是会觉得很不舒服或者有阴森害怕的感觉。
不过,最近大家已经都能够接受这种事,并且以平常心来看待。再说,日渡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大家并不讨厌她。只不过,因为担心自己心爱的学生要休息一天,所以会有点扫兴吧。
“啊……日渡,金子下个星期就要比赛了,你可不要太乱来!今天就手下留情吧。”
吉崎老师总是对着我们说:“使出吃奶的力气给我跑!”可是,却很偏心自己辅导的田径队学生。尤其金子和臣是学校田径队创始以来最有潜力的学生,背负着学校众人对于下届大赛的期待,身价跟我们自然而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虽然没有特别生气,但老师的差别态度也太露骨了。
不晓得日渡知不知道这样的状况?
“好……的。”
今天附身在金子身上的日渡,一边有点草率地回应,一边伸展着身体。
接着,在操场跑道上慢跑着先进行暖身运动的时候,日渡无意间就跑到我旁边:
“昨天,谢啦!”
“嗯。”
因为金子的身高比我还高一个头,今天换成是我要抬头看着日渡了。
“呵呵,太好了,看来你没有生气。”
“就那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要是木崎你生我的气,我就无法活下去了……”
“你啊……怎么老是爱开别人的玩笑,这个习惯不太好喔。”
“哈哈哈!”
因为日渡加快了速度,所以我也跟着加快脚步追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锻炼的结果,我们两个就算以同样的节奏跑着,金子也很快就跑在我前面越离越远了……虽然这么说会让人感觉像是男同志,不过,金子跑步的样子,就连身为男生的我,都觉得实在是很酷耶!
“诶,日渡。”
我不由好奇的问她:
“身为学校跑最快的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咦?”
日渡稍微歪着头想了一下:
“嗯……感觉还蛮好的!比起附身在其它人身上的时候,身体要轻快多了。”
“哈哈哈……”
我们追过已经跑慢了一圈的土屋辽平。体格像是相扑力士的土屋,涨红的脸气喘吁吁的,不知道是在跑步,还是像相扑力士一样跨着脚踏步前进而已。
“……原来如此啊!”
“不过呢……就像是借人家的高级轿车来开一样,要小心一点就是了。要是让他受伤,可就不好了。”
“啊……刚刚吉崎老师好像也很在意的样子。”
平常感觉好像没在用大脑的日渡,搞不好对于很多事情都在操心呢,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接着日渡说道:
“关于这点,像你或者是土屋都不必这么费心,反而还比较轻松呢!就算有什么万一,也没有人会在意。”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说。
当我一把火冒上来的时候,日渡打算转变话题:
“……嗯……金子好像很有女人缘喔!”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啊……应该是吧。”
就在我爱答不答的时候,篮球场聚集了好几个女生——
“金子——!”
她们边叫着他的名字边挥着手。
嗯……她们是火浦彩华、水里静……啊,最旁边的是月本沙耶。
日渡也对着那些女生挥手回应——
“啊……对了!”
她把两手靠在嘴边大声喊着:
“月本,大便还顺畅吗?”
“你这个笨蛋,你性骚扰啊!”
“没关系啦!木崎你总是只说些正经八百的事,太严肃了啦!”
“可是,你也太……”
我用手指着日渡的背后……
那些女生们则呈现“什么嘛,原来他今天变成日渡啊!”的反应,一边说着就各自散开了。不过,月本从她们当中跳了出来,飞快地跑过来。
“哇啊……!”
日渡往反方向跑去——
“哇哈哈哈哈!”
她边跑还边大笑着……
“啊……”
然后摔了一跤。
另一方面,月本跑到我身边之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把篮球举到肩膀上,转身面向着我。
满脸通红。
“……”
“……”
“……”
“唔呃……”
正当我要开口说话时,她突然间把球丢向我,啪哒啪哒地走掉了。
……这算什么啊!
