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啟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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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掛著如羽翼般巨大白帆的船駛入了海港。

  風平浪靜,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藍。正是適合出海的天氣。

  整個港口桅杆排列,海鷗熱鬧地飛來飛去,這幅景色,讓人覺得不論去往何處都能自由地啟程,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從停泊的大船上,有幾艘小船很快被放了下來,負責運送貨物和乘客。

  在那邊,一個人帶著疲憊的表情坐上了小船。

  那是個有著火紅頭髮的男人。他有著峻峭的美貌,銳利的眼神。身穿白色外套、黑色的皮革制鎧甲以及紅色的護手,儼然一身戰鬥裝束。但是——他肩上扛的東西卻很奇怪。

  在看見男人身上的巨大銀•鏟•之後,小船上的水手們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那個男人雖然沒有搖晃,但是腹部卻好像微妙地用不上力似的朝船頭走去。而在男人的背後——

  「等下啊,你沒關係嗎?要是轉個身就掉進海里就好笑了。」

  傳來了一個不知道是在擔心還是在調侃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巴掌那麼大的妖精,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飛舞。她女性的身體上穿著絲綢的禮服,眼睛,頭髮和羽毛都帶著淡淡的金光。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狼男的這種表情。那傢伙真的很討厭大海啊,諾薇兒。」

  妖精饒有興趣地說道。而走上小船的少女略帶責備地回應道。

  「不是的,愛麗絲心。基格大人只是不擅長坐船而已。水手們不是說過,有些人一上船就會不舒服嗎?基格大人也只能默默忍受吧。」

  少女一邊說,一邊擔心地看著男人的背影。她有著淡雅澄澈的紫色雙眸,在旅行生活中也不失白皙的臉頰,以及紮成束的栗色頭髮。在她青色法衣的胸前裝飾著的“銀之聖女”的紋章,以及她手中的寶杖,都表明少女——諾薇兒是一名獨當一面的聖道女。

  「基格大人…真的太辛苦了…」

  諾薇兒自責地說,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基格一個人站在船頭。在確認陸地就在不遠處之後,他微微鬆了口氣。雖然諾薇兒很想走到身邊跟他說話,但是對現在的基格來說,這也是一種負擔吧。諾薇兒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在河上還面不改色的基格,在入海之後直接就病倒了。

  「是大海的原因。等下了船就能治好,別擔心。」

  基格說著,忍著痛苦蹲了下來。

  諾薇兒不安地去找水手商量,水手告訴她,大海和河流不一樣,波浪搖晃劇烈,所以有些人會暈船。

  另外,基格巨大的墮氣之力源於大地。一旦出海,與大地之間的距離之遙遠是與在河流上那時所無法比擬的。寄宿在身上的墮氣失去了大地的支持,才給基格的身體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負荷。

  而且,雖然現在天氣晴朗,但其實幾個小時之前還是狂風大作。

  船不停地搖晃,更是增添了基格的痛苦。這種時候要是被敵人襲擊的話,豈不是馬上就要垮掉了?基格不顧諾薇兒的不安,緊握鏟子——也就是收在其中的銀劍的柄,繼續為在最壞的情況下戰鬥做著準備。

  雖然沒有表現出噁心嘔吐的樣子,但是基格蒼白的臉還是好幾次讓諾薇兒擔心是不是患了絕症。雖說是與生俱來的體質差異,但她和愛麗絲心都平安無事,只有基格一個人蹲在客房一角無言地忍受著痛苦,讓她覺得很是愧疚。

  不過,從痛苦中解放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小船抵達了港口,基格也和乘客們一起登上了陸地。這是久違了三天的大地。諾薇兒能感覺到,基格從心底裡感到了安心。

  基格的臉色仍然很蒼白。

  「去找情報吧。」

  他似乎打算立刻就行動起來,也許是因為對任務感到焦躁,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用自己的雙腳去感受大地的存在。

  這麼想著的諾薇兒沒有勸基格去休息,而是決定徹底地輔佐基格。

  「嗯,那麼,我先看•一•看•城市。」

  這不是觀光的意思,而是用諾薇兒所擁有的視覺的力量之一——能看透一切的萬里眼的力量去掌握城市的情況。與此同時,還必須去追尋德拉克洛瓦向各地投放的那些用於戰亂的物資。

  基格感謝地微微點頭。

  「也由我去聯絡聖堂吧?」

  「我去吧。你去“銀之聖女”的修道院等著就好。」

  在得到情報後,他想要一個人休息一會兒。諾薇兒理解了這一點。

  「那麼,我去仔細觀察一下城市。」

  「好耶,去買東西吧,諾薇兒。」

  「只能買一點點哦,愛麗絲心。…那麼,路上小心,基格大人。」

  基格再次點了點頭,消失在了人群中。

  諾薇兒用萬里眼的力量盯著基格的後背看了一會兒。

  基格敏銳地感受到了她的視線。這是有著“監看者艾 爾 塔 夏”的稱號的諾薇兒特有的問候方式。她想要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什麼異常情況,她都能看到。

  「吶,別再偷•看•了,快走吧。那邊有個市場呢。」

  愛麗絲心有些焦急地叫嚷著。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欣賞聚集在港口的稀奇商品了。

  「才不是在偷•看•。」

  諾薇兒的回答很乾脆。她和愛麗絲心一起向街上走去。

  在被溫和的海風和熱氣包圍的市場裡散步過後,諾薇兒來到了能看到大海的地方。

  她佇立在那裡,眺望著遠方的大海。她沒有使用萬里眼的力量,僅僅用著自己的眼睛在看。

  愛麗絲心輕輕地飄落在諾薇兒的肩上,無言地望向了同樣的方向。

  章节插图 52

  兩人都想起了一個少女。那是為了看到大海而追隨著基格踏上旅行,即使身患絕症,也為了諾薇兒戰鬥到了最後的少女。

  「琪莉…」

  這個名字,從諾薇兒的口中零落,隨後消失在波濤之中。

  自離開點燃燈火的白塔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這期間為了追蹤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投放的物資和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去向,他們沿岸乘船不停的移動。

  不過,從這個城市開始,她們打算改走陸路。離開這裡,就看不到大海了吧。諾薇兒想起消失在碧藍波浪中的朋友的亡骸的次數,也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少吧。

  雖然很寂寞,但這絕不意味著忘卻。死去的少女——她的溫柔和堅強,如今都化為了諾薇兒心中的血肉。不想輸給她。對諾薇兒來說,這既是誓言,也是一種驕傲。

  「風浪大的時候真的很可怕。不過,大海還是很美啊…」

  愛麗絲心低聲說道。諾薇兒也有同感。

  「嗯,走吧。」

  她儘量不表現出悲傷,精神滿滿地說道,把目光從大海上移開。

  這時,諾薇兒感到一種輕微的違和感。她感到有人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藉助視線發揮聖性的諾薇兒對他人的視線也很敏感。而且,違和感的源頭很快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諾薇兒看向市場的方向,發現一個男人若無其事地躲了起來。她立刻用萬里眼追蹤對方的行蹤,看到男人躲在攤子的陰影處,一直把臉朝向這邊。

  (被跟蹤了——)

  諾薇兒立刻明白到這點,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悠閒地回到市場,和愛麗絲心一起物色商品。同時,她用萬里眼尋找城市中的基格,確認著位置。

  「吶,愛麗絲心。有件事要拜託你。」

  「唉,怎麼了?」

  「你只管看著我這邊說話就好。」

  「哎…嗯,知道了。」

  「我們好像被人跟蹤了。」

  「嗚哎哎?」

  「啊,不行,不能看別的方向。對方會發現我們注意到他了的。」

  「…怎,怎麼辦?」

  愛麗絲心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我想讓你轉告基格大人,說我們可能被跟蹤了。」

  她故意說得比較含糊,好讓愛麗絲心放心。

  「我會走這邊這條路,就是前面左手邊的小巷子。基格大人現在的位置是…」

  她詳細地告訴了愛麗絲心會合地點和基格的位置,然後嫣然一笑,

  「拜託你去轉告基格大人了,愛麗絲心。」

  「嗯,嗯。」

  愛麗絲心雖然明白,但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沉著的諾薇兒。

  此時,諾薇兒已經清楚地確認了跟蹤者的存在。

  是兩個男人,一個打扮成了水手,另一個打扮成了小販。

  最先被發現的是小販。接著,諾薇兒又看了看對方有沒有同夥,然後發現了一個穿著水手的打扮,卻對船隻的動靜視而不見的可疑男子。

  兩個人巧妙地把諾薇兒夾在了中間,看來是想找機會抓住諾薇兒。雖然明白了這一點,但是諾薇兒並沒有慌張。

  這與被危機感麻痺不同。硬要說的話,是直覺。

  這種程度的對手,無論怎樣都能應付——

  她甚至有過這種無畏的想法。儘管如此,她的頭腦還是十分清醒,絲毫沒有疏忽大意的意思。

  「總覺得…諾薇兒…越來越像狼男了。」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話,一定能更早發現的。」

  諾薇兒微笑著說道。

  「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回頭見,愛麗絲心。」

  以諾薇兒乾脆利落的聲音為信號,愛麗絲心也展現了渾身的演技。

  「嗯,嗯—。諾薇兒,待會兒見。」

  然後,愛麗絲心全速飛向基格所在的方向。

  「茲爾卡聖堂被攻陷了。」

  巡禮者模樣的男人說道。

  「好像是由德拉克洛瓦本人親自進攻的。目前這一帶地區形勢相當混亂。」

  是諜報院的男人。他們身為聖王直屬的密探,負責給基格帶來情報。

  基格面不改色,一言不發地從男人手中接過書信。

  信中的內容是聖王的命令,指示他前往茲爾卡之地。

  「…我會確認地圖。明天就會行動。」

  基格說道。通過觀察地形,大致就能知道軍隊會怎樣行動。基格打算一邊揣摩對方的目的,一邊去尋找德拉克洛瓦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

