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课的加贺圆
仔细想一想,上课中的教室,其实是个很奇妙的空间。
三十多个学生一直坐在教室里,傻呼呼的面向黑板,就像是个小剧场……可是,前面的讲台上又不会出现什么好玩的东西,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比较像是在飞机,或是新干线那种大型交通工具里面的座位吧。就算上课时,为了打发时间做别的事,也没办法离开座位,只能面对着前面,然后统一被送往某个地方似的——
三年二班的导师是教古文的志村老师:
“换句话说,所有的年轻人必须要面对未来勇往直前才行。就算我的课不是很有趣,诸位也必须从书本中亲自去撷取人生的粮食。”
虽然这些稀奇古怪的格言,听起来只是让人觉得既八股又好笑,不过,我却暗自认为这或许意外地隐藏着某些含意也说不定。
事实上,上课时如果不面向前面听课的话,那段时间好像也可以另外做些什么事吧?而所谓“做些什么事”,就可以替换上课内容了。
——我在上课的时候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却不是看着黑板的方向,而是呆呆的望着窗户外面。
我的座位是在教室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因为校舍配置的关系,中午前是晒不到太阳的。对面那栋大楼看过去也只是一大片黑漆漆的墙壁而已,其实并没有什么有趣的风景,但因为背景是阴暗的,所以窗户的玻璃上会微微映照出我自己的脸,这倒是有一点好玩。如果以刚才说的交通工具来形容的话,有点像是在看夜班蒸汽火车窗户的感觉。不对,其实我也还没坐过“蒸汽火车”呢!
有一天,我跟往常一样还是望向窗外——
“蒸汽火车的窗户”里,她突然出现了。
长长的头发,是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侧脸。因为肤色非常白皙,所以看起来更像是浮现在玻璃当中似的。
我吓了一跳!因为这不过仅一米不到的距离,她的脸却出现在原本应该是映照出我的脸的地方。
“噢!”
我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而摔了一跤。我很讨厌看到妖精,很可怕的。
“您田同学,你怎么了?”
讲台上的志村老师如此问道。顺便一提,我是姓林田,不是您田,老师。
“……啊,没事,没什么事。”
我对周围嘿嘿地回应,并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呵呵笑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景象。搞不好,只有我一个人才看得到这种现象。
小小的骚动结束后又继续开始上课了,我深呼吸三次,然后瞄了瞄窗外。
那时,“窗女”妖精用可怕的面孔瞪了回来:
“你……看见……了——!”
她大声叫出来,并大把地抓住自己两边的长头发像歌舞伎一样,头部转来转去,我吓到都快哭出来了,幸好我没有哭出来——
仔细一看,对面那个教室也跟我们的教室很像(教室长得应该都是一个样子吧),而对面坐在同我这个位置的座位上的女孩,好像并没有看到刚刚这边教室所发生的骚动,她正用自动铅笔的尾端边敲着自己的下唇,边专心看着黑板(对面教室的)。仔细看过去,她还一副满有书卷味的感觉,挺可爱的。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她好像不太开心似的面对着前方黑板直皱着眉头,怪兽般的表情,还边用下唇顶着自动铅笔的尾端压动着自动铅笔。她那呆呆笨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耶!
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继续观察下去,突然,她将自动铅笔顶在自己的脸上把头转过来看向我这边,下一瞬间,她就吓得全身跳起来,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虽然透过窗户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不过,看得出来对面的教室已经笑成一团了。
她赶紧慌张站起来面向前方,头低低的说了两三句话后(大概吧),又坐回座位上了。
接着,她深呼吸三次后瞥向我这边。
我不经意低下头来。或许对妖精可能有些失礼,但要是惹毛妖精遭到恶果的话,那可是很可怕呢!
然后——
那女孩也胆怯的向我这边微微点头致意。
“唔,呃……”
我想开口对她说话,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我要是一个人面对着窗户说话,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件有够奇怪的事,再说,声音也传不到对面的教室吧。
就这样,我们彼此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各自面对着前方坐好……不过,老实说,心里还是蛮在意。
我半是好奇半是警戒的,斜眼偷瞄着窗外。
对方也跟我一样正在偷瞄我这里。
——这么看来,她应该就不是妖精啰?
我试探性的笑着对她打招呼,她也像是放心的笑了一下,轻轻地对我挥了挥小手。我也对飞她挥挥手回礼,就这样,我们彼此对望挥手挥了五秒钟。
因为光挥手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就把脸转到反方向,把自己的嘴弄成怪兽的模样,下嘴唇夹着自动铅笔,在她探起身的那一瞬间,转头望回去。
噗嗤!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了!她笑了!
依据我的经验,这种手法的重点就在于时间点的拿捏,只要能够掌控到这个要领,就算是没什么意思的笑点也能够让人笑出来。如果能像现在一样,先营造一点紧张气氛的话,那就更妙了。
接着,我用两支自动铅笔,再次搞笑给抬起头来的她看。
结果,她趴在桌子上,忍着笑直颤抖着。
既然这样,那就干脆玩到底吧。我再拿出一支自动铅笔,不,是两支,上唇跟鼻子中间再放一支——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做什么啊?”
志村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后面,拿教科书敲了我的脑袋。
“咦?没……没有啦……”
自动铅笔从我的脸上啪啦啪啦地掉到书桌上,我含糊其辞的指向窗户:
“窗户——咦?”
如同蒸汽火车窗户的玻璃里,却只映照出我指着窗户的样子。
“窗户怎么了吗?”
“窗……窗户就像是镜子,很好玩嘛……”
这时的我完全像个傻蛋一样,我又再次被班上同学笑了。
——真是奇怪……
下课之后,我正歪着头纳闷着……
“刚刚老师为什么要生气啊?”
是我们班上的三村祥惠在跟我说话。
“咦?”
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检查窗户的玻璃。但是,微暗的窗户上也只是映照出一脸不高兴的我的脸。
“呐,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三村从我后面探头窥视着窗户。在玻璃的黑暗中,雪白地浮现出三村宽广的额头。
她把脸凑了过来。
“别这样,很热耶!”
说着,我就躲开了。
“——咦?这里有美少女耶……”
“咦?”
