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仙境之國

    5 仙境之國

  我想跟你說話。

  恰如友人般閒談。

  你不知道我的事情吧,就像人類無法掌握在路上爬行的蟲子之名。然而,我卻知道你這個人。如同在前往市場的路上,聖人之名都會自然而然傳入家畜耳中。

  我與你的存在價值就是像這樣天差地遠。

  我是明白的,事實就是事實,就只是如此罷了。不是身為聖人之過,也並非個人的罪行。

  我無意要責備你, 就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重複一次,像個友人般閒談。

  我們能夠變親密吧。沒錯,我是如此期待的。然而,自從年幼時失去朋友後,我就不曾建立起新的關係,因此也沒有鐵證。不過,「想要變親近」的這個念頭如果你能夠相信,那我就太幸運了……謝謝,感謝你的理解。

  嗯,問我為何是你嗎?這件事很簡單。

  因為你也是被奪去一切的弱者。

  被我同情是屈辱嗎?不是?噢,的確,你是不會這樣認為的吧。不過,你說不知道理由。對我而言,你的想法相當難以理解。

  就我的角度來看,聖人們被奪走了許多事物。

  舉例來說,就像你。

  你的肺消失到哪裡去了?你的心臟被盜往何處?你胸部的血肉被削去哪兒了?你身為人類的模樣,是如何崩塌的?你沒有悲嘆的事情嗎?

  如果神能更加大慈大悲就好了。

  如此一來,或許還會有其他道路可走。

  你不會祈禱嗎?不會哭泣嗎?不會感嘆嗎?宛如為了親近友人的悲劇而感到悲哀?無須原諒,不向任何人乞求。然而,有時還是會想要向親近卻又遙遠的人低喃。為了得到只有這條路可走這種像是安全感的錯覺。

  希望你能讓我聽聽答案。

  如何呢,拉•克里斯托夫?

        ✽✽✽

  亞人之國有著金沙與險峻烈風,白天很熱晚上很冷。有會燃燒的液體,以及從「龍之墳場」量產的礦物──由高聳岩壁構成。

  它並非料想會有敵襲而建造的防禦壁,而是為了防止混血者在國內移動的圍牆。亞人民眾根據純血度不同,會被規定其居住區域,居民不可自由遷徙。

  伊莉莎白轉移至第一區域,也就是純血度最高之民的住所。

  她揮灑紅色花瓣與黑暗,在因為沙子而很粗糙的石鋪面上面著地。

  「那麼──」

  伊莉莎白環視四周,在此地擁有居住權的人民很富裕。沙岩製的民宅用寶石以及連接一大串金屬板的驅魔飾物,手工縫製的遮陽布,以及多肉植物等物裝飾著。然而,門扉都關得緊緊的,連有人在裡面活動的氣息都沒有。伊莉莎白瞇起雙眼。

  (記得在終焉時,雖然不像發生虐殺的第三區域那樣,但第一區域也受到了很大的損害。)

  即使如此,在這三年之間應該也做了像是埋葬遺體或是建築物修繕之類的事,連倖存者精神狀況的安定化都完成了一大半。然而現在明明接近黎明,四周卻是寂靜無聲。

  簡直像是第一區域的居民全滅似的。

  關於只有死者居住的城鎮,伊莉莎白是知道前例的。就是「拷問姬」的故鄉。將那道牆壁內側化為墓場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害的。然而──伊莉莎白思考。

  (──還沒接到亞人們受到嚴重損害這種內容的報告。)

  此地應該沒進行過殺戮才是。

  黑衣男與【異世界拷問姬】,也有從邀請伊莉莎白入伙時的失敗中學到教訓吧。

  他們以拉•克里斯托夫的投降作為交換,保障了人質們的性命。目前身為支配階級的人,被幽禁在祭祀「沙之女王」的神殿裡。被放過一馬的第一級純血民,以及等級稍差的人民,似乎都被命令不得離開家宅。這片靜寂就是因為如此吧。

  高位純血者跟神殿被當成盾牌的話,他們絕對不會採取行動。亞人們同樣尊崇著純血與神殿,因為「沙之女王」的遺體被安置在神殿地底。

  祭祀亞人之母──女王的地方,是用她的近親者遺骨打造而成。有一部分柱子寶石化,因此得到莊嚴美麗的評語。然而,伊莉莎白卻難以靠近那座傳聞中的建築物再救出囚犯,因為只要她靠近神殿,人質就會被殺光。事態就是如此。

  (至今為止,亞人種一直頑固地拒絕著人類前往第一區域訪問。得到允許的前例就只有在終焉時趕往馳援的「狂王」而已。)

  如今,這樣的人們被擺到會因為「拷問姬」──其他種族的罪人的一個行動而失去許多純血者的窘境之中,說起來真是諷刺。然而,這也不是對排他主義者的末路雙手一攤表示無奈的時候。