  按理來說,對話就到此為止了。但是男人繼續說道,

  「德拉克洛瓦一開始就打算攻打茲爾卡。因為那裡是聖器的產地。據說,德拉克洛瓦向民眾發放了刻有聖印的武器。」

  在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之後,基格的表情微微凝重了起來。

  聖器是指自身便蘊含著力量的武器。與普通的武器相比,它們有著無比的銳利和堅固,同時也有著只要去握住,就會擅自開始移動和戰鬥的武器。

  不管怎麼說,這是高位的騎士才能得到的物品。將這種東西散發給民眾,意味著士兵和普通民眾都可以毫無區別地在德拉克洛瓦的麾下作戰。

  「螞蟻戰術…」

  這是基格的判斷。螞蟻戰術就是人海戰術——不是讓訓練有素的士兵戰鬥,而是讓任何能動的人去戰鬥,只靠人數來壓倒對方的戰術。

  當然,女人和小孩也會在戰鬥中犧牲。這是基格最厭惡的戰鬥方式,也是過去的德拉克洛瓦絕對不會採用的戰鬥方式——而現在,德拉克洛瓦終究還是將其實行了。

  「根據情報,只要有適性,無論是誰都能得到聖器。」

  聽了男人的話,基格全身漸漸流露出憤怒的氣息。

  如果想要一直握住可以獨自行動的武器,就必須具備相應的適性才行。但是,真正必要的,還是支配聖器之人的強大精神。聖器反應的是使用者的內心。揮舞著武器的,不是腕力,而是心靈。如果不能保持內心的強大,就會被聖器帶向無休止的戰鬥,變得開始渴望毫無意義的爭鬥。如果聖器被孩子們握在手中,後果不堪設想。他們的人心一定會被抹消得乾乾淨淨,成為殺戮的化身。

  「我要親眼確認。」

  基格低聲回答道。不難想像,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將會是一副多麼悲慘的景象。但是,基格並不想從中移開視線。即使那是昔日摯友的所作所為——

  「啊啊…還有,被奪走的聖器的數量,據說有一百,甚至兩百之多。其中,聖槍佔了大多數。還有幾把聖銀m i t h r i l制的劍——」

  男人越說越起勁。基格此時才察覺到異常。

  說到底,關於茲爾卡的聖器被分發給民眾手中之類的情報,已經全部記錄在書信中了。其中的內容,沒有必要再口頭一一說明。

  「沒必要。我自己去確認。」

  基格一邊打斷對方,一邊銳利地觀察著對方的樣子。

  「啊啊,等一下。這是德拉克洛瓦接下來要攻打的堡壘…」

  這也可以通過書信來確認,不是需要這麼細緻地進行交換的情報。這對話毫無意義。

  「你在想什麼?」

  基格明顯地表現出懷疑,問道。男人有些慌張地聳了聳肩。

  「不不不…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謊。聖王直屬的諜報院不可能越過聖王來尋求基格的意見。

  明顯是在拖延時間——基格的這個直覺,瞬間得到了內心的響應。

  如果想讓基格留在這裡,那麼對方盯上的目標只能有幾個。

  而基格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種。

  「你們打算對諾薇兒怎麼樣?」

  男人的表情頓時動搖了。

  就在這時,愛麗絲心帶著金色的光輝從遠處飛了過來。

  諾薇兒慢慢地走在巷子裡,小心翼翼地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意圖。

  她假裝在街上散步,遠離人群,走進了幽靜的小巷。

  水手打扮的男人從她身後逼近,小販打扮的男人繞過馬路來到前方。諾薇兒來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他們判斷這是個良機,想要抓住諾薇兒的意圖已經展露無遺。

  在拐過了小巷之後,諾薇兒加快了腳步。

  她飛快地跑進了預先計劃好的岔路。這完全是一條死路,左右兩側都是有差不多諾薇兒兩倍身高的牆。諾薇兒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看了看周圍。

  水手樣子的男人拐進巷子之後,發現諾薇兒不見了,立刻站住了腳步。

  而前方小販樣子的男人還沒有發現異常。

  水手樣子的男人迅速開始行動。在發現了岔路之後,他放慢了腳步。然後,他慢慢進入了岔路。這個男人沒有慌忙地去追諾薇兒,而是做出了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的樣子。如果諾薇兒沒有事先注意到的話,怎麼也不會覺得他是個跟蹤者。

  水手樣子的男人就這樣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第一次抬起頭來。

  「有什麼事嗎?」

  諾薇兒說道。她站在路的正中央,挺直腰板,一臉質問的神情,認真地和水手對峙。

  水手果然僵住了。在驚訝的同時,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還能找些藉口的想法。他攤開雙手,故作驚訝地聳了聳肩。

  「——你在說什麼?」

  他大概是想要表達這個意思吧。但是諾薇兒這邊則完全是一副問答無用的樣子

  「我能,看•到•飛•箭•」

  諾薇兒發揮了另一種寄宿於視覺中的力量——通過看到“它•就•在•那•裡•”的幻象,來將事物具現化的幻視之力。火、水、人、獸等形狀不定的複雜之物,她雖然還無法具現,但是此時此刻需要的東西,卻能做到一瞬間具現出來。

  諾薇兒的眼前出現了一支金箭——然後,以驚人的速度飛了出去。

  「喂…」

  水手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疾風般的箭音完全淹沒了。

  根本沒有躲避的餘地,水手慌忙用雙臂護住身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幾乎要射穿水手胸膛的箭堪堪改變了軌道。

  箭在水手眼前描出一條弧線,插在了他右手邊的牆壁上。距離很近,箭風幾乎要吹到他的臉上。不僅如此,有什麼東西嘩啦嘩啦地崩塌了。水手訝異地看著牆壁。

  中了箭的磚牆就像是捱了一鐵錘一樣倒塌了。

  這一瞬間,水手的驚訝甚至變成了恐懼。在諾薇兒的角度,這是一場精心算計的作戰。她發現了牆壁老化的部分,將箭精準地刺了進去。而在水手看來,這是一支威力驚人的箭。中了這一箭的話一定會沒命——他現在完全是這麼認為的。

  「再動的話,射中的就是你了。」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說道。

  但是水手完全沒有聽。他迅速拔出腰間的短劍。這個動作的意圖實在是過於明顯,諾薇兒忍不住笑了。

  「後面的人也請老實點。」

  水手嚇了一跳。諾薇兒的背•後•也傳來了同樣的動搖。

  水手之所以拔出短劍,只是為了吸引諾薇兒的注意力而已。趁這個機會,小販就可以趁機從她的背後襲擊了。從水手的舉手投足之間,諾薇兒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因戰鬥的興奮而得意忘形——這種事對諾薇兒來說是不存在的。諾薇兒不僅發揮了萬里眼和幻視的力量,還在仔細地觀察對方的動作。

  所以,水手會突然把短劍扔向她,她也在一瞬之前就預料到了。

  諾薇兒絲毫沒有躲避。被粗暴地扔過來的利刃只是從她小小的臉旁飛過。這甚至稱不上是攻擊,只是為了逃跑的威嚇。從水手的樣子就能猜得到。

  「等一下。」

  說著,諾薇兒射出了第二支箭。

  飛箭劃出一道弧線,穿過了水手的衣服,刺進了牆壁。即使諾薇兒移開視線,那支幻視之箭也沒有消失。而且,被釘在牆上的只有衣服,水手身上沒有一點受一點傷。

  水手被這驚人的精度嚇得魂飛魄散,終於是連一根手指也不敢動了。

  這時,諾薇兒轉過身,對著撲過來的小販說,

  「我能看到,很•多•飛箭。」

  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突然出現了幾十支箭。

  小販屏住了呼吸。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聽見嘩啦一聲,一群箭矢向他飛去。

  就像垂直落下的金色的雨一樣,箭矢一個接一個地從小販的脖子、手臂之間、腋下、肚子旁邊、腳下掠過。

  在所有的飛箭都射完之後,小販也因恐懼而不敢動彈了。

  必•須•展•現•出•毫•不•留•情•的•態•度•,然•後•迅•速•地•把•事•情•處•理•掉•——

  這是諾薇兒的想法。以壓倒性的一擊,挫敗對方的戰意。這是為了不造成多餘的流血,無傷地抓住對方。然後,要從他們口中,撬出對方的目的和同伴的數量,以及背後的主人的名字。

  雖然她預想的是德拉克洛瓦,但是此時,諾薇兒又想起了另一個名字。

  (雷奧尼斯——)

  那是身為德拉克洛瓦的同盟者,盯上了基格的,聖地夏奧的年輕領主。

  雖然他的腿不太方便,但是相應的,他能吸收所有的知識。對諾薇兒來說,他就像是弟•弟•一樣,但同時也是基格的敵人。他的計謀給大陸帶來了災難,也因為他派出的刺客,諾薇兒重要的朋友身負重傷而死。

  如果跟蹤者是雷奧尼斯的手下的話,她打算把他們交給基格,然後再由自己拜託基格放了他們。理由只有一個。這是為了讓他們向雷奧尼斯傳達:如果再盯上基格,諾薇兒就會成為雷奧尼斯的敵人。她希望這能阻止雷奧尼斯。

  「故意打偏也不算很容易。要是再動的話,說不定就打中了哦。」

  諾薇兒說道。這有一半是威脅,也有一半是真心話。

  而那兩個男人已經完全死心了,一臉茫然的樣子。

  突然,諾薇兒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幾乎是本能驅使下的動作。

  雖然心裡想著「怎麼可能」,但她還是儘可能地去尋找這一微弱的可能性。而結果真的應驗了。

  原來,還有第•三•個•人•在。這次是一個巡禮者打扮的男人。他正從拐角的陰影處觀察這邊的情況,然後迅速翻過了牆。牆的另一邊是公館的庭院,牆邊種著一棵大樹。男人在公館裡移動著,慢慢摸了過來。

  他來到剛才被諾薇兒的破壞的牆壁旁邊,輕輕拔出了短劍。

  他似乎想要從倒塌的牆壁另一邊跳出來襲擊諾薇兒。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正上方按住了握著短劍的男人的手。

  對男人來說,就像是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樣。

  而那東西的正體則是金光閃閃的箭。它從高高的天空轉了個彎,射穿了男人的衣袖,將他釘在了地面上。

  「什,什…」

  當男人發出驚叫時,他已經跪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接著,反而是諾薇兒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諾薇兒的身影從殘破的牆壁縫隙中出現了。

  「來得正好。你去把那兩個人綁起來吧。繩子就在那邊商人打扮的人的行李裡。請多關照。」

  看著滔滔不絕的諾薇兒,男人啞口無言。

  突然——男人的視線,一瞬間轉向了諾薇兒的身後。就好像是他的同伴們又要不知悔改地動起來了一樣。但是很奇怪。男人的視線沒有轉向小巷,而是轉向了牆壁這邊的空地。剛才和諾薇兒交過手的水手和小販不可能在那個方向。

  突然的疑問/然後回答/這次輪到諾薇兒驚呆了。

  還有第四個人——!