当我把脸抬起来时,三村双手托着脸颊,边抿着嘴(故做“美少女状”)边用眼睛笑着。白痴啊,这个大额头女生。
就这样,即使是下课时间,或是到了第四节的上课时间,“她”都没有再出现过。时间终于来到下午,当光线投射进窗户后,玻璃窗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嗯……是我看错了吗?
虽然我这么想着,不过,隔天她又出现了。
跟昨天一样,是在上午的第三节课,大约十一点前。
当我把脸转向窗外时,我们四目相对,彼此都吓了一跳!但因为双方都是第二次经验了,所以这次没有从椅子上摔下去。
(唔……你好——)
我向她点了头致意,她也点头回应我。
(……)
(……)
我斜对着她的方向,彼此对看了三秒钟。
——啊,对了!
我在世界史的笔记簿上大大地写上我的名字,然后竖起笔记本让她看。
林田京一
我比了比上面的字再指着自己的鼻子,她马上了解我的意思猛点头,她拿出一张活页纸,开始在上面写下她的名字。
她像是拿出色笔轻快的写着艺术字一样。其实,也用不着这么讲究嘛!
经过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她终于把活页纸竖起来了。
【圆贺加】(注:原书里的字是有如镜子般相反的,这里用括号标注)
嗯……字是相反的,看的有点吃力……是“加贺”吗?
(加贺圆)
她看着我嘴巴的动作,猛力点了点头,然后憋着笑。
嗯,又前进了一步。接下来,该问她什么呢——不过,现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啊?
——唔……这扇窗户,难道跟日本的某一间教室连接着吗?
高中生?
为了确认一下,我在笔记本上这么写着,然后圆猛点头后,竖起三根手指头。
高三?那跟我同年纪嘛!
接着……
(你不是妖精吧?)←这点很重要。
或是……
(这扇窗户到底怎么了?)
本来是想问这些的,可是如果要问这么复杂的事情,总觉得会变成比手划脚地把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怕没办法把意思传达清楚让她知道。
对面窗户的圆也歪着头露出诧异的表情。哎哟,可恶!真让人不耐烦!听不到声音还真是不方便沟通啊!
于是——
圆也跟我一样露出焦急的表情,不过,好像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表情。
然后,把一只手露出大拇指跟小指握成一个形状,在耳朵边轻轻晃了一下。
啊……我好像在哪支电视广告上看过这个动作?是“电话”的手势。
原来如此啊,打电话真是个好方法。比较容易沟通。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在脸的旁边晃一晃给她看。虽然学校会关掉电源,但一到午休时间我可以偷偷试着打手机看看。
圆又点了一下头,再次比了“电话”的手势,然后两手各竖起三根手指头,手背面向着我这边,在胸前对碰了一下。
嗯……什么意思啊?
当我歪头思索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关系,圆的影像开始逐渐模糊起来,然后就消失了。
接着,只剩下我一脸诧异的表情映照在像镜子一样的窗户里。
“喂——!”
在那之后的休息时间,我去找了三村祥惠:
“你好像有个会手语的亲戚在当义工还是什么的,对吧?”
“嗯?是啊,那是我小学时候就过世的阿姨。”
“唔……这就有点差别了……我还以为你也会呢……”
“嗯——简单的我会一点。”
“喔,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两手各伸出三根手指,往胸前碰了碰;我把加贺圆最后比的那个动作重复一遍给她看。
“嗯……是‘电话号码’吧?”
三村边模仿这个动作边这么说,然后比出“电话”跟手指在胸前互碰的手势……
“这样比就是‘电话号码’。”
“啊……就是这样,谢啦!”
“‘谢谢’是这样。”
三村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把大拇指弯曲,其它四只手指伸直作出刀般的形状立在脸的前面: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突然想学手语呢?”
“没有啦,谢了。”
虽然不是什么自豪的事,但是我对于帮助他人,或者是对世间做些有益的事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用“谢谢”的手势在三村的额头上拍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节课。
这是我的假设,大概这扇窗户的玻璃跟别的教室连接着,而且只有在十一点前那数十秒的时间而已。
我只能有效地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因此,不管是不是上课中,我一直凝视着那扇窗户。
终于在背景的影子到达一定浓度之后,原本映照在玻璃上的我,就会慢慢地置换成那个女孩子了。
——来了。
加贺圆眼我一样一直看着这边。我看着她,然后竖起事先准备好的纸贴在窗户上。
TEL:090—※※※※—※※※※
大概经过半秒钟,圆似乎了解我的意思。她看着我写的纸,用手边准备好的粗签字笔把号码抄在活页纸上。
有时她会把脸凑在玻璃上,大概是因为数字是相反的,所以不容易看得懂的关系吧!感觉她像是有点费神地抄完之后,这次为了让我阅读,她开始写下大大的电话号码给我看。这就是她的电话号码啊!
就在我刚抄完她写出来的电话号码时,时间也恰巧结束了。
我看见她的脸上露出笑意,边在手背上碰了一下比出“谢谢”的手势。很好,太好了。
等到上完那节课之后,我迫不及待试着拨那个电话号码。搞不好对方还在上课,不过嘛,总会进入语音信箱还是什么的吧。
可是——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咦?
就算打不通,一般也是【您拨的号码,现在收不到信号,请稍候再拨】这类的回应啊!
我只好等到放学后再回家打打看啰,可是,结果还是一样。
嗯……会是我抄错号码了吗?
还是……她随便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呢……应该不会吧,可是,她也没有打电话给我……该不会是,她不喜欢我啊?
算了啦,下次再问她好了。如果对方没这个意思那就算了,我总不能太强求吧——虽然我是这么想,但是,总觉得有点沮丧。
然后,又到了隔天的第三节课。
一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比着“电话”的手势,然后歪着头手指轻轻贴在脸颊上。
我虽然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她是不是也在表示“电话打不通”的意思呢?
接着,她用手指着我,再一次歪着头。
——啊?嗯……
我比了个乱七八糟的手势回答她:
(我也一样。)
(打过电话了吗?)
(不行耶!)
看到手势的圆用手托着下巴开始陷入沉思。虽然很浪费时间,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
她在纸上写了些字让我看。
【你学校,在哪里?】
——咦?
