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魔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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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有必要特地去提升士气了。

德拉克洛瓦放出的暴虐兵团逼近了圣地夏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几乎没有人逃走。如今各地都在发生动乱,大部分人根本无处可逃。所以,他们决定留下,将命运托付给圣地。

而暴徒们的恐怖之处也早已传遍所有人的耳朵。其中有商人们之间的流言,也有雷奥尼斯故意放出的情报。所有的这些流言和情报,都促使了领民、骑士和武人们下定战斗的决心。不去杀,就会被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防御战。

就在暴徒们到达圣地之前——

圣法厅派来的骑士团到了。以抓住雷奥尼斯为目的的骑士团,从西北方向如电光火石一般向圣地夏奥发动了进攻。

而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座空空的堡垒。堡垒的大门被恭敬地打开,桥被放下,除了几个侦察兵和雷奥尼斯的家臣以外,堡垒里没有一兵一卒。

「圣法厅的骑士们啊,我主无意与你们战斗。」

大臣们遵循雷奥尼斯的命令,宣布不会抵抗。

骑士团的人很困惑。虽然也有怀疑这是不是陷阱,但他们还是立刻占领了堡垒。更确切地说,他们是代替圣地夏奥的士兵,成为了这座堡垒的主人。

「我主不久将来到这里,亲自向你们解释,请在此停留片刻。」

说完,大臣们就回城堡去了。堡垒里甚至留下了充足的粮食,水井里也没有被下毒。这次开城投降,没有任何的流血。

然而,骑士团占领了堡垒整整一天之后,雷奥尼斯仍然没有现身。因此,骑士团派出使者,前往城堡询问雷奥尼斯的意图。

很快,使者拿着雷奥尼斯的书信返回了堡垒。而在看到书信之后,大家的脸色都变得苍白。

书信的内容如下:

「德拉克洛瓦的兵团要来毁灭圣地。圣地的方针是全力进行迎击。也就是说,对于圣法厅派来的援军,也就是你们,我们也会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

骑士团长读完那封信,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

他们的任务是查明圣地夏奥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关系,逮捕身为领主的雷奥尼斯。为此,他们不惜与圣地开战,此时却被圣地单方面地认定为了“援军”,被当作了挡箭牌。

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得到德拉克洛瓦的兵团正在逼近的情报。这不是他们的失误,而是雷奥尼斯的计策。

雷奥尼斯向四面八方派出间谍,阻止了情报的传播——只需要将情报延迟几天,再送到被派来的骑士团那里就够了。

这是已故的雷奥尼斯的父亲罗姆鲁斯曾经使用过的计策。为了守护圣地,他曾经大开城门,将圣法厅的军队迎入城中。在经历了多次战乱的圣地之中,这种手段和智慧很常见。

圣法厅的骑士团立刻打算放弃堡垒。这样下去,这里会成为激战的最前线。但是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

街道,森林,山丘附近,灯火陆续点起。

从堡垒一眼望去,四处都出现了数量庞大的暴徒。

这群暴徒便是德拉克洛瓦的七翼兵团之一——他们自称为黑翼神圣兵团。

点缀着黑色翅膀的旗帜与篝火一起,激发了堡垒里士兵们战斗的决心。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要想活下去,要么成为暴徒的一员,要么与暴徒战斗。骑士团即使知道这正中了雷奥尼斯的下怀,但还是选择了后者。对于受圣王的命令而行动的骑士团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选择,也正如雷奥尼斯所预测的那样。

于是——

拂晓时分,暴徒们蜂拥而至。

雷奥尼斯所进行的,目的是守护圣地的殊死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首先要确认敌人的战术。这一点,就让圣法厅的骑士团替我们去做吧。」

雷奥尼斯说道。他的眼前是被无数根针贯穿的色彩缤纷的地图。而在另一张圆桌上,还摆着一个圣地的详细地图,而且也已经插上了无数根针。

雷奥尼斯没在办公室,而是在审议用的大厅里。大臣们和骑士呈一字排开,注视着雷奥尼斯的地图——战图,倾听着雷奥尼斯的声音。

「请告诉我,敌人是倾巢而出,还是分成了几个部队。」

这里即是战斗的指挥所。诺薇儿也在这里。她站在雷奥尼斯身旁,把目光投向遥远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彼方,回答了雷奥尼斯的问题。

「不是倾巢而出,而是按顺序来的,雷奥尼斯。敌军将每次要进攻的人排成了一列,分批次进行进攻,就这样一轮一轮地攻击着堡垒。」

诺薇儿用万里眼的力量观察着战场的情况,告诉雷奥尼斯。

「蝗虫战术。他们自然而然领悟到的吗。」

雷奥尼斯说道。这与只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以人海战术实施压制的蚂蚁战术相比,是更加高级的集团战斗——像是蝗虫一样,分为几个批次向着同一个方向进攻。第一批退下后,下一批又会顶上去。

这样做的最大目的是防止人海战术最大的缺点——伤到自己人。按照以前的战法,他们即使是放箭,也丝毫不考虑后果,不管在前方的是敌是友,都会展开毫无差别的杀戮。如今,暴徒在经历了多次战斗之后,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更合理的进攻方式。

「敌人排成了横列吗?每列有多少人?」

「对,每一列有两百多人同时发动进攻。」

「只是简单的横列,还没有学会更复杂的战术啊。敌人的阵地在哪里?」

「在堡垒的西边…有敌军的宿营地。」

「好,通知骑士团。把架子上的3-1号书信,交给西边的1-5部队。」:

遵照雷奥尼斯的命令,一名传令兵迅速跑到墙边。铺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有着大量的指令书,设想了各种各样可能发生的情况。

「把3-1送到西边的1-5。」

为了准确传达,传令兵复述雷奥尼斯报出的番号,然后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又来了一名传令兵补充了过来。就这样,雷奥尼斯的身旁经常有近十名传令兵。

「是,把6-2号书信交给西边的2部队。」

「是,把6-2送到西边的2。」

「把18-1号的书信送给西-3的百姓。让他们知道,开战对己方有利。」

「是,把18-1送到西-3。」

「雷奥尼斯,敌军待机的部队中有一列没有遵守顺序,开始向北绕行,前进的路线是…」

诺薇儿用手指着地图,传达着敌人的动向。

「不要急功近利。不服从命令的部队随处可见。把5号书信送往西边的1-3,包围,击溃敌人。」

「是,把5送到西方的1-3。」

命令被一个个送了出去。雷奥尼斯虽然身处远离战场的城堡的房间里,但是,看着他这仿佛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的样子,大臣和骑士们都兴奋得不禁身体颤抖。

诺薇儿观察着战场的情况,雷奥尼斯则在几百条指令中做出取舍,然后毫不犹豫地发令。两人就如同是化为了一个国王一般。

现在,已经没有人认为诺薇儿的血缘会给圣地带来纠纷了。不仅如此,直到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两人聚到了一起,圣地的王座才第一次有了得以完成的实感。

圣地夏奥的双王——

齐心协力努力合作的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形象,让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得到了这样的称呼,而且当天就在圣地传开了。这是圣地历史的光辉结晶,也是众人对对即将迎来的胜利的绝对信赖。

战斗的第一天,圣地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就这样迎来了日落。

夜幕降临——在圣地夏奥的城堡一角,有人悄悄出阵了。

那是被选中的十多名武士。所有人都拿着从敌人手中夺来的圣枪,骑在马上。

其中也有托尔的身影。一旁的爱丽丝心藏起心中的不安,做出开朗的表情。

「毕竟是托尔,所以不用担心吧。不过,你可不能死啊,托尔。」

爱丽丝心的语气虽然很开朗,但是说出的话语和态度最终还是凝成成了担心。

「我知道了,爱丽丝心。我马上就回来。」

托尔微笑着轻踢马腹。趁着夜色,少数骑兵开始了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增殖器——是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的敌军的王牌。

托尔等人的任务则是,一旦诺薇儿看到这些王牌的位置和数量,就立刻开始行动。直到首战宣告结束为止,他们一直等待着。而现在,他们带着确切的目标,准备开始行动。爱丽丝心来为他们送行,祈祷所有人都能归来。

能匹敌成千上万的兵力的增殖器的最大缺点是,一旦发动,想要移动就非常麻烦。增殖器会像树一样扎根在原地。因为,它的原理和基格的力量一样,都是以大地作为力量的源泉。

负责切断增殖器的根部并将移动它们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支专门的部队。不过,要是一不小心切得太深的话,反而会被魔兽袭击。想要控制这个度,就需要花费相应的时间。因此而没能赶上首战的增殖器搬运部队现在正在彻夜向圣地进发。

另一方面,自称黑翼神圣兵团的暴徒们在圣地西方构筑了阵地。他们心怀对第一天的苦战的愤怒和憎恨,盼望着增殖器的到来,压抑着内心毁灭圣地的欲望。

这时,突然有一群手持圣枪的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增殖器来不了了!全部的增殖器都遭到了圣法厅的士兵的袭击,被破坏了!」