  剛才環視周圍的時候,諾薇兒沒有發現他的身影。對方一定是察覺了諾薇兒萬里眼的聖性,然後迅速藏起了身影。能夠看穿視覺的力量——這個敵人很•強•。在憑直覺感知到對方很難應付的同時,諾薇兒也做好了全力戰鬥的準備。她回頭順著男人的視線望去,

  「——我能,看見飛箭!」

  在確認到對方的身影之前,就顯現出了飛箭。她有著這種程度的危機感。

  第三個男人似乎誤以為這些突然出現的箭的目標是自己,

  「快,快阻止她,基格!」

  他不顧羞恥和體面,大聲喊道。

  「快住手,諾薇兒!」

  第四個人從倒塌的牆壁的對面——從•小•巷•子•裡•,簡簡單單地出現了。

  也就是說,對方的聲音竟然是從已經回過了頭的諾薇兒的斜後方傳來的。

  「哎…?」

  而在回過頭的諾薇兒面前的,並不是她所認定的第四個人。

  和諾薇兒對上視線的,是愛麗絲心睜得圓圓的眼睛。諾薇兒立刻想要再次回頭,結果卻向旁邊摔了下去,基格伸出了手,卻沒能夠到她。

  「噫呀?」

  她大叫一聲,漂亮地摔倒了。

  「諾,諾薇兒…」

  愛麗絲心愣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麼。

  「嗚…嗚嗚…」

  趴在地上的諾薇兒抬起頭來。

  「為…為什麼突然從那種地方出來啊!」

  她認真地抗議著。

  就在諾薇兒正要回頭的時間點,第四個人——也就是基格,扔下愛麗絲心迅速地翻過了牆,換了位置,只花了一眨眼的時間。

  為什麼呢?當然是為了繼續進入諾薇兒的死角。但是,如果被問到為什麼要這麼做,基格是答不上來的。

  「為,為什麼不在那裡!您是想要試探我嗎…」

  基格有些難為情地把手伸向了諾薇兒。

  「抱歉,一不小心。」

  「一,一不小心是什麼意思啊!」

  諾薇兒滿臉怨恨地拉住基格的手,站了起來。基格淡淡地說,

  「我沒打算嚇你。」

  「肯,肯定會被嚇到啊!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既不好發作,也哭不出來的諾薇兒漲紅了臉大聲喊道,

  「沒,沒關係吧…諾薇兒…」

  愛麗絲心已經不知道到底要去擔心些什麼了。

  「真是的,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諾薇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撣了撣灰塵,而那三個男人仍然愣在原地。

  2

  「雖然知道一定不是一般人,但不愧是基格的從士,真是佩服。」

  巡禮者模樣的男人說道。水手和小販站在他身後,保持著直立不動的姿勢。

  在聖堂的接待室中,基格和諾薇兒坐在他們的對面。

  「諾薇兒的話,一定已經變得很厲害了。當時,狼男也叫我別說話,乖乖看著。真是的,好懷念以前的諾薇兒啊。」

  愛麗絲心滿不在乎地坐在諾薇兒肩上。

  聖堂離那條小巷很近。這也是諾薇兒的意圖。如果要抓住跟蹤者的話,最好是在聖堂附近。這樣馬上就能進行審問,也很容易就能得到聖法廳的幫助。但是——

  「是諜報院的人…嗎?」

  這讓諾薇兒也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預料之外的巧合。

  「我是庫爾茨,請多關照。」

  巡禮者模樣的男人那曬黑的精悍面容上展現出燦爛的笑容。雖然完敗給了和自己年齡相差一倍的少女,但他的笑容很輕鬆。如果不能坦率地承認對方的力量,就做不成密探了。為了封鎖諾薇兒的力量,他也想了很多的方法吧。從他身上,能感覺到那種毫不鬆懈的態度。然後,這個男人——庫爾茨揮了揮手。

  「我是賽斯。」

  「我是丹。」

  水手和行商利落地自報家門。庫爾茨是頭領,而這兩人是他的部下。

  基格似乎已經從庫爾茨那裡聽過了,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一言不發。

  但是對於諾薇兒來說,即使是到了現在,她也還是一頭霧水。

  「那個…為什麼…對我…」

  諾薇兒問道。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庫爾茨爽快地回答。

  「請不要見怪。聖王的命令是,看看能不能把你拘禁起來。」

  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同時瞪大了眼睛。

  「聖王大人?」

  「為什麼?」

  「這也是…」

  突然,庫爾茨看了基格一眼,意在用眼神詢問他該不該說出來。

  基格微微點頭表示理解。庫爾茨聳了聳肩,目光回到了諾薇兒身上。

  「關於聖地夏奧的領主…」

  諾薇兒的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

  「雷奧尼斯…他怎麼了?」

  「從涅爾瓦河一帶得到的密信上,我們發現了“不許對基格的從士出手”的命令。這個命令是傳達給那個給基格設下了陷阱的刺客的。可是明明如此,信中卻要求他保證你的安全。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諾薇兒默默地回看庫爾茨打探自己的眼神。

  「嗯嗯…?也就是說…」

  愛麗絲心歪著頭。而此時的諾薇兒已經明白,這無疑是雷奧尼斯的命令,但她還是問道。

  「那…真的是雷奧尼斯寄出的信嗎?」

  「老實說,只是可能性很高,並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說不定是聖地夏奧以外的人發出的命令。但是,有這種可能性就足夠了。你覺得,從事我這種職業的人,會怎麼判斷這種自相矛盾的書信呢?」

  「我是那個盯上了基格大人的刺客的同夥…」

  諾薇兒像是事不關己似地淡淡回答。愛麗絲心吃了一驚。

  「等,等下…怎麼可能…」

  「沒錯,聖王大人也是這麼想的。」

  「怎麼可能!太胡來了!喂,狼男,你也說點什麼啊!」

  但是基格沒有說話,簡直是從這個對話中抽身了一樣。

  「等下,喂…諾薇兒是你的從士啊?」

  看著一臉無奈的愛麗絲心,庫爾茨代他說道。

  「這種情況,過去發生過好幾次。基格被自己的從士盯上性命的情況…」

  「是的。」

  諾薇兒平靜地回答。

  「諾薇兒…」

  愛麗絲心垂頭喪氣地看著諾薇兒。

  「那麼,你們要我怎麼做?」

  「不不不,能命令你的只有基格和“銀之聖女”,不是我們。不過,在抓住你之後,我們就會以基格監管不力為由,讓你從基格身邊離開。」

  「諜報院拿到的書信,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是雷奧尼斯的吧?」

  「啊啊…但是,同時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你不是與聖地夏奧勾結的刺客。」

  「聖王大人所擔心的,難道只有“我會盯上基格大人”這件事而已嗎…?」

  庫爾茨驚訝地舒展了眉頭。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聖地夏奧還沒有與聖法廳敵對。不如說,是聖王大人害怕與他們敵對吧。」

  「嗯…不愧是“監看者艾 爾 塔 夏”,看得真透徹。」

  「咦…怎麼回事?」

  「也可以用相反的思路來思考:盯上基格的人,有可能是以諾薇兒的生命為要挾,強迫聖地夏奧來協助他。也就是說,如果想要保住諾薇兒·艾爾塔夏的性命,就殺了基格,之類的。只是…為什麼聖地夏奧的領主想要保護她的生命呢?」

  這時,庫爾茨再次看向基格。這一次,基格沒有表示同意,只是瞥了庫爾茨一眼。庫爾茨聳聳肩,說,

  「…是個謎啊。」

  他說。

  「不管怎麼樣,最快的解決辦法就是…」

  「如果我不再和基格大人一起旅行就可以了。」

  「對。更進一步說,就是要我們隨時都能知道你在哪裡。」

  「是的。」

  諾薇兒毫不反抗地回應著。愛麗絲心呆呆地說,

  「可是…如果諾薇兒說想和狼男一起旅行的話…」

  「那麼,聖王大人可能會向“銀之聖女”請求,剝奪她的紋章。那樣的話,她就必須放棄所有的力量,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殺死基格的力量…」