  伊莉莎白緩緩邁出步伐。

  通往宮殿的大路被塗成紅色的,而且上面被鮮豔顏色層層繪上複雜的圖案。那是編攥出亞人歷史的壯大圖畫故事。每往上走一步,就會響起喀喀的硬脆聲響。

  她一邊用高高的鞋根削去每次祭祀都會用重新補塗的顏料,一邊前行。

  宮殿是將特殊石頭切割、加工、然後以高度計算為基礎進行配置,疊成螺旋狀建造而成的。它就像是被隱藏起來的海螺──承受無數星辰光輝──在沙漠夜空的底部散發光輝。對人類而言,本來一輩子都不可能目睹它的威儀。

  「拷問姬」拖曳黑髮,朝虹色接近而去。這個行動跟叛逆者們指示的一樣。

  諷刺的是,就這樣展開的光景看起來也像是圖畫故事裡的一幕。

        ✽✽✽

  「他們要求妳獨自前往。【那麼,要怎麼辦呢,公主殿下?】」

  「──那就去吧。」

  抵達亞人國度的數刻鐘前──伊莉莎白立刻回答了貞德的提問。

  黃金「拷問姬」瞇起薔薇色眼眸。她似乎是預測到了答案,所以反應就僅此而已。走出門扉後,伊莉莎白在走廊上前行。貞德一邊跟在後面,一邊低聲喃道:

  「的確,如今這就是上上策了吧。【雖然照著去做很不爽就是了。】就算『拷問姬』拒絕,如果連亞人王族跟拉•克里斯托夫都被殺掉的話,就超出可以視為外交問題交差了事的領域了。亞人甚至有可能開始侵略其他種族。【就算成功驅逐襲擊者,也要開始廝殺啦!這可不是異種族交流真麻煩這種等級的事情喔!】」

  「沒辦法。就算在同族之中,政治思想跟宗教還有信念甚至倫理觀都不一樣。『完美地理解』他人只不過是錯覺。種族一旦不同,思想隔閡就會變得更加嚴峻……哎,亞人的純血主義余也有一些想法就是了。他們曝露出太多弱點了。」

  伊莉莎白低聲回應。也就是說,亞人種做得太過火了。「沙之女王」在遙遠的昔日就死去了。血源漸漸變淡的種族憂慮很難傳達給其他人知道吧。然而,他們主張過頭了。

  (如此一來會變成適合的目標,就像自己露出咽喉一樣。蠢蛋們……不過……)

  如果沒有致命性地看漏那件事,伊莉莎白就有能力可以擋下凶刃。得對自己的失態負起責任才行。她開始統合思緒,貞德在背後詢問。

  「那麼,具體來說妳有何打算?」

  「具體而言是指?」

  「哎呀呀……【別裝傻喲,『拷問姬Fair Lady』。按照吩咐腦袋空空地晃去那邊,然後被對方來一句好的結束了這樣?妳是這麼值得欽佩的女人嗎,啊啊?】」

  貞德維持冷漠語調,就這樣編織出粗魯話語。伊莉莎白扭曲唇瓣。

  大多數人認為貞德•多•雷的本質中,有許多並不適合自稱是「拷問姬」的地方。即使如此,黃金「拷問姬」仍然可以說是黑色「拷問姬」的優質理解者。

  伊莉莎白搖動黑髮回過頭,有如歌詠般向她宣告。

  (「聽好了,貞德。余會按照那些傢伙的要求前往亞人之地。在這段期間內……」)

  「哎呀好厲害,這是為什麼呢?想不到妳居然真的真的一個人過來了!」

  比貞德之物還稚氣的聲音敲擊伊莉莎白的耳膜。

  同時,伊莉莎白也終止了茫然進行著的回憶。

  鑽過宮殿之門後,她進入前庭,塗成紅色的石板變成敷有瑠璃色地磚的路面。蛇行的道路在左右兩側種著大片樹木與花草。植物被含有大量水分的優質黑土滋養著,那些土是從獸人之地進貨的嗎?綠葉之間能窺見豹彈性十足的影子,還有孔雀豪華的羽毛。仿造花朵造型的石製噴水池高高地噴出水。

