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2與JK

      第2章 22與JK

        ●布──涼鞋文庫的編輯部非比尋常

  編輯的工作,就是「做出一本書」。

  與創作者進行討論、確認創作物的成品、開新作企畫會議、與營業、校閱與印務等各部門進行交涉、處理文件往來等雜務──以及其他繁瑣到無法想像的所有業務內容,統統都跟「做出一本書」息息相關。

  然而完成以上所有環節並不代表大功告成,接下來還有「賣書」這個絕對使命在前方等著。

  銷售主要屬於營業部的工作範圍,但像是進行社群宣傳與提出促銷企畫等等,我們編輯部部員能做的事情也很多。

  SADOKAWA是出版商業作品的公司,而我是旗下佐土川涼鞋文庫的編輯部部員。在「涼鞋文庫」「製作書籍」並且「讓它大賣」這件事,是我的首要職務。

  從這樣的觀點來思考時,有一項業務將會顯得極為重要。

  那就是新人賞的選拔。

  目前,在涼鞋文庫執筆的作者陣容非常多樣化。

  有橫跨眾多書系,被稱為「傭兵」的人、在「我要成為小說家」、「SAKUYOMU」等網站投稿網路作品,經過書籍化而成為作家的人、以及本鄉總編從世界各地挖掘而出的神祕奇才。

  當然,各種出身並無貴賤之分,他們願意留在我們文庫寫作真的就相當感激了。

  但是,其中特別具有「涼鞋文庫專屬作家」這種形象的人,就是從新人賞發跡的作家。

  也就是我們文庫所主辦的新人賞──直白地命名為「涼鞋大賞」。

  只要獲獎作品連連大賣,涼鞋文庫與涼鞋大賞的品牌形象便能提昇,次年度以後的報名人數也會隨之增加。

  反之亦然,當獲獎作品的市場表現持續低迷,涼鞋文庫也會被評斷為「缺乏挑選作品的眼光與栽培作家的能力」。

  新人賞獲獎作家與涼鞋文庫這個書系品牌有著難以切割的相關性,這點可以說是幸運,也可以說是不幸。新人賞的選拔作業可謂左右著涼鞋文庫的未來也不為過。

  因此,以理想來說我們涼鞋文庫編輯部是想從初選開始確認所有原稿。不過要把總量高達四位數的投稿作品全都親自過目一遍,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基本上採取的形式為──第一階段初選交由被稱為「幕後預審員」的外包人員進行,我們則是從第二階段的複選開始親自查看。

  這屆我被分配到的冊數為三十本。

  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向公司特別申請時間來閱讀這些作品,而是利用每天處理業務的空檔來進行審查。

  由於我被分發到這裡才幾個月的時間,手上的作家只有兩人,被分配到的文書工作與庶務也相對較多,時間上沒什麼彈性空間。

  就算我有速讀的能力,基於人之常情也希望設法擠出時間看完,並且盡力挑出精彩的作品,但……事情並不如想像中順利。

  這些全是通過初選審查的稿件,大多都合乎小說該有的完整體裁。話雖如此,也不代表這樣就等於作品夠有看頭。

  許多作品即使在文筆與角色上勉強合乎最低要求,卻無法進一步昇華為具有足夠娛樂性的作品……讀起來痛苦大於快樂的場面占壓倒性多數。

  但我並不討厭新人賞選拔這項工作。

  因為我能從中感受一股未經雕琢的熱情,與具備成熟完成度的專業筆觸截然不同。

  想將內心深處湧現的不具名情感傳達給他人──我喜歡強烈散發這種熱情的作品。

  有的作品把劇情當配角,簡直像在寫漫才劇本,卻是相當精彩的搞笑故事。

  有的作品則是角色人設未徹底定型,用字遣詞與語尾不一致,男主角只靠著貫徹對女主角的一片痴心,造就動人的青春物語。

  還有將主要女角全都設定為三字頭前後的輕熟女百合題材愛情喜劇,雖然完全脫離市場趨勢與需求,卻完美詮釋出在這樣特殊的情境下才能體會的心境。

  在這些參差不齊的作品中,挖出連存在與否都無法確定的「璞玉」──這項工作相當有樂趣。

  光是一想到「大賞」或許就埋藏於其中,就令我期待不已。

  「大賞」──這是新人賞之中至高無上的獎項。

  這個獎項所代表的含義,依照各書系品牌的規範而有所不同。

  大致上可區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每屆必定頒出「大賞」;另一種則是遇到選不出來的狀況,就以「從缺」來處理。

  以涼鞋文庫來說,是屬於後者──而近幾年的大賞也一直處於從缺狀態。

  既然沒有理想的作品,「大賞」就不會頒出來,無論要等上十年或是二十年也無妨。對於涼鞋文庫來說,大賞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

  或許這座稿件堆裡,正存在著「大賞」──足以顛覆輕小說歷史的曠世傑作。

  我在內心某個角落懷抱著這股期待,正打算伸手拿起下一份稿子。就在此刻──

  「早安。」

  後方傳來了問候聲,語調平靜得毫無起伏。

  「啊,宗谷小姐早安。」

  我對這位編輯部的前輩回打了招呼。

  宗谷千歲──進公司第四年的女編輯,畢業自四年制的一般大學,所以年紀也比我大。她將「不遵守截稿日的創作者不是人」奉為信條,能夠讓作家與插畫家絕對準時完成作品的幹練人士。

  再者,她的另一信條是「為了趕上死線而犧牲作品品質的創作者也不是人」,聽說她負責的作者們都學著自動自發抓足充裕的時間來進行作業。

  這位宗谷小姐看也沒看我一眼,便坐往我隔壁的座位。

  「………………」

  「………………」

  …………真尷尬。

  呃,反正也打過招呼了,是無所謂啦。但……再怎麼說還是保持多一點互動比較好吧。

  「那個,宗谷小姐。」

  「什麼事?」

  她筆直射來的視線彷彿把我貫穿。修剪整齊的髮尾呈現銳角狀,簡直令人連想到某種刀刃。

  「呃……今天天氣真好呢。」

  「嗯,的確是。」

  「呃……最近日夜溫差漸漸變大了,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呢?」

  「沒什麼特別的大礙。」

  「我現在正在審閱新人賞的稿子,宗谷小姐進度如何呢?」

  「現在正要開始。」

  ……不……不行了,對話無法進行下去。

  「嗯──……啊,對了。宗谷小姐妳──」

  「黑川先生。」

  「是……是的。」

  「如果沒話好說,不用勉強尬聊。」

  「唔……抱……抱歉。」

  「沒必要向我道歉。」

  「好……好的……」

  這個人做起工作總之就是快狠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而這樣的作風也反映在她本身的言行舉止上……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對話,不多說一句廢話。

  「黑川先生。」

  「什……什麼事……」

  「你現在正要閱讀的稿件,紙張邊緣已經侵犯到我的桌面範圍了。請立刻解決這個狀況。」

  「啊,不好意思。」

  我迅速把稿件朝自己的方向拉過來幾公分。

  我的工作桌面算是相對乾淨整潔了,但跟這位宗谷小姐比起來簡直天差地遠。

  「以後麻煩盡量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

  「好……好的……」

  宗谷小姐的態度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並不是特別衝著我來。面對作家與身為上司的霞副總編輯時,她也採取一貫的作風。

  應該說,個性散漫的副總編還常被她唸得滿頭包……

  「…………」

  宗谷小姐依然保持沉默,從抽屜裡取出稿件開始過目。應該是新人賞的稿子吧,畢竟她剛才說過正要開始看。

  身處同一個職場,雖然很想跟她打好交情……算了,反正這也不是能強求的。好……我也專心進行自己的審閱工作吧。

  「……………………」

  「……………………」

  我們雙雙一語不發地開始看著稿件,經過幾分鐘後──

  「咿嗚!」

  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嗚咽般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眼神移向宗谷小姐的方向……

  「……………………」

  她卻一臉無動於衷地低頭看著稿子。

  「什麼事?」

  「沒……沒事……」

  我沒有繼續深究,轉回來繼續看自己的稿子。

  然而,又過了幾分鐘後──

  「咿咽!」

  隔壁明顯傳來非常不妙的聲音。

  又愣了一下的我望向宗谷小姐的方向……

  「……………………」

  那張表情卻與剛才無異。

  「什麼事?」

  「沒……沒事……」

  正當我準備再次回到審稿工作的瞬間──

  噗唰!