  諾薇兒只是默默地聽著。她勉強保持著冷靜的表情,但緊握著寶杖的手卻因用力過大失去了血色,變成了白色。

  愛麗絲心終於爆發了。

  「你們要奪走諾薇兒的一切?太過分了!」

  「不好意思,對我們來說,防止基格被暗殺是最優先的事項。能與現在的德拉克洛瓦抗衡的人才,即使是在聖法廳也不多。」

  「可,可能是這樣啦!那諾薇兒的心情呢!」

  「基格大人….」

  突然,諾薇兒開口了。她用最大的勇氣,忍住了聽到答案的恐懼,問道。

  「您是怎麼想的?」

  基格靜靜地看著諾薇兒。

  「雷奧尼斯選擇了戰鬥吧。要和我,德拉克洛瓦…還有聖法廳戰鬥。」

  他的語氣如往常一樣平淡。基格以這樣的語氣,命令道。

  「你也要選擇自己應該走上的道路,諾薇兒。」

  「哎…選擇?什麼意思?選什麼啊?」

  愛麗絲心傷心起來。這樣下去,諾薇兒只能在放棄旅行和放棄力量之間二選一。就諾薇兒迄今為止旅行的成果而言,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但是,在陷入悲傷之前,諾薇兒嘟囔著,

  「應該走上的道路…」

  她突然想起了新的——第•三•種•選•擇•。

  但是,她一時之間沒能將這個選擇說出口,而是垂下眼睛說道。

  「…能讓我考慮一天嗎?」

  基格和諜報院的男人都沒有表示反對。

  諾薇兒望著大海。

  她沒有使用萬里眼,而是用自己的雙眼看向千變萬化的藍色光輝。

  基格說過,萬物終結的地方…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那就是大海。

  諾薇兒的朋友說過,每個人都能成為某個人的大海,然後死去了。

  基格對諾薇兒來說是起始的大海,但是絕對不是終結之海——

  「諾薇兒…」

  另一個重要的朋友站在諾薇兒的肩膀上,擔心地向她搭話。

  多麼奢侈啊,自己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支持。諾薇兒心想。

  每當她側耳傾聽海浪的聲音,總是能聽到低語般的詢問,

  (你要去向何方——?)

  那是來自天空與大海的交界處的,最為清澈的藍色的詢問。

  現在,諾薇兒已經能在心中明確地看到自己必須要去的地方了。但是,很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最終一定會演化成互相傷害的結果——她甚至有這樣的預感。

  「我…決定了。」

  海浪的聲音格外強烈地衝擊著諾薇兒的耳朵。潮水似乎在她的身體中湧動,和滿溢在胸中的意志一起,似乎要將她帶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被帶向的地方,有自己熟知的人在。她很清楚這一點。

  「我決定了…雷奧尼斯。」

  諾薇兒說出了另一個自己的名字。

  這一晚,諾薇兒時刻注意自己的狀態,觀察自己的心情是否會改變。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而她的回答和昨晚一樣。

  諾薇兒去了聖堂,為基格準備了早餐。沒想到這會是最後一次。和往常一樣,食堂的餐桌上擺著看上去很難看,但味道和香味都特別棒的飯菜。

  基格來到了食堂,愛麗絲心輕輕地撫摸著諾薇兒的脖子。

  「狼男來了,諾薇兒…」

  諾薇兒轉過身,微笑著說,

  「早上好,基格大人。」

  「嗯」

  「我決定了。」

  基格輕輕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要走嗎…」

  「是的。」

  「路途遙遠,還要橫跨戰場。」

  「是的。」

  「雷奧尼斯未必是你的盟友。」

  「即使如此,和他見面也是我應該踏上的道路。」

  基格再次點了點頭。他把黯淡的燉菜放進嘴裡。

  那是一種將暫時無法品嚐到的食物慢慢留在記憶中的吃法。

  諜報院的庫爾茨等人欣然接受了諾薇兒的決定。

  也有可能是他們事先就和基格談過了。也就是說,諾薇兒要與基格告別,前往聖地夏奧,直接面對雷奧尼斯。

  只要諾薇兒與基格能分開行動,諜報院的最初目的就達到了。只有等到雷奧尼斯與聖法廳和解的時候,她才能再次與基格會合。

  這是諾薇兒自己的意志。她想要親自與雷奧尼斯見面,詢問他的本意。並且為了不讓聖地夏奧與聖法廳敵對而努力。

  雖然屬於有名望的“銀之聖女”的一員,但不過是一介少女的諾薇兒,能夠說服一國之領主,將戰亂引向和解嗎——

  雖然諜報院的庫爾茨等人對此持懷疑態度,但是萬一——他們也露出了這樣期待的神色。這是因為,基格帶著這種確信,決意要送走諾薇兒。

  也許他們是對這種確信產生了共鳴吧。

  「我們三人將與你同行,可以嗎?」

  庫爾茨用正式的語氣問道。當然,想要消除諾薇兒身上的疑點,諜報院的同行是必不可少的。諾薇兒一口答應,庫爾茨殷勤地低下了頭。

  在諾薇兒向基格表明決心的第二天——“銀之聖女”的正式許可下來了。“銀之聖女”承認了諾薇兒的判斷、動向和立場。這一瞬間,諾薇兒既是被懷疑的對象,同時也肩負著防止戰亂髮生的重任。

  以基格所屬的聖法廳以及“銀之聖女”為背景,諾薇兒要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向聖地夏奧講述和解。而如果不能做到的話,誰也不知道她的下場會是如何。就算是在聖地夏奧被人偷偷殺害也不足為奇。

  「即使這樣也要去啊。真是的——你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呢。」

  愛麗絲心的笑容中有著些許驚訝。

  「對不起,愛麗絲心…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希望你能逃走。」

  「別說這種話了。諾薇兒也是覺得一定沒問題才要去的吧?」

  「嗯,我相信。」

  「那我也和你一起相信。」

  愛麗絲心開朗地說。

  「謝謝你…愛麗絲心。」

  諾薇兒帶著了深深的感謝,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早上——諾薇兒和愛麗絲心,與諜報院的庫爾茨等三人一起踏上了旅途。負責駕駛馬車的是賽斯和丹。在坐進庫爾茨等待著的客艙之前,諾薇兒和基格面面相覷。

  應該說出口的,是道別的話語,還是約定再會的話語呢?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任由思緒紛飛。突然,基格對緊緊盯著自己的諾薇兒說,

  「我將比德拉克洛瓦的兵團先一步行動。敵人的一部分很可能與聖地夏奧呼應。而我和你,要將其各個擊破,或者分別阻止這兩支部隊的行動。可以嗎?」

  基格這樣說道。這句話簡直就如同進攻的信號一般。這樣的話語,意味著他直截了當地將諾薇兒視為了戰力,讓坐在馬車上的諜報院的男人們啞然無語。諾薇兒也很驚訝。

  「是…是!」

  精神滿滿地回答的諾薇兒突然感到心頭一熱。基格並不認為這是別離,而是基格和諾薇兒兩人聯合實施的戰略。即使相隔很遠,他們也在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戰鬥——

  即使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眼淚不由得湧了上來,諾薇兒將其忍住,凜然說道,

  「我走了,基格大人。」

  基格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諾薇兒坐進客座,關上了車門。愛麗絲心有些落寞地說,

  「那麼,狼男…就算諾薇兒不在,也要好好吃飯哦。」

  然後,坐在客座上的庫爾茨探出身子說,

  「祝您武運昌隆,基格·瓦爾海特。」

  「彼此。」

  隨著基格簡短的回應,馬車開動了,將諾薇兒帶離了基格身邊。

  「…狼男,還在看這邊吧。」

  愛麗絲心從馬車的車窗中探出頭來,諾薇兒也有同感。基格的視線——和之前的情況完全相反,這次,是基格的目光一直盯著載著諾薇兒的馬車。不久,那視線也感受不到了——

  諾薇兒踏上了旅途。

  3

  「在我國的領土上竟然存在商業詐騙,這是絕不能被允許的。」

  少年坐在王座上說道。

  他有著藍紫色的清澈雙眸,美麗挺拔的鼻樑,以及讓人聯想到白色瓷器的光滑肌膚。

  茶色的頭髮中夾雜著些許銀髮的光輝,點綴在他面部兩側的是白刃般的銀髮。少年金銀兩色的頭髮正是兩個對立的民族結合在一起的證據。那冷峻的語氣讓人很難相信他才十幾歲。他雙腿殘疾,無論去哪裡都要坐著輪椅,但這絲毫無損少年的威嚴。

  「你所遭受的損失已經得到充分的補償了吧?」

  少年問道。那是讓人不由自主想要端正姿勢的凜冽聲音。

  在大廳中跪拜的商人抬起頭來。

  「是的,雷奧尼斯·傑魯米納殿下。聖地夏奧之主,正義的守護者啊,在您的幫助下,被騙走的馬的部分平安得到了補償。」

  他伶牙俐齒地說著。

  事情是這樣的。這個商人來到了聖地夏奧,他的商品則是馬。他的主要工作是購買馴馬師調教的馬匹,然後運往各地出售。也就是所謂的鑑馬師。為了尋找良馬,他在大陸各地旅行。

  但是,在他第一次來到的這個聖地之時,卻被另一個貪婪的商人巧妙地矇騙,不但低價賣出了大部分馬匹,而且連錢都沒能拿到,剩下的馬也全都被騙走了。

  一籌莫展的商人聽說這塊土地的國王願意賠償這些由欺詐和強奪造成的損失,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向雷奧尼斯訴說了自己的窘境。

  事實上——自從雷奧尼斯成為國王,統治這片聖地之後,聖地夏奧的此類犯罪越來越多。這並不是國家荒蕪的象徵,而是恰恰相反。

  國家富強了。各地的商人聚集在這裡,騙子和強盜之類的人自然也就多起來了。

  正因為雷奧尼斯的統治非常出色,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對此,雷奧尼斯制定了嚴厲的處罰,以及賠償損失的措施。

