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各自的選擇

    9 各自的選擇

  「壞蜥蜴說:『跟我一起去外面吧。

  接下來妳將要被在城堡

  遇見的紅心皇后控告。

  別在那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過來就對了。

  接下來得進行審判才行。

  今天早上真是累翻了。

  要做的事一大堆忙昏頭啦。』

  對紅心皇后還有壞蜥蜴說:

  『我說你們,這樣很奇怪喔。

  明明連陪審團跟法官都沒有。

  就算進行判決也是白費工夫。』

  『我是法官兼陪審團。』

  壞蜥蜴如此說道。

  『審理案件由我一手包辦。

  好了,請宣判死刑。』

  哎呀,父親大人,難得露出了苦澀表情是怎樣了?問我這首怪歌是什麼嗎?才不怪呢,父親大人真沒禮貌!……呵呵,既然如此,可以的。嗯,這首歌是我創作的嗎?不是,雖然是但又完全不對。創作這首歌的時候呀,我模仿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老鼠發表的詩喔。所以啊,雖然是我想出來的,卻又沒有想呢。

  諷刺的歌?或許吧。

  開心的歌?我覺得不是喔。

  嗯──我這個愛麗絲啊,也只是覺得『等待時間』很無聊才把字句全部亂改一通編出來的歪歌,雖然說不清楚也講不明白……呃,這個嘛。

  比起悲傷,應該說是寂寞的歌吧?

  法官兼陪審團然後審理案件……我說呀,因為很難所以搞不太清楚的部分,我以前就有好好地查過意思喲,很了不起吧!呵呵……呃──然後啊,是沒人一手包辦所有事情的。

  也就是說,蜥蜴是騙子。

  騙子是很寂寞的呢。」

        ✽✽✽

  所謂的死,就是無。

  然而,並非斷絕。

  即使本人死亡,只要世界沒有終結,就會有事物繼續存在下去。

  (瀨名•櫂人死了,即使如此……)

  他鮮明地刻下了自己活過的痕跡。

  在本人死後,像傷口般的那種痛苦生存方式對意想不到的人產生了影響。

  第一人是馬庫雷烏斯•菲力安那。真王偏偏崇拜起偽王。知道瀨名櫂人那個壯烈人生的細節後,他決心要改變自己消極的人生態度。

  第二人是亞人高官,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

  他承襲【狂王】遺留下來的話語,趕往現場救援伊莉莎白等人。說起來既然純血主義者繼承了【沙之女王】的血脈,就有義務要把自己放在其他種族前面,為了亞人以外的存在而遇上危險可說是離譜至極。亞古威那的行動是例外中的例外,甚至可以說是禁忌之舉。

  即使如此,他看起來似乎毫不迷惘。

  亞古威那如今正搖曳長袍,一馬當先地在走廊上奔馳。在最後面負責當肉盾的人,果然還是只能交給琉特負責。然而,亞古威那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遇上新的敵人。

  他在一行人的前方大聲說道:

  「諸位,快快趕路!特別是琉特閣下,就算你負責當肉盾,但身為保家衛國的武人腳程不會有點太慢嗎?是那根長尾巴礙事了嗎?」

  「亞古威那閣下!別的不提偏偏愚弄吾等狼族自豪的尾巴,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嗯?噢,在不知不覺中前端被咬住了?喂,別這樣,放開,哼!」