那也就算了,她对着摔倒的日渡大声说:
“喂!你这个笨蛋,干嘛叫得这么大声啊?”
“哈哈哈……哎哟,好痛?”
想要站起来的日渡蹲在那里,手压着脚踝。
就这样到了星期三。
“对不起,都怪我跟你在一起才会这样。”
我边低着头,边把昨天的笔记借给金子和臣。
“不是的,都怪我跑上去追你。”
月本从旁边跑出来道歉。
“没有啦,其实你也不是故意的。”
“木崎,你也一样,我没有怪你。”
“不对,不对。”
“不对,才不是呢!”
就在我们彼此争着互揽责任的时候,
“反正,还不都是日渡让我变成这样的!”
金子果然很在意自己受伤的事情,刚刚还把右脚脚尖顶在地上旋转活动着。
大概要两、三天才能完全痊愈吧,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挫伤。而且这也不是日渡第一次因为玩得太过火而闹出意外,平常大家都是笑笑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在时间点上,也未免太不巧了。
对金子而言,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的田径比赛就快到了。就算不至于造成当天无法出赛,但也一定会影响到最后的练习跟成绩吧。
“真的很对不起!”
我再次跟金子道歉,金子接过笔记本,像是重新振作起来般的笑了笑:
“好啦,不要太在意了!日渡一大早就来跟我道过歉,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哇!这家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真是爽朗的运动员啊!
然后,就在此时——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传来了又高又尖锐的怒骂声。
仔细一看,在教室的角落里,有几个女生正围着水里静怒骂着……
正确的说,应该不是水里,而是今天附身在她身上的日渡。
嗯……
现在这种状况对水里来说,真是太不凑巧了。
水里静是位个子娇小、脸蛋素净,不是很有主张跟攻击性的同学;猛一看,就像是个很好欺负的女生一样。
“我当然有在反省啊!”
声音越说越小声,就差没说:“要不然打我好了……”
另一方面,
“你才没有呢,完全没有在反省啊!”
劈头就骂她的是火浦彩华。平常她跟水里还蛮要好的,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倒是马上翻脸不认人。
……这可不太妙啊!
火浦彩华一头褐色的头发,脸上化着浓厚的妆,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自己完全不守校规,还一副充满正义感的样子,是典型爱怎样就怎样、自以为是的女王。而且还会漫无目的随便乱讲话,讲到一半又会让人突然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的类型。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这可是金子最后一次出赛了!他这三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怎么把金子的努力说成白费了?
“……喂!火浦——”
我这么一叫她,反而被她大声吼回来:
“木崎,你也一样有罪!死刑!”
死刑……
月本战战兢兢地走向前:
“诶……火浦——”
她一上前说话,就被她瞪得不敢再出声了。如果按照火浦的法律来说得话,那月本也得判死刑了。
然后……
“诶……金子,你快点阻止她。她应该会听你的吧。”
“……可是,我能怎么样呢……”
金子显得有些害怕。
不知不觉中,言行粗暴俯视日渡的火浦,被班上其它同学围了上来。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火浦的气焰更是高涨了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吗!大家都被你搞的不得安宁!老实说,你真是个讨厌鬼!很碍眼耶!快点给我消失!”
“喂……你说的太过份了——”
我一脱口指责她,却成了引爆点……
啪——
火浦终于出手打人了。
一巴掌打到日渡——应该说是一巴掌打到水里脸颊上的火浦,气势已经收不住的再次把手举高——
这时……
“火浦……”
叫住她的竟然是意外的伏兵·相扑力士——土屋。
“干嘛,死肥猪!”