  「那些奪走你寶貴商品的人,將會被我們優秀的士兵全部逮捕。總有一天,他們的首級會排列在廣場上,所以,請不要認為聖地是強盜橫行的危險之地。」

  「當然。對一個普通商人如此關心,令我甚是誠恐。這個國家的人民能有如此優秀的國王真是太幸福了。」

  商人擺弄著滔滔不絕的口才,再次抬頭望向雷奧尼斯。

  如此奇妙的王座,在其他任何國家都不存在——這是這位商人的真實感受。

  這並不是指王座的裝飾如何。當然,大廳整體的氣派和美感,確實無言地說明了國家的富裕。就連並排站立的大臣們華麗的衣服,以及秘書手中裝飾豪華的筆也是一樣。而且,並非只有像他們這樣的貴族才富裕。全體的領民,都受到了積攢於這個國家之中的財富和豐饒的恩惠。

  但是問題在於人物和氣氛。

  首先,這個名為雷奧尼斯的國王放出的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少年的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在戰亂激烈的國家,領主在沒有培養出繼承人之前就去世是很常見的事。

  但是,很少有人能這麼年輕就擁有王者的威嚴。傳聞說,他擁有對所見所聞一概不忘的明晰頭腦,在判斷時沒有一點猶豫。但是事實可不止如此,他甚至給人一種能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的強烈魄力。

  在智力的基礎上,還擁有武力,這絕非尋常。

  有這麼一個傳聞,據說,雷奧尼斯最近發現城中有幾名貴族在當間諜向領外輸出情報。而他的應對方式相當驚人。

  他若無其事地把間諜們叫到這個大廳,在大臣們面前拿出確鑿的證據之後,雷奧尼斯親自砍下了他們的領頭人的首級,其餘的人則被送上了斷頭臺。

  連走路都困難的人怎麼能砍下對方的頭?但是,雷奧尼斯所持有的,是傑魯米納家世代相傳的寶劍。那把劍能夠遵循主人的意志在空中自由飛舞。

  也就是說,雷奧尼斯坐在王座上,眼看著寶劍自動砍下了間諜的首級。這是多麼恐怖的景象啊,大臣們都對他的殘酷處罰感到心驚膽顫,但是沒有一人懷疑雷奧尼斯的正當性。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為旅途中的趣聞。但是,僅僅雷奧尼斯一人還不足以說明這個王座的奇妙之處。雷奧尼斯周圍的兩個人也很奇怪。

  一個是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像是影子一樣陪伴在雷奧尼斯身旁,一言不發。他的氣息過於稀薄,有時明明看到了他的身影,卻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

  托爾·維尤拉德——在商人們之間,他被稱為“死之影”或是“暗影”,是雷奧尼斯的親信。他會悄無聲息地接近於雷奧尼斯敵對之人,讓他們連痛苦都感覺不到就死去。另外,如果有盯上了雷奧尼斯的人潛入了城中,他也會馬上注意到,立刻做出反擊,是個既像是獵犬,又像是看門犬的青年。

  據說,至今為止只發生過一次,有人假借謁見之名企圖殺害雷奧尼斯。而那個間諜的同夥一想到自己也會被殺,就莽撞地跑去報復。

  但是,那個暗殺者連王座的臺階都沒能踏上就結束了最後的抵抗。

  他瞬間被繞到自己身後的托爾砍倒。托爾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王座,別說是暗殺者,據說就連大臣們都不知道。

  這樣的人物就站在王座旁邊。跪下的商人感到,自己在把目光從雷奧尼斯身上移開的一瞬間,托爾就會不知何時像影子一樣站在自己的身後,而自己能反應過來嗎——

  除了這種恐懼之外,還有一個同樣可怕的人在。

  在王座下方——離王稍遠的大廳的一角。

  一般來說,那是為了給王提供娛樂而安排的供樂師或小丑坐的地方。

  而在那裡,一個年輕的姑娘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她有著及腰的白色長髮,以及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碧眼。她面無表情的程度絲毫不亞於托爾,呆呆地望著大廳。而且她竟然沒有穿鞋,就這樣光著腳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光是這樣就已經很是不合時宜,更甚的是,她放在膝蓋上的東西極其異常。她小心翼翼地抱著的,是擦得乾乾淨淨的人類的頭蓋骨。

  她是雷奧尼斯請來的雕刻師,城堡和街道上的優秀雕像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完成的。這是這裡的領民都知道的事。

  其中,裝飾在城堡大廳的女神像據說是由雷奧尼斯親自委託她製作的。這座雕像在優美的同時充滿了慈愛,與其說是女神,不如說是聖母更合適。不僅是領地的人民,來到這裡的旅行者也都認為它是聖地的象徵。

  商人在看到雕像之後也有不少的感觸。而當他親眼看到身為製作者的這個姑娘時,才發現她的風采和傳聞中一模一樣,反而能接受了。

  她建造的雕像絕不僅僅是美麗而已。在商人之間,她被稱為「地獄雕刻師」。至於其理由,只要去了城北的廣場就能知道。

  看到陳列在那裡的物品,沒有人會不因恐懼而一時窒息。

  那就是被稱作“雷奧尼斯的右手”的,由黑曜石打造的斷頭臺。

  這是因為,雷奧尼斯以舉起右手作為砍頭的信號。它不僅是用最高級的石材組裝而成,而且柱子和臺子上到處都有令人恐懼的雕刻。那是在悲嘆和苦悶中掙扎的男女老少們粘稠地融合在一起,彷彿凍住了一般的異形雕刻——這一切都和美麗的聖母像出自同一個作者之手。

  看到這一幕的商人,不禁躊躇於自己制•定•的•計•劃•。

  「怎麼了?你在意蕾狄莎嗎?」

  雷奧尼斯問道。商人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注視著地獄雕刻師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的身影,慌忙跪下。

  「是…就是這位大人造出了裝飾在大廳中的偉大的女神像嗎…」

  雷奧尼斯的笑容中浮現出一絲諷刺。一想到那尊女神像是怎樣被造出來的,他就不禁抱有自嘲的念頭。這一點,只有他旁邊的托爾注意到了。

  「她的雕像能深深地打動人心。你看到過城市廣場上的正•義•之•像•了嗎?」

  商人一瞬間對雷奧尼斯將斷頭臺稱作正義之像而感到戰慄。

  「是…是的。真的很雄偉…」

  商人一邊堆砌著華麗的辭藻,一邊想抬起頭來——這時,他啞口無言。

  雷奧尼斯溫柔的笑容變成了讓見者戰慄的悲愴微笑。

  「那不僅僅是正義之像。在我們國家,就像對遭遇犯罪的人的補償一樣,對罪犯的處置也是萬無一失的。這座城堡的牢房和其他國家的牢房可不一樣。你也試著進去看看吧?」

  「不…不,不必了…」

  商人慌忙低下了頭,汗流浹背。聖地夏奧的牢獄,有著「魔女的住處」之稱。聞名內外。牢獄中的整面牆都刻著阿鼻叫喚的地獄繪圖,據說每到夜晚,就不知會從哪裡響起死者痛苦掙扎的聲音。不僅如此,被關進過大牢的人都會異口同聲地說,那地牢裡住著魔女,而雷奧尼斯允許她一點點地吞噬犯人的靈魂。

  「呼——那個男人太狡猾了,哥哥大人。他對雷奧尼斯大人撒了謊,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對著頭蓋骨喃喃自語,商人背後竄過了一絲寒意。

  商人不知道,這位蕾狄莎就是那位至今還在地牢中過夜,讓囚犯們深陷恐懼深淵的魔女。

  「哦呀,蕾狄莎。說謊是什麼意思?你是說現在在那裡的商人隱瞞了什麼嗎?」

  商人感到渾身冒出了滑膩的汗水。恐懼驅使他抬起了頭。

  「聖地夏奧的王啊,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就這麼梗在了喉嚨裡。不知不覺間,暗影,也就是托爾走下了通往王座的階梯,來到了離商人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那毫無感情的目光,無意中移向了商人。

  蕾狄莎也把碧綠的眼睛轉向了商人,在頭蓋骨的陰影中輕輕地笑了。

  其他的大臣都一臉肅然。巨大的壓力讓商人幾乎嘔吐。

  「那麼…應該補償給你的,是十二匹馬吧?」

  「啊…不…這是…」

  商人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知道為什麼…我…收到了十三匹馬…」

  「哦,是嗎?意思是說不小心多給了你一匹嗎?」

  「是,是的。」

  「那真是太好了。你是個正直的人,我很高興。」

  雷奧尼斯收起笑容,一臉認真地說。商人頓時明白了雷奧尼斯的言外之意,不禁打了個冷戰。其實,他並沒有打算特意告訴雷奧尼斯多得到了一匹馬,本打算就這樣默默地接受的。但是,如果剛才他沒有說出來的話——

  「最近,為了得到城堡的補償,很多人都在撒謊。如果你沒有如實相報,那就必須把你交給正義之像來處理了。真是可喜可賀。」

  「是…故意的嗎…」

  「嗯?」

  雷奧尼斯微微一笑。商人啞口無言。雷奧尼斯故意多給了他一匹馬,而自己如果不上報的話,就會被殺嗎?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王啊?商人打從心底裡後悔出現在這個大廳裡。但是,一切都晚了。回過神來,托爾又向商人靠近了幾步。

  「那麼…我不想懷疑你的誠實,但是我再問你一次,被騙走的馬究竟有幾匹?」

  「這…這個…」

  「無論是農耕還是軍事,馬都是重要的資源。馬匹的生產和買賣,都掌握在我們手裡。」

  「嗚…咕…」

  「就像我們在補償時不小心多給了一匹一樣,你的申報文件也可能會出錯。能不能再親口告訴我一次正確的事實?」

  「一匹…一匹也…」

  「嗯?」

  「一匹也…沒有…」

  「哦…那麼,被搶走了十二匹馬的說法,都是假的?」

  「是…是…是的。」

  「蠢貨!」

  雷奧尼斯發出凜冽的聲音。商人的心臟嚇得幾乎停跳,跪倒在地。托爾淡淡地望著他的這副模樣。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雷奧尼斯演的戲劇,也是他的慈悲。