他们大声说道。

负责指挥暴徒的秘法士们吓得跳了起来,捶胸顿足。在愤怒之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在全军面前公开己方失去了王牌这件事是多么的愚蠢。

「如此一来,到了明天,我们就只能所有人都去进攻堡垒,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怒火!」

托尔等人一边呼喊,一边煽动暴徒。没有人注意到,托尔等人的圣枪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因为暴徒们所有人的样子都差不多,只要手里有着圣枪,就完全被认为是自己人了。

托尔等人根据诺薇儿的情报,杀死了增殖器的搬运部队,并且在各地煽动暴徒们。愤怒使得暴徒们的士气高涨,其代价却是失去了统率能力。明天,暴徒们一定没有余力再施展蝗虫战术,而是回归普通的蚂蚁战术了。就连手持圣枪负责指挥暴徒的人也这样想。

真的是不懂战争的一群人啊——

托尔深切地感叹道。如果是正常的军队的话,肯定首先会将泄露情报、当众说出己方失去了王牌的人斩首,然后以严格的统率力,抑制盲目的愤怒,维持士气。

在这个集团里,完全没有应用了这种战争中的技巧的迹象。

托尔他们的任务,是用少数人夺走敌人的王牌,这是极其危险的工作。但是,在暴徒们面前,他连这种心情也变得淡薄了。

你可不能死啊——

他想把爱丽丝心的话语,狠狠地砸向眼前的暴徒们。

托尔似乎能够看到,从明天开始,暴徒们又将奔向死尸累累的惨剧,其中甚至有着幼小的女孩子。想象着这种事情,托尔差点丧失了战意。

基格一直握着剑,却渴望抛弃剑。他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托尔的心灵。

在被悲痛所支配之前,托尔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暴徒,趁着黑暗回到了城堡。

与自己相约归来的人就在那里等着自己,这让托尔从心底里感到安心。

圣地夏奥的防御可以被形容为以湖为中心,向四周展开的“羽翼”。

坚固的城墙和碉堡向西北、东北、西南、东南四个方向扩张,在地图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这是因为圣地夏奥位于平原。如果圣地地处险峻的地形,就没有必要向四周展开防守,而平坦的土地很容易遭到围攻,为此,圣地才修筑了范围广阔的城墙。

雷奥尼斯邀请了大批优秀的建筑师,让他们设计了最好的城墙和堡垒,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形,使圣地成为了易守难攻的难关。所谓的易守难攻,即我方容易移动,敌人难以移动;我方能监视敌方,又能看穿敌方监视;我方容易出城,敌方难以攀登;我方容易封城防守,敌方难以打开城门;我方容易修复堡垒,敌方难以进行破坏——除此以外,还必须具备很多的要点。

这如智慧的结晶般的四个“羽翼”,既是圣地的铠甲,又是圣地的尖矛。

在黑翼兵团抵达了位于西北方向的羽翼,打响了首战的三天之后——

白翼兵团从西南方袭来。

「去吧!把那些蔑视德拉克洛瓦的愚蠢圣地领主大卸八块!」

右臂被托尔一刀斩下,充满了复仇欲望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拉拢各地的暴徒,重整旗鼓出现了。

同日,东南方向又出现了另一支兵团。

碧翼神圣兵团——他们是在雷奥尼斯的计策下,前往丰收之地进行掠夺的人们。按理说,这只兵团早就应该来攻打圣地了。但是,他们把所有的增殖器都用到了自相残杀上,直到土地枯竭,才将将开始移动。

圣地同时与三个兵团展开了攻防战。又过了几天——

在东北方向,第四个兵团攻了过来。

紫翼神圣兵团——他们一边干扰圣法厅,一边以圣地为目标,期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至此,圣地完全被包围了。敌军就像四个蚁群,从四面八方扑向蝴蝶的翅膀,伺机贪食。

「——敌人在这个地方使用了增殖器。他们翻墙过来了。」

诺薇儿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道。雷奥尼斯立刻下达了命令。

「把书架上的1-3,送到南方的2部队!」

「是,1-3,送向南2。」

「敌人聚集在了城壁的这里和那里,增殖器被搬到了这两个方向。」

「把书架上的5-2和5-3,送到北边的2和3部队。」

「5-2和3,送到北2。」

「5-2和3,送到北3。」

这时,另一个传令兵来了。

「敌人移动了!」

「我方受损!」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在挂在墙上的另一张地图上写下了事先互相准备好的记号。敌人的数量膨胀得连诺薇儿的万里眼都追不上,只能把一部分的情报交给传令兵去处理。

在指挥所里的大臣和骑士们,要么去指挥各方面的部队,要么赶回来汇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保护得很好。」

即便如此,雷奥尼斯依然与焦虑和焦躁无缘。他以最小限度的兵力,一个接一个地下达最大限度的防卫指示。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也多亏了这如艺术品一般完成了重建的防御工事。

圣地夏奥的地形是平原,其中还有层层的河道和河流。此时,几乎所有城壁都和水路融为了一体。

城墙前的水路使进攻变得非常困难,同时,城墙后边还隐藏着更加宽阔的水路。敌军在辛苦地翻越城墙的瞬间,迎接他们的是流水。几乎所有的敌人都没能发现这一点,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城墙,掉进了水里,然后被箭射中,被长枪刺死。城墙外的敌人一边对一个接一个翻越墙壁的同伴始终没有打开门这件事感到困惑,一边不断地落入陷阱。

另外,虽然也有敌人试图从城墙下挖洞入侵,但是却反而打通了水路,被涌入的水淹死了。

向四面突出的城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暴徒们在蜂拥而至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羽翼”之间。这样一来。每一股敌人都会有两个“羽翼”来防守、圣地夏奥的士兵们从数个堡垒中同时出击,歼灭了多数敌人的精锐。

暴徒们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抵抗。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攻击,每天都给圣地带来与日俱增的打击。

危机从北方到来了。

从诺薇儿能够穿过森林进入圣地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城墙并没有完全覆盖圣地全境。特别是北方湖边的森林,可以用当地湖泊的地形进行防御。敌人不可能在森林里拖着船前进。穿过森林而来的敌人在巨大的湖前进退两难。

但是,蚂蚁战术的恐怖之处在这里发挥了出来。成千上万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砍伐森林中的树木,然后用树木制成了木筏,打算渡过湖直奔城堡。

为了阻止他们,圣地的士兵们数次出击,托尔也和士兵们一起四处砍杀想要制做木筏的暴徒们。但是,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湖边的暴徒的数量比耸立的树木都要多了。

暴徒们在森林——此时已经是被剃光,满是树桩的平地上搭建了简易的阵地,并以此为据点,开始进行进攻圣地的准备。

接到这个报告的雷奥尼斯立刻决定选用一个策略来御敌。

「把架子上的20-1交给北方的1、2、3军」

「是。20-1,送往北1。」

「20-1,送往北2。」

「20-1,送往北3。」

传令兵立刻拿着书信离开了。书信的内容全都是撤退的命令。

「打开第一把黑之锁,把里面的信送到城之八去。」

雷奥尼斯说道,把钥匙交给了传令兵。那是一把被涂成了黑色的钥匙。传令兵拿着钥匙走向房间一角的小铁架,打开了锁。拿起里面的几封信函中的一封。装着信的信封也是黑色的。

「黑色书信其一,送往城之八。」

传令兵离开了。所谓的城之八是雷奥尼斯将招来的人按照不同的职业所取的称呼。一是建筑师,二是农师。而城之八则意味着博士们——也就是圣印的研究者们。

诺薇儿从那封书信上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雷奥尼斯…你到底…」

雷奥尼斯严肃地看着地图,说道。

「我要重新唤醒圣地的传说。」

诺薇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黑色的信函很快就被送到了在城堡中等候着的博士们手中。

然后,雷奥尼斯得到报告,博士们正在少数士兵的保护下迅速向湖边赶去。

一群木筏被接二连三地运到了湖面上。

暴徒们一边叫喊一边划着木筏,其中甚至还有载着增殖器的木筏。湖面上排列着几艘战船,向暴徒们射箭,但是他们也开始撤退了。

面对远处对岸美丽的城堡,暴徒们陷入了疯狂,不久,他们发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

湖面上有个女人。

那是有着血红色头发和眼睛的罗莎莉亚。

她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像是空气一样在水面上行走。暴徒们看着她的美貌,不禁呆住了。而罗莎莉亚的脚下突然闪烁起了光芒。

像是镜子一样澄澈的湖水本身放出了光芒。而伴随着那光辉——

对暴徒们——对圣地而言也是同样的悲剧的东西,再次露出了真面目。

湖面猛地炸开,水花四溅。可怕的怪物猛地张开下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龙骸——与龙精相对,能无限吸收堕气的怪物。