  在這種狀似樂園的光景之中,站立著純潔無瑕的白色。

  在伊莉莎白的視線前方,【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羅輕輕跳了一下。

  「嚇我一跳呢!嗯,真的相當驚人不是嗎!因為妳突然就出現了嘛!」

  「這是余這邊的臺詞就是了……誰能想到居然會這麼快就在這裡遇上妳。」

  伊莉莎白皺起眉心。把敵人叫來後,「女兒」應該要在「父親大人」身邊待命才對吧。伊莉莎白想說她是在幹嘛,結果發現愛麗絲似乎擅自採著庭園裡的花朵。

  少女拎起帶有荷葉邊的裙襬,在布料凹陷處──考慮到外面是沙漠的話,光想想價格都令人害怕──盛著許多大花白百合。是理解到了什麼嗎,愛麗絲點點頭。

  「嗯,我知道了!既然妳過來了,就用不著殺時間了呢!嘿!」

  「嗯?」

  愛麗絲踹向地面,有如兔子般跳躍。她差點走光般啪沙啪沙地上下翻動藍裙。白色花朵們飛向半空中。在百合亂舞之中著地後,愛麗絲露出微笑。

  「也沒有遲到喔,真了不起呢,伊莉莎白。因為很了不起,所以愛麗絲我要好好誇妳一番。」

  愛麗絲天真無邪又高傲地挺起胸膛,但她卻又慌張地整理起亂掉的裙襬。忙碌地整理好裙子後,愛麗絲屈起單膝,行了一個優雅的禮。

  「伊莉莎白,歡迎來到『仙境Wonder Land』。」

  「拷問姬」沒隱藏敵意。另一方面,雖說人是自己找來的,愛麗絲仍是天真無邪地表示歡迎。

  這正是極不可思議,難以說是正常之舉的行動。

        ✽✽✽

  「Iʼm late, Iʼm late!」

  愛麗絲一邊高聲大叫,一邊奔跑。裝飾帽子的白色蝴蝶結有如兔耳般搖動著。

  打完歡迎的招呼後,她突然牽起伊莉莎白的手跑了起來。據說是要帶路去路易斯那邊。既然對方握有人質,動手爭鬥也沒有好處,如此心想的伊莉莎白順從地跟著她。即使如此,愛麗絲天真無邪奔跑的模樣就只能說是詭異,而且她還會定期大喊:

  「遲到了Iʼm late遲到了Iʼm late!」

  「如果是在說遲到的話,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為妳繞遠路害的吧。」

  伊莉莎白如此批評,但愛麗絲並未停止亂走。打從方才開始,她就一直進行無用之舉。逐漸接近建築物後,愛麗絲開始在地磚上燒出蛇的圖案,接著這一回愛麗絲又有如要沿著那個圖案移動似的奔馳。才剛這樣想她卻急速迴轉,然後又衝向庭園。

  就算是伊莉莎白也想開口抱怨了,就在此時。

  「哎呀,是【奶油吐司的蝴蝶們!】」

  「什麼?」

  愛麗絲說出更加意義不明的話語。等待在她視線前方的,是一個用網子造出來的網室。她頭也不回地衝進其中,伊莉莎白也被帶了進去。

  在那瞬間,她的視野被大量湧出的鮮明色彩覆蓋。有大量蝴蝶在飛舞著。那是在宮殿聚集起來飼養的蝴蝶吧,眼前展開了一片如同幻夢般的美麗光景。

  愛麗絲發出歡呼,她揮動白皙手掌抓到一隻。

  噗滋一聲,殘酷聲音響起。伊莉莎白不由得眨了眨眼。

  愛麗絲壓扁蝴蝶的肚子,沒有絲毫迷惘與猶豫。她也從痙攣的身體上拔掉翅膀。將落至地面的四片紫色踩爛後,愛麗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唉─────────────────……………………………………好無聊喔。」

  「……唔。」

  愛麗絲毫無前兆地不高興起來。她用力拉著伊麗莎白的手,開始走起路。眺望不知為何看起來很失落的背影,伊莉莎白做出某個結論。

  (將獸人之國的行動也一併考量進去的話。這已經無法以這是稚子特有的殘酷來收拾了。)

  愛麗絲•卡羅壞掉了。

  損傷程度有無修復的可能是未知數。然而,對伊莉莎白而言這也是無所謂的事情。她是敵人的事實沒有改變,只是有許多地方讓自己感到介意罷了。

  「接著是這一邊喲!然後下次是走那一邊!」

  而且,愛麗絲本人似乎沒有身為敵人的自覺。她帶著伊莉莎白繞來繞去,就像是自己的好友似的。有如在樹籬迷宮中徬徨般、不可解地奔馳著。

  不久後,愛麗絲在離宮前方停下腳步,是從王城那邊算起第三座的那個位置。

        ✽✽✽

  「鏘鏘~到了!妳看,就是這裡喔,伊莉莎白!」

  「特意把別人叫出來,結果抵達得還挺慢的嘛。」

  伊莉莎白用嘆息回應活潑的聲音。她抬頭仰望眼前的建築物,那是一棟以細長瞭望塔為特徵的氣派館邸。伊莉莎白在腦海裡確認出發前背下來的格局圖。

  (──是王的心腹的住所嗎?)