  「真是的,所以我才這樣說的喔。」

  「伊莉莎白,我擔心妳可能忘記了事實,所以再次告知妳吧。我是會走路的,差不多可以請妳別再拖著我了,我開始預測連頭皮都會死光了。」

  「你是會走路,但是不會跑吧!這長過頭的頭髮也很不好,該剪掉了!」

  現在,伊莉莎白他們變成了一群吵吵鬧鬧的團體。

  他們以亞古威那領頭,在前來這裡的道路上向回跑。刻在壁面上的蜥蜴們掠過視野邊緣流曳而過,濕潤的聲音啪噠啪噠地從後方逼近。

  嬰兒們出了大廳。

  它們移動灰色四肢,朝前方爬行。有幾隻扯斷了勉強跟「母體」連接在一起的臍帶。嬰兒們的動作意外地遲鈍,卻也快得駭人。

  它們完全超脫了現實世界的法則。

  又有一隻伸出手,試圖抓住琉特的尾巴。琉特全身毛髮倒豎,拚命地加快速度。是覺得那副模樣很有趣嗎,背後的嬰兒們發出嗤笑。

  伊莉莎白簡短地發出咂舌聲。

  「嘖,居然沒能趁早跟這些傢伙分出勝負,真是麻煩!真想把它們像是蟲子一樣,從前面開始一隻一隻拍死!」

  「心情上我贊成,不過這邊得請妳忍耐。連吾等都被活埋的話那可受不了。而且,如果妳能考量到重建費用的話,那就太好了。」

  「最後那部分是現在應該要拘泥的事情嗎?」

  「聽聞人之地那邊財政吃緊,如今不管是哪裡狀況都差不多呢。」

  亞古威那一邊推正眼鏡,一邊灑脫地如此回應。

  伊莉莎白再次發出咂舌聲。她原本預定要在大廳內完成將嬰兒們悉數殺光的行動,然而在亞古威那的指正下,眾人只能無奈地選擇逃跑。

  以「惡魔之子的孩子」的完全體──極接近高位惡魔本尊的容器──為對手的話就另當別論,那種混雜著人類,為了其他目的而使用的容器,「拷問姬」跟聖人代表輸給它們的可能性等於是零。

  即使如此,連伊莉莎白都只能承認不可能繼續戰鬥下去。

  理由極為單純明快。

  因為建築物已經撐不住了。

        ✽✽✽

  這是亞古威那抵達後發生的事情。

  嬰兒們再次開始聚集,它們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天真無邪地伸出像是肉塊工藝品般的灰色手臂。

  拉•克里斯托夫瞇起眼睛,雲雀們回應他的反應一齊振翅。拉•克里斯托夫開始詠唱用來進行第二擊的禱詞。就在此時,亞古威那連忙出聲制止。

  『請等一下!看看那邊!』

  『突然礙事究竟是怎麼了……唔,余了解了。這可不行啊。』

  望向他手指比的方向後,伊莉莎白嚴肅地點點頭。一部分的壁面大規模地崩塌,周圍的柱子上也出現巨大的龜裂。在這副危險光景之前,亞古威那繼續說道:

  『跟神殿相比,東側離宮並不具備耐久性。特別是這個大廳,建造時絲毫沒考慮過會進行過度激烈的戰鬥行為。連續進行砲擊的話,它會撐不住的。因為大廳上方是【望星塔】……所以離宮可能會因為這裡的崩塌方式不對而整座崩壞。』

  『波及到所有地方的話,果然會很頭痛啊……話說回來,在室內使用聖人是自殺行為呢。余大意了。既然如此余就用拷問器具,但如此一來,個體的堅硬度會是問題嗎?』

  伊莉莎朝地板瞄了一眼,亞古威那簡短地點頭表示同意。

  如今,石板上全是裂痕,簡直像是快破掉的蛋似的。

  這是伊莉莎白丟下「帶刺鐵球」,讓它來回彈跳四處滾動的關係。

  使用同樣規模的器具,有可能會導致離宮崩塌。話雖如此,就算重複進行半吊子的攻擊也毫無意義。在不對周圍造成損傷,又能打倒多數敵人的前提下,最適合的方法為何呢?

  應該先把敵人集中至同一處吧。

  「……唔,是有想到幾招,但這裡人數過多。那麼,該怎麼行動呢?」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開始思索攻擊方式。

  另一方面,琉特繼續回去奮鬥。定睛一看,他再次被嬰兒們團團包圍。雖然努力試著用劍讓它們遠離,卻是效果不彰。不如說很有可能被它們當成活力十足的玩樂道具。亞古威那無視琉特繼續受難的模樣,舉手說道:

  「我有一個好主意,如何呢?要不要摻上一腳?」

  「好主意是指?不善戰的高官有好主意嗎?」

  「嗯,這裡是吾等亞人的主場。因此,吾等占有地利,就是這麼一回事。」

  亞古威那得意地推正眼鏡,伊莉莎白發出沉吟靜默不語。

  她立刻做出答案。伊莉莎白猛力揪住拉•克里斯托夫的後領。是察覺到她的想法嗎,琉特也有了動作。他用像是暴風般的斬擊擊飛周圍的嬰兒們。至於當事人亞古威那,他沒等待別人回應就逕自邁出步伐。

  伊莉莎白轉過身軀。呼喚琉特後,她從亞古威那的身後跟了上去。

  「要趕路嘍,琉特!」

  「是,我也同行。」

  「然後,我的待遇果然還是這樣啊。」

  滋滋滋──拉•克里斯托夫乖乖地被拖行。

  那張臉龐漸漸浮現死心的表情。

        ✽✽✽

  就這樣,逃亡劇開始了。

  然後,如今狀況出現改變。

  伊莉莎白衝進玄關大廳。抬起臉龐後,她確認四面八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樓梯,它可以通往王的滯留空間。另一條通道有如隱藏在它的後方般向前延伸,這邊可以通往側室還有孩子們的生活空間。從左側可以去大餐廳。

