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章　偶爾也用用第三人稱

　　　　　　第３章　偶爾也用用第三人稱

　　　　　　　　●某位兼職作家的故事

　　在某間企業的員工餐廳。

　　「欸，昨天的《戀劍☆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看了沒？」

　　「啊～看了看了。作畫從頭崩到尾，害我都沒勁了。那實在太扯了吧。」

　　「啊～果然有同感啊。原作明明那麼神的說～」

　　「我記得那部是改編自輕小說對吧？都做成動畫了，卻無法吸引人特地回去啃書呢。反正我看作家的文筆也不怎麼樣吧？」

　　「白痴喔，好看的作品就超好看啊。」

　　男性職員們正口沫橫飛地討論動畫，而他們的隔壁桌──

　　（好……好想參一腳……）

　　有一位坐立難安的人物。

　　她是雄雞雛。

　　雛跟那兩位男性職員的交情，頂多也只是會打招呼的點頭之交。

　　個性內向的她雖然很感興趣，卻始終無法主動加入話題。

　　若表明自己輕小說家的身分，或許能成為開啟對話的契機……但基於對社內同仁必須保密的規定（雖然公司以「文化活動之一」為名目，特別許可雛從事兼職創作，但終究是特例，原則上社內還是禁止職員兼差，所以無法公開。知情的人僅限於課長層級以上的管理高層。）她還是難以抗命。