(这个……)
我回答:
东京
不知道手机的天线有没有正常运作。
……然后,加贺圆摇了摇头,把刚刚写的“在哪里?”划线涂掉,在下面加写了几个字。
【你学校,在哪里?的校名】
嗯?问这么区域性的问题……啊,如果能知道学校,就能查出地址,还可以多知道一点信息,好!
都立·清陵一高
——唔……“陵”的笔划太多可能看不清楚。
这么想的我,在字的旁边写上拼音“SEIRYOU”,没想到她也很快亮出——
【东京都立·清陵一高】
奇怪?
就算是抄我的,也没这么快吧——这么说来,我们彼此是在刚刚同时写下的啰?
我歪着头,她也敲了敲自己的鼻子,面向这里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我也是”吗……那这么说,她跟我是同学校同年级啰?
圆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向我点了点头,接着竖起食指,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今天时间就到此为止了。
她是在指“手表”?
还是指“时间”呢?
她是在告诉我“时间到了”吗?
——她最后的那个动作到底是表示什么意思呢?我实在搞不清楚。不过,暂且不管了——原来如此啊,她是在这个学校的别间教室里,因为光的反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映照到这里的现象。
仔细想一想,这的确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该怎么说呢,应该说通常第一个反应就会先联想到这点吧。
加贺圆就在这所学校里。
因为是其它班级的女学生,也不知道这个女生到底怎么样(再说,那个女孩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很显眼的女孩),于是我跟三村打听了一下:
“唔……我们学校三年级的女生……”
“嗯?”
“会比手语,又有一点可爱,有这种女生吗?”
“咦?啊……该不会是……”
“喔,你知道啊?”
当我本能地将身体倾向她时,三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吗?”
“怎么可能!”
我打了她额头一下。
“好痛……”
“啊,对了。她姓加贺,叫作加贺圆……你认识吗?”
“加贺……?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过……啊,对了。”
“喔,想起来啦!”
“我家亲戚中,有一个阿姨就姓加贺。”
“那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我又打了她额头两下。
“很痛耶……真是的。”
三村抚摸着她的额头:
“既然知道名字,那去查一下通讯簿不就得了吗?”
“啊,说的也对。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
放学后,我到教职员室,去找志村老师:
“老师,对不起,请问有在校生的通讯簿吗?”
老师听了之后,把放在书架上的通讯簿小册子拿了出来:
“你要通讯簿做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姓加贺的女生在哪个班级。”
接着,志村老师露出诧异的神色:
“……有这么个女生吗?”
“咦……有吧……”
为了避免遗漏,我把其它学年的通讯簿也都找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加贺圆这个名字。
嗯——怎么会这样呢?
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节课。
我心里想着先问她“手表”是指什么意思,但加贺不管窗户是否已经连结上了,就用事先准备好的活页纸贴在窗户上给我看。
三年二班 加贺圆
一九九九学年度
东京都立·清陵第一高中
——奇怪?“三年二班”就是我们班啊——咦……“一九九九学年度”?
当我左思右想的时候,圆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又把手指向我这边,然后歪着头。
——她是要我告诉她“这里”的“时间”吗?
我指着我自己的手表,然后在她刚才写的“一九九九学年度”的旁边用手指划上旁线。
——我这里是“几年”吗?嗯……
我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
2005年
然后又写了:
3-2·林田
圆看了之后,虽然只露出一下下惊讶的表情,但好像马上就明白状况了。
她再一次指了指身边那张纸写的“一九九九学年度”,接着指着自己的鼻子。
嗯——也就是说……
加贺圆跟我一样,是这所学校里三年二班的学生。
只不过,是一九九九年的学生。
一九九九年。那是上个世纪了。以年号来算的话,是平成十一年。
……
……
……
我发呆了大约五秒钟。
想必圆在上次的连系之后,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可是,这对我来说,却是个意外的打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六年前,那是什么时候啊?
我还在念小学耶!讲话还是个小孩模样,穿着短裤跑来跑去呢!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间学校里读书了?
嗯——
实在太神了,我们彼此进行着超越时空的通联。
正当我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时候,圆振笔在活页纸上写着,表情显得有些奇妙。
【恐怖大王,真的降临了吗?】(注:法国预言家:诺斯卓达玛斯·Michael Nostradamus,1503-1566,以古法文写下千首预言式四行诗。在一首诗中他清楚写下:“一九九九年七月,恐怖大王从天而降。”诺氏专家对此诗的解读,都指向此乃诺氏所预见的世界末日。)
恐怖——噗!
我稍稍噗嗤地笑了一下。
——是曾经有过这件事!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当时学校老师比我还更在意这件事,我笑得要死。原来,加贺圆此时是活在那个时代啊!
看到我这个样子,她慌张地收起活页纸,把那张纸藏到其它纸下面,感觉就像是在说“刚刚,当我什么也没说”似的。对不起,我不经意地笑了,不好意思啦!
就这样,在那段日子里,每当第三节课的上课时间一到,跟一九九九年的加贺圆沟通就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顺便说明,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都是用肢体语言和写在纸上来表达的,也混杂了像以前比过的“电话号码”还有“谢谢”,这些简单的单字或是打招呼的手语。
比如说,每天一见面的时候,拳头会举到脸旁上下晃动,然后两手的食指像是比“勾勾”的手势成对弯曲成钩形:这就是手语的“早安”。
我想问她——
【为什么要学手语?】
我这么问她。
【没什么啦,只是兴趣。】
她回答。
假日,她好像都会到手语社团去帮忙,将来想拿保育士还有手语翻译的证照。哇……好厉害喔!
这些事就暂且不谈了——
【宇多田光,还流行吗?】
【嗯——我也不清楚最近怎么样。不过,前不久才刚结婚。】
【骗人……】
像这些,
【AIBO好可爱喔!】
【现在进化成机器人了(咦!那是ASIMO,是不同公司的?啊!管他的。)】
【哇——好像SF电影喔!】
或是……
【动物占卜,玩过吗?】
【噗嗤!是曾经流行过这些啦……啊,抱歉。】
都是闲聊这些有的没的,我们一起度过这数十秒的时间。
因为上课中不能做太大的肢体动作,时间也很有限,即使不能完整表达复杂或较困难的事情,不过,在这样的局限之中思考着“明天要跟她聊些什么呢?”倒也是很开心的事。
但是……后来,我这么想……
既然这样,那我们倒不如利用这种现象来做些有意义的事吧……
于是……
【那我把像是赛马的号码告诉你,要是中奖了,就分我一半。】
我这么表示。
【这不是违反规则!】
她很生气的如此表达:
【像这种事,前提是大家必须都在平等的机会下才公平啊!】
嗯——该说她了不起吗……她还真是正直啊!我想,她将来应该会当义工还是什么之类的吧(这算是偏见吗?)。
我看她好像陷入了沉思……
【嗯……我们以后不要再像这样聊天了。】
她这么表示。
【咦……为什么?】
【我其实不应该知道太多未来的事情……再说上课听讲时,老是看着窗外也不太好吧。】
哇,说的真对!