  只要打開正門,就可以出去外面;只要進行搜索,也能發現傭人使用的通道吧。然而不論選擇哪一條路,嬰兒們都會追過來。伊莉莎白瞇起雙眼。

  (使用移動陣的話就能立刻逃走……不過,現在還太近了。愛麗絲掌握著余等的動向,而且如果途中遭到她干涉,那就真的是慘不忍睹了。話說回來,余等是主動過去確認嬰兒們的,所以應該在這邊削除敵方的戰力才是。)

  之後被要求賠償的話會很棘手,畢竟亞人很頑固。就在伊莉莎白煩惱時,拉•克里斯托夫舉起單手。他用仰躺的姿勢,就這樣向亞古威那提議。

  「逃去外面後再進行砲擊的話,離宮就可以免於受損。相對的前庭會被大範圍地轟飛就是了……不過在這般事態面前,這只是小損害吧。我建議這樣做,如何呢?」

  「當然會介意的不是嗎!請不要明知如此卻又試圖拿到口頭約束。」

  亞古威那立刻大喝,拉•克里斯托夫略微將下巴傾向脖子那邊,沉默不語。因為是仰躺著的所以不好看出來,但就他本人的立場來說或許是低著頭。

  同一時間,嬰兒門進入玄關大廳。伊莉莎白發出咂舌聲。

  「嘖,真是在意細微末節的臭傢伙。既然如此,你就提出替代方案啊,替代方案。」

  「這是當然的!如果是『這邊』的話,請隨意動手。」

  亞古威那動手回應怨言,他讓長鈎爪發出光輝,指向頭頂。

  啊啊──伊莉莎白點點頭。正如亞古威那所言,有一個「恰恰好」的替代物。

  「原來如此──採用嘍。」

  伊莉莎白垂直舉起右臂,咻的一聲橫向移動手指。伊莉莎白劃過虛空,銳風連同這個動作一同掠過頭頂。

  有如傷口噴血似的,紅色花瓣飛舞。

  亞人側室被禁止自由外出,相對的,離宮內部用了許多令人大飽眼福的裝飾品,玄關大廳也不例外。在挑高的天花板那邊──與神殿的樸實照明不同──精緻的水晶吊燈正散放著光輝。然而,它的造型卻略顯異樣。

  總之就是又寬又複雜,全貌看起來像是漂流木的標本。

  或是蛇窩內部。

  亞人使用柔軟金屬,表現出許多種類的蛇糾纏在一起的模樣。就人類的眼光來看,那是會引發生理性厭惡的圖案,然而就亞人的角度而言就不同了吧。

  形形色色的蛇們在嘴裡銜著放入魔法燈火的寶珠。它們以絕妙的平衡感被被鎖鍊吊在數處,大範圍地攀爬在天花板上面。

  伊莉莎白的一擊切斷了又細又堅硬的鍊環們。

  在最後發出喀滋聲響後,它靜到令人吃驚地墜落。

  同時,伊莉莎白等人迅速地朝四面退開。被她用力一扔,拉•克里斯托夫也在地板上滑行。他掛著沉穩表情,描繪出漂亮直線進行移動。

  鏘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銳聲音響起。

  水晶吊燈從嬰兒們的頭頂落下,然而,這樣並沒有什麼效果。

  只是有彈性的肉略微凹陷罷了。然而,就像被巨掌壓住般,嬰兒們在一瞬間停止了動作。特別是外圍的傢伙,它們被卡在互相纏繞的蛇們的縫隙之中。

  這樣就足夠了。

  「──結束了吧。」

  伊莉莎白咚的一聲,用靴尖敲擊地板。

  轟隆──嬰兒們隨即跟水晶吊燈一同被天花板與地板夾扁。

  正確地說,是被上下彈出的巨大石板夾扁。在兩片圓石板中央處插著一根像是音樂盒手搖握把的金色棒子。

  伊莉莎白高聲說道:

  「久違地登台亮相嘍!『輾碎車輪The Wheel of Death』!盡情地磨殺吧!」

  以這句話為信號,棒子開始自動上下移動。石板發出不祥聲音,各自朝反方向旋轉。首先,水晶吊燈發出悲鳴般的壓輾聲碎裂。嬰兒們也同樣被磨削,然而那副模樣與其說在削肉,更像是在磨擦石頭。

  嬰兒們甚至沒發出慘叫,它們只是天真無邪地發出呀呀的煩燥聲。

  石板與石板之間有無數手掌蠕動著。灰色手臂們蠢動的模樣,令人聯想到即將被壓扁的毛毛蟲。有一隻頭部被扯碎,它在石板中間滾動,撞到另一隻後停了下來。擁有異樣黏稠度的血肉混合物垂流至地板。