  「唔哇啊啊啊啊啊!」

  宗谷小姐的鼻子突然噴出了鮮血。

  「妳……妳還好嗎!」

  我急忙從面紙盒裡抽了幾張面紙出來遞給她。

  「沒事。我沒有讓血沾到投稿人用靈魂寫出的稿子。」

  「不……不不不是啊!重點不是這個,我是問妳本人沒事吧?」

  「何止沒事,反而打起精神了。」

  不不不……雖然妳推了推造型犀利的銀框眼鏡,露出一臉超酷的表情,但鼻血同時仍流個不停啊。

  我略帶強硬地把面紙塞給宗谷小姐。

  「總之請把這拿去用吧。」

  「抱歉了。由於這份稿子實在過於出色,讓我忍不住興奮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

  不,再怎麼精彩的稿子,一般來說也不會看到流鼻血吧……

  把面紙塞進鼻孔裡的宗谷小姐無視充滿疑問的我,若無其事地回歸到審稿工作上。

  然而──

  「……唔……啊……」

  才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咻砰~!

  噗唰──!

  「唔哇啊啊啊啊啊!」

  更大量的鮮血迸發而出。

  「哈啊……哈啊……好棒……這樣的互動太尊貴了!」

  一般來說,會令女性如此激動的狀況,大多都是BL──也就是男性之間親密互動的場面……但這個人不屬於此範圍。

  「啊啊……凍抹條……開不了口對男主角表白的這種忸怩感……太口愛惹呃呃!」

  沒錯,宗谷小姐是個正港的美少女控,天生容易過度投入於作品中而興奮到異常的程度。

  「好想……好想娶她當老婆──!」

  話雖如此,她本人其實不是同性戀……會被可愛女孩子萌來萌去也只限定於二次元世界內。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

  …………她好像開始發狂了。算啦,先不管她好了。

  傻眼到極點的我正打算轉移陣地,此時宗谷小姐停下動作。

  「黑川先生,你正打算擅自使用和小姐的辦公桌是吧?就算是同事,這種行為還是不恰當。」

  「那妳就別在我的桌上像隻活魚彈來彈去啊!」

  「非常抱歉。」

  約莫一小時過後,看完稿子的宗谷小姐對我深深低頭賠罪。

  「女主角太過可愛,讓我有點失了分寸。」

  什麼「有點」……身為編輯請正確使用國文吧,前輩。

  「我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壞習慣,所以平常都選擇提早來公司或下班後留下來審稿的。」

  所以今天是我湊巧來得比她早這樣嘍?

  「啊,不是,反正(除了噪音以外)也沒什麼太嚴重的問題,沒關係。雖然程度上有差別,不過我很能體會看稿看得很開心這樣的心情。」

  「你的好意我實在不敢當。哈啊……的確是一段如夢似幻的時光。」

  宗谷小姐露出了沉醉的表情,彷彿回想起剛才的事。

  「有那麼精彩嗎?」

  「不,完全是部劣作,所以我會在這階段刷掉。」

  「咦?……」

  宗谷小姐變回往常的面無表情,好像切換了開關似的。

  「單純只是特定內容打中我的嗜好而已。整體來說故事缺乏統整性,以客觀角度來看,在二次審查階段淘汰掉是合理的判斷。」

  宗谷小姐手上的作者所推出的作品(雖然一定有賣不賣座之分)一致擁有高度的評價,原因就在於她對於未達一定水準的作品,會嚴格提出重新修改的要求。

  她提出的指正點也相當具體且準確到位,讓作家們心服口服重新改稿,並且(在絕對遵守交稿期限的前提下)提昇作品水準。

  也因為如此,宗谷小姐看作品的眼光在編輯部內也是掛保證的。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是不會質疑啦……但要刷掉剛才看得那麼過癮的作品,還真是擁有徹頭徹尾的專業精神──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吵死人啦啊啊啊啊!」

  ……才剛開始讀起第二部作品,她又這副德性。

  正當我心想乾脆把她強制隔離到其他房間時,部門入口處的門被打開了。

  「哎呀哎呀,還真是熱鬧呢。」

  從門口出現的是一位已經邁入老年的男性。

  「黑川早啊。」

  「啊,早安。不好意思,大呼小叫的……因為宗谷小姐開啟了奇怪的開關……」

  「無妨無妨,我認為坦率表現出對作品的熱情是很好的喔。」

  這位臉上浮現溫和笑容的男性,名叫園村長一。

  他的職稱是主編,在部門內的地位僅次於總編輯與副總編輯。

  但嚴格來說,這個人並不屬於SADOKAWA的職員。

  他長年以來在某大規模出版社底下的大眾文藝編輯部擔任總編,退休後成為自由工作者,被我們家的本鄉總編輯招聘來涼鞋文庫當外部顧問,據說有正式的社員身分。

  在那個還沒有「輕小說」這名詞的年代,就以編輯身分活躍於業界的他,其資歷與實力都是有保證的,不但霞副總編敬他三分,其他編輯部成員也對他充滿深厚的信任。

  正確來說,那個散漫的副總編總是被他柔性勸導。

  他在業界各方面的交際手腕也很厲害,能請到幾年前在一般小說界版稅收入名列前十的超大咖作家來到我們涼鞋文庫寫書,而且還是充滿萌要素的作品,我還清晰記得在當時掀起不小的話題。

  「黑川跟宗谷小姐都在審閱新人賞的稿件對吧?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感興趣的作品呢?」

  「不,雖然有些作品某部分能打中人心,但很遺憾地,目前還沒看到有潛力進入第三階段審查的作品。村長負責的稿子裡有什麼傑出的作品嗎?」

  編輯部的大家取「園村長一」中間兩字,替園村先生取了這麼一個親暱的綽號,我認為這名字跟擁有優秀的人格與包容力的他相當匹配。

  「…………唔嗯……」

  被我這麼一問,這位村長的表情有點沉了下來。

  「怎麼了嗎?」

  「這個嘛……我已經看過幾份稿子,但是沒有辨別度的類似作品果然還是占多數呢。似乎是深受『我成小』的影響。」

  來報名新人賞的稿子,風格容易被當時的流行所左右。

  如果現在出了一部大熱賣的校園戀愛喜劇,隔年的投稿作品中就會多出許多類似題材的稿子;當虛擬實境網路遊戲類的作品席捲市場,同類型的作品也會在隔年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我是不清楚這些人是讀了相關作品後產生了一樣的創作念頭,還是在內心盤算著只要加入流行元素就能提高得獎機率,但身為評審方,最後總會看到一堆千篇一律的投稿作品。