  「在王的面前顛倒黑白,這是很嚴重的罪過…不過,在最後的最後,你發現了自己的過錯。這一點值得肯定。把他帶到大牢,處以兩個月的監禁。」

  商人眼看著渾身脫力。不是被送上斷頭臺,而是鋃鐺入獄。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自己即將前往的卻是魔女的住處。商人茫然若失,連哪邊更好都無法判斷,就這樣被士兵拖著離開了大廳。

  托爾看到後,立刻回到了王座旁邊。雷奧尼斯抬起了頭。

  「哎呀呀…沒想到這麼爽快就招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鬆了一口氣般的微笑。

  「多虧雷奧尼斯大人的威嚴。」

  「別這樣。我只是在演戲。我知道自己還是個小孩子。」

  雷奧尼斯沒有把男人送上斷頭臺的打算,只是想暫時把他關進牢裡。為此,他特意表演了一場讓對方招供的戲劇。

  近一個月來,他在審判罪人時完全沒有用過斷頭臺。

  有傳言說,雷奧尼斯親手處理了把城壁的內情傳達給德拉克洛瓦的間諜,這是事實。但與其說那是為了治理國家,不如說是軍事上的需要。雷奧尼斯已經不再把殺人這件事當作娛樂了。倒不如說,他是忍受著痛苦殺了他們的。

  「噩夢裡出現的人頭沒有再增加…太好了。」

  雷奧尼斯用只有托爾才能聽到的微弱聲音低語道。

  必•須•展•現•出•毫•不•留•情•的•態•度•,然•後•迅•速•地•把•事•情•處•理•掉•——

  那就是在不殺死罪人的情況下,進行毫不留情的審判的雷奧尼斯的態度。

  雷奧尼斯讓死罪在這個聖地中氾濫,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但是,必須讓別人覺得那隨時有可能捲土重來。要讓別他人知道,在這個聖地犯下或大或小的罪行是多麼愚蠢。給受害者補償,給加害者懲罰。維持這個天平的平衡是非常重要的。補償也好,懲罰也好,一旦過度,就會稱為貽害治世的元兇。

  「這樣,下午的裁決的審議就結束了吧?」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總算可以和博士他們開會了…大家,都退下吧。」

  博士指的是雷奧尼斯招來的聖印的研究者們。遵照雷奧尼斯的指示,大臣們在沒有任何死罪被宣判的情況下,安心地離開了房間。

  「托爾,在博士們到大廳集合之前,去叫她吧。」

  她——指的是托爾從海邊帶來的新人,現在已經成為了博士們關注的焦點。她住在象徵著聖地的湖泊裡,而現在,雷奧尼斯要去叫她。

  「是,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輕輕抱起雷奧尼斯的身體,把他放到隨從們準備的輪椅上。

  「你也來嗎,蕾狄莎?」

  雷奧尼斯剛一搭話,蕾狄莎就這樣光著腳啪嗒啪嗒地離開了。她姑且停下腳步,看了雷奧尼斯一眼。然而,當她和雷奧尼斯對上視線時,卻又突然低下頭,離開了大廳。一如既往的無禮,但又有一種逃跑的感覺。

  雷奧尼斯事到如今也不會再生氣了。她的行為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時興起玩起了消失的小貓一樣。

  4

  「那個商人…他真的以為能騙過我嗎?」

  在帶著隨從一起走向湖邊的路上,雷奧尼斯驚訝地嘟囔著。瞭解聖地的經濟,對他來說就如同是在玩耍一樣。他所掌握的信息量與商人之流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對這樣的對手實施詐騙,無疑是愚者的行徑。

  「如果您要判他死罪,我打算由我來殺了他。」

  托爾說道。這是為了不讓雷奧尼斯的身上不再揹負上人命的重擔。

  「間諜當然必須要封口,但是,如果只是盜賊之流的話,讓他活著說出對國王的恐懼,對國家的治理比較好。放了他之後,讓他多去宣揚一下我的事吧。」

  雷奧尼斯笑了笑,轉過身,向溫柔地推著輪椅的托爾靠了過去。這個孩子氣的動作,反而讓托爾從內心中感到從容。變了——托爾想到。雖說雷奧尼斯還經常被噩夢纏身,但是,無論是存於他心中的對過去的憤懣,亦或是盛怒,如今都轉化為了溫和與平靜。

  「難道說,要捏造一個傳說,就說如果有人做了不正當的事,王的靈魂就會從湖中出現,對他進行懲罰嗎?」

  雷奧尼斯望著湖畔的景色,說道。

  「只要王還活著,這個傳說就沒有任何必要。」

  「…我也不是不死的啊。下一個王的事,現在也該開始考慮了。」

  雷奧尼斯平靜地說。說到底,自己死後的事壓根就不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該去想的吧。托爾想要這麼說,但是同時也察覺到了雷奧尼斯內心的想法。

  現在,如果雷奧尼斯不在了,聖地夏奧肯定會陷入混亂至極的境地。

  也就是說,聖地的統治,一切都由這位年輕的君主來決定。

  「沒有比獨裁更脆弱的東西了。這就是聖地夏奧的弱點。怎樣才能克服這個弱點…還得由我自己來思考,真是諷刺。」

  「您的意思是…。但是,聽到這樣的話,也有大臣會感到不安。」

  「不讓他們稍微擔點驚受點怕,對他們的教育不好。」

  聊著聊著,兩個人來到了湖邊。平靜的水面就如雷奧尼斯此刻的心情,像一面清澈的鏡子,映照著周圍的景色。突然,那湖面搖晃起來——

  他的目光追隨著波紋的源頭,只見一名黑衣女子站在那裡,彷彿正在服喪。

  她就像是幻影一般佇立在水面上,仰望天空。突然,她回頭看了看雷奧尼斯他們。她的眼睛和頭髮都是鮮豔的紅色,與她的美貌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幼女一樣天真無邪。她輪番向雷奧尼斯和托爾露出了微笑,走了過來。當然,她的腳下只有水。

  隔著黑衣,隱約可見女人修長的雙腿膝蓋處閃著淡淡的光芒。可以使體重消失的聖印發揮了力量,讓女人的身體浮在了水上。

  「呀,羅莎莉亞。感覺怎麼樣?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女人將腳從水面移到了地面,微微歪起了頭。想要的東西——她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她那一頭紅色的秀髮柔順地飄著,身體各處隱隱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席拉·羅莎莉亞——這是雷奧尼斯給這個住在湖邊的冰之女起的名字。

  意思是,十字架上的席拉。這個名字來源於鑲嵌在女人胸上的十字型的紋章

  正是以這十字型的紋章為核心,女人的存在才得以塑造成型。

  冰之魔獸的墮氣和寄宿於十字型紋章中的聖性,融合成了人型——龍精。雖然還不成熟,但她已經擁有了人格,而且似乎還微微保持著紋章原主人的記憶。

  「只要不打破外典伊薩克的秘儀之力…就無法觸及德拉克洛瓦的生命。羅莎莉亞,你是秘儀的關鍵。在你身上,應該隱藏著能擊敗德拉克洛瓦的力量。」

  雷奧尼斯熱情地向羅莎莉亞搭話,而羅莎莉亞卻只是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打算讓我研究你,然後奪取我的研究成果。如果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目的,那麼,我會盡全力喚醒你的力量,然後用它來打倒德拉克洛瓦。」

  「基格…呢?」

  羅莎莉亞輕聲地,如歌唱般問道。

  「你想見基格嗎?」

  「基格…是誰?想不起來。基格…」

  只有基格這個名字脫口而出,連羅莎莉亞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那天真無邪的微笑籠上了一層陰霾,悲傷地盯著腳下。

  「恐怕,基格也是秘儀的一部分。」

  聽雷奧尼斯這麼說,羅莎莉亞抬起頭,露出如孩子般寂寞的神情。

  「德拉克洛瓦拿著的外典伊薩克,現在在我身邊的你——龍精,以及基格身上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力量,這三者聚集之時,便是通往秘儀的大門開啟之刻。如果哪天,德拉克洛瓦會進攻聖地,基格到時也一定會被召到這裡…」

  雷奧尼斯向羅莎莉亞伸出手。

  「來吧,尚未覺醒的龍精啊。…和我一起去博士們的身邊吧。我想通過你知道,我們要選擇什麼樣的命運。」

  「選,擇,命,運…」

  羅莎莉亞用悲傷的眼神呆呆地盯著雷奧尼斯的手。

  「走吧,羅莎莉亞。我們一起去尋找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吧。」

  羅莎莉亞輕輕點頭,握住了雷奧尼斯的手。她那冰冷的手裡並沒有流著鮮血——卻柔軟得完全不像是由冰製成。

  「我曾經希望,湖裡能出現怪物,然後毀滅世界——」

  在和羅莎莉亞一起返回城堡的途中,雷奧尼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你覺得,如今接納了與那無異的力量的我,是愚蠢的嗎…托爾?」

  托爾推著輪椅,看著走在身旁的羅莎莉亞。然後,他把臉湊近雷奧尼斯耳邊,說道。

  「我想要侍奉的,正是知曉自己的愚蠢的王。」

  「也許…我不得不再把你派去,以便掌握德拉克洛瓦的動向。你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但是,這次可能比以往更危險…」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除了能夠再次為您工作的幸福以外,我已經無所欲求。請命令我吧。我定會讓雷奧尼斯大人得償所願。」