  嬰兒們的頭部漸漸變平坦,噗咻聲響傳出,眼球跳了出來。

  那是駭人又滑稽的光景,然而,最終幕卻唐突而至。

  嬰兒們的耐久力終於超過負荷,蒼藍花瓣與黑暗唰的一聲四散。石板跟石板咚的一聲重疊在一起,之後只留下靜寂。

  「唔,結局掃興又索然無味呢,果然思考能力低落嗎?」

  點點頭後,伊莉莎白彈響手指。

  「輾碎車輪」化為花瓣,紅與藍,還有黑轟然散去。它們產生美麗又色彩複雜的暴風,然後消失。慘劇的痕跡幾乎都不見了,只有平坦的金屬碎片大量撞擊地板。

  定睛一看,那是被壓扁的水晶吊燈殘骸。在異樣又跟平常一樣的光景盡頭處──

  就這樣,嬰兒們變得一隻不剩。

        ✽✽✽

  「真是的……平安無事地一網打盡了呢。差點以為要沒尾巴了。」

  琉特撫胸說道。他將無力下垂著的耳朵豎直得跟平常一樣。 然而,被扯得毛毛燥燥的尾巴並未復原,看到這一幕後,琉特又垂下耳朵。

  「嗚嗚,不曉得這些傢伙是何方神聖。不過,我有察覺到它們很像惡魔侍從兵,總之就是異樣的存在喔。這下子總算可以專心逃出去了。」

  「正是如此,必須比追趕白兔還要緊急才行……唔,嗯?哎呀呀,拉•克里斯托夫閣下,您身為聖人頭髮居然如此凄慘,立於高位者這樣可不行喔。這樣無法為人民做表率,恕我僭越,由在下替您梳好吧。」

  拉•克里斯托夫自行站了起來。然而,他的頭髮卻遭受「拷問姬」不合理的對待而亂七八糟。傻眼地如此笑道後,亞古威那繞到寬廣的背部那邊。

  亞古威那用鈎爪代替梳子,開始替拉•克里斯托夫梳頭髮。他意外地有著喜歡照顧人的一面。琉特心頭暖烘烘地旁觀兩人的模樣,一邊將大劍收回鞘內。

  伊莉莎白也不由得微微放緩唇角。

  在那瞬間,致命性的不自然感襲向她。

  (為何余打算要笑?)

  伊莉莎白感到困惑。「拷問姬」浮現微笑原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然而,如今卻有一個比這個前提還要大的問題。在這個現況下不應該浮現微笑,她內心的聲音如此示警。為了整理思緒,伊莉莎白閉上眼皮。

  隨即,伊莉莎白產生某人將她的肩膀抱過去的錯覺。男人裹著白手套的手指,有如愛撫般妖異地爬在肌膚上。美貌的養父將唇瓣湊至伊莉莎白耳畔。

  『妳是從何時變得這麼遲鈍的?』

  「────唔!」

  聲音中帶有嘲笑之意。實際上弗拉德並不在場,他依舊被監禁在王都的地下陵墓。剛剛只是伊莉莎白自己在嘲弄自身愚昧的聲音。

  她開始高速搜查記憶,試圖找出差異感的源頭。不久後,黑暗中浮現出愛麗絲的身影。帽子的白色蝴蝶結輕盈地搖曳著,少女口吐意義不明的話語。

  『深深地Down深深地Down深深地Down愛麗絲掉進了大洞穴的底部Alice went down a big hole。明明沒在追趕白兔的說。其前方是【仙境Wonder Land】。妳看,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吧?』

  『愛麗絲,我應該忠告過好幾次才是。妳口中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鏡中奇遇】,對這世界的人是講不通的。』

  接著,路易斯用告誡的語調低喃。伊莉莎白再次確認某個事實。

  【轉生者】少女編織出的「愛麗絲夢遊仙境」跟「愛麗絲鏡中奇遇」,這世界的人們是不知道這兩個故事的。然而,如今某人卻說出令人覺得與這些故事有關的一段話。

  「……『必須比追趕白兔還要緊急才行』。」

  伊莉莎白喃喃低語。同時,壯大沙漠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亞人之國有金色沙子與嚴峻烈風,炙熱白晝與寒冷黑夜,會燃燒的液體,以及從「龍之墓場」大量開採出來的礦物──而且,是由高聳岩壁構成的。

  白兔絕對不是存在於生活周遭的事物。

  然而,亞古威那為何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比追趕白兔還要緊急」呢?