虽然是正确的言论——
但是,我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姑且不论其它人……一旦在这里跟你停止聊天之后,那么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沟通了吧。】
不管怎样,我跟她之间的连接点,一天之内就只有这短短数十秒隔着窗户沟通的时间。
接着——
【其它人不也一样吗?】
加贺用很认真的表情这么回答我:
【学校毕业之后还会继续见面的朋友,本来就不是那么多吧?现在分散在各个班级的人,这辈子也几乎没机会再说话了。】
【话是没错啦——班上其它不怎么来往的同学不再见面也就算了,可是,就这样跟你切断连系,实在很舍不得。】
【唔……谢谢你。】
加贺的表情有些缓和了: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相遇见面的,太过坚持是不行的!电话会搭不上线,不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说的也是。】
【一定不会错的。来,向前看吧!转向前吧!】
……就这样,我们停止了隔窗沟通这件事。
之后,只要一到第三节课的十一点前,我们只在瞬间四目相对,无言的互相道“早安”之后,就各自看着黑板的方向。
打招呼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似乎并不讨厌我,但有时候我想逗她笑时,她却又一点都不配合,根本不看我这边。或许就像她之前所说的一样,“我们根本就无缘”。
可是,这样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啦!某一天——就在学期结业式的前一天的放学后,我到教职员室去借阅放在角落置物柜里的旧毕业生纪念册,想对照一下加贺的样子。或许可以找到她的地址吧,至少,也该去偷偷看一下她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我这样,会不会像是什么跟踪狂啊,不过,我也想借这个机会,确认一下是不是跟她有缘。
平成十一学年度三年二班的那一页中,确实找到了加贺圆的照片。她的身影,比透过微暗玻璃看的时候还要更加鲜明生动。
咦——奇怪?
一整列并排的蓝底大头照,就像是身份证照片似的拘谨的表情中,只有她的照片像是用快照贴上去的,露出自然的笑容。
另外,以校舍为背景的学生集合照里,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而是用一张剪贴的半身照片浮贴着。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有关加贺同学的事——”
我抓住志村老师想问关于她的事情。
可是,志村老师却说他是三年前才调任到本校来的,所以之前的事他并不清楚。因此他帮我找来了蓄着胡子的学级主任。
“啊……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请问这位同学在拍照当天感冒请假了吗?”
胡子主任看了看纪念册:
“喔,加贺啊……有这么个学生吗……?”
好像不记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
“林田,怎么了?”
其它没事的老师像看热闹一样凑过来。
“加贺……?”
“啊,对了。就是她嘛……”
“啊……”
咦,什么……怎么回事啊?
“这个学生……已经那个了——”
有位老师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如此说道:
“她在那年暑假的时候过世了。”
……咦?
“是啊,好像是在海里发生意外……”
“是在放暑假没多久的时候……”
“她是个很用功的学生,还推甄上大学呢……”
咦……咦……咦——这么说她是妖精啰!
——不对……不对!
出现在窗户里的,是一九九九年上学期还没有过世的加贺圆。那就应该不是地缚灵才对。大概吧!
可是,这么说来……
她下个月就会变成那样啰……!
【注意!注意!有重要事情!】
就在隔天的第三节课——也就是上学期最后的课外辅导时间,我边听着志村老师在前面分发通知单的声音,边用力大幅度地挥动着双手想引起加贺圆的注意。
因为老师正在讲关于“海边意外事故”的事情,如果她有到海水浴场或是去临海学校的计划,得赶快阻止她才行。
可是,
【今年海边——】
当我挥动双手想说明时,加贺瞥见了我,但是却挥了挥手表示不要吵,然后面对黑板。
【喂——看我这里啊,喂!】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面并不是真正连结的空间,既然连声音都无法传递,那就更不可能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我现在能够做的,就只有不断地挥动着我的手,至少希望能让她注意到我非比寻常的嚣张气势。
但是她直到现在,虽然在视野的彼端可以瞄到我,却坚决当作没看见。
——这可糟了。
今天放学后就要进入暑假了,我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联络上加贺。
在只剩下五到十秒左右的时间里,我一定要告诉她“今年不要到海边去”要不然她就——
“……急死我了!”
我在脸上夹了三支自动铅笔,两手拿着笔记本,像只章鱼一样不断地用力夸张的摇摆想引起加贺的注意。可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以为我“又在装白痴了”?加贺始终面向对面。
不要这样!拜托!看我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
“林田,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已经走到我背后的志村老师,拿起点名簿敲了我的头。
——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等一下再说啦!
我转身看了志村老师之后,又转回去面向窗户企图继续引起加贺的注意。
接着——
“年轻人……”
“……咦?”
“年轻人!要向前看!”
志村老师用奇怪的声调这么说着,并抓住我的头跟双手。
“年轻人!要向前看!”
“好……好痛……痛啊!”
就在教室里大家哈哈笑成一团当中,志村老师细细的手腕就宛如妖怪赋予力量似的,死命地把我的头硬扭向黑板的方向。
老师,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啊——
这时,不知道是否被我这边异常的景象给吸引,加贺终于从窗户的对面转过来望向我。
我竭尽全力地把头转过去,拼命地做出大动作的手语,
(海边!不行!)
就在这一瞬间,隔窗沟通的时间到了,只剩下身体扭曲的我映照在漆黑的窗户玻璃上。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拖着沉重的脚步,陷入思考当中。
最后那个信息……不知道有没有确实传达清楚让她明白呢?
隔窗沟通究竟能不能够改变未来呢?