  當然,既然這是工作,我還是會屏除私情來進行公正評價,但基於人性難免不禁心想「又來了……」也是無可奈何。

  而村長口中的「我成小」是網路小說投稿平台「我要成為小說家」,意指該網站裡蔚為主流的「異世界轉生類型作品」。

  最近似乎開始流行起「以歷經滄桑的中年人作為主角」這種有點顛覆常理的設定,基本上仍脫離不了「現代日本人轉生或穿越到異世界,利用現代獨有的知識與技術大開外掛」這種固定樣板。

  但這類型題材能在「我要成為小說家」網站上受到歡迎,是因為那個平台擁有長年栽培的環境,要把這原封不動拿來投稿新人賞,我個人是有點無法苟同。

  而類似的作品只要一多,若沒有特別突出之處,就無法抓住評審方的眼睛。

  「關於這一點,像這部作品的設定就非常有趣喔。故事是在描寫一位OL愛上了自己養的魚。身為熱愛美食的老饕,她在愛情與食慾之間難以抉擇。」

  這背景設定還真是異想天開啊……

  「村長你特別喜歡這種異類系的作品呢。」

  「的確是呢。畢竟我認為輕小說的精神就在於凸顯個性。」

  我所說的「異類」是「異常類別」的縮寫。

  基本上輕小說的寫作題材百無禁忌,既然涼鞋大賞的報名事項也寫明了「奇幻冒險、戀愛喜劇、驚悚、科幻、懸疑、青春等題材一律不拘,以十幾歲青少年讀者為對象族群,寫下唯有您能創造出的娛樂作品,誠摯等候您的投稿」,那也就沒有禁忌題材這種異類的存在。

  因此,我針對村長偏好的題材所使用的「異類」說法,嚴格來說並不精準,或許改為小眾會比較好。

  「你要讓那部犀利的作品通過二次審查嗎?」

  「不了。我個人是很中意,但也只是設定很新鮮罷了,還不到能進入第三次審查的程度。我目前讀完的稿子裡,確定審核過關的只有這部異世界轉生故事。」

  「很精彩嗎?」

  「不,一點都不。說直白點就是毫無個性呢。這部作品幾乎沒有拿下任何一個獎項的可能性。」

  村長的說法乍聽之下毫無道理,其實並不然。

  「不過,依照整體水準來看,沒有理由在二次審查階段刷掉它的意思對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個人是很想讓剛才那部犀利的作品過關啦……選拔這種事即使幹了幾十次還是很困難呢。」

  村長些許落寞地笑了笑,隨後開始讀起下一份新稿件。

  他跟宗谷小姐一樣,絕不會讓自身喜好影響審查結果。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不過兩人果然具有強大的專業素養──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

  此時,已數不清是幾次的怪叫聲又出現了。

  但這次的聲音來源不是宗谷小姐──

  「村……村長……」

  就在幾秒前還表現得風度翩翩,像個善良老爺爺的那位村長……如今已不復存在。

  他充血的雙眼瞪得猛大,呼吸變得急促,鮮血從鼻子滴落而下。

  「哈……哈……黑川……人外……人外出現了……」

  啊……又發病了嗎?

  「唔……噢噢噢噢噢……這實在令人凍抹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村長興奮的「人外」正如其名,指不屬於人類的角色。

  舉凡擁有犬耳或尾巴等動物要素的「獸娘」,或是以戰艦、城堡等無機物為形象的「擬人化娘」都屬於此類。

  剛才舉出的戰艦等擬人角色甚至有製作成頗為知名的遊戲,而且無機物要素終究也只是點綴,角色外型幾乎與人類女孩子無異,喜愛的族群應該不在少數。

  但這位村長喜歡的並不是這些一般常見的「人外」。

  「……到底出現了怎樣的角色?」

  「是魷魚乾啊。」

  「啥?」

  「魷魚曬乾製成的魷魚乾啊。上面長出了人類的四肢,活跳跳地動來動去。」

  ……那是什麼獵奇畫面啊?

  「而且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小魚乾的天真無邪呢。啊啊,我已經快忍不住想抱緊處理的衝動了。」

  他若無其事提到的小魚乾又是誰……而且抱緊處理的話我想對方應該會粉身碎骨吧。

  「太美妙了……這篇《乾物朋友》真是傑作。」

  「這完全出局了吧!」

  這可不行……對於SADOKAWA來說各方面都是地雷啊!

  「不行了……這完全正中性癖,讓我失去判斷能力了。這樣太對不起作者,我還是拜託霞把這份稿子交給別人來審閱吧。」

  被魷魚乾跟小魚乾打中性癖,你到底是……

  「呼……那麼我該平復一下情緒,前進下部作品了。」

  村長回到往常的和藹老爺爺模式,拿起另一份新稿件。

  經過幾分鐘後──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噗唰────!

  「又來了嗎!」

  紅色液體從村長的鼻子裡猛烈噴出。

  「黑川……這實在……不,那是個好東西啊。」

  而且語氣還講得好像發現了鋼彈裡的馬克貝之壺一樣。

  「這次又怎麼了……」

  「沒啦……就是家電擬人化的角色……」

  又是個冷門題材啊。不過確實也有類似主題的手遊問世,也不算史無前例就是了。

  「哎呀~身為女主角的不斷電電源裝置子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為什麼選這個當主角啊!明明有電視啦冰箱啦這些更主流的選項吧!」

  「虐待狂的充電電池與被虐狂的乾電池兩者之間的反差也是一絕呢……啊啊,我也想成為乾電池,被充電電池辱罵『妳這個用一次就被丟掉的女人!』啊。」

  「這已經超過『對人類來說還太早』的程度了吧!」

  「傲嬌JK的滾筒式洗衣機娘也讓人凍抹條呢。還會說出『人……人家以後才不會再幫忙洗爸爸的內褲了啦!』這種台詞呢。」

  ……有如現實世界中也常發生的「不想把衣服跟爸爸的內褲一起丟洗衣機洗」這樣的家庭問題呢……不過這裡的女兒是洗衣機本人。

  「但最後還是會把內褲好好洗乾淨,甚至還烘乾之後悄悄放到枕邊,為了剛才的口出惡言表示歉意。這裡的內褲是女兒自己的,不是爸爸的。」

  「撒嬌的方式也太異次元了吧!」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後方突然傳來宗谷小姐的怪叫聲。

  「這次換妳嗎!」

  我還來不及遞面紙過去,又換村長第三次發作。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你這老頭子再不適可而止一點,可會沒命的啦!」

  接著,他們兩人在同一時間倒向地板。

  「請……請把我的鼻血輸給我敬重的村長……」

  「請……請把我的鼻血分給宗谷,她是個大有前途的年輕人……」

  這該稱作志同道合嗎……不,應該不是吧。

  是說這兩個傢伙已經沒救了……

  我揪住兩人的後領,死拉活扯地將他們拖到位於編輯部角落的補眠區。

  好不容易讓他們在摺疊床上躺好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呼……」

  這編輯部裡真是沒一個正常人──

  「哎呀,這不是黑川嗎?」

  …………………………最不正常的一個來了。

  我提心吊膽地抬起臉,結果眼前站著一位髮色白得發亮的短髮女性。她有著一對顏色動人的紅色雙眸。

  「早安。」

  「早。對了,黑川,你剛才死盯著我的奶奶不放對吧?」

  「……啥?妳說什麼?」

  我不假思索地反問了對方。這個人剛才說了……奶奶嗎?