  如今回想起來,還有其他可疑之處。

  因為出國而逃過一劫,從他平時的行動中思考,這是很合理的事情。

  (然而──「已經耳聞神殿那邊已經有人去救援了」是怎麼一回事?)

  貞德跟伊莎貝拉已經返回世界樹了嗎?但從兩人火速趕到轉移地,確認完包含第二級居民在內的所有人平安無事,對琉特提出邀約一直到抵達離宮為止,時間上太快了。話說回來,貞德料想自己會趕不上脫逃行動,所以告知余自行逃跑。

  教會救援戲碼結束,伊莉莎白不是進入王宮而是進入離宮,這兩件事亞古威那是從何處得知的?白兔這個字彙,是從何人口中聽見的呢?

  在「令人感動的登場」面前,誰也沒有察覺到這個疑問。

  「亞古威那……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多!」

  伊莉莎白省略疑問句,呼喊這個名字。亞人高官緩緩抬起臉龐。

  在那瞬間,她領悟到各式各樣的事。

  不得不有所領悟。

  在擁有細小瞳孔的雙目中,平時那道帶有嘲諷意味的光輝消失了。金色眼球浮現出有如清澈湖畔般的靜謐。既認真又有些悲傷,然而卻又奇妙地很銳利。

  他的眼眸居高臨下地悲憫著萬物。

  同時直視自己是罪人的事實。

  黑色輕輕撫過亞古威那的臉頰。站在他前方的人物一邊搖曳長髮,一邊崩落倒下。伊莉莎白瞪大雙眼,然而,她並不感到特別驚愕或是憤怒。

  面對沒天理的狀況,她甚至不可思議地感到自己可以接受這件事。

  他,是這樣子的嗎?

  (既然如此,就會變成這樣吧。)

  在倒下去的人物──拉•克里斯托夫背上。

  插著一把握柄裝飾著鱗片、散放出光輝的短劍。

        ✽✽✽

  「啥?」

  首先,琉特發出了傻氣的聲音。伊莉莎白跟亞古威那無言地四目相對。

  拉•克里斯托夫仍然一動也不動地倒伏在地,可以從那頭黑髮的空隙中看見微微張開的嘴唇。他無聲地不斷吐血,紅色黏稠且無力地流出,垂流至地板上。

  伊莉莎白確認插在拉•克里斯托夫背上的刀刃。在刀柄附近塗著紫色液體。她查閱腦海裡的【最終決戰】戰鬥紀錄,搜索它的真面目。

  (是包圍惡魔御柱,跟侍從兵戰鬥時的事。三種族聯合軍先發制人,射出了毒箭。)

  射出去的不是普通毒箭,而是使用「侍從兵之毒」的物品。是治療師們分析侍從兵的屍骸,並且加以重現後,再由瀨名櫂人注入魔力的一品。就算是聖人也不可能解毒。

  在戰後,強力猛毒被安置於獸人的管理下。就算在立場可以自由進出世界樹,亞人種也很難把它弄到手吧。伊莉莎白沒詢問這一切前提地低喃。

  「還真是周道啊。」

  「因為在這種局面下,絕對不允許失敗。」

  亞古威那宛如理所當然般回應,琉特吃驚地張大嘴巴。他來回望著拉•克里斯托夫跟亞古威那。不久後,琉特將視線固定短劍的握柄上。

  他似乎總算是掌握到事態了,琉特喀嘰一聲咬住牙齒。

  「這是……為什麼?」

  「所謂的為什麼是指?要從哪邊開始說起呢?」

  「為何──墮落了?」

  對答曖昧的令人感到愕然。特別是琉特的提問,曖昧到完全不會覺得那是出自武人之口的地步。然而,卻也宛如利針般直指本質。

  所有疑問盡收一句話語之中。然而,亞古威那並未做出回應。

  瞬間,琉特動了手臂。他一口氣拔出收納在鞘內的大劍。琉特有如火焰般豎起紅毛,眼眸中寄宿著強烈的憎惡與憤怒,以及懊悔。

  伊莉莎白進行回想。在避開終焉的歡慶氣氛中,唯有琉特一人獨自後悔著。他對自身的健忘與無力深深感到羞恥。琉特發過誓,再也不要失去事物吧。然而,即使在危機應該遠去的時光之中,他應該要保護的人們仍是死去了。

  如今,這種狀況也在眼前重複上演。

  拉•克里斯托夫沒有呼吸。不應該崩塌的人之地的一角潰散了。

  琉特宛如雷鳴般吼叫。

  「墮落至此嗎,墮落至此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閣下有──小孩嗎?」

  「啥?」

  琉特不由自主停下衝出去的腳,就算丟出沒頭沒尾的問題,亞古威那也沒有趁隙偷襲。他用像是在閒聊的感覺繼續說道:

  「不,我只是想說閣下是有名的愛妻之人,所以一定有活潑的小孩。」

  「呃,不,我與妻子之間,還沒……」

  「噢,這麼一說,夫人是山羊族呢。記得種族分類不同的話,會很難有小孩嗎……我這下真是失禮了,祝兩位能夠早生貴子。」

  「你少鬼扯!」

  「亞人種也是呢,很難產下後代喔。」

  亞古威那有如要制止怒吼聲般疊上話語。

  琉特咬牙切齒,再次失去踏出步伐的機會。亞古威那淡淡地述說。

  「與【森之三王】大人不同,吾等的【沙之女王】陛下的貴軀只有一具……在亞人種內,並不存在細微的種族差異。明明是這樣……真是的,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呢。終焉近在眼前的那天,我也稟報過【狂王】。」

  亞古威那將視線投向遠方,他露出的表情就像是在懷念百年前的昔日。

  這可真是奇怪──伊莉莎白如此心想。終焉遠去,愚鈍少年用自我犧牲擊退了末日,現在本來應該是每個人都在高歌天下太平的狀況才對。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不論是誰,臉上流露的表情都在戀慕著遙遠又令人懷念的時光。

  用這樣的表情……

  回想那個地獄般的日子。

  問題的答案早已浮現,伊莉莎白再次重複它。

  (正確的「救世」究竟是什麼呢?)

  「『與【森之三王】不同,吾等的女王安息已久。人口逐漸下滑的種族憂慮,外人是不會明白的。』──事情就是如此。」

  「這是怎麼一回事?」

  「都說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只有這樣』吧?」

  「『只有這樣』是指哪樣?」

  琉特詢問,亞古威那回應,兩人視線交錯。亞古威那緩緩展開雙臂,他用難以想像才剛殺掉聖人的沉著態度述說。

  「如今已經亡故的獸人第一皇女,法麗西莎•烏拉•荷斯托拉斯特殿下也有料到此事。『亞人、獸人的合計數量不敵人類,既然侍從兵的攻擊對象是三種族全體,可以預料在惡魔的威脅去除後,即使加算被害規模,人類與其他種族的國力差距還是會繼續擴大。』是啊,早就失去顛覆差距的機會了。再加上亞人種這邊,發生了皇女沒料想到的狀況。」

  「……是『第三區域的【虐殺】,以及第一、第二區域的遇襲』嗎?」

  「沒錯,雖然藉由【狂王】之手制止了致命性的波及就是了,特別是多數婦儒的死亡造成很大的打擊──不過今後如果有相同規模的災厄降臨,就長遠而論純血種將會走上滅亡的道路吧。」

  「你是說這次的狀況就相當於這個嗎?然而,說教會那邊已經動手進行保護的人就是你自己不是嗎?災厄被制止了──不是這樣子的嗎?」

  伊莉莎白如此詢問,然而她卻微微察覺到一事。

  有什麼事情看漏了,就是除了亞人種以外的人不曉得的某件事。

  「純血區的防禦不全,原本就長年受到批評,法麗西莎殿下也屢次提及此事。她表示:『純血區的防禦是以【來自上方的入侵者】與【防止混血發生】這兩個前提去特化的,並未考慮過來自【空中】的攻擊。』然而,為了修正而撤除區域劃分也很嚴苛……因此,吾等早在【終焉】發生的很久以前就設置了『後備』。」

  「……『後備』?」

  伊莉莎白彈起單眉,琉特也露出像是在說自己難以理解的表情。

  伊莉莎白忽然浮現一個想法,人類的「教會」裡也產生了扭曲。執著於某事,並且妄信著的人們,在不久後做出了其他人根本想不到的結論。

  「教會」吹響了終焉的號角。既然如此,亞人種決定了什麼事呢?