  亞人之王不會在政治場合出面,而是由第一級純血民中挑選出來的高官們執行治世之責。 王的主要職責是作為座位的象徵以及與純潔妻子的婚姻。為了延續血脈,推薦的是多妻制度。按照慣例應該是從各高官的直系中各迎娶一名才對。

  後門的門扉握把加上了看起來也像是花冠的纖細加工。握住它後,愛麗絲向後一拉。側室們不准自由外出至中庭以外的場所,因此總是由隨從負責開關門。

  因此,門的材質似乎很沉重。但愛麗絲不知為何不使用魔力,而是跟門扉戰鬥了起來。

  「嘿,咻,現在父親大人他呀,在進行無聊到會讓人打呵欠的『大人談話』,不過如果聽到伊莉莎白過來的話,他絕對,絕~對會很高興的,所以放心吧!這門好重!不過,總覺得如果用上魔力,就輸了,呢。還有,我有找到,很適合妳的,糖漬花瓣喔,之後開茶會,分著吃,吧。」

  「欸──『結城•紗良』。」

  「愛麗絲」倏地靜默,愉快的氛圍如霧般散去。沉重又漫長的沉默持續著。

  不久後,「異世界拷問姬」面向前方,就這樣做出回應。

  「那個名字已經丟棄了……不,是已經死掉的女孩的名字喔。就算叫喚,也不會有人回應的。」

  「嘴上這樣說,反應卻挺直率的不是嗎……余有話想問妳。」

  「是問『愛麗絲』,還是問『結城紗良』?」

  「問哪邊不都一樣嗎?」

  「不,不一樣喔。完全不一樣,大大地不一樣,相當不一樣。」

  愛麗絲沒回頭,就這樣搖搖頭。帽子的白色蝴蝶結也同樣搖晃著。

  伊莉莎白微微發出冷哼,她強硬地繼續提問。

  「完全相同喔──欸,妳該不會跟櫂人一樣,是『無罪之魂』吧?」

  「哎呀,伊莉莎白真是的,這問題好奇怪,像是毛毛蟲坐在香菇上給別人猜謎呢。『無罪之魂』指的是什麼?無罪是怎麼一回事?有罪是由誰決定的呢?愛麗絲是有罪,還是無罪?妳是紅心皇后嗎?哎,如果是的話那我就失禮了呢。」

  「少在那邊說莫名其妙的話試圖模糊焦點──余問的是,『妳是明明沒犯下相對應的罪行卻飽受殘酷痛楚,最後慘遭殺害的存在嗎?』,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愛麗絲再次沉默,她全身放軟,雙臂無力地下垂。

  這就是答案。

  連話語都沒有,伊莉莎白察覺到了內情。然而,愛麗絲卻態度一轉,很有活力地轉向這邊。她用開朗到異樣的氣勢,有如連珠炮般講起話。

  「我沒有做壞事喲。不過,明明跟好孩子的時候一樣,人家卻覺得我愈來愈壞。然後,深深地Down深深地Down深深地Down愛麗絲掉進了大洞穴的底部Alice went down a big hole。明明沒在追趕白兔的說。其前方是『仙境Wonder land』妳看,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吧?」

  「果然啊……『將慣於痛楚的異世界人靈魂放入不死之軀,再讓對方跟惡魔訂下契約』。那個什麼『父親大人』的傢伙察覺到這個行為的重要性。因此妳才被選上,然後被利用。比櫂人還年幼,就是因為要好操控才加上的條件吧……真可悲。」

  伊莉莎白搖搖頭,再次確認自己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受虐者」印象。伊莉莎白也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弗拉德的話語。

  『如果對方是【復仇者】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動機愈是正常,執念也會愈變得愈深,方法也會更加扭曲。』

  (──【復仇者】嗎……)

  愛麗絲沒有回應伊莉莎白的評論,她有如跳舞般重新面向門扉。愛麗絲再次抓住門把,這次她似乎有用魔力補強肉體。門扉開始緩緩打開。

  「無所謂啦!嗯嗯,真的怎樣都行!伊莉莎白說的話好無聊喔!所以,就到這邊結束吧!接下來我不會再聽了,所以不要講話喲!」

  愛麗絲用孩子氣的態度大叫,門扉逐漸開得更大。

  同時,異樣氣味向外溢出。那是香爐煙氣的甜味與血液鐵鏽味混雜融合而成的事物,伊莉莎白朝氣味的源頭壓低視線。

  從離宮內部漏出來的血液暗暗地發出濕黏光芒。

  「不然的話──我,連妳都要殺掉喲。」

  愛麗絲轉頭,以異樣角度抬起臉龐。

  伊莉莎白無視那對紅眸,她瞪視門另一側的黑暗。

  (報告內容中沒有出現多數犧牲者,所以的確沒發生大量虐殺。然而──)