它那融化的粘稠状的蜥蜴般的脸上,数颗眼球同时睁开,露出巨大的牙齿,打碎了木筏,吃掉了恐慌的暴徒们。

它比雷奥尼斯曾经唤醒的那只小了两圈,顶多能够到城墙,但是,不只这一头。

「雷奥…尼斯。」

罗莎莉亚笑了。

她的脚下竟然出现了另一只龙骸,朝着暴徒的方向走去。

接着,第三头,第四头龙骸陆续从湖面上现出了身影。

在行走于湖面之上的罗莎莉亚的带领下,怪物的数量不知不觉间增加到了十头。

在对岸布下了阵地的暴徒们一齐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在这种恐惧的诱惑下,龙骸们拖着扭曲的腿来到对岸,将暴徒们吃了个遍。

站在湖畔一角的博士们正用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幕

「差不多了。」

其中一位博士小声说道。

刹那间——一声巨响。对岸,地狱般的火焰犹如晚霞的光辉呼啸而过。

龙骸在吃了人之后,积蓄了堕气,膨胀起来,猛然炸裂了。

「看来堕气比想象的还要强啊。」

「是因为被湖的圣性所抑制而导致的反作用吧。」

「达到临界的速度和计算中一样。」

伴随着博士们喃喃自语般的话语,龙骸一个接一个地从内部爆炸了。

天空被烟尘笼罩,对岸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夜幕降临。黑暗中,一道闪光划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地鸣而来的,是将一切化为灰烬的巨大爆炸。

「你说什么…雷奥尼斯…」

地狱之火烧毁了北方的森林、人和耕地,这可怕的景象让诺薇儿感到的更多是悲伤,而不是恐惧。这样一来,敌人和圣地算是同归于尽了。在怪物爆炸的地方,堕气肆虐,其结果是土地瞬间枯萎。雷奥尼斯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龙骸不过是秘仪的第一把钥匙,从现在开始…秘仪的真正姿态,会在死亡与腐败的尽头出现。你如今在哪里看着我使用秘仪的样子呢,德拉克洛瓦…」

雷奥尼斯悲壮的独白让诺薇儿感到忐忑不安。难道雷奥尼斯已经做好了觉悟,一旦知道无法战胜敌人,就亲手毁灭圣地吗?他是想要让敌人,让自己,让一切都被地狱之火吞噬吗——

「打开第二把黑锁,把里面的信交给城之八。」

雷奥尼斯说着,把涂成黑色的钥匙交给了传令兵。传令兵打开第二把锁,拿着黑色的信走了出去,诺薇儿不由得叫了起来。

「住手,雷奥尼斯!你想把圣地变成荒地吗!」

「诺薇儿…」

雷奥尼斯回过头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诺薇儿不禁闭上了嘴。

「对不起…但是,请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毁灭圣地,无论土地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我一定要让你看到秘仪的力量,以及存在于更前方的地方的东西。」

此时的诺薇儿还无法理解雷奥尼斯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雷奥尼斯的悲伤真实的。他仿佛就是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牺牲了一部分土地来保护圣地一样。

就在这期间,报告接连不断地传来,诺薇儿甚至没有时间确认雷奥尼斯的心意。

接着——诺薇儿看到了出现在东方的东西。

像巨大植物一样扎根的龙骸突然出现在敌人阵地的正中央,比诺薇儿之前看到的要小得多。但是数量不同,就如同从湖中冒出来的龙骸一样,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立了起来,就像是成群的怪物在成群结队地享受着死亡的盛宴。

所有的龙骸接连炸裂,堕气肆虐,绿野瞬间化为了焦土。

死亡从圣地的北方蔓延到了顶峰。黑色的灰尘和厌恶弥漫在空气中,全身被烧伤的人们发出呻吟,徘徊着。看到这副地狱绘图,诺薇儿因悲痛而颤抖。不久后,更大的悲剧降临了。

「南方的正门…敌人把俘虏排在了那里。」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雷奥尼斯的脸色顿时因愤怒而发青。

「箭呢。」

「够不到。」

传令兵瞥了一眼诺薇儿,诺薇儿一时之间没有理解那视线的含义。

雷奥尼斯沉默片刻,然后回头看着诺薇儿,似是在压抑心中的痛苦,对她说道。

「拜托了…诺薇儿…请去一趟正门吧。恐怕需要你的力量…」

诺薇儿乘着马车来到了正门。不仅是士兵们,领地的人民也都全体出动参加了战斗。运送武器的人,运送伤员的人,分发食物的人等在麻利地跑来跑去。在马车里,诺薇儿努力消除疲劳。她一整天都在使用着力量。诺薇儿闭上眼睛,把宝杖抵在额头上,恢复着圣性。

骑士们以肃穆的表情前来迎接来到正门的诺薇儿。

「来,这边请…」

诺薇儿在催促下登上台阶,走向城墙。托尔竟然在那里,爱丽丝心在他的身旁,用哭肿的眼睛看着诺薇儿。

「诺…诺薇儿…那,那个…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诺薇儿温柔地抚摸着抽起着扑向她胸前的爱丽丝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做些什么…」

「请看一下那边,诺薇儿殿下…然后,请救救他们…」

诺薇儿望向城外。不是从盾牌的缝隙,而是使用万里眼的力量。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圣地的数个士兵被敌人抓住,被俘虏在了离城门很远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逼着排成一排,受尽折磨,被斩首,被烧死,被凌迟,被迫发出叫喊。

「求,求你了,开门!」

「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的悲鸣声,同伴们不停地喊着“开门”。他们是被敌人逼着这么喊的。俘虏的悲鸣,享受着拷问的暴徒们残虐的笑声,深深地刺痛了诺薇儿的心。

「你说什么…」

诺薇儿从心底里颤抖。有一种想要就这样逃走的冲动。

一旁的托尔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以为只要那样做,我们就会为他们开门。对他们来说,只要让我们这边痛苦就可以了。」

如果在这里开门,敌人就会蜂拥而至。为了防止有人犯下错误打开了门,俘虏的亲人、亲戚、朋友之类的人很早就被要求离开正门了。

然而,诺薇儿却被叫到了这里。在明白了这其中意义的瞬间,诺薇儿愣住了。她一时间没能看向托尔的脸,恐怕,此时所有在注视着她的圣地士兵的脸,她都不敢去看。

不要——

托尔平静的声音堵住了她的叫声。

「请您救救他们吧,我们用箭射下了几个人,但是,因此敌人后退,箭射不到了。」

「我、我…」

「再这样下去,就无法阻止那些想要主动出击的人了。」

并不是按照敌人的意思把门打开——也有人单纯因为愤怒而打开门向敌人冲去。士兵们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

诺薇儿闭上了眼睛。她无处可逃,既然决定要留在圣地战斗,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悲剧,她都要做好亲眼看到最后的觉悟。现在,考验正以可怕的形式对她降下。

「我…能看到飞箭…」

与流下的泪水一同,数支带有明确的了结生命之意志的飞箭从幻象中诞生了。

箭飞了出去。

俘虏们的悲鸣声戛然而止。一瞬之间,飞箭就无比精确地射中了他们的心脏,而他们是否对此心怀感激,则成为了永远的谜团。

敌人吓了一跳,后退了。

愤怒和悲伤的箭一个个刺穿了拷打俘虏的人的手脚。

雷奥尼斯悲伤地迎接回到了指挥所的诺薇儿。

「对不起…谢谢你…诺薇儿…真的…」

诺薇儿像小孩子一样抽泣着走向雷奥尼斯,然后就这样双腿失去了力量,被雷奥尼斯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充满悲伤地用双手搂住诺薇儿的后背。

诺薇儿泣不成声。她没有夺去敌人的生命,以明确的意志夺去了友方的性命,那些喊着救命的人的生命。这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为了让敌人知道,这边绝对不会屈服于对人质的拷问。

「答应我…雷奥尼斯…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等来的将会是和平…无论人、心灵、土地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富饶…还有幸福都是存在的…」

大臣,骑士和传令官们肃然注视着哭泣着的诺薇儿和认真聆听着她的声音的雷奥尼斯。

「我答应你…」

雷奥是抱紧诺薇儿的后背,一脸坚定地说,

「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也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我会为你带来只有在圣地才能实现的和平,姐姐…」

诺薇儿——圣地的双王之一,咽下悲痛的眼泪将人质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一事成为了美谈,被人民口口相传,促进了人民的团结。