  「吾等聚集了對於維持純血有著堅定意志的人們,在龍種墳場設置了村莊。這個分散的目的是為了避免純血區如果有什麼萬一──而這次的叛賊們控制了那邊。」

  「什……居然有這種村莊,我可是初次耳聞!」

  「這是當然的。因為獸人與吾等雖然有著長年友好的關係,我方卻完全沒告知此事。」

  亞古威那淡淡地回應琉特的驚愕。既然如此,人類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人類具有排他性,是沒有自覺的選民主義者』──其他種族是如此評價的,所以當然不可能告訴人類。

  「然而,為何那邊會被混血種曉得呢?後備被控制可說是滑稽至極。」

  「村莊在龍種骨頭之間。由於侍從兵們集中在人口更多的城鎮,因此『終焉』那時也沒發生大事。然而那些傢伙卻用上數十年的光陰,調查了物資補給隊的路線。混血種對吾等的執著與怨恨就是如此之深。」

  伊莉莎白點點頭。亞人是純血主義,他們的態度對混血種來說就只是憎恨的對象。而且,他們具有觀察力跟執念。只要察覺到亞人領地內一部分物流的可疑之處,以及特定商隊原本預定中所沒有的路線,之後就是一場比毅力的勝負了。

  就這樣,村莊被始料未及的最惡劣敵人發現了。

  「他們被全部殺掉的話,就會很難維持純血了吧。不……歷經『終焉』的現在,世界的危險度本身已經有了改變。不可能維持下去的可能性很高。以村莊的安全當擋箭牌要求背叛時,我立刻就同意了。只是這樣就能了事的話,代價很便宜。」

  不論是要殺誰,不管是毀掉何物都一樣,亞古威那如此斷言。

  琉特握住劍柄的手微微一顫。

  「你……你要抬頭挺胸地說出這種任性的道理嗎?要胡扯以此為傲嗎?」

  「當然。不論是要悲嘆、誇耀、哭泣、或是嗤笑都一樣。我要做的事情不會有所改變。既然如此,就應該堂堂正正地去做吧──那麼,琉特閣下,回到最初的話題吧。」

  「什麼啊,事到如今,沒有應該要跟你說的話!」

  亞古威那的話語跟「拷問姬」過去的言論很相似。對成為犧牲品而死去之人來說,這些都是一樣的。然而,這種沒天理的情況卻值得多數人為此憤怒。琉特舉起劍,然而亞古威那卻單方面地如此告知。

  「我兒子的家庭也在村莊裡喔。」

  琉特明顯地搖了,他是愛家的男人。

  琉特應該會自然而然地如此思考。如果自己最愛的妻子被當成人質,而且那個選擇又對自身種族的信念有幫助的話──沒有理由拒絕。

  (從亞人的角度來看,亞古威那的選擇是「正確之物」。)

  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依舊開了口。

  「想問兩件事。為何你們這麼拘泥於純血?另一件事就是……你是打算要幫到混血種掌握世界霸權為止嗎?」

  人口逐漸減少的種族憂慮難以理解,亞人種如此重複。然而,至少對亞古威那而言,這並不是如此模糊不清的理念。他看起來有著確切的理由。而且話語的後半段是對背叛世界之人理所當然的疑問。混血種的目標是「世界的變革」。

  是只要敵人大發慈悲,放亞人一條生路就行的意思嗎?

  面對提問,亞古威那輕輕嘆了一口氣。他豎起兩根散發著鈎爪光輝的手指。

  「很遺憾,兩個問題都能用一句簡潔的話語回答。」

  「是怎樣的話語,說看看啊。」

  「『混血種虐殺』。」

  「唔──!」

  這的確是簡潔的答案,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有了結論。開始跟結束,一切都與一個愚昧行為有關。人類引發了某個悲劇。與他們之間的勢力差距之後只會不斷擴大。既然如此,由混血種進行支配,或是由人類進行支配,哪一方會好一些呢?

  選擇就是這兩個。

  而且,人類早就不值得信賴。其他兩個種族做出了這個結論。

  在跨越「終焉」的世界上半睡半醒的──恐怕只有人類。

        ✽✽✽

  「吾等對混血並不寬容。同時,比你們更加同情與悲觀。人類原本就數量眾多,混血的情況愈多,吾等就愈會被吞沒吧。而且,連國土都失去後,吾等的子嗣不可能幸福地棲息。文化遭到驅逐,資產被侵吞,混雜之物被貶為貧民。就是這麼一回事。保護純血與維持種族尊嚴有關──不,沒有其他方式。我是這樣想的。」

  亞古威那淡淡地述說自己拘泥於純血的理由。被流暢言論吞噬,琉特無法辯駁。不久後,耿直的獸人開了口。

  「可、可是,只要種族混合到那個程度,就能公布新法律。到時候不論是人類或亞人、還是獸人,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這個嘛,要高唱真正的和平與平等,不曉得是多久以後的話題了吧。琉特閣下,吾等應該不是處於可以聊白日夢的狀況。答案早就已經顯示出來了。」