  「我問你剛才是不是死盯著我的奶奶不放。」

  我的耳朵果然沒有聽錯。

  「不,我沒看啊……」

  「你沒看我奶奶?這就奇怪了,你們男人就是為了奶奶而生的,奶奶近在眼前卻視若無睹,這已經是對我奶奶的一種褻瀆了吧。說起來奶奶之所以生為奶奶──」

  「妳根本只是想說奶奶這個詞而已吧!」

  「我承認啊。不過你想想,你自己有時候也會產生一股想不停喊奶奶的莫名衝動吧?」

  「才沒有!」

  「怎麼會沒有啊!」

  「為什麼我要被凶啊!」

  我對這位女性──虹江紅感到非常倒彈,同時還是繼續回話。

  「不不不,虹江小姐妳這樣很奇怪吧……昨天妳明明還那麼清秀婉約不是嗎……」

  才在十幾小時前見過的她,是個光跟我對到眼都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的女性。

  「黑川,你的記憶出了什麼問題吧。昨天我離開公司前也跟你說了『老師再見,小朋友再見,奶奶明天見』不是嗎?」

  這是哪門子的告別啦……

  「為什麼一臉鄙視表情啊?昨天你也興致勃勃地回我『老師再見,小弟弟再見,大家明天見』不是嗎?」

  「誰會這麼說啊!」

  「先別說這些了。對了,黑川的雞○很小對吧。」

  「妳剛才說啥!」

  「我說你小雞○。」

  「太直了吧!」

  「抱歉,原來你是彎左邊的啊。」

  「妳在說哪裡啦!」

  「我在說那裡啊。」

  「夠了妳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這女人真的腦袋有問題。

  但昨天的虹江小姐完全不是會說出這種下流黃色笑話的人。

  她本來是個客客氣氣又溫柔和藹的內向女性……彷彿是體現男人所有理想的完美存在。

  現在的她與昨天的反差實在太誇張──不,不只是昨天,也比「至今為止的」她還要失控。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虹江小姐。

  但我跟現在的她所進行的對話,卻與上述事實相反,讓我感受到強烈的似曾相識。

  其中的原因是什麼,我很清楚。

  因為我「曾經閱讀過關於這位女性的事」。

  這位滿口黃腔的女性並不是真正的虹江小姐。

  而昨天那位小家碧玉的她,也不是虹江小姐的真面目。

  前天那個好強的大姊頭當然也不是。

  那麼真正的虹江小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了,黑○皮。」

  「這哪門子的口誤啊!」

  果然是這樣……明明應該沒見過這樣的她,卻熟悉到不行。

  這副口氣、這副態度、這副外型……完全屬於小說裡的那個角色。

  沒錯。虹江紅總是在扮演某個角色──不,這已經超過角色扮演的程度了。

  她隨時隨地都完全投入於輕小說角色裡,是個稀世罕見的變態。

  她的演繹可不是半吊子的程度。無論扮演什麼角色,她都能近乎完美地複製性格、說話口氣乃至一舉一動。

  就連外型也是全副武裝,從假髮、彩色隱形眼鏡到制服,所有裝備一應俱全。完成度之高,怎麼看都覺得是角色本人從書裡走出來。

  而且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果然只能懷疑她頭腦有問題。

  不過話說回來──

  「對了,被調教完畢的黑川。」

  「就說了妳這是哪門子的口誤啦!」

  ……為什麼今天好死不死偏偏選了這個角色。

  頂著冰山系的外貌,一開口卻是停不下來的黃腔──正是讓和前輩一個頭兩個大的那位滿嘴雞○作家筆下的某位女主角。

  由於這部作品也有改編為動畫,所以當然有專屬配音……就連音色乃至聲調都完美模仿,簡直令人誤以為是聲優本人在說話……真想問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組成的。

  「黑川,今天我有會議行程,要外出一趟。」

  「咦?……妳打算『就這樣』出發嗎?」

  「咦?換套更凸顯奶奶的服裝比較好嗎?」

  「不,我不是指這個……」

  「咦?還是換一套露奶奶頭的服裝比較好嗎?」

  「我不是在強調精準的部位啦!我是在問妳打算維持這個角色形象出發嗎!」

  「真是愛瞎操心耶。我再怎麼樣也不會用對你的態度去見作家老師啦。就算是小雞○我也會好好奉承對方雞○真大。」

  「我就是在說妳這樣不行啦!」

  「阿屌師。」

  我還來不及阻止虹江小姐,她便學西班牙語的腔調留下這句類似「Adiós再見」的話,然後出發了。

  「…………」

  重新思考一下,我們編輯部的成員有愛好美少女的噴鼻血女、愛好人外的噴鼻血老爺爺、輕小說角色扮演狂熱女、工作時間打電動的副總編輯,以及處於失聯狀態的總編輯──涼鞋文庫還真不妙。

  正常人只有我跟和前輩……

  不過呢,大家在工作上也各有長才,我作為一個編輯還有許多地方要向他們學習。不過……身為一個人類,倒是完全不想變成他們那樣。

  「……總之來工作吧。」

  我在總算安靜下來的編輯部裡審閱自己負責的稿子。

  這是一部以近未來為時空背景的超能力戰鬥作品。

  舞台背景與角色、能力等設定都相當縝密,卻完全找不到這部作品獨有的賣點。

  給我的感覺就像從眾多既有的暢銷作品中擷取優點,混合在一塊兒再經過大量稀釋一般。

  即使如此,只要整體的完成度滿足一定條件,也是有可能「姑且」通過第二階段審查,就像剛才村長手中的範例。至於我這份稿子,無論文筆或劇情結構都還差強人意,很可惜地只能排除在外了。

  下一篇則是單純描寫異世界的戰記類作品,不含有任何轉生要素。

  國家在某位要臣的策謀之下,與原本友好的鄰國逐漸交惡,最終導致開戰的過程描寫非常寫實。文筆本身也有著超越新人的穩健,簡潔有力且硬派的筆觸與題材也很對味。

  但整體來說過於冷硬,難免缺乏足夠的娛樂性。行文太過平鋪直敘,給讀者的感覺就像只是按照年表來細敘歷史大事。讀了卻感受不到樂趣……這在娛樂小說的創作上是致命傷。

  很可惜地,這一篇也無法晉級。

  接下來的作品是現代戀愛喜劇。

  有點異於常人的女主角反覆作出濃濃大叔味的言行舉止,搞笑的部分頗為有趣。

  如果這能跟她身上的大叔特質營造出反差感而帶出角色魅力是最好,但老實說……這角色一點也不討喜。

  如果原本就打算寫一本純正的搞笑小說,那還有搞頭……但劇情走向完全就是愛情喜劇的套路,完全無法理解男主角怎麼會對女主角心動。這也不是能送進第三階段審查的作品呢。

  今天也沒有其他急迫的工作要忙,能看多少就看下去吧。

  「呼……」

  目前總計讀完了十份作品,只有一部作品通過我的審查進入第三階段。

  異世界的魔王與勇者穿越到現代日本,展開一段雞飛狗跳的愛情喜劇──這種在幾年前流行過的套路。

  這與剛才的超能力戰鬥作品一樣,毫無獨創性可言,但整體完成度相對較高。雖然沒有特別值得提出的優點,但也找不到能扣分的地方……合格的理由幾乎與村長審查的那部異世界轉生作品無異。