　　為了自我進修，只要是改編自輕小說的動畫作品，雛會盡可能全看過一遍。

　　而《戀劍☆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的原作是她個人最喜愛的系列作品。

　　正因為如此，她才渴望加入討論。她想盡情分享動畫化之後更加分與感人的部分，以及改編效果欠佳與太拖戲的部分。

　　（唔唔……）

　　「怎麼啦，小雄雞？」

　　外型充滿中性氣質的社內女前輩坐在隔壁，一臉不解地看著雛。

　　「呃，啊……沒事。」

　　「是嗎？好吧，畢竟小雄雞平常舉動就怪怪的嘛！啊哈哈！」

　　前輩豪邁地拍了拍雛的肩膀。這位前輩非常照顧人，從雛剛進公司時就待她不薄。

　　「妳還是這麼粗手粗腳啊……妳就是這副德性，男友才逃之夭夭啦。」

　　坐在雛身旁另一側的另一位前輩用受不了的語氣嘟噥著。這位的氣質則是完全相反，全身散發著性感韻味。

　　「唔……竟然直戳別人最在意的痛處……」

　　即使被冷眼怒瞪，嫵媚前輩仍無動於衷。

　　「雄雞小姐有男朋友嗎？」

　　「沒有。」

　　「這樣啊。同類同類！那小雄雞妳假日都在幹嘛？」

　　「假日……嗎？」

　　「哎呀，這我也有點好奇呢，因為總覺得完全無法想像雄雞小姐的私生活是什麼模樣。」

　　面對兩位前輩的提問，雛感到不知所措。

　　她說不出口自己都穿著睡衣足不出戶，在家裡寫稿子。

　　「呃……基本上我是室內派的，都待在家裡。」

　　她沒有說謊，用最安全的答案度過危機。

　　「唔哇～真是糟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竟然關在家裡不出門。」

　　「謝……謝謝誇獎……」

　　「啊，被誇可愛就害羞了！真可愛～」

　　「呀……請……請別這麼縮……」

　　中性氣質的前輩輕掐住雛的臉頰，開始捏呀捏的。

　　「噢噢～真可愛的傢伙。」

　　「妳住手啦……人家雄雞小姐一臉不情願不是嗎？」

　　「不是啊，妳嘴上這麼說，自己還不是動手了。」

　　「哎呀。因為實在太可愛了，一時忍不住。」

　　「住……住叟～」

　　基本上，這兩人把雛當成玩具。

　　「嗚嗚……」

　　總算解脫的雛，用鄙視的眼神望向兩位前輩。

　　「唔噢……這樣還是好可愛，真讓人凍抹條……」

　　「妳又用那種充滿大叔味的口氣……不過的確很可愛呢。」

　　「…………！」

　　雛感受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脅，連人帶椅往後一退。

　　「啊哈哈！抱歉抱歉！有點鬧過頭啦～」

　　「的確是呢，不好意思，雄雞小姐。不過妳真的沒有男朋友嗎？我要是男人肯定不會讓妳單身的說。」

　　「真的沒有……不過，倒是有看過我內褲好幾次的對象。」

　　「「啥？」」

　　兩位前輩的聲音交疊成完美的和聲。

　　雛心想「糟了」，但為時已晚。

　　「小雄雞……詳情可要讓我們好好洗耳恭聽喔。」

　　「沒錯……一五一十……從實招來。」

　　兩人的眼神猛然一亮，閃著詭異的光芒。

　　「原來如此啊……」

　　「是說，這種像漫畫般的劇情原來真實存在呢。我想想……噢，對了，這就叫幸運色狼吧。」

　　由於剛才的狀況實在無法保持緘默，雛只好隱瞞作者與編輯的身分，坦誠了事情經過……應該說除了內褲事件以外的詳情也全被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所以，妳跟那個不檢點的傢伙……叫Ｋ小弟來著？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咦？我跟小純──不，跟Ｋ小弟完全不是那種關係。」

　　「可是，對方平常都請妳吃飯，對妳所有胡言亂語都全盤接受，還百般耐心地聽妳商量煩惱不是嗎？……即使如此，妳也完全沒有跟人家交往的打算嗎？」

　　「對的。」

　　「這……這就有點……Ｋ小弟不是很可憐嗎？」

　　「怎麼會可憐？」

　　兩位前輩面帶困惑地望向彼此。

　　「……雄雞小姐，順便請問一下，妳至今為止有過戀愛經驗嗎？」

　　「沒有耶。」

　　「「！」」

　　兩人又同步瞪大了眼睛。

　　「呃，喂……這下怎麼辦……本來就覺得她有點天然，結果程度超乎想像。」

　　「身為國內首屈一指的養雞場獨生千金，大概被捧在手心上養大吧……但這實在也太未經世事了。」

　　前輩們用雛聽不見的聲量偷偷地交頭接耳。

　　「呃……那妳去見那位Ｋ小弟時，都不會覺得心跳加速之類的？」

　　「不會。反而覺得心情很平靜，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繼續下去這樣。」

　　「那……在那個Ｋ小弟面前走光時，妳心裡怎麼想？」

　　「覺得非常難為情……但也沒有太強烈的厭惡感。」

　　「呃……若要妳從喜歡跟討厭二選一，妳對那位Ｋ小弟會是？」

　　「喜歡。」

　　「即使如此……妳對他還是沒有任何戀愛的情愫？」

　　「對，完全沒有。」

　　「那……妳喜歡那位Ｋ小弟的什麼地方？」

　　「溫柔善良又有包容力、面對工作的真摯態度、身段柔軟可靠又充滿熱忱，而且很重視我──這些部分。」

　　「「根本只是妳太遲鈍而已吧！」」

　　就在兩位前輩展現今天最完美的和聲同時──

　　「？」

　　唯有當事人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某位插畫家的故事

　　「辛苦了。」

　　節目錄影告一段落，陽光一一對工作人員投以天使笑容。

　　「辛苦啦～」

　　此時，擔任主持的男藝人一臉親切地過來搭話。

　　「啊，您辛苦了。」

　　「不會不會，陽光妳懂得看現場氣氛來掌控談話節奏，讓我主持起來也得心應手呢～比起上週登場的偶像小姐，我認為妳更適合這個業界喔。怎麼樣？妳如果有意願，我可以介紹有交情的經紀公司給妳。」