  並非完全沒有被害者,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離宮內,亞人被殺害了。

  是有過何種紛爭呢,他們「挺仔細地」「被分切了」。

  是士兵嗎,還是某個側室呢?從「殘骸」中甚至無法做出判斷,連性別都不明。肉片中勉強殘留著鱗片,這才總算明白那些是亞人,情況就是如此凄慘。

  內部被「解剖」,而且還被丟得到處都是。

  心臟擺在窗邊,眼球嵌在排列於走廊上的門扉的監視孔上。腸子纏在裝飾柱上,肺甩貼在牆壁上。帶有齒根的牙有如小石頭般撒在地板上。

  被踩爛的百合花、被壓扁的蝴蝶,伊莉莎白回想目睹的事物們。

  愛麗絲背對殘酷的光景,開口低喃。

  「欸欸,不過呀,我有一件事想問妳一下喔,伊莉莎白?」

  「什麼,要問何事?想問什麼都行。」

  伊莉莎白用冷淡,或者可以稱之為沉穩的聲音如此反問。

  愛麗絲用接受挑戰的模樣微笑。在身後交叉十指後,她搖動身軀。

  「我被做的事情,為什麼不能對別人做呢?」

  稚氣聲音的深處沉澱著甚至可以稱之為狡猾的惡意。伊莉莎白是知道的。

  它的源頭是──有如從化膿傷口溢出般,伴隨著痛楚的憎惡。

        ✽✽✽

  來聊一聊吧,只是要聊一個相當簡單的式子。

  這裡有「被殘酷虐待的人」,以及「愉快的施虐者」。前者絕對不會寬恕後者,不論後者怎麼說,試圖達成什麼事都一樣。既然如此,正確答案就只有一個。讓怨恨與憎惡互相融合,省下礙事的倫理觀就行了。只要前者向後者報了仇,事情就會平安無事地落幕。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然而,我們試著在這裡加上其他條件看看。

  如此一來,一切立刻會化為渾沌,要加上的是以下的這種內容。

  「什麼都不做的人們」,以及「什麼都不曉得的人們」。

  還有表示「這種事經常發生」,寬宏大量地容許著這一切的世界。

  那麼,該如何是好?感覺很難辦吧。然而,其實沒必要去深思。

  只要將糾結纏繞的繩子全部剪斷就行了。

  換言之──

  (所謂「憎恨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

  「就回答妳吧。」

  「噢,妳來了嗎?」

  面對愛麗絲的提問,伊莉莎白開了口。然而其後續卻被男人的聲音打斷。

  伊莉莎白將視線移向門扉另一側。到走廊盡頭的轉角那邊為止,燈火都被消去了。在昏暗之中,臟器有如記號般點點散落。

  其中一個突然噗滋一聲被踩扁,腐敗血肉華麗地飛濺四散。

  黑衣男宛如從黑暗中分離似的邁出步伐,他緩緩抬起臉龐。在黑暗之中──就像只露出單邊臉頰的骨頭似的──面具醒目的白色浮現而出。

  「父親大人!」

  愛麗絲發出開朗聲音跑了過去。她猛然撲向男人,愛麗絲重重踏向地板,連亞人心臟都一起踩下去。正要凝固的黑血噗呼一聲被吐了出來。

  鞋子雖然髒掉,愛麗絲卻毫不在意地掛在男人的脖子上。帽子的蝴蝶結也開心地搖擺。

  「我跟你說,我跟你說喔,父親大人!伊莉莎白她好過分喔!老是在說那些莫名其妙又無聊的話喔!我覺得太煩躁,都想把她噗滋一聲捏扁了呢!」

  「請冷靜,愛麗絲。以妳現在的實力,就算嘗試要『噗滋一聲』捏扁她,也只是無謀之舉。還有妳在使用魔力補強肉體的情況下,就這樣抱住我。有錯嗎?」

  「哎呀,是啊?不,是的呢!咦,呃……該不,會?」

  「脖子被妳害的喀啦響。如果不是事先料到讓魔力循環的話,我已經死了吧。」

  「真糟糕!糟了個糕呢!對不起喔,父親大人。還會痛嗎?」

  「如同方才所述,不礙事。不過,以後請妳小心。」

  又來了,兩人開始認真地進行傻氣對答。伊莉莎白不由得感到愕然。然而在這同時,她也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這些傢伙的對話,絕對不是應該在虐殺屍體前方進行的會話吧。)

  也就是說不只是愛麗絲,黑衣男也有著致命性的破損。

  伊莉莎白再次回想【復仇者】這個字彙,兩人在這段時間內也進行著對答。愛麗絲順從地降至地板,男人將手掌放上她的雙肩,滑稽且真摯地詢問。

  「而且,妳可以試著回想。老是在那邊講『莫名其妙的話』給別人聽的人是妳這邊不是嗎?」

  「……啊!」

  「唔,正如你所言喔。因為在半路上將『艾•欸姆•累特』換成『要遲到了』,余才勉強明白了它的意思……像是『奶油吐司的蝴蝶們』啦,『紅心皇后』啦,『明明沒在追趕白兔』啦,『仙境』啦,至今余也完全不解其意。」