  截至目前為止,還沒能遇見帶著新人賞作品獨有特質──能讓人在閱讀過程中感到雀躍期待的故事。

  我心想這樣的優秀作品本來就難求,同時準備翻開第十一篇稿件──

  《去死吧》

  看見作品標題,我霎時停住了手。

  這名稱簡潔有力又夠吸睛。

  我就像是被深深吸引一般,翻開了第一頁──

  「………………」

  ……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通篇讀完。

  「這是…………………………………………什麼?」

  ──太瘋狂了。

  這是我心裡最直接的感想。

  主角佐藤守某天突然遇見了惡魔,對方提議要他參與「惡人遊戲」。

  規則是只要做出自己認為「不對」的行為,就能獲得「惡人點數」。成功集滿一億點就能實現任何心願。

  佐藤試著亂丟垃圾,獲得了惡人點數1點。

  佐藤試著順手牽羊,獲得了惡人點數8點。

  佐藤試著殺害路過的男人,獲得了惡人點數10000點。

  佐藤試著殺害自己喜歡的女生,獲得了惡人點數25000點。

  佐藤試著殺人,殺了又殺,殺了又殺。他順利累積著惡人點數,以某個時間點為界,獲得的點數開始銳減。

  惡人點數開始依照佐藤的主觀來採分。

  即使如此,佐藤還是繼續不停殺人。

  當點數距離1億只差最後1點時,地球上倖存的人類只剩下佐藤自己,以及獨力撫養他長大的親生母親。

  佐藤試著殺害對方,未獲得任何惡人點數。

  佐藤試著亂丟垃圾,獲得了惡人點數1點。

  集滿1億點的佐藤許下的願望是──

  「這是…………………………………………什麼?」

  重新讀過一遍之後,我又重複說出了一模一樣的感想。

  以商業出版為目的的故事,基本上都是為了娛樂讀者而誕生。

  就算以悲劇收場,至少一路上的歷程也包含娛樂性,而且作者決定畫下殘缺的句點,其中也存在著想傳達給讀者的訊息。

  但……這部作品卻不然。

  作者僅僅只是放任本能,將內心的汙濁黑暗傾倒出來。

  怨嘆、絕望、懊惱、憤怒、憎惡、空洞──這些被寫下的壓倒性負面情緒化為狂暴的洪流向我襲來。

  我感受到一股寒意。

  不過只是單純的文字──排列而成的這篇文章,卻成為了具有實際質量的毒藥,讓我陷入一種錯覺,就好比我活在現實的心靈正逐漸受到侵蝕。

  甚至覺得只要一有鬆懈,自己的意識就會被吸進作品裡。

  這世界上存在著一種被稱為「奇書」的書,會導致讀者產生某些精神異常。

  這部作品應該正屬於此類吧。

  這樣的東西絕不能在現代日本出版。

  這是一部……會讓讀者不幸的作品。

  然而我卻怎麼樣也無法放下這份稿子,無數次……反覆重新閱讀。

  因為這故事實在精彩得令我震懾。

        ●散怠家的文子

  「呼……」

  我帶著嘆息聲踏入店內。

  造訪秋葉原的娛樂書籍專賣店進行輕小說市調,是我定期的例行工作──但今天另有目的。

  為了中和毒性。

  距離我看完那部作品都過了將近十小時的時間,內心深處紊亂的情緒仍未消退。

  其中一成是發現驚世鉅作的興奮激昂;其餘九成則是不安,懷疑自己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能留在讀者心中的作品都是傑作,但那篇《去死吧》不包含在內。

  它不是被讀者銘記在心,而是自己賴著不走,像團淤泥似的緊緊黏著不放,遲遲不肯消失。

  不僅如此,還緩慢地持續增生,漸漸侵蝕我的心智。

  我甚至被荒唐無稽的幻想給控制,擔心明天一早起床後,自己會不會已經被作者的負面感情吞噬,失去了自我……這部小說就是如此地離經叛道。

  能寫出那種東西的作者……究竟是何許人也?

  噢,不對。我就是為了抹除這些思緒才來到這裡的。

  我望向店裡陳列的眾多新書,做著深呼吸。許多帶著可愛笑容的女孩子正緊密排列在架上。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神被拉回來了一點,稍微舒坦了些。

  沒錯,這就是輕小說。無論是萌、療癒、熱血還是興奮都好。

  為讀者的心點燃火光並且賦予力量,這才是輕小說的力量、小說的力量與娛樂的力量。

  我們身為編輯的天職就是將娛樂──「閱讀的樂趣」傳達給讀者。

  所以那種侵蝕讀者心靈的文章不該受到認可……絕不能被認可…………但是──

  ──若那位作者有其他著作,我想一睹為快。

  我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忍不住產生這樣的念頭。

  伴隨著強烈不安感同時襲來的,是近乎暴力般的引人入勝。

  那種噁心跟興奮同時並存的感覺令我無法忘記。

  令我想再度體會一遍。

  心裡明知不可以……明知那不是好東西。但若現在出現於眼前,想必我應該無法按耐住翻閱它的衝動。

  這樣簡直就是──一種毒品。

  實際上我正是為了忘掉那份原稿才來到這裡的,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想著它……如此的成癮性簡直令人害怕。

  到底是何方神聖……怎樣的一個人才能寫出那種東西──

  「……嗯?」

  此時,一幅怪異的光景映入我的眼簾。

  「嘿,嘿,啊,還有這本,跟這本~」

  一位客人從店內深處朝向我這裡走來,把平台上的新書一本接一本掃進手上上的購物籃。

  原本就已經大約裝滿一半空間的籃子,轉眼之間被輕小說堆得滿了出來。

  目睹讀者一口氣買下所有新刊──其實已經司空見慣。

  問題在於做出這個行為的人。

  「哦,這下子需要再拿個籃子呢~」

  對方是個女高中生。

  她的外型是一頭亮金色的飄逸大波浪捲髮,加上修改到不能再更短的迷你裙、鬆垮垮的泡泡襪。包包上大量吊飾所發出的聲音,用叮鈴匡啷來形容還不夠熱鬧……也就是所謂的辣妹。

  印象中不久之前是曾聽說過,泡泡襪在經過一個週期後又重新流行起來……但我還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純正的典型辣妹。

  而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正單手提著購物籃掃購輕小說……說怪異或許有點過分了,但無疑是相當罕見的畫面。