　　「謝謝您的賞識。不過再怎麼說我的正職還是插畫家，您的好意我就心領了。」

　　這是陽光發自內心的答案，沒有一絲虛假。現在的她，在插畫工作中得到莫大的快樂。

　　「真可惜啊～好吧，這就先不說啦。對了，陽光呀，待會兒跟大家一起去吃點東西怎麼樣？」

　　「不好意思，感謝您特地邀請，但我等一下有點事。」

　　「可惜，被拒絕啦。還以為這是跟妳單獨用餐的難得機會說～」

　　「噢？您剛才不是說『跟大家一起』嗎？」

　　「是呀。不過一踏進餐廳我就會請其他人打道回府嘍。」

　　「這樣的氣氛有點危險呢。呵呵……小心我跟夫人告狀喲。」

　　「哎呀呀～」

　　這位主持人以輕浮＆怕老婆設定為賣點行走於演藝圈，不僅是陽光，面對所有人都是這種態度。

　　「不過呀，我的邀約當玩笑話就算了，但其他臭男人們應該死命地猛約妳出去對吧？」

　　「嗯，算是啦……有幸受到各方邀約。」

　　表現得過度謙遜也不討喜，所以陽光帶著溫和的微笑肯定。

　　「畢竟這個業界是臉蛋好的傢伙跟有錢人聚集的地方嘛～如果是妳，感覺好對象挑不完吧。」

　　「這麼說或許有點矯情，不過……我現在一心專注在插畫工作上。」

　　「妳又來了～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已經有意中人了對吧？」

　　「不不不，真的完全沒有。」

　　「是嗎？那不然，等妳哪天對插畫工作厭煩了，我隨時都等待妳的邀約喔。怎麼樣？有沒有可能就在今晚呢？」

　　「啊，說到這才想起來，我之前跟夫人要過手機號碼。」

　　「唔呃！」

　　這段對話當然也不是認真的，對於這位主持人來說，只是類似哈啦的互動。

　　「呵呵……」

　　「哈哈，陽光妳的回擊也真的快狠準呢～說真的，要是妳有踏入演藝圈的意願，隨時跟我說一聲喔。那就先這樣，今天辛苦啦～」

　　「辛苦您了～」

　　陽光用天使般的笑容目送揮著手離去的主持人。

　　乓！

　　回到休息室的陽光露出一臉駭人表情，舉拳揍往牆壁。

　　「為什麼……」

　　只要沒有旁人在場，陽光就會解除擬態模式。但……她今天的模樣不太對勁。

　　「為什麼啊……」

　　陽光憎恨地咬緊嘴唇。

　　這股憤怒並不是針對剛才的主持人──而是自己。

　　『妳又來了～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已經有意中人了對吧？』

　　（為什麼……為什麼聽見那句話，腦海中會浮現出那傢伙的臉啊！）

　　那個留著一頭黑髮，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的編輯。

　　陽光絕不是個遲鈍的人。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那麼好騙的女人，在脆弱時稍微接受激勵就輕易被攻陷──）

　　因此她早已不小心得知，自己內心湧現的感情是什麼。

　　（我……我才不是那麼隨便的女──）

　　然而，能不能對自己誠實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唔……消失……給我消失！）

　　愈是如此祈禱，愈導致反效果，讓那畫面更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是黑川清純的笑臉。

　　在自己真的快撐不下去時，伸出手的那個人。

　　改變了自己創作生涯的那個人。

　　讓自己發現繪畫樂趣的那個人。

　　她心知肚明。要消除這張笑臉，唯有坦率承認。

　　（呼……）

　　陽光選擇認命，並且做好了覺悟。

　　（啊，不過承認了之後就會消失耶。我還想多看一下，這樣或許也滿可惜的──呃！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她在腦內進行了沒有人聽得見的傲嬌吐嘈。

　　（爛透了……）

　　那張通紅的臉蛋，比任何話語都更誠實地表述陽光的心境。

　　　　　　　　●某位女高中生作家的故事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光星天花位於飯田橋的大廈內一室，全神貫注地敲打著鍵盤。