  「死…是不行的。托爾。」

  「我明白。」

  「吶,托爾。如果我…不再是王,你還會在我的身邊嗎?」

  「雷奧尼斯大人就是雷奧尼斯大人。這是我忠誠於您的唯一理由。王位只不過是一個裝飾。我一定會在您所選擇的道路上一直追隨著您。」

  托爾的回答毫不拖泥帶水。雷奧尼斯閉上眼睛,將身體完全靠在了輪椅上。

  「我…曾經做出了決定,托爾。」

  「是。」

  「我曾經決定了…這個聖地的未來應有的樣子。還有為了這個目標,我自己應該走的路。除了這麼做以外,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活路了。即使這麼想過…但我還是拿不出勇氣。」

  「是。」

  雷奧尼斯的左手越過肩膀,觸碰到了托爾的左手。曾經被灼傷的幻痛持續折磨的少年的手,與托爾又大又寬的手相比,意外地小。

  「現在…我終於下定決心了。謝謝你…托爾。」

  雷奧尼斯鬆開了手。托爾只是靜默地推動輪椅,繼續移動著那小小的身體。

  5

  在雷奧尼斯和博士們討論羅莎莉亞的事情的時候,托爾一個人在城壁庭院的一角努力地修煉。話雖如此,也不是那麼激烈的活動。與其說是在鍛鍊自己,不如說他是在不斷地嘗試如何使用那種力量。

  他站在秋意盎然的樹林之間,眺望飄落的枯葉。他迅速揮動右手,聖性與墮氣瞬間混合在一起,托爾空無一物的手上出現了一條纖細而漆黑的鐵鞭。

  那剃刀般的利刃跳了起來。很快,令人毛骨悚然的銳利刃風在托爾的周圍亂舞。以托爾為中心,漂浮在空中的枯葉被相繼切斷。

  只要是鞭子可觸及的範圍內,就連在他背後飛舞的枯葉,也能在不去看的情況下斬斷。

  儘管利刃在兇猛地揮舞,托爾本人的動作看起來卻相當緩慢。

  他的表情靜謐,完全沒有氣魄和殺氣。儘管如此,那刀刃卻越來越鋒利。有武人評價,托爾的這種本領已經邁入了達人的境界。

  雷奧尼斯的身邊聚集著眾多人才,其中當然也有很多精通武術的人在。就如理所當然一般,這些人無一不對雷奧尼斯的親信託爾燃起了敵意。他們想要代替托爾,由自己成為主君的親信。

  然後,就好像理所當然地一樣,舉辦了好幾次的御前比武。在雷奧尼斯,大臣們以及在城壁中工作的貴族們面前,托爾不得不和那些自滿於自己的武技的武人們決鬥。

  雖然不是互相殘殺,但卻是關乎到仕途的戰鬥。雖然使用的是訓練用的木劍,但一不小心還是會造成重傷。而且,每個人都是抱著殺死托爾的心情來挑戰的。

  雖然是無可奈何的情況,但是托爾還是按照雷奧尼斯的命令,嚴肅地對待比賽。

  雷奧尼斯很清楚,要想統帥這些武人,除了講明道理,更要展現出力量。托爾必須代替無法走動的雷奧尼斯,讓那些無法無天的自傲者們知道,還有比自己更厲害的人在。這就是托爾的使命。

  而且——他也察覺到了雷奧尼斯隱藏起來的感情。

  對雷奧尼斯來說,托爾是最強的劍士,也是朋友。有人自稱比托爾還厲害,對此,雷奧尼斯自己也會生氣。雖然招募大量武人是軍事上的必要,但僅僅在這一點上,雷奧尼斯自己的私情也展露無遺。

  就這樣,托爾在雷奧尼斯面前漂亮地打倒了幾十名武士。其中也有比托爾的技術更高超的人,但他們還是不敵托爾。

  與德拉克洛瓦放出的漆黑閃電相比,這些根本不值一提。一想到自己曾被基格壓倒性的鬥氣吞噬,這種程度的殺氣對托爾來說就如同涼風一樣。

  這麼一想,即使是再強壯的對手,他也感覺不夠。如果被蠻力攻擊,就以柔克剛,若是對方精於技巧,就抓住一瞬間的機會將其擊倒。越是以敏捷和隨機應變為驕傲的人,在面對正面的攻擊時就越是脆弱。越是暴虐相攻的對手,就越是怕痛。這種事情,托爾在面對對方的一瞬間就明白了。啊,能贏,他想到。而且事實上,也確實會贏。

  即使取得了如此多的勝利,托爾心中所想的仍然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兩人。

  從正面攻過來吧——基格在說出這句話時,展現出了讓人腿軟的強烈鬥氣。

  當德拉克洛瓦溫柔地說出「去死吧」,讓人恐懼到無法睜開雙眼。

  想要贏。無論如何,都想與他們匹敵。

  托爾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揮動刀刃。突然,他察覺到了一絲細微的動靜,反射性地改變了利刃的軌道,翻動手掌,鐵鞭就如同幻影一般在一瞬間消失了。

  一支蜻蜓抖動著淡色的翅膀,混在被切斷的樹葉中飛著。

  差點兒把它和樹葉一起斬了。枯葉色花瓣的蜻蜓輕輕飛舞,停在了托爾的肩頭。如果你認為它只是蟲豸,那它就是蟲豸,而如果認為它是生命,那就是生命——意外發現這一點的托爾,感到喜悅逐漸湧上心頭。

  (啊啊,太好了呢——)

  他彷彿聽到了愛麗絲心的笑聲。

  蜻蜓很快就離開了托爾。托爾凝視著它的翅膀,不由得想到,自己也和雷奧尼斯一樣,變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和基格的第一次對峙那時開始的嗎?還是從愛麗絲心告訴自己「托爾就是托爾」那時開始的呢?還是說,是因為德拉克洛瓦讓自己經歷了死亡的深淵?

  托爾一度做好了尋死的準備。而當他再次睜開眼睛,伴隨著疼痛感到生存的瞬間,一切或許就都變了。迄今為止殺害了無數生命的自己,內心卻不再想殺死任何人。但是,這樣是無法保護雷奧尼斯的。托爾漫無目的地走在森林裡,陷入了沉思。

  為了保護雷奧尼斯,他已經做好了揹負上任何殺人的罪名的準備。雷奧尼斯明知道殺的人越多,出現在噩夢中的亡者也會越多,但還是處理掉了洩露城堡內情的間諜。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逃避。這麼想著,他突然覺得能夠理解父親的悲傷了。人民一直要求父親作為英雄,誇耀暴虐的那種辛酸——

  正當他沉浸在這樣的思考中時,他突然聽到樹叢的另一頭傳來了沉吟聲。

  同時響起的,還有嗡嗡的蒼蠅振翅聲——

  托爾朝那邊走去,來到了城堡中庭的一角。

  「哼咕嚕咕嚕咕嚕啊啊嚕嚕啦啦啦啦啦嚕啦嚕咯咯咯哦哦哦哦哦」

  在那裡,有著發出不知是在歌唱還是在掙扎的聲音的蕾狄莎的身影。

  那絕不是什麼咒語,只是她在使用力量時的習慣而已。隨著一聲慘叫,從蕾狄莎的腳下和袖口有大量蒼蠅如潮水一般湧了出來,飛到了巨大的大理石上。

  “邪妖精m i l l i o n”——和蒼蠅一模一樣,是一種墮界的魔獸。

  蒼蠅的獠牙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削著石頭,美麗與醜惡相融的精美雕刻隨之出現。托爾不禁屏住了呼吸。她的雕刻總是製作精良,就連那些處於阿鼻叫喚的地獄之中的亡者們也是如此。然而,站在那群亡者之上的,無疑是雷奧尼斯的身姿。

  不僅如此,仔細一看,就能發現每一塊散落在周圍用來練習的石頭上都刻著雷奧尼斯的臉。不知是試了多少次。無論是哪一個雕刻,對於在轉眼間就能完成雕刻的蕾狄莎而言,都稱得上是精心製作的習作。

  是雷奧尼斯下令讓她雕刻自己的雕像嗎?托爾歪著頭。從沒聽說過他下達了這樣的委託。也就是說,這是蕾狄莎擅自制作的,

  到底是為了什麼?托爾帶著疑問繼續靠近。而蕾狄莎專注於雕刻,沒有注意到他。

  「不行,哥哥大人。我不滿意。哥哥大人。這樣不行,完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蕾狄莎對著頭蓋骨說著話。她出乎意料地很焦躁。

  「馬上就要走了,哥哥大人。但是,結束不了啊,哥哥大人。必須快點,快點,哥哥大人。哎…?什麼?嗯,嗯,是嗎。嘿唉——」

  蕾狄莎對著牙齒嘎吱作響的頭蓋骨熱誠地點了點頭。

  「會來嗎?能告訴我要怎麼辦的人,會來嗎…?」

  蕾狄莎的聲音慢慢消失了。她抬起碧綠的眼睛,慢慢回頭看著托爾。

  「啊…」

  蕾狄莎呆呆地看著托爾。

  「對不起,我沒打算偷看的。」

  托爾禮貌地說。蕾狄莎僵硬地盯著托爾。她對於自己沒能注意到有別人進入了自己作業的地方而感到非常吃驚。

  接著,她撅起嘴,左臉對著托爾低下了頭。

  這是無言的拒絕。她的臉頰上隱約留下了托爾造成的傷痕。

  托爾也默默地舉起左手。那隻手的小指和無名指被蕾狄莎的蒼蠅咬斷,只剩下三根手指。彼此彼此——這是兩人間標誌著和解的動作。

  儘管如此,蕾狄莎還是低著頭——咔咔,頭蓋骨鳴響了牙齒。

  「是這個人呢…哥哥大人。這個人會告訴我該怎麼做呢。嗯。我想要刻一個漂亮的雕像。只有這個,請告訴我。嗯,請告訴我。」

  她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著,連看都沒看向托爾一眼。不過,托爾似乎也明白她是在委婉地徵求自己的意見。托爾看了看雕像。