让大臣们和骑士们美化诺薇儿的行为的人是雷奥尼斯。明知道诺薇儿绝不会愿意,他还是这么做了。这是为了巩固领地的人民对敌人的憎恨,对国王的信赖以及对胜利的意志。

暴徒们现在大都涌向了南方的正门。被龙骸所摧毁的紫翼和碧翼的残党,被白翼的兵团吸收,组成了更大的军团,反复实行蝗虫战术。

在西北方向,黑翼的兵团出现了可疑的动向。

他们本来以圣法厅的骑士团和圣地的士兵为对手,展开了一场鲁莽的蚂蚁战术,现在却慢慢后退到阵地之中,开始窥视着什么。

雷奥尼斯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邻国应该响应了德拉克洛瓦吧——」

在有限的大臣和骑士面前,雷奥尼斯说道。

「与普通的暴徒不同,邻国的骑士团带着很多士兵过来了。其中应该也有增殖器吧。他们想要等我们累了,时机成熟了再行动。西北方向的暴徒如今一定是在等待援军。」

而这句话也被冒着危险在城墙外收集情报的斥候们证实了。

邻国的士兵沿着街道南下,大举向圣地进发——

在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绝对不能把情报透露给百姓们。他紧急召集了所有知道这个情报的,数量有限的人。

「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要拼死保卫圣地。」

接到了这个命令之后,大家都朝着圣地的各个方向努力加强防备。

同时,雷奥尼斯也做好了一旦有事就要把西北一带变成龙骸的巢穴的准备。这一点,诺薇儿也隐隐察觉到了。北部有几块重要的耕地,最初的暴徒们就是盯上了这块耕地才会从西北方向过来。如果那里变成焦土的话,那么一大半的丰收之地都会消失吧。

感觉到毁灭迫在眉睫的诺薇儿祈祷着自己能有勇气将一切看到最后,即使毁灭近在咫尺,也不能失去战斗到最后的气概。

从四面八方进攻的暴徒们现在集中到了南北两个方向的进攻上。在南方,他们反复执行着拉锯战,在西北,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一天比一天强烈。

从北方来了更加强大的敌人——

这一点,圣地的士兵也稍有察觉。但是,不能让士气衰退。为此,雷奥尼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他甚至亲自前往西北的要塞,和诺薇儿一起向他们保证圣地的胜利。

此外,雷奥尼斯还会见了驻扎在被让出的堡垒中的圣法厅骑士团。

他向骑士团强调,现在双方有着德拉克洛瓦这个共同的敌人。如果武器和兵力不足,他会立刻进行支援,以防他们成为暴徒的一员。

对于骑士团来说,如果能在此讨伐德拉克洛瓦的话,将是一项载入史册的荣誉。仅凭与德拉克洛瓦的兵团交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在圣法厅中功勋卓著。在顺利完成了防卫战的第二天拂晓,圣地承诺会提供给骑士团各样的支援。这样的利益关系也为骑士团保证了战斗的意志。

就这样,艰苦的战斗一天一天地进行着。

指挥所的书架上的指令书接连不足,又不断地得到补充。最终,一次也没有发生指令错误或是传达错误的情况。在混乱的战场上,这简直是奇迹。

然后——

「邻国的骑士团还有一天就到达了。」

斥候的报告来了。

指挥所里的人一动不动,大家充满了可以说是凄凉的觉悟。

「来了吗…」

雷奥尼斯没有立刻下达指示。他已经做好了防御、牵制暴徒,制定了长期作战的计划——并秘密地让博士们做好使用秘仪的准备。

事前能做的事已经全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了。到那时——就是赌上圣地存亡的战斗。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诺薇儿,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

雷奥尼斯这么说着,诺薇儿只是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久,太阳下山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敌人,这个夜晚充满了沉重的紧张氛围。

敌人点燃了篝火,充满了压倒性的暴虐气息。

双方都没有奇袭,也没有派出先锋。胶着的夜晚过去了。

天亮了——疯狂的暴徒们发起了进攻。敌人的援军还没有到,气血上头的人们就等不及要开始战斗了。

黑翼的兵团已经开始向南方移动。这是暴徒们的计策吧,他们打算将攻击集中在南方,吸引对方的防御后,再与西北方向的援军呼应。

雷奥尼斯当然不会松懈对西北地区的防备。敌人还也没有到来,战斗的气氛就已经相当高涨起来。士气之高昂,已经到了没有必要隐藏情报的地步。

不久,到了中午。敌人还是没来。

焦灼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西斜。

「敌人还没来吗?」

进入下午,雷奥尼斯向侦查员发出确认的传令。

诺薇儿的万里眼也看不到北方的敌人。紧张和焦躁充满了整个指挥所,甚至还不如出现一大群敌人更能让人安心。

「难道…绕开大道…迂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雷奥尼斯盯着色彩鲜艳的地图,试图找出可供迂回的路线。暴徒们很有可能设下了双重陷阱。表面上说是向西北方向进攻,实际上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来的。

「好,再派出斥候!」

正当雷奥尼斯下定决心的时候,传令兵突然冲进了指挥所,大叫起来。

「敌人不会来了!」

听到这句话,指挥所里立刻鸦雀无声。雷奥尼斯和诺薇儿顿时哑然。

「你说什么…」

雷奥尼斯挤出声音反问道。传令兵满脸通红地叫道。、

「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让斥候这么传达!」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把从北方来的所有敌人…」

负责传令的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的眼中浮现出泪水。

「“召唤者l e g i o n”…」

雷奥尼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只有一人的——军团。」

2

赶上了吗——

走在大路上的基格,心中强烈地涌上了这个念头。

抓住最佳良机的喜悦,对一个军事家来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即使是以预言为契机,实现预言的也纯粹是基格自己的判断和力量。

再过几天,如果和圣王的联络再迟几天的话,基格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邻国的士兵进攻圣地夏奥,而如果联络得太早,就会因为顾虑到敌人的援军变得无法行动。

无论是变成哪一种情况,基格现在所走的一带都会变成荒地吧。雷奥尼斯为了守护圣地,行使秘仪的力量是预料中的事情。基格已经得到了他在圣地各处使用了那股力量的报告。

圣王可能是想让雷奥尼斯尽可能多地发挥秘仪的全部力量吧。因为这样一来,圣王就能知道雷奥尼斯把秘仪占据到了什么程度。因此,圣王也完全有理由故意迟一些派遣基格。

而圣王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圣地的邻国发生了异变。既然德拉克洛瓦已经发动了他们,那么秘仪的达成应该已经指日可待了。

而恰好在这时,基格也在那里,就在能够阻挡邻国士兵进攻的地方。这就是未来。那时,他就在那里,这件事,就是未来。

基格接到了圣王的命令,迅速赶往圣地。与南下的邻国士兵激战——在昨晚击溃了他们——就在圣地的斥候判断“还有一天”之后。

就这样,基格没有与向南移动的黑翼兵团起冲突,沿着无人的原野前进,来到了圣地。然后,当他站在堡垒前,想要叫人开门的时候。

他发现从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蕾狄莎从黑翼兵团布下的阵地的方向出现了。

她将头盖骨抱在腹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孕妇。她双手拿着圣枪,多亏了那把圣枪,她才没有被敌人盘问,得以走到这里吧。在基格赶往圣地的时候,她突然就消失了。她似乎是按照哥哥的预言抢先一步过来了。或许是打算向基格发动奇袭也说不定。基格望着用阴沉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蕾狄莎。

「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基格淡然说道。

「…呣。」

蕾狄莎皱起眉头,似乎是从心底里感到懊恼。

这时,在基格面前,城门随着声音打开了。

「基格·瓦尔海特!请移步到我主那里吧!」

大臣们兴奋地迎接了基格。堡垒中的人齐声欢呼。

基格一言不发地走进城门。垂着头的蕾狄莎紧跟在他身后。

基格被迎入了王座的大厅。在宣告紧急时刻的战时,这是特别待遇。因为,本应该在指挥所的人此时都要来聚集到王座旁边,而基格的功勋也确实有相应的价值。

集结在西方城堡中的部队有大半都去支援南门的防御了。暴徒们也察觉到应该响应的部队没有到来,暂时撤退了。

基格的态度在战时也和平时一样,悠然地走进了大厅。

一字排开的大臣们、骑士们向基格投来热烈的视线。王座上是雷奥尼斯,旁边是诺薇儿,稍远的地方是托尔和爱丽丝心。

「圣王的骑士啊,在这危急存亡之时,你能挺身而出,我衷心感谢你。」

雷奥尼斯说道。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安心或者高兴的神色,反而严肃地紧绷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基格接下了会说些什么。

「我是来向你问罪的,雷奥尼斯。」

基格锐利的声音敲打着大厅中所有人的耳朵。

「基格大人…」

诺薇儿下意识地想要从王座上下来,雷奥尼斯伸手拦住了她。

「你想要抓住我,把我带到圣王那里去吗?」

基格没有说话。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王位。因为,我身为王,必须要守护国家。但是,在度过这个危机之后,我打算立刻谒见圣王,听从现在就在这里的诺薇儿·艾尔塔夏所指引的和平。」

基格点点头,就像是雷奥尼斯说出了最正确的话一样。

「那么——」

基格开口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话。

「我来为你开路。」

哦哦——

一阵欢呼。圣法厅最强的军团宣布参战,让大家发出喜悦的欢呼。

但是,基格和雷奥尼斯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是盯着对方。雷奥尼斯的眼神中明显带有挑战的意志,而基格默默接受了他的挑战。