火浦回过头,嘴尖舌利又冷酷无情地撂下骂人的难听话。要是一般人挨这一骂早就哭着逃之夭夭了,可是土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自己的侧腹指了两、三下(好像是指口舌之剑刺中了那里)。
“火浦……”
土屋又再一次平静的叫她。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觉得悲哀,从他那一团满足肥肉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是金子本人,或是受金子所托的人才有资格说的吧。火浦,你跟这件事又没有任何关系,你说话的立场有点奇怪。”
咕噜地吞了口口水的火浦一时语塞。
“再说,日渡都已说了她有在反省了,我想再继续苛责她对谁都没有好处。这件事也跟水里同学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出手打她。”
哦……周围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真是说得一针见血啊!
这真是意外的发现,没想到一向沉默的胖子,会讲出这么有份量、具说服力的话来。
但是,就算说的很有道理,也并不表示谁都说得通、谁都能听得下去。
“什……什么嘛,你不也跟跟件事没有关系吗?你怎么能够随便偷听别人说话,你这只偷听猪。”
火浦把矛头转向土屋——但骂他是“偷听猪”也太过份了吧!现在整个箭头已经转向了,这话听起来已经变成是存心找碴了。
火浦应该也感觉到整个氛围的不对劲吧……
“死肥猪!死肥猪!你去死啦!”
火浦像个小学生一样,任性地丢下这几句话之后就飞奔出去,那一天就再也没回教室了。
隔天,星期四。
我一到学校,一大早就在教室里看到水里静在跟一个没见过的女同学说话。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女生频频点着头道歉,看起来很素净的样子,仔细一看,原来是没化妆的火浦。淡淡的眉毛,我还以为是谁呢!
我心想,要是再给她什么刺激的话,一定会吃不完兜着走,我轻手轻脚的从旁边溜过去,突然火浦用她那清瘦且无精打采的脸往我这里看:
“……啊,早啊,木崎。”
“咦?啊……原来是日渡啊!”
也就是说,她是继昨天附身在水里身上之后,今天又附身到火浦身上了。所以,今天是特地来跟水里道歉的。她还真是忙碌啊!
“不会啦!我真的没关系。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没事吗?”
水里安慰着火浦,但白皙的脍颊上还留着昨天挨打的淡淡痕迹,虽说反正之后会消掉。
“啊……对了,等一下我帮你化妆。化妆品都放在书包里了吧?小彩,你很重视你的眉毛,要是没化妆这样到处走动的话,到时候你又要对我发飙了。”
“她还真是麻烦耶!”
我如此说道。
“因为,小彩是个很积极的人啊!”
这次变成水里开始帮火浦说话了……
“像昨天的事啊……那是因为小彩很喜欢金子的关系。所以,只要是跟金子有关的事,她都会很拼命。”
“——不过说起来,水里还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啊!明明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中途插了话,
“那可说不定喔!”
离我的位子有些距离的土屋辽平插话进来:
“我想,大概就因为是水里的关系,所以才会挨了那记耳光。”
“啥……?”
“为什么这么说呢?火浦跟水里两个很要好啊!”
“是啊,平常是这样没错,但只要一扯上金子的时候,感情可就变冷淡了喔!”
“啊……”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事情,水里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唔……那也就是说……是怎么回事呢?”
听我这么问,土屋就对着日渡说道:
“日渡,你昨天会附身在水里身上,是为了要对前一天造成金子摔跤的事去跟他道歉吧?”
日渡回应:“嗯……其实也没有啊,要附身在谁身上也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
“搞不好你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其实,每当有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你都会选择比较好做事的人附身喔。比如像今天,你不就附身在火浦身上了吗?”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
我继续问道:
“那为什么要找水里去跟金子道歉呢?”
“大概是因为金子喜欢像水里这种文静的女孩子,由她来表达,印象分数会比较高啊!”
“……对喔——”
日渡击掌表示认同:
“听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火浦从以前就对这件事情有感觉了,她的内心其实早就存有嫉妒之意,偏偏又碍于她跟水里是好朋友,所以不好找她吵架。其实她早就抱持着那种混乱吃醋的心情了……而日渡正好附身到水里身上,就恰巧给了她一个殴打水里的借口,所以她才会出手。”
“哦……”
“当然,金子跟火浦都没有清楚的意识到这件事,但我想刚刚所讲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吧。”
“唔……原来如此啊!”