  伊莉莎白點頭表示同意,愛麗絲顯而易見地開始尷尬起來。看樣子她似乎有著不少的自覺。不久後,黑衣男有如要勸誡她似的搖搖頭。

  「愛麗絲,我應該忠告過好幾次才是。妳口中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鏡中奇遇』,對這世界的人是講不通的。如果想要說,就應該從概要開始說明才對。想以『淑女Lady』為目標的人應該是妳才對──既然如此,就不能胡亂搞混別人。」

  「對、對不起,父親大人……我真是的,不小心犯錯了。」

  「那個『對不起』真的是應該對我說的話嗎?」

  「嗯嗯,我知道啦!……對不起呢,伊莉莎白。老是在說莫名其妙的話的人是我喔,請妳務必原諒。」

  「余說啊,打從剛才開始你們兩個究竟是怎樣?」

  困惑漂亮地進化為頭痛,伊莉莎白壓住額頭。

  男人輕撫愛麗絲的臉頰,就像在誇獎她有好好地道歉似的。她有如小狗般發出輕哼,然而男子立刻從天真無邪的微笑上移開視線。

  與過去一樣,他用充滿慰勞之意的目光望向伊莉莎白,她則是報以冰冷視線。然而男人沒有怯意,而是把手放上胸口行了紳士的禮。

  「將妳不遠千里地找來這裡真是失禮了,伊莉莎白•雷•法紐。不過,正如我以前所述,『要說明詳情就得更換場所』。如此一來,總算可以靜下來好好談話了。」

  「談話嗎──在那之前容余確認一下,拉•克里斯托夫沒事嗎?」

  「當然,因為他對我們來說也是應該要談話的對象。」

  黑衣男淡淡回應,伊莉莎白皺起眉心。她沒料到拉•克里斯托夫居然還有人質以外的意義存在。他是聖人代表,伊莉莎白是「拷問姬」,對方選擇的標準過於曖昧不清。然而,既然黑衣男如此期望,應該就值得一談。

  (總之,現在需要情報。)

  「要談話嗎……那麼,你究竟想說什麼?」

  「這還用說嗎?」

  男人沒回答到最後,而是轉過身軀,翻飛黑衣下襬邁出步伐。

  愛麗絲衝向男人,然後她縱身一跳,吊在男人的手臂上。男人的肩膀喀啦一聲發出崩毀般的聲音。然而,他並未停下步伐。他似乎想盡快移動至離宮深處。

  (逃跑的路被堵上了嗎……不過……)

  就算留下來也毫無意義,伊莉莎白點點頭從後方跟上。然而在途中,她不由自主瞇起眼睛。黑衣男跟愛麗絲似乎不打算避開散落一地的身體部位。

  即將斷裂的牙齒碎裂,臟器吐出變質的內容物,嘴唇被踩平。

  那副光景平穩又殘酷,開朗又陰暗殘忍。兩人開心地在地獄上踏步前行。

  男人面向前方,就這樣把剛才沒講完的後續說了下去。

  來談談吧。

  是怎樣的話題呢?

  「懺悔與夢想──」

  還有憎恨的話題。

        ✽✽✽

  「就是這個房間,請進。」

  男人在簡樸門扉前方停下腳步。與其他房間不同,只有這個房間沒有監視孔。聽到他的話語後,愛麗絲恭敬地打開門扉。伊莉莎白高聲響起靴音,進入室內。

  四面是一片純白色的空間。

  牆壁、地板、還有天花板,一切都塗上了乾燥硬化,像是石膏般的白色。存在的家具只有一張擺在中央的彎腳椅。在亞人國度,過度奢華的造型是不受喜好的,因此這恐怕是事後帶進來的東西吧。這個房間裡似乎本來就沒有家具這一類的東西。

  伊莉莎白感受到不對勁。除了前往祭拜儀式外,眾側室都是在離宮過生活,不管是任何一處內部裝潢都下了功夫,適合當她們臨死前都要一直居住的地方。然而,這裡卻不同。

  這房間是用來做什麼的──伊莉莎白環視四周。忽然,她察覺到白壁上浮著獨特的陰影。這是使用整個房間雕刻了「沙之女王」的身影。

  只要跪在地板中央,就恰好能形成被她有如鳥蛋一般抱住的狀態吧。

  (原來如此……是用來祈禱跟瞑想的地方嗎?)