  「咦~?」

  女高中生察覺到我忍不住直盯著瞧的視線。

  她那雙微微下垂的慵懶雙眼朝向了我這邊。

  「大哥哥~有何貴幹~?」

  「噢,抱歉抱歉。因為妳買書的氣勢很豪邁,忍不住就……」

  「啊哈哈~也對呢,我也覺得自己有點買太多~」

  一臉傻呼呼的表情加上緩慢的語調。看來似乎是個性格相當溫吞的女孩子。

  「不過我還沒買夠就是了~」

  這位女高中生如此說完,便一臉開心似的繼續物色起輕小說。

  「啊,先等等。」

  「嗯~?怎麼了?」

  歪頭疑惑的她……嘴邊明顯黏著看似飯粒的東西。

  那明顯的程度要人視若無睹實在太難。雖然心想有義務告訴她……但突然被陌生男子提醒應該很難為情吧。

  「啊──咳哼。」

  我一邊游移著視線,一邊將食指伸往自己的人中附近,用指甲輕輕摳了摳。

  「?」

  女高中生似乎完全沒有發現。

  「啊──咳哼!」

  我稍微加強了力道,再次摳了摳。

  「?」

  即使如此,女高中生還是沒有領會到。

  我已經不是摳,而是用猛抓的力道了。

  「啊……」

  總算發現了嗎……

  「大哥哥,我不會在意的,你可以盡情挖喔~」

  「才不是想挖鼻孔的禁斷症狀咧!」

  不行了,這人的天然呆頗嚴重……只能更直接暗示她了。

  我用比手畫腳的方式表達出「妳這裡黏了飯粒,快拿下來吃掉吧」這樣的大意。

  「大哥哥,你想吃自己的鼻屎嗎?」

  「就說了不是啦!」

  沒轍了……乾脆直接說開了吧。

  「妳這裡黏了東西。」

  「咦?……啊,真的耶。」

  女高中生把手伸往自己嘴邊,將白色物體扔入口中。

  「我要長得像大樹一樣高~」

  「原來是奶粉渣嗎!」

  「嘿嘿,大哥哥謝啦~」

  女高中生面對我的全力吐嘈仍完全不動如山,露出和藹笑容。

  不,真要說起來的話或許比較接近傻笑的感覺。

  這麼說好像有點壞……但總覺得看起來超蠢的。

  「對了,這些書……妳全都要買嗎?」

  我再次感到好奇,望向購物籃裡的那些輕小說。

  「嗯,對呀~」

  「妳……喜歡輕小說嗎?」

  「嗯,超愛的。不過,買這些也不全然是為了興趣而看,算是做功課吧~」

  「做功課?」

  「啊啊,我自言自語罷了,不用在意~」

  女高中生帶著笑容回答完,這次換她向我提問。

  「大哥哥,既然你出現在這區,代表你也喜歡看輕小說是嗎?」

  「嗯,算是吧。」

  「是喔,那我們就是同好了呢~」

  女高中生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啊,難得有緣相遇,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叫散怠文子Chiritai Ayane。」

  「Chiritai Ayane?」

  從發音完全無法想像出相對應的漢字。

  「啊哈哈~散漫的散,怠惰的怠,文章的文,孩子的子。散怠文子。」

  「散怠啊……聽起來真奇妙的姓氏耶。」

  「嗯,在全日本也很罕見的樣子喔~」

  「名字的讀音也有點特別耶。」

  「的確是呢。明明按照最普遍的發音取成文子Fumiko就好了嘛。不過嘛~我也很喜歡這個名字就是了~啊,接下來換大哥哥嘍。」

  為什麼我要在秋葉原的書店跟女高中生互相自我介紹……算了,要做也是沒差啦。

  「我叫黑川清純,『黑』色的河『川』加上『清』新『純』粹──黑川清純。」

  「嗯哼~清純是吧~」

  散怠她自然地直呼我的名字。

  「所以,散怠同學妳──」

  「討厭啦~我跟清純都這種交情了,直接喊名字不用加稱謂就OK啦~」

  我們見面也才幾分鐘的時間耶……天花基本上算是客氣禮貌,但現在一般的女高中生大多都是這種感覺嗎?

  「那就……文子。」

  「嘿~」

  好吧,也罷。既然有這難得的機會,來問問讀者最真實的意見吧。

  「文子妳喜歡哪種類型的輕小說?」

  「我是雜食派的,什麼類型都會看喲~戀愛喜劇啦、戰鬥啦、異世界轉生啦……只要好看我都照單全收~」

  「這樣啊。那妳喜歡哪些作家?」

  「天花光星老師喔~」

  「……是喔。」

  緊接而來的這個答案,讓我不禁微微揚起嘴角。

  聽見別人說喜歡自己負責的作家,沒有任何一個編輯會感到不開心。

  「清純,你一臉暗爽偷笑是怎麼了~?」

  「不,沒什麼。」

  不行不行。要是做出太奇怪的反應,會被認定為不妙的傢伙吧。

  「你真奇怪~啊,對了。說到天花光星啊──」

  文子此時握拳輕敲了一下手心,彷彿想起什麼事。

  「你知道嗎?其實她是個女高中生喲~」

  「──!」

  過於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差點以為自己的心臟要爆炸了。

  為什麼……妳會知道這件事?

  我勉強忍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先探探她的口風吧。

  「欸欸欸妳在瞎說什麼。天花光星是不露臉的作家,沒有公開任何個資吧。而且女高中生怎麼可能有那種文筆。按常理思考,我覺得應該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作家吧。」

  「也是啦~大家都抱持著這種印象吧。不過呀,我連她本名都知道了喲。把『天花光星』上下顛倒之後換個讀音,就是『光星天花』嘍~」

  「妳……」

  這一次我沒能完全忍住,不小心發出了聲。

  不過至少還是死命憋住了「妳怎麼會知道!」這句話。但──

  「清純,你幹嘛這麼驚訝?」

  「呃,不……還不是因為妳突然講些不著邊際的話……」

  「呵!呵!呵!我這個情報可是有憑有據的喔~就是這個。」

  文子一邊說道,一邊滿臉自信地展示手機螢幕給我看。

  螢幕上顯示的畫面是某個輕小說情報網站。

  上頭閃爍的文字寫著……

  《迦爾戰》作者天花光星,真實身分曝光!

  是就讀東京都內高中的現役JK──光星天花

  我……我的天啊!……天花的本名清清楚楚被登出來了。

  糟了……這下可不妙。

  到底是誰洩漏情報的……

  「……嗯?」

  這時我發現某個事實。

  「這是……『輕小說情報局(笑)』對吧?」

  「哦,不愧是愛好輕小說的清純,光從網頁的版型就看出來了~」

  在網路上進行搜尋,能找到的輕小說相關情報系網站不勝枚舉。

  流量具有一定規模的大型網站所提供的資訊,在質、量與速度上都值得信賴。但這個「輕小說情報局(笑)」說白一點就是垃圾網站。

  只要跟輕小說有關,所有散布於網路上的消息都照單全收。無論情報是真是假,只要有趣就全登載上去──這個網站就是屬於這種不正經的風格。

  我稍微鬆了口氣。天花的真名流出這件事雖然是個問題,但如果消息來源是這個網站,那麼會當真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吧。

  實際看來,這篇報導底下的相關評論也都是:

  『又來了。』『賺流量辛苦了。』『《迦爾戰》出自女高中生筆下也太扯了。作者肯定是個大叔才對吧。』『想取信網民的話請附圖。』

  輿論風向類似以上這樣。至少在留言的網民之中,應該沒有人信以為真。

  「什麼嘛……文子妳相信這種網站放出的八卦嗎?」

  「嘿嘿嘿,我是知道這裡的情報很可疑啦,但這則消息總讓我莫名覺得是真的耶~而且──」

  「而且?」

  「假如天花光星真的是個女高中生,也正合我意。」

  「正合妳意?怎麼說?」

  「因為我就能跟她在相同的條件下對決了。」

  「……對決?」

  文子沒回應我的疑問,繼續說下去。

  「天花光星這人是個天才作家對吧。而且她的才能沒有窮盡的一天,每部作品都超越前作,屬於進化型的天才。我呀,是這麼認為的──天花光星再繼續執筆寫作,經過幾十年後……不,搞不好幾年之後,在文壇上就已經所向無敵了吧~這對她本人來說並不是幸福的結局吧。」

  這番推論,跟我心裡所懷抱的隱憂一樣。

  「所以說呀,我想要設法幫她一把~以同為女高中生的立場一決高下,然後──」

  「我要把天花光星──了。」

  「……咦?」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有眼睛。

  因為文子的雙眼直到剛才為止還充滿慵懶柔和感,現在卻神色驟變。

  不對──這可不是單純神色一變如此簡單的變化……而是……那對眼神看起來簡直就像屬於其他生物。

  一片汙濁。

  怨嘆、絕望、懊惱、憤怒、憎惡、空洞──彷彿這世上所有負面情緒凝聚為一之後變得腐敗且混亂似的,是昏暗又深不見底的汙濁。

  我感到一陣戰慄。

  這是怎麼回事?……我似乎最近才剛體會過一樣的感覺──

  「天花光星──去死吧。」

  「妳!……」

  不……不會吧………………………………難道說,這個人──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她那慵懶又輕佻的聲音讓我的懷疑煙消雲散。