诺薇儿祈祷般地注视着两人的样子。如果两人打起来的话,她即使挺身也要阻止,她有着这样的决心。

欢呼声平息后,基格说道。

「秘仪在哪里,雷奥尼斯。」

听到这沉重的声音,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圣地的生命之湖,基格·瓦尔海特。我想让你看看她。」

托尔推着雷奥尼斯的轮椅,诺薇儿在旁边,肩上坐着爱丽丝心。基格一言不发地走在雷奥尼斯身旁,后边还有随从们。

湖畔的惨状令人震惊。湖对岸的森林被砍得光秃秃的,化为了留下了地狱之火的痕迹的大片活生生的焦土,堕气横行。

基格隔着湖看到了大片腐败的土地,在感叹荒芜之前,他有个疑问。

「为什么对岸的堕气没有扩散到这里?是被湖的圣性挡住了吗?」

「因为湖和住在这里的人都在吸收堕气,基格。」

雷奥尼斯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她来了。」

随着雷奥尼斯的话,湖面的一角泛起了波纹,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如鲜血般赤红的头发。看到出现在那里的人,基格瞪大了眼睛。

「什——」

他屏住呼吸,愣住了。

「我称她为罗莎莉亚。德拉克洛瓦依据某位女性的圣性,把她创造了出来,为了完成她,让她来到了圣地——她是龙精。」

雷奥尼斯平静地解释。基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有着席拉的身姿的冰人偶微笑着从湖面上走来。

「雷奥,尼斯。」

上了陆地,罗莎莉亚突然用鲜红色的眼睛看着基格。

「基、格…?」

基格没有回答,而是用可怕的严肃表情盯着对方。诺薇儿和托尔都很不安。因为基格的身上带上了堪称凄惨的愤怒,那股强烈的气势仿佛要摧毁就在他眼前的那个存在。

「基、格…」

罗莎莉亚轻轻伸出了手。冰冷——但是不像冰的柔软的手抚摸着基格的脸颊,基格没有发怒,只是闭上了眼睛。

「席拉…已经死了。」

他低声说着,闭着眼睛从罗莎莉亚身边退后。

「基、格…」

被罗莎莉亚悲伤地呼唤着,基格睁开眼睛,说道。

「这片圣地中。我会把一切埋葬在黑暗中。」

这句话抹消了雷奥尼斯的罪孽。对于圣法厅来说,如果圣地没有禁断的秘仪,那么雷奥尼斯只会被询问是否与的拉克洛瓦在政治上结盟,而这也只需用政治上的一些手段就可以处理了。

但是为此,雷奥尼斯不得不放弃想要完全掌握的秘仪。

「可以吗…雷奥尼斯。」

「悉听遵命,基格。」

雷奥尼斯说道。这短短的一瞬间,雷奥尼斯被基格审判,又得到了宽恕。

就在诺薇儿和托尔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罗莎莉亚轻盈地飞到了空中。

她降落在湖面上,张开双手露出灿烂的微笑。

「基、格…」

“到这里来吧,一起沉入湖水中吧”,她似乎在这么说。

基格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罗莎莉亚。而罗莎莉亚终于收起了微笑,带着悲伤的表情慢慢地沉入了水中。

基格凝视着她消失的湖面,雷奥尼斯静静地对他说,

「她扎根于圣地的圣性之中,不愿离开圣地。恐怕是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外典之力在远程束缚着她吧。博士和我都推测,也许是外典的力量,命令她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要想解放她…或许需要你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想用外典试一试我的力量的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基格瞥了一眼湖畔的森林。

在那里,蕾狄莎孤零零地站着。在被雷奥尼斯看了一眼之后,她又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托尔插嘴道,爱丽丝心歪起了头。

「呐,那个人是谁?」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是第一次看到蕾狄莎,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

「雷奥尼斯,她是…」

「圣地伟大的雕刻师,第四名刺客,目的是打倒基格。」

雷奥尼斯如实回答,让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大吃一惊。但是他毫不掩饰的态度反而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你和她战斗过了吗,基格?」

托尔第一次向基格搭话。

「差点被苍蝇吃了。」

「我也是。」

托尔露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基格耸了耸肩。一副自己毫发无伤的态度,这让托尔有些懊恼。

「那家伙的哥哥能看穿未来,我差点全身都被吃掉了。」

「果然…是真的吗。她能说出未来…」

基格点了点头,雷奥尼斯随后说道,

「你的第四个从士…向王弟预言灭亡的男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利用我的力量,沦为了亡灵。」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男人想用外典试试你的力量吗?」

「他说,“应该能比得上吧”。」

诺薇儿向前一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她是基格大人的从士吗?」

「是他的妹妹。」

雷奥尼斯解释道,然后,他自己转动轮椅的车轮,转向了蕾狄莎所在的方向。

「过来吧,蕾狄莎。你好好活着回来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雷奥尼斯温柔地呼唤着。然后,手持圣枪、将头盖骨抱在腹部,如孕妇一般的蕾狄莎流着眼泪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对不起。」

她这么说道。

「雷奥尼斯大人,我很想杀了他,但是我的苍蝇做不到。呐,哥哥大人,因为,就算杀了那个人,我也没法夺走那个人的力量。那样的话,哥哥大人就会消失,会被我杀了的。虽然很难过,但是我做不到。明明我很想杀了他,想杀,想杀,想杀,想杀…」

虽然她反复表明杀意,但是其对象基格却很平静,然后,

「狼男很奇怪,可是那个人也很奇怪啊…」

被爱丽丝心将自己和蕾狄莎相提并论了,这让基格微微皱起了眉头。

「过来,蕾狄莎。」

「呜。」

蕾狄莎战战兢兢地靠近了雷奥尼斯。

「是你让基格来到了这里吧。请让我向你和你的哥哥道谢。」

「哥哥大人他,让我为雷奥尼斯大人而战。但是,我失败了。因为我没能把那个人变漂亮,我——」

「有你在我的身边战斗,我觉得很可靠。」

被雷奥尼斯这么一说,蕾狄莎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了鼓声。看来是敌人撤退的信号。

基格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说,

「敌人有动作了…」

「是的,既然知道增援不会来,那么明天敌人也会抱着决战的觉悟过来吧。到那时…为了完成秘仪,德拉克洛瓦也会现身。防御战的指挥就交给——」

「没有那个必要。」

「哎——」

这次,雷奥尼斯真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既然基格来了,他就做好了军事指挥权全都被夺走的准备。但是,基格说,

「像你这样出色的指挥,我也做不到。由你来指挥我。我是士兵,只要是为了保护人民的战斗,任何命令我都会服从。」

雷奥尼斯愣住了。能够随意差遣身为最强军团的男人,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紧张。为了缓和雷奥尼斯澎湃的情绪,诺薇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微笑着说,

「这里是你的国家,请一定要守护到最后…雷奥尼斯。」

「诺薇儿…」

雷奥尼斯心中的紧张转眼间就变成了新的决心。

托尔和蕾狄莎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而雷奥尼斯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湖畔——这里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要用自己的双脚踏上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摔倒在地,满身是泥的地方。在这个瞬间,他的努力得到了无数回报,也背负了更多的责任。

「即使献出生命,我也会守护圣地。为了这个目标,请允许我充分利用大家的力量。」

雷奥尼斯平静的声音中隐藏着凛冽的意志。

3

天还没亮,就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

圣地夏奥南方的正门,如今已经成为了战斗的焦点。

门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在那个身影的背后,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了。

听到门开关的声音,暴徒的先锋部队开始跃跃欲试。他们以为城里的士兵打了出来,接二连三地从阵地中出来准备迎击。但是却毫无那样的征兆。

不过,门确实曾经被打开了一会儿。这个事实刺激了暴徒们的欲望:只要打开那扇门,就可以尽情享用圣地夏奥中的果实。

进攻的鼓点还没有敲响,他们就陆续列队准备进攻了。肉眼可见之处尽是人群。突然,黑暗消失了,天亮了。然后,暴徒们看到,

就在他们阵地跟前——

门前宽阔的平地上,有一个男人正回视着他们。

男人举起右手握着的银剑。剑在朝阳的照耀下闪耀光芒。一闪划破了大地,在男人的脚下,疾走的剑风划出了一条线。

「能跨越这条线的人只有死者,生者请离开这片土地。」

基格锐利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踏过这条线的人就视为是放弃了生命。想要活命就离开——这是毫无宽赦的警告。

愤怒的暴徒们以潮水般的嘲笑作为回应,完全不像是有指挥官的样子。

突击的鼓声毫无节奏地连击,伴随着呐喊声,暴徒们突然发起了冲锋,就像是蚂蚁看到了猎物一样。基格高高举起闪着雷光的左臂。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将左手叩在地面上,一道苍白的闪电在暴徒们眼前变成了一道墙。

闪电之墙照着基格所画的线条,向两方呼啸而过。

如丑陋铁块一般的刚魔在基格的左右排成一列,陆续起身。暴徒们惊愕不已,他们的眼前仿佛是突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防壁。

——噌!