日渡好像更认同这个说法了。
“去察觉这种事情不就是你该做的事吗?”
说完之后,我拍拍自己的后脑勺重新面向土屋:
“不过,土屋啊……没想到你这么胖,感受力竟然这么敏锐。”
“这跟胖瘦没什么关系吧!”
土屋一边摩擦着侧腹,一边有点不服气的回应:
“是你们太迟钝了。”
“是啊……”
水里双手抓起日渡——应该说是火浦的手,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笑了笑:
“我……我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这点呢!小彩,对不起!”
“唔……就算我们察觉到了,但只要火浦连自己都不确定是怎么想的话,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土屋这么说道。
“不确定是怎么想的……?”
“这就好像在说,要她明白表示出到底是要选择恋情呢?还是友情吧?”日渡这么说。
“可是,偏偏又不明白金子真正的心意,所以,根本不知道要选哪一边嘛!”
“嗯……问题是该由谁来点明这件事,是吧?”
“可是,依她那个人的个性,人家随便说一下她就会闹别扭。应该说,谁要是对她说穿了这件事就一定会跟她吵起来,说了只是自找麻烦罢了。”
“我觉得我吃点亏也没什么关系……”
水里这么说。
“就算你说了,也只会伤害你跟火浦之间的友情,我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说的也是。”
“我们干脆就把金子和水里送做堆吧,这样火浦不就死心了吗?”
日渡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接着水里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可是,我虽然觉得金子很酷、很帅气,不过,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很喜欢他啊!”
“这样就没戏唱了。”
嗯……大家都两手抱胸这么想着。
这时候,
“嗨,大家早!”
当事人之一的金子和臣,刚做完晨间练习走进教室:
“你们在聊些什么?”
金子望向围成一团的我们,一看到日渡就露出“咦?她是谁?”的表情,等到他察觉出那是没化妆的火浦时,一时吓得往后直退。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而害怕,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的脚,还好吧?”
“咦……还好。”
金子终于发现那是日渡了:
“我的脚没事,你不用太在意。”
他把右脚在地上叩叩敲了两下,又再次盯着那张脸看:
“嗯……其实,火浦的脸蛋长得还不错嘛,干嘛老是要化个大浓妆呢!”
嗯——所有的人又再次两手抱胸,似乎想到了什么……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然后……
在之后的研讨中,土屋提出的计划——也不算是什么大计划啦——其实只是简单的想法。
就是打算在隔天对火浦这么说:
“金子说:‘火浦还是素颜比较好看’喔。”
换句话说,也就是要让火浦选择到底是要为了金子而改走素净路线呢?还是坚持自己理想中的眉毛——迫使她从中作出选择。
“其实选哪一个都没关系。重要的是火浦要能够接受,并且去走自己所选择的路线。”
土屋似乎很了解其中用意地解说着。
问题是,去对火浦说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被火浦怨恨。关于这点,要能担任起这个角色的……不用说,自然就是日渡啰。
再怎么说,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不但如此——当她附身在火浦身上时,当天竟然没有画眉毛就出现了,而且还被金子看见她没化妆的样子(以火浦的法则来说),这是多么不可原谅的失态行为啊!不管是哪一件事,都足以让火浦痛恨到极点。
但是,这里又出现了另一个新问题。
要找谁来让日渡附身呢?
要能连日渡的问题也一起解决,而且不会有立场冲突的人,才能扮演好尽可能把前面那些)听起来,绝对不是很美妙的事情轻易说出口的角色——
“咦……我?不会吧?”
看到我的反应,土屋、日渡还有水里他们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啥啊……搞了半天原来是指我。
“诶——原来当时你们是在商量这种事啊!”