  此時此刻,我眼前只有一位帶著微笑的傻呼呼女高中生。

  「……文子,剛才到底是──」

  「啊!已經這麼晚啦。好孩子差不多該回家去啦~」

  文子提著堆滿了書山的購物籃,踩著悠哉的步伐前往收銀台。

  我始終沒有勇氣……喊住她的背影。

        ●基於大人的理由,大人被敬而遠之

  「早安。」

  「嗯,早啊。」

  隔天來到公司,發現霞副總編正在玩掌上型電動。

  「副總編,我想跟妳討論一下昨天在電話裡報告過的那件事,請妳先暫停一下手邊的事。」

  「…………咦?…………」

  她莫名瞪大了雙眼,伸手摀住自己的嘴。

  「你……你為什麼能說出如此過分的話……你,真的還算個人嗎?」

  「好了好了,把這交出來就是了。」

  我不由分說地沒收了她的遊戲機。

  「啊啊……」

  副總編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我。

  「還給我啦……不然這樣,我拿內褲交換就是了,電動還我啦。」

  「誰要啊!」

  這傢伙到底多想打電動啊……

  「副總編,現在可不是胡鬧的時候了。就算是假情報網站,天花的真名曝光仍是事實。」

  「唔嗯……的確演變成不太妙的狀況呢。」

  她總算切換了模式。

  「一般水準的輕小說作家就算長相曝光也不至於引起多大話題,但天花光星在這幾年可是屈指可數的當紅炸子雞……而且還是一等一的美少女……若被世人發現報導屬實的話……可不是能樂見的狀況呢。」

  「沒錯。幸好直到今天早上為止,除了這網站以外,其他平台完全沒有相關討論。但……要是真有個萬一,消息在一瞬間就會傳開。」

  假設真有人相信了這個假消息網站……光憑本名與位於東京都內這兩項資訊,或許就能肉搜出高中校名。

  要是這個人實際前往天花就讀的高中……偷拍她的長相並上傳網路,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看來現在或許不是上班打電動的時候呢。」

  不,平常也不要在上班時間打電動啦……

  霞副總編前去跟「上層」報告,我則推算了高中的午休時間,等待恰當時機打電話給天花。

  『喂?我是天花光星,承蒙照顧了。』

  「我是黑川。抱歉啊,在這種時候打擾妳。」

  『不會不會。請問怎麼了嗎?有什麼急件嗎?』

  基本上若沒有急需聯絡的事情,我不會在天花上學時間打給她。她會感到疑惑也是在所難免。

  「不,跟寫稿的事情無關,那個……妳看到了嗎?」

  『嗯?看到什麼?』

  從這反應聽起來是不知情吧。也是,畢竟她感覺不是那種會頻繁上網搜尋自己的人。

  我向她說明關於該網站的那件事。

  『哎呀呀……這樣啊。』

  天花的反應頗為冷淡,聽起來不像有受到衝擊。

  『嗯,曝光就曝光了,這也沒辦法呢。』

  然後用豁達的態度繼續說道。

  『反正說起來,我本來也沒有特別想隱瞞身分。你想想,我的筆名也只是把本名顛倒過來改個讀音而已,懂的人一看馬上就會發現了。』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但是這種缺乏危機意識的態度也是有點問題。

  雖然她當初取筆名時,應該沒料想到作品會如此大賣就是了……這些先放一邊,我覺得天花似乎對於自己的顏值有多優秀這點沒什麼自覺。

  所以作夢也沒想過長相曝光會引起大騷動。

  「對了,說到這……學校的朋友沒發現嗎?」

  『嗯。雖然自己說這些有點不適合,但我們學校算是滿高級的貴族女校……大多人都完全不看小說或漫畫這些讀物的。啊,不過唯有一個人例外……她可能比我還更了解這圈子裡的作品。只有她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最初認識天花時似乎有提過這麼一個朋友……

  『她──陽菜她絕對不可能做出爆料這種事。』

  「嗯,別擔心。我完全沒有懷疑妳朋友的意思。」

  問題在於其他人。

  「平常有沒有接觸輕小說並不是重點。既然《迦爾蒂尼亞戰記》那麼賣座,就算是沒有宅系嗜好的人類,應該至少也有機會聽過書名才對。妳身邊沒有朋友可能從這個資訊聯想到光星天花等於天花光星嗎?」

  『啊,在動畫開播那時,班上的確有討論過《迦爾蒂尼亞戰記》,但是沒到很誇張就是了。不過,似乎沒有任何人對於作者筆名感到好奇。讀者應該不太會在意作家叫什麼筆名吧?』

  基於職業性質,我是會馬上把作品跟作者名字作連結……但一般讀者或許沒有這樣的認知。畢竟輕小說界讀者買書大多挑作品不挑作者,對作家名字的認知度應該比起一般小說還來得低。

  但就算如此也不能看得太過樂觀。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有一個人稍微感到疑問,在天花不知情的狀態下上SNS無心發言幾句,也可能成為引爆的導火線。

  「好吧,消息從哪裡走漏的,這問題先暫時不追究了。」

  既然這謠言已經出現在網路上,我們也束手無策。

  重點在於應該採取何種應對措施。

  「天花,我希望能跟妳家長談談。」

  『咦?』

  「就算可信度再怎麼低,但未成年的妳真實姓名被登在誰都能看見的地方仍是事實,總不能這樣坐視不管吧。」

  『嗯……這問題有這麼嚴重嗎?』

  「雖然目前沒有任何狀況,但問題在於未來會如何發展沒人知道。身為你的責任編輯,我希望能先知會他們。」

  『謝謝你為我著想了這麼多,但……我想這可能有點困難。』

  「困難?」

  天花的回答有點支支吾吾。

  這才讓我想到,剛成為天花的責任編輯時,我也想過她還沒成年,必須跟監護人打聲招呼才行……結果問了霞副總編之後得到的答案是「沒有必要」……或許她的家庭環境比較複雜吧。

  「啊,抱歉。是不方便多談的敏感話題嗎?」

  『啊!不是的。害你費心顧慮,不好意思。單純只是他們倆因為工作關係飛遍世界各地,我也不清楚他們現在在哪裡。』

  『不清楚人在哪裡……是到聯繫不上的程度嗎?』

  『啊哈哈……因為他們活得比較自由一點。他們會定期主動聯絡,但我打電話過去時總是在訊號範圍外。』

  「……這樣啊。」

  所以也就代表,天花她一個人住在那間寬廣的大廈套房裡嗎?

  『總之,下次他們打電話回來時,我會告訴他們一聲,所以不用擔心。再怎麼樣還有住在東京都內的遠親當我名義上的監護人,不過真的只是掛名而已,平常不會見到面。』

  「這樣啊……那這部分我明白了。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絡我。」

  『好的,非常謝謝你!』

  通話到此結束,但這件事可不能就這樣落幕。

  接下來……我該如何行動呢?

        ●跟蹤狂 黑川清純

  時間來到同天傍晚。

  地點是私立清央女子高級中學。

  有個男人潛伏在校門附近的樹木後方,東張西望地窺探周遭狀況。

  他的雙眼充滿血絲,呼吸急促,整個人心神不寧,完全沉不住氣。

  …………這個人就是我。

  關於天花的那件事,經過副總編呈報後的結果,公司高層作出了持續追蹤觀察的判斷。目前還沒有發生任何狀況,下此決定也是理所當然,何況今後真的發生問題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求保險起見,我推算了天花的放學時間並來到這裡,確認是否有可疑分子──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這裡進行監視已將近三十分鐘,周遭並沒出現任何形跡可疑的人……除了我以外。

  從旁人角度來看,可疑分子完全就是我本人啊。

  我是否有點擔心過度了?