刚魔的队伍刚刚开始前进,新的队伍又从地下接连出现。

——噌!

本来只有一列的阵型立刻变成三重四重,形成巨大的墙壁向前推进,就像是在城墙之前又出现了新的城墙一样。而且,这所谓的墙壁不仅仅是守护,更是发出令人恐惧的杀戮呐喊,挡在了暴徒面前。

「祈愿着圣地的和平,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英灵们啊!守护你们的后裔吧!」

随着基格的一声怒吼,刚魔们伴随着骇人的地鸣声向前直冲而去。

「是圣法厅的恶魔!」

「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

暴徒们事到如今也无法撤退,只得与刚魔展开了激烈的冲突。四处都是爆炸的闪电,这是对方使用了增殖器的证明。就这样,人与魔混在一起的杀戮盛宴开始了,黎明的阳光照亮了这一惨剧。

这时——趁着暴徒们被基格吸引了注意力的间隙,有一群人正在策马疾驰。

他们是从东南门悄悄摸黑出阵的人——是由少数精挑细选的武士们组成的精锐突击部队。托尔也在其中。他们手持圣枪,骑着马从东向南迂回,从侧面逼近了暴徒们的阵地。

而且在这支部队里,还有着可怕的存在。它们两手握着厚重的双剑——是十六尊凄魔。它们在地上疾驰,速度丝毫不落后于马。根据基格的命令,十六尊凄魔全都处于托尔的指挥下。

这支部队的目标是增殖器。据诺薇儿的观察,增殖器的数量是——十七。

这就是暴徒们多次在战斗中牺牲、失去援军后仍然斗志昂扬的原因。拥有十七个增殖器,就等同于拥有了匹敌数万大军的战力。

但是,增殖期并非全都用于城外的战斗。因为增殖器一旦发动就很难移动,所以大部分增殖器直到越过城墙为止都是封存的状态。

托尔他们准确地奇袭了增殖器的搬运部队。他们一言不发地冲进敌人的阵地,打倒了目瞪口呆的暴徒们。然后,按照事先诺薇儿看到,然后由雷奥尼斯定下的路线勇往直前。

就像是被高手射出的箭一样,托尔他们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将没有投入使用的增殖器撕碎、点燃、破坏。

暴徒们的悲愤非常执著,他们拼死地追赶着撤退的托尔一行人。

托尔他们避开这些暴徒,逃往东南方的碉堡,然后立刻沿着城壁内部的通道继续前进。在换马的时候,托尔接到了雷奥尼斯的指示。遵照这个指示,托尔一行人这次向西南方向前进,趁着敌人不备出城,再次突袭增殖器的搬运部队。

这时,另外几支部队已经出了城。他们的目的是转移敌人的注意力,协助托尔等人的行动,同时也是为了减轻基格的压力,去搅乱暴徒们。

雷奥尼斯能够自如地操作所有的部队——像是箭一样放出某支部队,然后立刻撤回,再放出另一支部队,如此反复。在诺薇儿的万里眼的帮助下,他能够以最小限度的兵力发挥最大限度的效果。

另一边——暴徒们也趁着夜色将兵团转移到了各个方向,攻打各个城门。

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是西北地区。为了攻破城门,敌人使用了两个增殖器。

黑翼的兵团带着在首战中,增殖器发动后不久就被破坏的愤怒,丝毫没有犹豫,决心动用全部的力量打开城门。

数量庞大的魔兽和暴徒们一起进攻。尽管如此,堡垒也没有被攻陷。暴徒们无法撬开城门,也无法翻越城墙。

因为那里有着可以匹敌魔兽的存在。

「所有人都去死吧呃呃噜噜噜咕啊——————」

是蕾狄莎。就像是带着没能杀死基格的悔恨一样,她把逼近的暴徒们一个及接一个地变成了浊流般的蝇群的猎物。

不仅如此,巨人一般的刚魔们在基格的命令下也被纳入了蕾狄莎的指挥之下。这是雷奥尼斯的指示,基格毫无异议地遵从了。

蕾狄莎特意挑选了一个特别巨大的刚魔,坐在了它的肩上,俯视着战场。她的样子对暴徒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孕妇模样的姑娘骑在刚魔的肩上,不知为何举起了圣枪,四周飞散着吃人的苍蝇。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她发出奇怪之极的喊叫。就像被那声音煽动了一样,刚魔们毫无慈悲地将暴徒打死,将珍爱的魔兽打倒。

「这样就可以了吧,哥哥大人。是这样啊。哥哥大人,你利用了我吧。是为了见到雷奥尼斯大人。为了见到把哥哥变漂亮的那个人。我没关系的,被哥哥利用也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能见到雷奥尼斯大人,我知道哥哥大人想让我去见雷奥尼斯大人。但是,我想让那个人变漂亮。想杀了那个人。但是我竟然要用那个人的力量去战斗…呜呜咕噜噜啦啦啦哦哦去死吧啊啊啊——嗯!」

她在刚魔的肩上哭泣着,突然放出了诅咒,四处杀戮暴徒。其残酷和惨无人道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暴徒们。

被蕾狄莎充满恶意的战斗气势所压倒的暴徒们,再次被从堡垒中出来的骑士团打了回去。在激烈的战斗之后——暴徒们最重要的战斗力:两具增殖器全被破坏了。

「你在哪里…德拉克洛瓦…你会从哪里过来。」

雷奥尼斯反复嘟囔着,瞪着五彩缤纷的地图。这可比想要知道邻国的士兵会从哪里进攻时压力更大。

「我知道你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个战场,也知道你恐怕还藏着别的兵力。因为使用了龙骸,秘仪被进一步完成了。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你看看,存在于在死亡与腐败的尽头的…秘仪的最终形态。」

雷奥尼斯稳扎稳打地打完了一场又一场日渐激烈的战斗。他现在想要看清德拉克洛瓦的所在。而诺薇儿则一边思索着惨剧后的和平,一边用她的视线帮助和守护雷奥尼斯,以及在圣地战斗的人们。

和诺薇儿一样,爱丽丝心站在城堡的屋顶上,远远地眺望着战场。到处都是拼死战斗的人们。

「你可不能死啊…托尔。」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间里,她的视野里又有人失去生命倒下了。一想到这一点,爱丽丝心也和诺薇儿一样,渴望着战斗的声音能够得到停止。

在敌人后退之时,基格从南门返回了城里。这也是遵从了雷奥尼斯的指令。圣地的士兵轮番出击,给了基格休息的时间。

在基格休息的时候,魔兵继续发起了猛攻。基格感到自己的力量与圣地之间有着强烈的呼应,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是第三次在这里作战,或者是如今正在这片土地上筹划的秘仪的力量让基格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了吧。

也有着这种因素吧。但是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状况中存在的一切因素都在鼓舞着基格。

此时的基格绝非孤军奋战,他还有需要去协同的其他军队,有着要守护的堡垒和城堡,背后还有值得信赖的指挥官。最重要的是,相信基格他们会取得胜利并为此祈祷的人们就在身边,他们也没有放弃,在这严峻的战况中挣扎着。

对于常年流浪、孤军奋战的基格来说,这是一场奢侈无比的战斗。战士的本性让基格感到喜悦,给了基格力量。总有一天,像这样的战斗结束之后,自己会不会迎来舍弃剑的时候呢——在休息时间里,基格的心中甚至闪过了这样的想法,而正是这种虚幻的想法,是基格心中那份勇敢的根基。

和基格同样斗志高昂的人还有一位。虽然他也对自己总有一天会放弃剑抱有同感,但是却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鼓起勇气去想这件事——是托尔。他多次从城内出击,盯准敌人的增殖器发起突袭。就在这时,托尔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吞噬了。

在一座小山丘上。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山丘,放眼望去,尸体堆积如山。莫非这里是平地而起的一座尸山,而自己就站在上面吗?托尔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回过神来,周围一个同伴也没有,也没有敌人。托尔被尸群夺去心灵,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战斗的怒吼从远方传来,周围没有生者,只有托尔麾下的凄魔发出了低沉的修罗般的呻吟,等待着托尔的行动。十六尊魔兵的身影更是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噩梦之中。

谁都没有动——

这么一想,托尔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这是在战场上无法想象的致命行为,但是,如今的他并不在意这些。托尔跪在了尸体上。

他们可能就是被自己杀死的人,也可能不是。托尔已经分不出来了。

是我杀的吗?他这么问尸体,理所当然不会得到回答。求你了,回答我吧——就在他心中反复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感觉来了。托尔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寒意,蹲下来开始呕吐。他的后背抽搐着,胃也在痉挛,眼泪渗了出来。他想要像孩子那样哭喊,但是横卧在他眼前的一具年纪尚轻的少年的尸体让他的眼泪在心中冻结。