无论如何,我能做的,在刚刚课外辅导课的时间里已尽力去做了。而结果,也不是现在就能知道。
那就要等到新学期开学后,看加贺还会不会出现在那个座位上了。
可是,要是她不再出现的话……
当我想到此的时候——
滴哩哩哩……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宽额女三村祥惠。
“——咦,什么……手语社团?”
我回问她……
【是啊!】
三村回答我。
【我跟我阿姨说‘我们班上有人想学手语’之后,我阿姨说‘一定要找你来’。】
“什么?”
我用力且厌恶地回答。
我最不会应付义工或自治会这种人。该说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呢?还是会让人热到发晕呢?
“我才不去咧!麻烦死了——再说你阿姨,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怎么随便咒人家亲戚死啊!反正我都已经答应了,你好歹也露个脸吧。我在学校不是也教过你一些了吗?】
——不知道是拜托我,还是硬要我领情,三村一直死缠着我,隔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我只好参加那个社团了。
刚才提到的这个社团,是在假日时借用公民馆的会议室所进行的团体活动。
会议室入口处竖立的板子上写着——
“Maimu”手语社 人数:十人 社长:加贺小姐
——打印的告示牌上,用透明胶带贴着这样的文字。
……加贺?
正当我诧异的时候,三村打开门探头进入室内叫着:
“小阿姨,我带我班上的同学来了!”
“小阿姨……?”
“啊……我没告诉你吧?小阿姨虽然是我阿姨,不过很年轻喔!只比我大六岁而已。”
三村回过头来对我这么说,然后露出贼贼的笑容:
“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喔!”
……大她六岁的“小阿姨”?
我回头转过身:
“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
“啥……为什么?”
“不是啦……突然叫我来,我心里还没准备好嘛……”
“什么啊……人都已经来了还突然说要走。”
“你别管,快放手啦!”
正当我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的时候,入口的门打开了。
“你们怎么了?欢迎光临,请进!”
从会议室里走出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没化什么妆,长长的头发绑成马尾样,穿着牛仔裤,打扮很随便,可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很有内在涵养及端庄的气质,给人一种素净典雅的印象。
该怎么说呢?就是一副很可靠的大人模样。
而且,长得很漂亮……同时,容貌还保留了少女时代的神韵。
“啊……我……我……”
不由得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的我鞠了个躬,就跑出去了。
“啊……搞什么啊!林田!”
就在我跑离三村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时,
滴哩哩哩哩……我的手机响了。
“唔……啊……你好?”
我有点恐慌的拿出手机接听。
然后——
【电话,终于接通了。】
“呃……?”
当我回过头一看,“小阿姨”右手听着电话,左手的食指弯成“勾勾”的形状,正对着我微微笑着。
<完>
从前,炸弹从天而降
从前,因为发生过大战,很多人在这场战争中不幸死亡。
这大约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以我现在的年纪来算,那可是大我四倍的陈年往事——也就是说,感觉就像是织田信长那种古时代或是暴龙时期一样,是非常久远以前的事情。
原美智子,也差不多是一样久远以前的人了。
只是,跟织田信长还有暴龙不一样的是——她并不是博物馆里的展示品,而是一个此刻依然还有生命迹象、活生生的女孩。
我所居住的地方有个和平公园,就在直径两百米的圆形区域内,曾经在战争中使用过而如今已经生锈的大炮,或是曾经遭受轰炸焚烧过的铁柱,就这样零星散落在树木、水池和草坪之间。这些东西就好像是某位艺术家所创作的神奇作品,让这个公园整体的感觉与其说是现代,倒不如说是某个时空交错的连接点更为贴切。
在公园中心的她,也是这些神奇的作品之一。
这个站在高约一米、直径两米圆形“基台”上的女孩,穿着水手服跟扎腿裤,斜背着粗布制的背包;那身穿着装扮已经不能说是土气了,应该说更像是某个外国的民族服装。
她一只脚自然地向前踏出,防空头巾遮着她的后脑勺,同时以手遮着额头看向正上方;六十年前是这样,而现在……也是一样。
在国外,人们好像称她为“琥珀少女”。
原来如此,仔细凝视的话,会发现少女周围的空间是从基台的边缘垂直向上延伸,而且可以看见淡淡的彩虹色彩的轮廓。整体来说,她就像是被关在透明的玻璃柱里。我觉得这种表现手法其实没什么意思,不过,确实也看得出几分像是古代的昆虫被封在琥珀里的样子。
六十年前,在这里投下了历史上第一次使用的时空潮汐炸弹。
所谓的时空潮汐炸弹会从地上五百米的位置,呈放射状产生无光无声的时间冲击波,而当这个冲击波撞击到地面时,从爆炸中心算起,半径一百米以内的人跟建筑物将会在时间被连续撕裂的过程中瞬间分解,接着就只剩下像是盘子般光滑平整,空无一物的地面——听说,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很能搞得懂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反正意思就是这种炸弹的威力十分惊人就对了。
当然,遭受破坏的并不仅仅于此,在那周围半径十公里内的街道都被破坏殆尽,瓦砾堆积成山。在那决战争中丧生的人数,约为当时总人口数的十分之一,而光是这枚炸弹就造成了其中一成人数的死亡。
——只有她,居然存活下来了。
也因此,人们才首次知道会有这种现象。据说,爆炸中心点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跟从地面反射上来的冲击波相互抵销,形成了一个时空间爆发的完全爆炸中心地——是一个在地面上半径一米,高度五米圆柱状的时波中立地带——相对的,因为爆炸导致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使得时间的密度急遽凝缩,“固结”在一种时间非常难以流逝的状态。
而这样的结果,让爆炸后所形成的圆形地面正中央,几乎变成了固体状态,因此留下了时间性被固结的空气与地面之间所形成的“柱子”。在那之后,人们把因为受到爆炸影响而被刨开的地面给填平,并盖了这座公园。
“柱子”的前方有个大约跟腰际一样高的石台,上面刻着以下的说明——
“——此人为原美智子(十五岁),这是她于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点五十九分,在时空潮汐炸弹投下的瞬间所保留的姿态,而且在时间被压缩成以六十亿分之一的流逝速度中存活了下来。她望向头顶天空的姿态,仿佛是在祈祷世界和平。”