  就在如此心想之時,一位熟悉的女孩身影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是天花。她與三位朋友有說有笑地走往校門口的方向。

  其中兩位朋友在踏出校門後便先行道別,天花則與另一人朝著最近一站的車站方向前進。我留意觀察了四周,並未發現有疑似尾隨她們的人影。

  不久之後,天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視野內。

  「呼……」

  果然是我杞人憂天嗎……

  雖然無法保證能就此安心,但至少確定沒有人看了昨天那個網站裡的報導後馬上起身行動。

  總之目前暫時可以鬆一口氣了……那我也該回編輯部繼續完成工作──

  「呀呵~」

  「咦?」

  上方突然傳來了人聲。接著──

  「嘿咻~」

  「喔哇!」

  未知的物體在我眼前從天而降。

  「啊哈哈~清純的表情嚇呆了~」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我不由自主跌坐在地,以仰望的角度從地面看著這位少女。

  「文……文子……」

  她是散怠文子──昨天那個溫吞又天然的女高中生。

  「妳……妳……在這裡做什麼?」

  從剛才的狀況來思考,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她原本待在樹上──

  「我才要問清純你吧?我從上面看你完全就像個可~疑分子耶。差點就要報警處理了~」

  「唔……」

  我的形跡過於可疑……這是完全無法否認的事實。

  「所以,你在這裡幹嘛呀~?」

  「我……我沒有必要向妳說明。」

  「是嗎?那~我好像還是必須叫警察叔叔才行呢~」

  「等……等等!」

  該怎麼做?……要坦誠我是天花的責任編輯嗎?

  不,這種事情可不能隨隨便便告訴一個來路不明的女高中生。再說,若公開我的身分,也就等於間接承認了天花光星就是光星天花這個事實。

  文子她是從昨天那個網站上得到「東京都內的高中」與「本名」這兩項資訊後,推敲出這所清央高中,來確認謠言是否屬實吧。

  特地提供正確情報給還沒摸清楚底細的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況且──

  『我要把天花光星──了。』

  文子昨天那雙混濁的眼神在我的腦海裡甦醒。

  這個少女……有可能就是那部問題作品《去死吧》的作者。

  選拔是個很敏感的問題。雖然絕不可能摻雜私情,但「審查員在頒獎前就跟報名者有所互動」這種事要是被人寫上網,難保不引發問題。

  總之,目前萬萬不可公開我的真實身分。

  「……我是書迷啦。」

  「咦?」

  「文子妳說過妳喜歡天花光星對吧?我也是。我喜歡她的作品,每天都恨不得她快點出新書。所以,看了妳昨天告訴我的那個情報網站後,我開始擔心起來。那種報導肯定是假的……雖然明知如此,但要是萬一真的屬實,或許會出現一些興風作浪的傢伙。所以我想說,要是有疑似鬧事分子的人出現,我就要出面制止……我不想讓那些人做出妨礙天花光星創作的行為……於是我透過人脈找到了這所高中,在這裡進行監視。」

  「清純……」

  文子無比認真地凝視著我的臉──

  「你好噁~」

  ……我想也是~

  我自己心知肚明。這種說詞我自己都覺得不合理到極點,而且若真有這種傢伙,也太噁心了。

  「可……可是妳的行為不也跟我一樣嗎?而且甚至還爬到樹上去。」

  我開始覺得愈來愈難堪,便試著把話題轉向文子身上。

  「啊哈哈~嗯,你這樣說也是沒錯啦~」

  她看起來毫無悔意地露出了傻笑。

  「不過呢,親眼目睹之後我可以確信,先不論是不是天花光星,但那女生肯定是創作者吧~」

  「為什麼妳可以如此斷定?」

  「確認過眼神就知道啦~跟朋友看似開心地聊著天的同時,內心某處正在搜尋可用於創作的題材。我想她當然不是隨便應付朋友而已,而是出於無意識的行為吧……身為人類的她與身為創作者的她,兩者應該互相背離吧。然後呢,後者一年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腦子裡永~遠只想著創作,就連睡覺時間也不放過──那雙眼神絕對是這樣沒錯~」

  「不,我說妳呀,又不是在演漫畫,光從對方眼神怎麼可能看出這麼多訊息──」

  「我就是看得出來,因為我也跟她一樣。」

  「咦?」

  她這種說法……文子她果然是──

  「順帶一提──」

  「咦?」

  文子此時停頓了一下,凝視我的雙眼。

  「我覺得清純你也擁有同樣的眼神呢~」

  「!」

  這……這傢伙……

  「嘿嘿嘿~被我說中了對吧。」

  那張輕佻的傻笑表情,看起來就像腦袋裡什麼想法也沒裝……卻也彷彿看透了一切。

  難不成……她其實早知道?知道我過去曾是「棗宗助」的事實。

  不……這不可能。

  但是,假設真是如此──那代表她真的擁有能看透創作者內心的洞察力。

  不……這樣也說不通。我現在早已沒有任何創作故事的念頭。

  結果只是歪打正著而已嗎?……不行了,思緒開始愈來愈混亂。

  「哈哈,大錯特錯。我不屬於創作圈。」

  為了避免被對方發現我的動搖,我刻意用輕浮的語氣回答,但這句話並不構成說謊──雖然我刻意省略了「現在」兩字。

  「是喔~看你為了那種可信度存疑的情報特地跑來這裡,還以為你是一心想當作家的遊手好閒追夢尼特族的說~總覺得你一臉長得就像無法融入社會的邊緣人。」

  ……用不著妳管。

  「算啦,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吧~反正我也已經達成目的了。」

  文子如此說著,從胸前口袋拿出了一片薄薄的東西。

  「妳……」

  那張照片上清楚映著天花一臉開心的笑容特寫。

  「妳,這是……」

  「嗯,我拍到嘍。從樹上拍的~」

  文子對我擺出「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擺好拍照架勢」的動作。

  「妳打算……怎麼處置這張照片?」

  「嗯~放到網路上好了~」

  「妳……不是喜歡天花光星嗎?」

  「嗯,喜歡啊~」

  文子帶著滿面笑容點頭──

  「可是,你不會想親手毀掉喜歡的東西嗎?」

  她的雙眼變得汙濁。

  「起初啊……我本來想在作品裡直接下手。不過親眼見到本尊之後,我開始覺得用什麼方法已經不重要了。我好想……我恨不得快點目睹她的慘狀……」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不過就是個活了十幾年的女高中生,有可能散發出如此不祥的氣場嗎?

  一模一樣……就是我看完《去死吧》那時的感覺。

  只要一有鬆懈,意識彷彿就會完全吸進去──

  「開~玩笑的啦。」

  現場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啊哈哈~清純你幹嘛嚇成那副德性呀。超搞笑的~」

  回到原本溫吞天然狀態的文子,把手中照片撕成了兩半。

  「騙你的,我才不會放到網路上啦~啊,清純,看你好像是天花光星的書迷,這個就送你吧,雖然已經破掉了。可別拿去做一些奇怪的事喲。那就掰啦~」

  說時遲那時快,文子一個勁衝了出去,轉眼之間便不見蹤影。

  「…………」

  我手裡握著天花臉龐直裂成兩半的照片,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在那之後,《背陽處的日光浴》順利達成四刷……《去死吧》則進入了第三階段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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