  那是踩著可憐的亡者們,仰望天空的雷奧尼斯的雕像——一點兒也沒有體現現實中的雷奧尼斯腿上的弱點,取而代之的是,將他內心中的凜冽完全地表現了出來。

  不過——這樣確實還不夠。亡者們並沒有體現雷奧尼斯的細膩精神。而且,他們僅僅是攝於雷奧尼斯的威勢而已。這一點,托爾也覺得不太對。

  「那個…請問我可以發表一個意見嗎?」

  「咕咕。」

  那是與拒絕無異的低吼。儘管如此,蕾狄莎還是縮起身子,把耳朵轉向托爾,彷彿是在說「姑且忍耐著聽一聽吧」一樣。

  「雷奧尼斯大人,沒•有•給•予•死者任何東西。這一點我覺得很奇怪。」

  蕾狄莎碧綠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如果是雷奧尼斯大人的話,即使是對這些被自己踩在腳下的亡者,也會伸出援手吧。」

  這就是所謂的獨裁。在使國家富強的同時,為了保護國家而犧牲鄰國,甚至本國的人民。在做出嚴厲裁決的同時也考慮如何赦免。將殘酷與慈悲合為一體的王的傲慢——這正是雷奧尼斯在痛苦的盡頭學到的東西。

  等待著蕾狄莎的回答的托爾不再說話。但是,蕾狄莎沒有回答。漸漸地,她那嬌小的身體開始左右搖擺。

  她好像是突然想要嘗試些什麼。已經夠了,快走吧——她的身上露骨地傳來了這樣的意志。對自己主動徵求來的意見如此隨意,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家吧——不過,擅自進入別人作業的場所的人也是托爾自己。

  「我很期待它完成的那一天。」

  他殷勤地低下頭,轉身背對著蕾狄莎。

  「……謝謝。」

  他隱約聽到了這樣的微不可聞的聲音。不過托爾覺得是自己聽錯了,所以也沒有回答,徑直離開了。

  樹叢間,蕾狄莎的聲音和蒼蠅的振翅聲持續了約半個小時——終於停了下來。

  6

  「你想去狩獵…?」

  雷奧尼斯一臉意外地問道。

  在王座所在的大廳裡,上午的審議剛告一段落,大臣們都不在。秘書們也因要去整理文件而離開了房間。托爾佇立在雷奧尼斯的身邊,而蕾狄莎也拿著頭蓋骨站在王座的正面。

  不僅如此,她還穿上了寬大的外套,肩上挎著行李袋,腳上也穿上了皮鞋。上午,雷奧尼斯還以為不會看見她的身影,結果沒想到她突然穿成這樣來謁見自己。

  很明顯,她打算立刻離開聖地。這讓雷奧尼斯和托爾都吃了一驚。

  「為什麼是現在?之前的兩次,你都拒絕去狩獵。」

  原本,蕾狄莎就是雷奧尼斯為了討伐基格而請來的刺客。結果不知何時起,她以雕刻師的身份住進了城堡,連雷奧尼斯自己都開始懷疑蕾狄莎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要殺死基格了。

  「就是現在,哥哥大人。我要走了呢。另一個雷奧尼斯大人,已經離開了呢。不用再管那個人了,這次,可以把讓哥哥大人變得漂亮的人也變得漂亮了呢,哥哥大人。」

  蕾狄莎謎一般的話語讓雷奧尼斯沉默了片刻。

  「…那個人,是指諾薇兒嗎?諾薇兒離開了基格嗎?你是說,現在可以不用再擔心諾薇兒的安危去襲擊基格了?」

  「會來的,哥哥大人。那個人,一定會來這裡的。所以,我才要去呢。」

  「來…?她要來這個聖地嗎?」

  雷奧尼斯睜大了眼睛。托爾也啞口無言。

  蕾狄莎盯著頭蓋骨,左右搖晃著身體,彷彿想要儘快離開。

  「…雷奧尼斯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呢。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沒有理由讓她來聖地。」

  「走吧,哥哥大人。」

  如同被麻痺了一般,蕾狄莎冷冷地說道。

  「等等,蕾狄莎。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蕾狄莎的目光一點點地在空中游離。然後,她抬頭仰視雷奧尼斯。那碧綠的雙目直視著雷奧尼斯。她的眼神中有一種奇妙的專注。

  「漂亮的雕像,做好了。去看吧。」

  「…雕像?」

  在雷奧尼斯發出反問的同時,蕾狄莎已經垂下了眼睛。

  「雷奧尼斯大人說過,要讓我看到,我的美麗。」

  她的聲音幾乎要消失不見。

  「啊啊…這麼說來,我確實是說過…不過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這時,雷奧尼斯突然意識到了異常。蕾狄莎不是在對著頭蓋骨,而是在看著自己說話。

  「蕾狄莎…?」

  蕾狄莎沒有回答。她一身旅行裝束,緊緊抱住頭蓋骨,低著頭。雷奧尼斯從她的身上,感到一種極其頑固而又堅強的奇妙印象。

  「我只是,想讓你高興而已。」

  那是微不可聞的聲音。然後,蕾狄莎這次真的不再說話了。如果不允許她出發,她可能會默默地站在那裡幾個小時吧。

  「這是…」

  這是蕾狄莎特有的忠誠嗎?雷奧尼斯險些陷入混亂。因為,他不認為這個女孩會對哥哥的頭蓋骨以外的東西產生特別的感情。

  雷奧尼斯瞥了一眼托爾。在察覺到他的意圖之後,托爾微微點頭。

  「好…好。狩獵的事,我全權託付給你,允許你出發。」

  雷奧尼斯說。蕾狄莎高興地睜開了眼睛。

  「但是,托爾要跟你一起去。」

  頓時——蕾狄莎再次看向雷奧尼斯。

  她嘟起嘴,眼中充滿了強烈的不滿。

  這讓雷奧尼斯和托爾都不禁目瞪口呆。

  「托爾的工作是尋找德拉克洛瓦的動向。狩獵的任務就交給你。到中途為止,把你的行動彙報給托爾,好嗎?忍耐一下吧,蕾狄莎。如果你不這麼做,我會很為難的。」

  他的語氣漸漸弱了下來,變得就像是在跟同齡人說話一樣。不知為何,一種奇妙的親切感油然而生。雷奧尼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禁苦笑起來。

  「蕾狄莎,不要勉強。如果覺得不能單獨打倒基格,就馬上撤退。」

  蕾狄莎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

  「確實,如果我能得到基格的力量,情況就會變得非常有利。但是,也有著先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戰鬥這一方法。牽制基格,削弱他的戰力…如果真的如你所說,只要確認諾薇兒和基格是否分別,你的狩獵就有了充分的意義。總之…我不想失去你這個人才,蕾狄莎。就算你和基格同歸於盡,我也不會高興。」

  這是對即將出發的人的鼓勵,很有王的風格。但是,其中蘊含的親切也是真實的,讓旁邊的托爾都有些驚訝。

  蕾狄莎目不轉睛地盯著雷奧尼斯。

  「我不是不相信你。讓托爾同行,是為了能立刻了解到你的情況和安全。好嗎?」

  蕾狄莎抱著頭蓋骨,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那麼…托爾。準備出發吧。」

  「是,雷奧尼斯大人。」

  「你們兩人都要平安歸來。」

  「謹遵聖意。」

  托爾恭敬地低下了頭。然後,他抬起頭,對著蕾狄莎說道。

  「請多關照,蕾狄莎。」

  「哼。」

  蕾狄莎吞下不滿,總算是勉強答應了一聲。

  7

  在送別托爾和蕾狄莎的那天,雷奧尼斯讓隨從們把自己移動到了城堡的庭院裡。目的是為了看一看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他們在樹林中前進。不久,在飄落的枯葉中,那個東西出現了。

  雷奧尼斯倒吸了一口氣。隨從們也一樣。這不僅僅是對雕像的精緻程度表達了驚訝,更是由於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雕像所表達的東西,而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困惑。

  「這是什麼啊…」

  雷奧尼斯說了這麼一句話。

  雕像的石材是黑曜石。與斷頭臺所用的石材相同。與白色的聖母像形成鮮明對比,這是一座漆黑的雕像。那是踏在無數亡者之上的雷奧尼斯本人的雕像。

  亡者們或是悲哀地伸出手,或是悲憤地抱著頭。而踏在其上的雷奧尼斯連看都不看死者一眼,而是高高地揚起了臉。但是,不僅如此。

  雷奧尼斯的雕像手中所持的,是在聖地夏奧的紋章上也有的,白水仙的花束。雕像上的雷奧尼斯將這些花隨意地拋給了亡者們。收到了花的亡者,臉上明顯浮現出恍惚的神情。

  「獨自嚮往著高處,而對被自己踩在腳下的亡者…還要將花拋給他們嗎?一邊憐憫,一邊踐踏,一邊掠奪,一邊給予。這是多麼傲慢,多麼暴虐。這正是…獨裁。」

  「雷奧尼斯大人…這個,要怎麼處理…」

  隨從們戰戰兢兢地問道。即使能夠收穫不經意間的稱讚,這座雕像仍是極其不遜。

  「把它搬到城堡裡,放在謁見之路的入口。這樣就可以事先告訴來城堡的人們,道路的盡頭有著什麼樣的王。」

  雷奧尼斯心中,對雕像的感嘆與自嘲的諷刺結合在一起。他終於是露出了一副清爽的表情,靜靜地看著站在那裡的自己。

  「做得很好…蕾狄莎…」

  他喃喃自語。

  「這座雕像,更加明確了我應該踏上的道路。現在,輪到我讓他們見識一下了。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見識一下,存在於生與死的盡頭的東西…以及王的傲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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