  的確,正是如此。結論已無可動搖。人類吹響終焉的號角,實行混血種的虐殺。如今的反叛,其導火線也是人類做出的極惡行為。亞古威那再次告知。

  「閣下是伊莉莎白閣下的部下,因此才被蒙在鼓裡就是了。就連那個『賢狼』,第二皇女薇雅媞殿下都不信任人類。現在是復興的時刻,如果撒下火種就有可能會燒光一切,因此大家都閉口不談,僅此而已。對終焉的犧牲向人類進行求償一事,雙方已經互相試探討論,並且訂下長遠之計了。」

  「……什!」

  琉特驚愕地瞪大雙眼。他腳步不穩,然而,伊莉莎白並不感到特別意外。同時,她也是知道的。

  這三年之所以一直很安穩,是因為亞人與獸人還有其他理由無法對人類擺出強硬的態度。

  琉特有如吼叫般說出那個理由。

  「可是,保護這個世界的人可是瀨名•櫂人閣下喔!」

  「沒錯──你們什麼也沒做就是了。」

  伊莉莎白低沉地疊上這句話。琉特身軀倏然一震,亞古威那瞇起眼睛。他小幅度地不斷移動眼球,種族付出犧牲卻受到粗暴言論對待,這讓他歪頭露出困惑表情。

  「失禮了?可以再說一次嗎?」

  「你的意思是直到『終焉』來臨前,直到【狂王】行動前──你們這些傢伙有做些什麼嗎?」

  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散布著滅亡的種子。大多數人都事不關己地忽視它,將種種危機硬塞給醜惡的罪人,其結果便是如此。

  就最終結果而論,【狂王】沒能拯救所有的悲劇,然而他卻擋下了終結。

  而且,雖然是異世界之人──

  他也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

  「是啊,沒錯。責任問題云云,對余來說怎樣都行,你們就隨便去決定吧。余早也了解人類的信用價值早已墜地。在這個前提上,就讓余說句話吧。什麼悲劇,什麼歧視,什麼虐殺!這種事,對余來說全部都無所謂!」

  「呃,什麼?伊莉莎白閣下?」

  琉特用跟至今為止不一樣的另一種表情瞪大雙眼。畢竟自己的長官將複雜地糾結在一起的所有因果,用豪速球扔了出去。他沒想到會被斷定為無所謂的事情吧。然而,伊莉莎白並不打算引以為恥。

  (要拯救或是破壞世界,全是一己之私。)

  要相信誰,懷疑誰,憎恨誰,喜愛誰,全是個人的判斷與情感。

  在它們層層堆疊的累積下,世界終焉成形了。

  問題是,要由誰來肩負那個未來?

  不肩負的人要表示些什麼呢?

  「的確,有悲劇也有絕望。余不會說要眾人手牽手,說要大家互相理解。甚至不會乞求原諒。沒有謝罪的餘地。然而,不惜堆疊新的悲劇,也要恐懼尚未揮向自己的利刃嗎?要捨棄人類,背叛一切,向叛賊獻媚試圖活下來嗎?覺得余會容許這種事嗎?少開玩笑了──是啊,一樣的。你們跟人類根本是一樣的,真的活得很骯髒。」

  伊莉莎白凶惡地露出牙齒。曾經有一部分的人類害怕死亡,因此犯下凶惡罪行。如今也是一樣。亞人種將「混血種虐殺」當成「免死金牌」,藉此高歌自身立場的正當性。

  全都都一樣,什麼正義,早在許久以前便失落了。

  「被相信一切的人幫助,被相信的人保護,在那傢伙沉眠的世界裡苟活著……還在那邊悠哉地放什麼狗屁?不懂,余完全不懂喔!」

  伊莉莎白如此嗤笑。人類跟亞人都不明白,那個少年知道生者的醜惡,理解就算在異世界一切也沒有改變。即使如此,世界依然美麗,因為有重要之人活著。所以,要加以保護喔──一名少年如此誇下豪語。

  直到自己的生命盡頭都微笑著,想消除那抹微笑的意義嗎?

  為何要捨棄被守護的立場呢?

  「每個人都一樣,當然,余也是。宛如豬玀,醜惡無比。人類跟亞人還有獸人跟混血種都一樣──不是看向個人,而是著眼於集團的話,任何種族都不值得信賴。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伊莉莎白忽然中斷話語,可以說即使如此接下來又要怎麼做嗎?

  明明連什麼才是正確的救世都不曉得的說。然而,在沉默降臨的現場之中,話語被接了下去。

  「即使如此──我仍然相信。就算是現在也要相信。『神自居於天,世間太平』。」

  「咦?」

  「啥?」

  「嗯?」

  伊莉莎白跟琉特,甚至連亞古威那都做出了傻氣的反應。

  所有人一齊轉頭,在他們的視線前方。

  背上仍然插著刀的「屍體」突然起身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