  了解這一點後,伊莉莎白將視線移回中央的椅子。那兒坐著異樣的人物。

  是一名有著寬廣肩膀,體格很不錯的男性。他穿著長到會拖在地上的白衣,其下襬與又粗又直的黑髮在地板上描繪出同心圓。然而,異樣的卻是別處。

  有如要擁抱自己般,男人被粗糙鐵鍊緊緊縛住。伊莉莎白是知道的。

  拘束並非是受到強迫,如果不封住胸口,他甚至連坐下這件事都無法隨心所欲。伊莉莎白大步走至男人面前,他緩緩抬起臉龐。

  在男人說些什麼之前,伊莉莎白就開了口。

  「好久不見了,拉•克里斯托夫──有兩年沒直接跟你碰面了吧?」

  「『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妳跟定期報告一樣看起來很健康,太好了。」

  拉•克里斯托夫用沉著語氣回應。他的聲音中沒有痛苦色彩,室內空氣也很清新,沒有血腥味。伊莉莎白唔的一聲點點頭。

  看樣子拉•克里斯托夫並未遭受拷問或是過度的審問。聖人對痛苦的承受力雖強,卻也有其限度。畢竟為了控制神聖生物,會消耗掉很大的意志力。

  毫髮無傷就是僥倖了吧,伊莉莎白微微聳肩。

  「現在應該這樣說『你那邊才是,看起來沒受到半點傷真是太好了』才對嗎?所謂的人質,就是要平安無事才有價值。看樣子關於這一點,這些傢伙並沒有搞錯。」

  「唔嗯……恐怕,不能這樣說吧?」

  「怎麼了?結結巴巴的真少見,被做了什麼嗎?」

  「雖說是敵對者,令其蒙上不必要的汙名也會違背神的心意,因此我在此做出證言。我並未受到侮辱般的對待──然而,對方希望能跟我當朋友。」

  「啥?」

  「我有一些晴天霹靂的感覺,有懷疑是精神攻擊,或是洗腦預處理的餘地吧。」

  拉•克里斯托夫老老實實地申告,伊莉莎白皺起眉毛。

  拉•克里斯托夫在被列舉為聖人前,是一名以虔誠信徒之姿從事奉獻活動至今的人物,因此能稱作朋友的人應該很少吧。成為聖人後的現在,被他人而且還是敵人如此希望,他當然會感到困惑。然而,也不太可能如他所推測是攻擊前的階段。

  就算是伊莉莎白,也沒聽過有魔術需要這種古怪過程的例子。

  就在她如此沉浸在思緒之中時,背後傳來開朗聲音。

  「嗯,完成了!雖然沒有桌子跟甜點,但『瘋狂茶會Mad Tea Party』的可愛椅子完成了呢!伊莉莎白也可以坐這個喲。愛麗絲會好好地搬給妳的。」

  嘿咻嘿咻──愛麗絲拿了彎腳椅過來,她把它放在拉•克里斯托夫隔壁。然而在樸素室內排兩張椅子的模樣與其說是茶會,更會讓人聯想到囚犯的拘束所。是發現了這個險惡的印象嗎,愛麗絲生氣地鼓起臉頰。為了改變氣氛,她在相對的位置一邊散布花瓣與黑暗,一邊編造出自己等人使用的椅子。

  黑衣男跟愛麗絲也坐上各自的座位。

  就像在中央劃了邊界線似的,雙方兩兩面對面。

  (在亞人用來祈禱的房間內,「拷問姬」跟聖人代表,與「世界變革者」同席……)

  好一幅象徵不祥的光景,甚至到了荒謬的地步。伊莉莎白產生不好的預感。

  另一方面,黑衣男仍是用淡泊語氣開了口。

  「既然說想跟各位談話,就得先報上名字吧──我是路易斯,沒有姓氏。」

  「……路易斯是嗎?」

  「如果想要名字以外的情報……我想想,可以去搜查十多年前曾在王都一時被捕的魔道具竊盜集團的記憶。只不過是否有記載下來或是加以保存,關於這方面我很懷疑就是了。」

  「啥?」

  伊莉莎白再次發出傻氣聲音,畢竟這名男子──路易斯自行提供情報並沒有任何好處。然而,他仍然繼續採取著無法判讀意圖的行動。

  「那麼,用來談話的場合終於準備好了。我有一事想藉這個機會再次拜託各位。」

  愛麗絲在他身旁大大地點頭,她啪噠啪噠地弄響被血弄濕的鞋子嬉鬧著。

  路易斯斜視瞪了愛麗絲一眼表示告誡。然後,他有如對學生提出呼籲般打開話題。

  「我想背叛世界──屠盡萬物。」

        ✽✽✽

  伊莉莎白直覺地推測到這件事。

  (這麼一說,這也是在講單純的式子。)

  弗拉德生前也有提過。被剝奪的人,有權利站到剝奪者那邊。至少學習「有權利去剝奪」這種思維的基礎已經打好了。不論善惡,要成就偉業,就必須要有「資格」。必須擁有如同天經地義般讓自己成為暴君的「資格」。

  路易斯的提議,建立在被剝奪者的思想上。

  而另一方面,不論那裡面存在著何種前提或是背景,伊莉莎白的答案早已決定。

  「余拒絕!」

  「在連細節都還沒說的階段就拒絕,就算是我也很受傷,所以禁止這樣。」

  伊莉莎白如同昔日般立刻秒答,卻被路易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這男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出適應性。伊莉莎白發出咂舌聲,高高地蹺起腿。

  愛麗絲覺得這樣很帥氣地雙眼發亮,所以試著想要模仿。勸誡她後,路易斯低喃。

  「立刻做決定可說是輕率之舉。試著問問自己的內心深處,妳應該也擁有才是。」

  「擁有什麼?」

  「『懺悔跟夢想』。」

  還有憎恨。

  話語跟先前的類似。伊莉莎白本來想一句「煩人」加以駁斥,但她卻忽然閉上嘴巴,然後消去表情。伊莉莎白鮮明地在腦海中描繪出某個光景。

  世上最惹人憐愛的人,在【世界的盡頭】沉眠著。

  那副模樣就只是美麗而已。就算開口搭話也不會有答案,即使伸出手指也過於遙遠。

  伴隨著頭痛的疑問總是沒有消失。

  (為何余在這裡,而你們在那裡?)