前半篇让我还有“嗯……原来如此”的感觉,但是后半部的说明——我就不这么认同了。
在原美智子过着所谓“六十亿分之一时间速度的世界”中,从爆炸的瞬间开始才经过不到0.3秒。这根本连祈祷世界和平的时间都没有,那只不过就是一眨眼的瞬间而已。
事实上,她连周围过了六十年的岁月……还有战争已经结束……以及炸弹从头上掉下来的事都不知道。当时的她,应该只是很单纯地抬头仰望从上空飞过的轰炸机而已。六十年前是这样,六十年后的今天也一样。
我想她大概就在仰望天空,同时突然发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的瞬间,看见了无云的天空变成了既不是蓝色也不是灰色的昏暗感觉吧!而对她来说,在这0.3秒间其实已经度过了六十年的春夏秋冬及二万个昼夜,人的眼睛因为无法快速的捕捉,所以应该只能感觉到全部乘上平均值的“明亮度”而已吧。
同样的理由,环顾周围的话,将会发现因为剧烈的震动,导致周边的轮廓都呈现一片模糊,而她应该也可以看到一个接着一个耸立起来的灰色树木跟建筑物吧。她现在还是保持着向上看的姿态,飞散的头发也仍然跟当初一样停在半空中。
我想,当她在压缩的时空中,终于能感受到周遭的不对劲,并且露出“咦?”疑惑的表情时,对我们来说,那可能已经是五十年或是一百年以后的事了。而当她因为环顾四周,看见灰色的异样景象并且导致心中不安时,那只怕要到数百年以后了。此外当她想要起步走动,并且飞透过环视着自己眼前的一切,进而认知到外围的空气是以六十亿倍的速度在律动着,并形成一圈无形的墙壁包围着自己而惊慌失措时,那恐怕更是千年以后的事了——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科学已经非常进步了,很可能也已经可以找出将固结时间解冻的方法……咳!什么“祈祷世界和平”?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别人的事就只会随便瞎掰。
如果曾经以她的立场仔细想一想的话,应该就不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了。
光是抬头仰望天空,再回到原来视线的位置,却已经是千年以后的世界了。当然,到那个时候,家人跟亲友也都已经不在了,就连自己讲的话是不是可以沟通也不得而知。
仅有自己一人在那样的世界里。
这不是很可怜吗?
——如果我义愤填膺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应该会被取笑吧。
所有的人都把原美智子当成是公园里的摆饰一样。要不然,就是把她看成是六十年前就已经在战争中死亡的人。
……唔,就算我们从出生之前到死亡之后为止,其实她都是个连动都不会动一下的人。与其说她是活着的人,或许该把她想成是化石这一类的还比较贴切也说不定。
我之所以会这么维护她,或许是因为受了爷爷的影响。
爷爷是纪念公园的管理员,我在小学的时候经常逗留在公园管理员的宿舍里,而放假的时候,我都是一整天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打转。
当时的我,就黏在需要花半天时间打扫公园的爷爷身边,像只小狗一样转呀转的,捡捡像是空瓶罐这些有的没的,等到全部都整理过一遍之后,我们爷孙俩就会来到公园中央的“柱子”前,并且在长椅上坐下来边喝麦茶边休息。
当我两脚晃呀晃的抬头看着爷爷的侧脸时,爷爷则是直勾勾地仰望着站在基台上的原美智子。而原美智子则是往上看向没有人的天空——
大家流传着之所以会把“琥珀少女”形容成是神秘和平的象征,是因为“她的姿势很棒”。她站在高处仰望着天空,从地面上是看不到她的脸孔的。如果视线增高三成,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美少女。
不对不对,别乱说!
就算从正面看她,也很可爱。
这件事,是我和爷爷之间的秘密。这近十年来,想必应该是没有其它人有机会好好看过她的脸吧。
不过现在,也只剩下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意外的这是其它人不会知道的事,原来在封住原美智子的“柱子”顶端,其实有个透明的盖子盖着。最早的时候,那个盖子是用玻璃做的,经过几次更换之后,现在是用透明压克力做成的盖子,这都是为了防止有其它异物跑进去里面。
——这是因为时间凝结而形成的“柱子”,侧面虽然像金属一样硬梆梆的,但是,在正上方因为形成时的时间压力的关系,在比较柔软的外围交接处与周围(也就是我们这一边)的空间因而衔接在一起。
换句话说……这个“柱子”的上面,东西是可以进得去的。就像是透明的烟囱或是理化教室里的量杯一样。
刚开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想,那还不简单,就用绳子或是什么的从上往下进入里面把她吊出来不就得了?但是事情并没有想像中这么容易。下垂的绳子假设以一个小时一厘米的速度吊上来的话,那么,以“柱子”里面已经被压缩的时间来换算,也已经是远远超过音速的超快速度了。人类的身体并无法承受这种速度压力。即使如此,如果要花时间慢慢拉上来的话,以外面正常的时间来换算,那可得花上大约五百年的时间。结果,要不就是等科学发达的时候再说,要不就是至少花上个一百年,等想到比较好的方法再采取行动比较妥当。
换句话说,在这个“水井”般的空间里,比起肉眼所见是一直存在着巨大的时间深度,就算进得去,也不可能爬得上来,那个时空体已经形成这种结构了。
总之,先盖上盖子再说。因为“柱子”的顶端有反弹力的关系,所以盖子一定要有相当的重量,否则会被弹开。因为,比方说像球、大的冰雹或者是被风吹来的招牌之类的,也不见得就不会掉下去。万一抬头仰望的瞬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话,相信原美智子也会受不了吧!所以,盖子一定要盖。
顺带一提,盖子之所以会做成透明的,就是为了不要挡住原美智子的视线。
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爷爷会架上梯子爬到“柱子”上面,就像擦地板一样把盖子的表面擦干净。爷爷每天爬上基台的透明盖子,像爬在屋顶上一样用抹布擦拭着。有时候,他也会停下来,窥看“柱子”里面。
有几次我也一起跟着爬上去,从那个位置刚好可以跟原美智子正面相对。
我从五米下方,爬上她像是用手遮在额头上方以阻挡刺眼阳光的位置——刚好像是仰望着我这边的女孩,表情流露出有些无所依靠的不安感。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在看我。她原本是在仰望着遥远的天空。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自觉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几十秒、几分钟。
就在我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从下面看的时候,因为角度的关系没变法看得很清楚,她的手……不是原美智子遮着额头的右手,而是压在她胸前的左手里,握着像是链子的金属物品。
如果是坠饰的话——又好像太大了……?