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托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颤抖着呕吐。

突然,有人靠近了。是敌人吗——托尔脑海的一角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也不想起来战斗了。

干脆就这样被杀了吧,让自己也成为他们——成为这尸山中的一员吧。

「站起来。托尔·维尤拉德。」

耳边传来一个锐利的声音,托尔马上就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托尔手下的凄魔完全没有警戒地让对方接近。对方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托尔抬头看着基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话来,颤抖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

基格用血淋淋的左手,以惊人的气势抓住了托尔的衣领,就这样毫无迟疑地将他拉了起来。基格用握着剑的右手,一拳打在了发愣的托尔脸上。

疼痛让托尔从噩梦中惊醒,他的意识迅速清晰起来。

「如果你现在失去作用,雷奥尼斯就会失去重要的支柱。」

基格的话刺痛了托尔的心。这比挨打还要疼痛。

托尔的双膝恢复了力量。他站在柔软的尸体上,感觉身心都被冻住了。

「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杀任何人了。」

他用央求般的语气说道。基格看了看四周。

「…我也是。」

托尔沉默了。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哭的资格,眼泪却接连流了下来。

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敌人开始向阵地后方撤退。基格特意前来,也许是因为凄魔向他报告了托尔的情况。

「如果不尽快结束战斗,埋葬死者,土地就会死去。」

基格沉重地说道。圣地逐渐踏入荒废,两人的头顶上是如漩涡般翻腾的堕气,南方和北方的草木皆已枯死。因为发动了大量的增殖器,一度因基格的到来而幸免于难的北方耕地也难逃危机。

丰收的圣地这一果实最终腐烂殆尽,面对这一景象,托尔只能目瞪口呆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他会让我看到存在于死亡和腐败之后的东西。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让我看到的…他一定会让圣地变回原来的丰收之地…」

托尔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基格虽然知道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却没有反驳,只是像在鼓励托尔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4

基格站在最前线,圣地的战斗再次翻过了一页。

由于“圣法厅的恶魔”基格的参战,暴徒的兵团大为动摇。

「不要害怕!我们是在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名下,被赐予了不死的人!全员,舍命进攻,消灭圣法厅的恶魔!」

枪之巫女蕾晶的檄文平息了动摇,暴徒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另一边,雷奥尼斯也在进一步鼓舞圣地的士兵。

「敌人的增殖器只剩下十具了!我们仅用一天就破坏了七具,这是很大的成果。胜利的日子不远了,让那些愚昧的暴徒们看看,进攻圣地是多么愚蠢!」

至此,战争的焦点集中在了几个点上。

对圣地来说,能否破坏所有的增殖器是胜负的关键。

对暴徒们来说,打开城门就意味着通向了胜利。为此,他们必须有效地使用增殖器。怎样才能使增殖器在不被破坏的情况下送到门的附近并发动呢。为此,暴徒们发展出了复杂的战术。

第二天凌晨,同样在夜色未尽之时,战斗就开始了。

基格站在向南门蜂拥而至的敌军主力面前,配合他的还有雷奥尼斯派出的数支部队。这一天,托尔和蕾狄莎分别遵照雷奥尼斯的命令,没有与敌军主力碰撞,而是和少数部队一起行动。

因没有看到蕾狄莎的身影而安心的黑翼兵团再次全力发动了进攻。与新派送到的两个增殖器一起,他们以几乎全军牺牲为代价刚刚结束了突击。为了不让增殖器受到损害,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箭,阻挡住了堡垒中的骑士团的突击。

每当守卫增殖器的人全灭之后,背后的人又会顶上来,化身为盾牌。

增殖器的搬运部队踩在战友的尸体上,终于来到了城门下方。头顶上的箭、烧红的铁块、石块纷纷倾泻而下,人的生命如雪花般消散。暴徒们将死者举起来做为盾牌,将同伴的尸体堆积起来,作为保护增殖器的土垒。

于是,在众多生命的代价下,增殖器发动了。吸入了无数死者堕气的疯狂的魔兽们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爬上城墙。

暴徒们欢呼雀跃,在城墙上一个个搭上了梯子。他们兴奋地大叫,和魔兽一起向圣地内部发起了进攻。

不久,西北方向的门打开了,这本应是圣地毁灭的开始,然而,就在暴徒们大举涌入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流了过来。

是愤怒的怒涛。遍布圣地的数条水路被摧毁,大量的水流进了堡垒的大门。

接到魔兽翻越城墙的消息之后,雷奥尼斯立刻发出了破坏水路的命令。水路挡住了进攻的暴徒们——让他们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只要增殖器的原理和基格的力量一样是以大地为根基,那么它的弱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大量的水蔓延在大地之上,使增殖器扎根的地面变成了血与泥的沼泽。

魔兽很快就失去了与地面的连结,动作变得迟缓,被堡垒的士兵用剑、箭、枪刺穿,最终消失。王牌的增殖器——以及魔兽之群一再被阻止,暴徒们彻底没了主意。

这时,堡垒的士兵大举反攻,在城墙外发现了被埋在尸体里的增殖器,将其撕碎了。魔兽消失了,不久,城门也再次关闭。暴徒们陷入了绝望。

为了用绝望挫败暴徒们的战意,托尔策马与凄魔一起奔跑。

他的目标不是增殖器,而是和它一样维系着敌人的战斗意志的存在。据说,有个女人激发了人们对德拉克洛瓦的信仰,发动全军进行舍命的战斗。

得知这一情报的托尔主动请命去暗杀对方。对方是自称为枪之巫女的女人——在暴徒们对圣地的围攻开始之前,托尔曾经斩下她的一条右臂。

果然还是应该杀了她的。因为托尔没能做到这一点,反而提升了敌人的战意,造成了更多的死亡。为了弥补这一点,托尔必须主动请缨。

对于被不想再杀死任何人的想法所折磨的托尔来说,这是非常悲怆的觉悟。基格察觉到了他的决心,没等托尔拜托自己,他就把凄魔派到了托尔的麾下。

「随意使用它们吧。但是,不要让他们失去指挥官,那是在侮辱它们。」

基格的话严厉地禁止托尔与敌人同归于尽。就这样,托尔带着凄魔绕过战场,花了半天时间绕到了敌人后方。在敌人遍布的战场上,这是只有托尔才能做到的隐秘行动。

于是,托尔把凄魔分为几组,让数只凄魔潜藏了身影。

凄魔们化为了银色的水滴,潜入了充满堕气的地下。在到达敌人的阵地之前,作为伏兵的凄魔们数次如此反复潜下地面。

然后,托尔自己拿着圣枪,只身一人,伪装成伤员潜入了敌人的阵地。带着凄魔这么做是不可能的。暗杀终究是托尔的职责。凄魔们则是为了让托尔能平安活着归来,帮助他逃脱。

潜入敌军中的托尔,这时才发现基格在不知不觉中给与了他关心。基格称托尔为凄魔们的指挥官。

一般的暗杀者是不会被称为指挥官的。基格自始至终都把托尔当作战士看待。这把托尔从悲怆中拯救了出来,断绝了托尔在杀戮而受伤的心灵下,在这侮辱生命的肮脏工作中牺牲的想法。从基格口中说出的“指挥官”这个词,将想要成为那尸山的一部分的托尔扯了下来。

托尔不知道,基格曾经也为了德拉克洛瓦而进行暗杀,失去了战士的骄傲,轻视自己的生命。只是——

(不能死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温暖地复苏了。托尔似乎好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声音了。明明在离开城堡之前,他还和爱丽丝心进行了短短的交谈。如今的托尔几乎迷失了自己,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活着回去吧——抱着这个念头,托尔寻找着机会、

在南门,基格和一群魔兵展现了如狮子般迅猛的战斗姿态,制止了暴徒们。在西北门,雷奥尼斯的周密筹备挫败了暴徒们的意志。而就在托尔潜入敌阵的同时——

暴徒们也制定了一个计策。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脱离主力,带着必死的心态开始运输两个增殖器。之所以称之为“必死的心态”,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圣地的东北部,也就是龙骸炸裂,化为了死亡大地的地方。因为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又会出现,那里一直以来都是暴徒们尽力避开的地方。但是不仅如此,在雷奥尼斯也这么想的时候,暴徒们同时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一旦有机会就趁机从东北方向进攻的准备。

今天则是实施这个计划的日子。十名左右的秘法士打着头阵,负责运送增殖器。他们事先搭好木筏,在上面放好增殖器,然后在这种状态下把木筏连增殖器一起放到推车上。

这样的话,到达湖边后,就直接把推车扔到水面上就好了。让这些增殖器直接渡过湖,从背后袭击城堡。他们一边如此盘算着,一边在堕气席卷的焦土上前进。

但是,由于堕气太过强烈,有人吐血倒下,所有人的身体都受到了堕气的侵蚀,脸色变青变黑,皮肤也被灼伤。还没开战,就有人陆续死亡。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心怀对龙骸的恐惧,一边前进,终于到达了湖畔。