月本沙耶一边剪开敷布的袋子一边笑着:
“我也好想掺一脚,好像很好玩耶!”
“我才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然后我摩擦着左边的脸颊。
“啊……对不起!”
月本忍着笑,伸手轻轻地在我脸颊的纱布上碰了一下:
“说的也是,要说事情的源头,应该算是我引起的……”
之后,星期四的晚上洗完澡睡了觉,起床之后(对我来说)插进了空白的一天度过了,紧接着来到了星期六——
不知怎么地,我的脸痛到不行。
我照镜子一看,左边脸颊肿得就像是刚打完拳击赛的拳击手一样。
一大早我就冲去找土屋,问他星期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事情跟我们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土屋说完后,就把视线挪开了。
当初的预测是“大不了就像水里一样,被打一巴掌嘛……”但据说结果却演变成挨了拳头,而且还是一记厉害的右勾拳,一拳打在日渡——也就是我的脸上——我被一拳击倒在地。
“她打水里的时候,算是手下留情了……”
真是的,不要事后才来说这种废话。
“木崎,对不起!”
水里老老实实地向我道歉,可是,站在后面的火浦却一副“我可没有错喔!”的表情,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金子,
“啊……木崎,你的脸怎么了?”
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说着。
——顺带一提,火浦彩华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画着眉毛,显见在她心目中的优先顺位,眉毛的地位还是要比金子来得高吧。另一方面,受到学校众所期待的中距离赛跑菁英·金子和臣,后来在八百米比赛中跑出了自己的最佳纪录,获得关东大赛的出赛权,虽然如此,但他本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败在眉毛之下了。
眉毛的事就暂且不提了。
而那天,众所瞩目的日渡,打从一早点了好几次名,却都不见她的踪影。那家伙不可能会生病缺席吧——
等到放学后,我的脸还是很痛,所以就到保健室去换药。
因为保健老师不在,陪我来的月本帮我准备好了纱布。
我是坐在圆椅子上说话的时候被打的。
“……我想,我不应该被打的。”
仔细想一想,金子脚受伤、水里被打耳光、我挨了一拳——这几天被日渡附身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连续倒霉遭殃。
“那家伙是瘟神吗?”
“好了啦,她本人又没有恶意。”月本笑了笑:
“对了,今天日渡都没有出现耶,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猜那家伙大概是怕我念她,所以躲起来了吧。”
“哈哈,搞不好是这样喔。”
“呿!对其他人都会好好地道歉,就我连声招呼也没有……”
月本露出微妙的表情边笑边说:
“我在猜,她大概是喜欢你喔。”
“……咦?你在说什么啊……太唐突了吧!”
“日渡虽然平常是那副德性,不过,只要对象是碰到你,她就显得很撒娇的样子。”
嗯……是这样吗?
我双手交叉喃喃自语:
“嗯……可是她那个样子,就算是喜欢我的话……”
“你的意思我了解啦,可是你并不讨厌她,对吧?你们不是还常在一起聊天吗?”
“虽然是不讨厌啦,可是,她有时候实在是让人很头痛。”
“那就表示她很信赖你啊!”
月本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要撕下来啰。”
“痛…痛痛啊!”
纱布被慢慢撕下来后,月本看着我的脸颊说:
“哇……怎么这么严重啊!”
我回说:“你看,很严重吧!”
“好,在我换新纱布之前——把脸转向那边。”
“嗯?”
我乖乖听话把脸转过去的脸颊上,怎么有点温暖的感觉:
“痛……痛啊……咦?”
月本窃窃笑着:
“好了,符咒下好啦!”
说着,她用食指指向自己的嘴唇。
“唔……啊?”
“啊……如果是不痛的地方就更有感觉了吧~”
“咦……呃……不痛的地方……啊!你是日渡吗?”
“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月本(?)脸上边露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容,边拿掉眼镜。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一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用右手挡着月本(?):
“你……你快回答我!这可是很重要的大事!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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