我这么说着……
“啊……那个……是怀表!”爷爷回答我。
“怀表?”
怀抱的“怀”,手表的“表”。我看过外国电影中,有钱人从怀里拿出像是秒表一样圆圆的手表,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顺便一提,那时候我的口袋里会随身带着小型的双眼望远镜。于是,我用望远镜看了一下,果然看见了小小的钟表刻度。
怀表的指针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这就是原美智子的“现在”。
在那之后没多久的某个半夜里,我拿着梯子一个人爬上了“柱子”。
我从透明的盖子上俯瞰原美智子。
街灯的照射下,不同于白天笼罩着浓浓影子的她的脸,却还是一副仰望着刺眼阳光的表情往上看,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在这里看着她,但是她却看不见我。
我与她之间相距五米的高度,是一种奇妙的距离。
仿佛就像是用双眼望远镜看一样,虽然立刻就能看见,但却无法碰触。
感觉如此接近,却又无限遥远。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不知怎么地,让我觉得既无法靠近偏偏又不能离开,我就这样一直凝视着原美智子的脸,凝视了几分钟……凝视了几十分钟。
然后——
突然间,下面有人用手电筒往我这边照。
是爷爷。
虽然爷爷说他有时也会巡夜,但是,我想他其实是来看原美智子的吧。
我还以为自己这么随随便便爬上来会被爷爷骂呢!但没想到爷爷只是拍拍我的背说:
“美智子很可爱吧!”
我忘了是在那件事情之前还是之后。
当我知道爷爷居然认识原美智子,我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因为爷爷是活在现代的人,而原美智子感觉像是古代的人。这就好像是“我跟织田信长居然会是朋友”一样,我实在是太意外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爷爷原本就是在这里土生土长,而且是战前出生的,就算认识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情了,爷爷是这地方上极少数道地道地的本地人。当年在炸弹投下的当天,因为外出帮家人的忙,所以逃过一劫。而战后在经过一番努力之下,当上了很有地位的市议员,并且在城市复原计划中担任过重要的角色。
虽然现在爷爷看起来只是个拿着扫帚在扫地的老人,不过,有时候会碰到我不认识的大人对我说:“你爷爷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我想,爷爷以前一定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人。
在他退休之后,就成了这个纪念公园的管理员。不过,他像是半义工性质,或是因为兴趣来担任这个工作的。因为,在爷爷当年的具体作为之一,就是建设了这个公园,后来能成为公园的管理员,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退休金的意义吧。
顺便提一下,在爷爷的孙子中,我是长得最像爷爷的,经常有人对我说:“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真像!”、“这孩子将来一定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虽然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作为,但是,这些话听起来还是让人挺舒服的。
不过,不记得曾经是在什么时候了——
“因为我长得很像爷爷,所以我将来一定要像爷爷一样做个了不起的人!”
我对爷爷这么说……可是,爷爷却表情微妙地回应我:
“爷爷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喔。”
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你很有胆量,所以不会像爷爷一样的。”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这样讲。
爷爷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有离家流浪的个性,常常一时兴起,就会离家好几天,然后又被带回来。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做过这种事了——我印象中最久远的记忆,是在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派出所,等待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的情景——我想,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冲动天性吧!
那次离家,我被前来接我回家的父母亲狠狠的臭骂了一顿。但是,爸妈并没有惩罚我,于是,我从离家流浪到隔壁村子,然后流浪到隔壁县去,最后跑到越来越远的都市,循序渐进延伸离家的距离。到了小学六年级暑假的时候,我竟然只身跑到北海道去了,家人半开玩笑半警告的说:“下次就到国外去了。”
顺带一提,我溜到北海道那一次,我爸妈吓死了,罚我禁足了一个星期左右。不过,爷爷来看我的时候并没有生气,只是对我说:
“旅行的感觉怎么样啊?”
一听到“旅行”这两个字真是比什么都满足,我觉得好酷喔,接着我好像回答了什么:
“去的时候兴致勃勃很兴奋,不过,回来的时候就还好啦!”
我想,当时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搔了搔我的头。
我得意忘形的补上一句:
“我还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我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在那之后,我常常会在半夜里爬上公园的“柱子”。
原美智子的形象,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印象里,是“好漂亮的姐姐喔!”等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却觉得她看起来比较小,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又用望远镜看她手上怀表的时间,怀表的指针依然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从我来这里到此刻,对我来说,已过了好长的时间,但对她来说,却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到。
换句话说,对原美智子而言,我们的世界是活在她眨眼之间,只是像影子一样罢了。就算我一辈子都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晓得在她的视野里,是否有那一瞬间我映入了她的眼帘?
还是说,只是像一点点的残影一样,晃一下就不见了呢——
我持续想着这些超过理解范围的事情,一直到巡夜的爷爷叫我为止,我不知道已经一直盯着她看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了。
不过现在——
不要说是几十分钟了,任何时间,几个小时,我都仍然持续凝视着原美智子。
为什么呢?因为爷爷已经不会来这里叫我了。
爷爷在上个月底过世。
爷爷在工作的时候突然脚痛起来,健康状况一下子就衰退大不如前,还因为感冒引起肺炎,一度以为身体有起色会好起来的,没想到却又突然恶化,然后就过世了。
丧礼极为隆重盛大。
不停送来各种大型的花篮,镇上的知名人士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来拈香祭拜,他们都盛赞爷爷生前的事迹。例如没看过像他这么有责任感的人,或是说爷爷做事很明快果决,并且会持续追踪办妥各项任务,听到的全都是各种赞扬……
来祭拜的人看到我的脸之后,都说:“哇,你长得跟你爷爷好像啊!以后可有作为了。”我也听了很多这些林林种种的说法——
——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没弄清楚……
我心里忍不住想着。
爷爷在退休前还在上班的时候,是个积极能干的人这件事,虽然的确无庸置疑;不过,我总觉得对爷爷来说,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爷爷临终的那一天,所有的亲戚一同在病房里陪伴着他,守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爷爷说着不成声的话……
而听得懂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一个吧——
“——美智……”
爷爷临终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今晚——
我从家中的壁橱里拿出防灾用品组,并买了很多水跟巧克力塞进里面,口袋里则是放着瑞士折叠刀跟双眼望远镜,再穿上厚重的衣服(虽然很热,但还是勉强忍耐着),最后,穿上最耐用的鞋子。
所有的东西部准备齐全后,我想着还需要再带些什么呢?其实,如果真要说该准备的东西还有哪些的话是说不完的。
对于一千年以后的必备品,谁会知道究竟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啊?