  瀨名櫂人不是「拷問姬」,也不是「聖人」,更非「狂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然而,如今他卻背負著本來應該跟他無關的整個異世界,與新娘一同沉眠著。

  (為何你們兩人非犧牲不可呢?繼續等待下去,能見面的日子就會到來嗎──余能為了你們兩人做些什麼嗎?)

  就算連日連夜不斷提出疑問,也沒有答案。而且每次思考時,某種憤怒情緒都會侵蝕腦袋。

  路易斯將那股怒意化為確切的話語。

  「這個世界,實在過度要求一部分的人做出犧牲了。」

  這正是懺悔與夢想,還有憎恨的話題。

  伊莉莎白無言地與路易斯四目交接。她自然而然地有所察覺,路易斯正試圖重做一次之前失敗的邀請。他將跟以前一樣的禁句丟向伊莉莎白。

  【那麼,在賭上救世目的的戰役最後……

  伊莉莎白•雷•法紐有留下什麼嗎?】

  同時,這個提問也是在詢問另一件事。

  【那麼,在賭上救世目的的戰役最後……

  瀨名櫂人有得到什麼嗎?】

  用簡直像是稚子般的眼神,

  那個少年抓住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至少,被留下來的人們可以享受「正確的選擇」嗎?

  「這個愛麗絲•卡羅,跟瀨名•櫂人一樣是異世界的人類。而且,也是直到死亡前都曝露在不合理痛楚之中的孩子。跟以前告訴妳的一樣,『異世界人』的身分很重要。『自身已死,得到新生』、『這次一定要成就想要做的事』。這種深信不移的想法正是萬能的免罪符,會是用來取得無限之力的魔術基礎……當然會有這種效果。」

  路易斯流暢地述說,愛麗絲無聊地讓腳尖互撞,打了一個呵欠。是初次耳聞嗎,拉•克里斯托夫微微皺眉。路易斯朝伊莉莎白繼續說道:

  「『自己的人生連活著都不被允許』。那個前世悲哀又凄慘,足以成為深信不移的代價──悲劇就是悲劇,不讓悲劇就這樣結束比較好。」

  任何地方都沒有想要結束的人。

  路易斯認真地做出斷言。就算將【異世界拷問姬】當成武器利用,那道聲音也不可思議地毫無作偽或是嘲諷的意昧。伊莉莎白粗魯地把手撐到自己的大腿上,然後托住臉龐。

  「──既然如此,就說吧。」

  「說什麼呢?」

  「你要用何事向吾等高歌同理心?你自己的悲劇究竟為何?」

  伊莉莎白險惡地詢問,她知道很多悲劇。

  瀨名櫂人背負的痛苦、小雛的獻身、伊莉莎白的失去。她不能輕易同意有人將新的煩悶跟它們排在一起加以談論。在「拷問姬」的魄力下,愛麗絲微微向上跳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窺向路易斯,他沒有動,用乾燥聲音低喃。

  「好吧,就讓妳看看。」

  ──我的,悲劇。

  路易斯緩緩舉起被黑衣裹住的右臂,他移動手指。

  啪喀的細微聲音響起。有如表視敬意摘下帽子般,路伊斯取下只有半張的面具。烏鴉形狀漸漸遠離,被隱藏起來的部分曝露在外界的空氣中。

  伊莉莎白瞪大雙眼。

  在那瞬間,一切的疑問都冰釋了。

  作為語言的說明已不再需要。路易斯追尋何物,動機為何,要以何物歌詠悲劇。伊莉莎白自然而然理解了這一切。

  「你──」

  他微笑了。

  不是有敵意的笑容。

  然而那張臉的造形,卻醜惡得難以想像是世間之物。

  路易斯臉龐的左半邊是人類之物,然而右半邊卻不同。眼瞳是金色的,瞳孔很細,肌膚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被面具隱藏著的部分擁有亞人的造型。

  兩種族的特徵以縱向劃分各自出現一半,可以稱之為極為特異又最不幸的混雜方式。伊莉莎白低聲說出自己所知、應該跟他有關的事件。

  「……『混血種虐殺』。」

  這正是尊貴救世之戰背後產生的事物。

  是足以需要【世界變革】的凄慘悲劇。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