　　天花擁有過人的專注力，一旦開始寫作就會全心投入小說世界，全然不會察覺外界變化。

　　文字以驚人的速度填滿了整個螢幕。

　　然而──

　　「……………………」

　　正當她進入某個段落時，手上的動作卻停住了。

　　這是描寫戀愛的場面。

　　她正在煩惱故事該如何展開……也並非如此，因為這場戲的劇情走向早已決定好。

　　然而，就算她試圖繼續寫下去，雙手還是無法動彈。

　　（…………………………為什麼？）

　　光星天花在心中問著自己，其實答案已經了然於心。

　　（不行……專心！我得專心！）

　　她對於自己的行為深感懊悔。

　　此時編輯與插畫家都認真思考著作品的事情，只有自己抱持著浮躁情感，無法專注在創作上。

　　所以她發下了誓言。

　　把自己的心意封印起來，專心思考著將精彩故事呈獻給讀者就好。

　　（然而……我卻！）

　　愈是想把那個畫面從腦海中移除，愈是清晰地浮現。

　　『我渴望的是那個真正的妳！』

　　『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妳的！』

　　『我喜歡妳。』

　　清純對陽光說出的種種話語。

　　無論換作是誰、怎麼聽都無疑是愛的告白。

　　她死命地尋找任何「或許是某種誤會」的可能性，但那句台詞沒有其他解讀的餘地。

　　（黑川先生雖然對打扮沒什麼興趣，但仔細看看他長得也滿帥氣的；陽光小姐更不用說，是個大正妹……兩人很登對呢。）

　　光星天花努力說服自己，硬是動起了手指。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

　　然而才打了沒多久，雙手又停了下來。

　　（不行啊……我必須寫下去……這樣不行……可是我卻……）

　　她到達極限了。

　　雖然在本人面前努力表現出開朗活潑的樣子……但一個人獨處時……實在演不下去。

　　「嗚……嗚……」

　　淚水滴落在顫抖的手指上。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這次的新書受到大家的喜愛……現在可不是浮躁的時候……不是為了這種事停滯不前的時候……但我卻──）

　　這也是無可厚非。

　　就算擁有多麼過人的才華，光星天花仍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二學生。她並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滿溢的情緒。

　　不──說起來或許跟年齡、經歷無關。

　　因為這股心情……喜歡上一個人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能靠理性壓抑住的。

　　（我必須繼續……必須繼續才行！因為……我是職業作家。）

　　性格一板一眼的她，繼續把自己逼上絕路。

　　她擦去淚水，把顫抖的雙手強行放上鍵盤。此時，事情發生了。

　　（……………………咦？）

　　故事……降臨了。

　　對於天花來說，這樣的現象已司空見慣。她本來就是因為靈感降臨才打算著手寫下這個場面。

　　但這次不一樣。

　　另一個故事降臨了。

　　至今從未發生過這樣的狀況。每次降臨的故事都是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她從未想過會有「其他」選項出現。

　　但她直覺理解了。

　　這次的故事──比前一個還更精彩。

　　接下來的過程有如一氣呵成。

　　劇情自動向前推進。

　　角色自己活了起來。

　　她感覺自己彷彿透過鍵盤，成為全能的神，親手建構出世界的一切。

　　（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順暢？）

　　作家所體驗的所有經歷，都能化為其創作的養分──這句耳熟能詳的話絕無誇大成分。

　　雖然不是全數經驗都能直接昇華，但一路累積而成的人生──一個人一路活過來的軌跡將會以別的形式反映在創作中。

　　尤其是感受力特別敏銳、年紀特別輕的作家，這種傾向會表現得更加顯著。

　　就像之前天花對於黑川清純懷抱的淡淡情愫成為了契機，讓她順利完成作品那樣。

　　這一次，因黑川清純而嚐到的苦澀失戀感，也再次令她的作品水準產生了戲劇性的提昇。

　　（是什麼呢……這股感覺。過去雖然也曾發生過類似的狀況，手指自己動了起來，但這次與以往不同──）

　　為情所傷而滿是瘡痍的心，以及踏入未知領域的興奮高昂。

　　心境仍處於混沌狀態的光星天花，有如神靈附體般地敲打著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