我走到公园正中央,拿出备用的梯子爬上去。
虽然现在是半夜,可是树上的蝉却误以为是白天而鸣叫着。
现在“柱子”上的透明盖子总是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爷爷过世之后虽然来了新的管理员,不过,他是不会来清理这里吧。
我的手指印在沾染灰尘的圆盖上,我抬起圆盖推开。盖子很大(比我的身体还要大),我失去平衡,梯子差点就快倒了。最后我总算用力站稳,并且把圆盖推开了大约五十厘米。
我爬到半开的圆盖上,在边缘坐下来,然后把装满东西的背包从“柱子”的上端放下去。一开始稍微有些抗拒的阻力感,我用身体的重量轻轻往下推,背包开始慢慢沉了下去……就像是沉浸到透明果冻里的感觉,手一放开就停止了。
接下来,我把左右两脚的脚尖伸进去。
刚刚那种沉浸下去的触感,开始向上传递到整个脚部——并逐渐延伸到身上。
等到两脚的膝盖以下都沉进去之后,我两手攀住盖子边缘半转过身。用两手支撑的身体,
腰部以下已经逐渐沉浸到“柱子”里了。
接下来我抓住盖子的边缘,全身一鼓作气向下压,同时放手。
我屏住呼吸是对的。凝结的空气,让我瞬间无法呼吸,
然后,“加速”——
——他们两人原本打算私奔的。
在六十年前十五岁的男孩跟女孩,要比现在十五岁的年轻人成熟多了吧!发誓将来要永远在一起的爷爷和原美智子,却遭到双方父母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当时还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彼此都不知道周围的状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两个私奔了。
私奔当天,爷爷去老家有生意上往来的客户那里收钱,原本打算拿着这些收回来的钱跟原美智子一起逃走的。当他们决定要私奔之后,爷爷就把他的怀表给了美智子当作信物,也约定了会合的时间。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正午时分。
但是,临行前爷爷却胆怯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所以错开原本的班车,搭上晚了一班的电车。
结果,这样反而救了爷爷一命——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炸弹掉落到这里,被夷为平地成为废墟的土地上,只留下美智子等待的姿态。
如果爷爷依照约定时间抵达的话,或许他们两人就会手牵着手被封在“柱子”里面吧?或者是如果位置稍微偏离了一点,两个人都早已灰飞烟灭了也说不定。
——我早该这么做的。
一直把这个想法放在心底的爷爷,在那之后活了六十年,然后死了。
爷爷会重新建设这里,并不是那种泛大众的什么为了大家的和平,或幸福之类的表面理由。而是为了安排好原美智子回来的场所。会把她摆设在公园的正中央,也是特地为了让她可以看见人群,在百年之后,或是千年之后,可以向人伸手呼救。
为此,爷爷才会比别人更加倍的努力工作,而有了这样的结果。
当然,爷爷这种生活的意义也是很值得让人称赞推崇,很了不起!
……但是,就在他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之后,他的年纪也大了吧。又或者是期间新衍生出来的亲友家人(我也是其中之一)让他无法割舍也说不定。
爷爷到最后都没有勇气跳进封存着原美智子的“柱子”里。
——当然,那是爷爷自己本身的问题,由我代替他跳下去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我会踏上“旅程”,有我自己的理由。
也就是——
我想去这个距离明明很近却又无限遥远的地方。
去见见我最心爱的爷爷他所最钟爱的女子。
我要告诉她爷爷到临终,都还是一心只想着要“靠近”他们约定好的时间。
同时,我也想更了解这个女孩。
想知道她是用什么声音说话。
脸上是什么样的笑容。
以及她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我们这里的呢——
——接着“加速”。
瞬间,我停留在半空中,先是早上,然后又变成夜晚。
而马上又变成了清晨,立刻又转为黑夜。
早晨来了又变成夜晚,
早晨来了又变成夜晚。
早上、夜晚、
早上、夜晚、
早晚早晚早晚早晚——
太阳以飞快的速度横越头上,东升又西落。
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就像是追不上光影轨迹的老旧日光灯一样闪烁着,最后变成连这种感觉都无法感觉到的一片灰色光影。
无法判断是以“天”为单位的流逝,接着是无法判断是以“月”为单位所流逝的时空交错。因为月有圆缺,整个明亮度就像脉搏跳动一样变化着。接着连这种景象也开始加速,弄得人分不清楚状况,而后是以“年”的速度飞快流逝着……时光整体的角度与份量配合着四季极速变化。紧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
终于变成一片完全均匀的灰色光影,原本周遭朦胧模糊不清的景象,轮廓也渐渐清晰。
在这一瞬间,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吧?
学校的同学、朋友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吧?
爸爸和妈妈都已经老了吧……说不定已经死了。
灰色的光景中,没见过的大楼建起又消失,变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已知的世界,在这瞬间,全部流逝消失殆尽。
——眼前只剩下一个女孩。
仰望着天空的她,眼中看到我了,她睁大眼睛——
“哇啊!”
“好痛……”
我在原美智子的面前摔个屁股着地。背包掉在身旁,她手中滑落的怀表从我头上掉下来。
“哇……哇!”
我下意识的接住怀表,并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还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这边。
跟她实际见到面的时候……首先我要这么说,该这么讲——这些台词我起码想了一打,可是却在四目对望的瞬间全都派不上用场。
这个女孩,正看着我。
大约对看了五百年吧,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咿……咿……”
不知道是不是我恐惧不安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她原本圆睁着的眼睛稍微眯了起来。轻轻歪着头,嘴角露出带着好玩意味的微笑。然后……
我手掌里的怀表,
哒——的一声,
指针往前跳了一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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