这里完全没有之前丰饶的森林的痕迹,化为了一片地狱之原。焦黑的树木、野兽和人的尸体一望无际。而就在对面,圣地夏奥的白色城堡就像是被丑陋的画框装饰的美丽图画一样,孤零零地耸立着。

但是,迎接拼上性命搬运增殖器的暴徒们的却不是如此美丽的景色。

向湖里投入木筏的人被一只从地面伸出来的巨人般的手抓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轻盈地投向空中,摔在地上毙了命。

暴徒们发出绝望的悲鸣。一群刚魔突然从烧焦的树木下站了起来。暴徒们慌忙迎战,却突然遭到了蝇群的袭击。

「和雷奥尼斯大人说得一样呢,哥哥大人。我要把每个人变得漂漂亮亮呢,哥哥大人。」

拿着圣枪的蕾狄莎竟然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他们身后。她藏身于层层倒下的树木的阴影之中,即使是在身处堕气漩涡之中的大地上,也能坦然站立。她是只有以堕气为力量、将圣印刻在身上的人才能胜任的伏兵。

运送增殖器的人的动作在离开主力部队时就被诺薇儿的目光捕捉到了。不,在此之前,他们的行动早在雷奥尼斯预料之中。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两个增殖器都启动了。既然无法将它们放到湖面,那么就只能这样做了。如同回应暴徒们的悲愤一般,一群发狂的魔兽出现了。

刚魔立刻驱散了魔兽们,为蕾狄莎开辟了道路。

蕾狄莎发出奇怪的低吼,驱使苍蝇驱赶魔兽,举起圣枪,刺向增殖器,一遍一遍地刺了下去,就像是要消除某种郁闷一般。就这样,暴徒们冒死搬运过来的两个增殖器都被破坏了。

「变漂亮了呢,哥哥大人,真漂亮呢。」

蕾狄莎看了看四周,说道。她指的不是湖对面的城堡,而是丑陋而荒芜的大地。增殖器被发动的地方,处处积压着乌黑的空气。

「可是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到更美丽的东西。哥哥大人,你也想看一看只属于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吧。哥哥,就是为了看那个,你才利用了我吧哥哥大人…」

突然,蕾狄莎的声音消失了。

因堕气而变得浑浊的空气中,有一个人影无声地移动着。

蕾狄莎转向哪边,刚魔们低吼着摆好了架势。

「你的手下竟有如此优秀的堕法士…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那冷峻的低语中甚至带有一丝享受的意味。

对方完全不在意在周围席卷的强烈堕气,慢慢地走了过来。

不久,青白色的斗篷映入了蕾狄莎的眼帘。

长而秀丽的银发,那身贵族服装与惨烈的战场毫不相称,一尘不染。

群青色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这样的男人站在了蕾狄莎的面前。

原本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蕾狄莎,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就是一个有着如此压倒性气息的男人。

「谁…是谁?哥哥大人,他是谁?」

蕾狄莎焦急地问道。咔咔——头盖骨在她的肚子上鸣动了牙齿。

「是吗。是这样啊,哥哥大人,这个人就是——」

蕾狄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向了男人。

「德拉克洛瓦。」

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了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

「姑娘啊…把你的生命,献给我的秘仪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就这么一句话,就让蕾狄莎的额头上冒起了冷汗。她咬紧牙关,将退缩的脚步果断向前迈出。

「呜…呜呜呜咕..咕…去死吧啊啊啊….!」

蕾狄莎的脚下、袖子、衣袖中,出现一群苍蝇,猛然扑向了德拉克洛瓦。与此同时,刚魔们也伴随着大地的震颤,跑了过去,挥动了巨大的拳头。

德拉克洛瓦突然消失了。蝇群和刚魔的拳头扑了个空,砸向地面。

「接受秘仪的祝福吧。」

一个声音飞了过来。和刚才德拉克洛瓦的位置相比,向右大幅偏移了。

蕾狄莎和魔兵都被幻象迷惑了。刹那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将一头刚魔击得粉碎。

「呜啊!」

蕾狄莎发疯般地喊道。苍蝇的振翅声喧噪起来。

然而,每一只苍蝇都不敢触碰德拉克洛瓦。从德拉克洛瓦的左手握着的书中射出的漆黑闪电,将一切化为了尘埃。

刚魔发出愤怒的咆哮,不过却一头接一头地被击碎了。

「呜啊啊啊啊噶啊!」

蕾狄莎跑了起来。她举起圣枪,朝着德拉克洛瓦冲了过去。

无数漆黑的闪电朝着蕾狄莎射出。在击中之前,德拉克洛瓦和蕾狄莎之间出现了一群如云雾般的苍蝇,变成了一堵墙。蝇群虽然被闪电击中,却也能反过来贪食闪电的力量——最终同归于尽了。

然后,蕾狄莎穿过蝇群,用圣枪刺向德拉克洛瓦。

「哦…」

德拉克洛瓦低声感概。枪尖迅速刺入了他的胸口,撕裂皮肉,刺穿了他的背部。

德拉克洛瓦温暖的血液濡湿了蕾狄莎的手。

「呜叽叽叽叽。」

面对咬牙切齿的蕾狄莎,德拉克洛瓦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该感到自豪…姑娘。」

一道闪电划过,

蕾狄莎的身体迅速被苍蝇覆盖保护——然后被击飞了。

蕾狄莎的手离开了圣枪,瘦小的身躯在空中飞舞,滚在地上。

没有受伤。但是因为冲击,她咳嗽不止,站不起来。

德拉克洛瓦毫不在意地拔出了贯穿胸口的长枪——扔了出去。

刚魔们像是在保护蕾狄莎一样,挡在德拉克洛瓦的身前。

「堕界的怨灵,终究是无法战胜寄于外典之中的英灵。」

随着这句话,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消灭了所有的刚魔。

「结束了。」

德拉克洛瓦走向蕾狄莎,右手一挥,堕气和圣性混合在一起,瞬间化为了长剑。长剑的利刃毫不费力地刺进了蕾狄莎的胸膛——

这时,袋子里的东西突然从蕾狄莎的上衣里飞了出来。随着一声声响,德拉克洛瓦的剑被止住了。袋子打开了——里面的头盖骨露了出来。

头盖骨竟然用牙齿咬住了德拉克洛瓦的利刃。

「你…」

德拉克洛瓦的眼睛突然睁大。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头盖骨,而是一个白发碧眼的亡灵,脸上刻有圣印。亡灵衔着剑刃,咧嘴一笑。

「告死者迪基乌斯…」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迪基乌斯的笑容越来越浓。突然,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迪基乌斯用牙齿将剑刃咬得粉碎。

德拉克洛瓦的剑顿时恢复成了原本的圣性和堕气,烟消云散。

「毁灭的预言家…变成亡灵,不肯离开这个世界吗…」

头盖骨——迪基乌斯的头颅,现在正浮在空中,对着德拉克洛瓦微笑。

「区区亡灵怎能阻挡我的道路!」

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上,出现了数倍于之前的激烈闪电。

「哥哥大人!」

蕾狄莎悲伤地喊着,站了起来,放出苍蝇想要保护头盖骨。

「消失吧!」

伴随着德拉克洛瓦的呐喊,漆黑的闪电迸出,就像是一记巨大的铁锤一般砸了下去,发生了可怕的爆炸,地面被挖开,树桩化为了尘土。

沙土飞扬,如雨点般拍打着湖面,朦朦的烟雾渐渐散去。

从德拉克洛瓦的脚下,直到湖中,雷击的深刻印记持续不断。

蕾狄莎的身影和头盖骨也已荡然无存。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你仔细调查了我和基格的过去啊。」

一时之间,德拉克洛瓦心中掠过了曾经失去十万士兵时的悲叹。但是,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那只不过是已经跨越的试炼而已。现在,还有比那更大的试炼在等待着他:赌上自己的性命,克服死亡的试炼——

而当德拉克洛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红发的女人远远地站在湖面上,看着德拉克洛瓦。

「——席拉。」

德拉克洛瓦呼唤道。

女人——罗莎莉亚露出微笑,走向德拉克洛瓦。

「对,来吧。在巨大的纷争结束之后,秘仪将会完成,而你——」

就在这时,罗莎莉亚的身体发生了异常。

越是靠近德拉克洛瓦,她的手脚上就越是开始出现裂缝。

「什——」

德拉克洛瓦倒吸了一口气。罗莎莉亚的手腕碎了,掉在了水面上。她的肩膀、膝盖、婀娜的身躯在德拉克洛瓦眼前不断崩塌。

「席拉!」

德拉克洛瓦大叫着伸出手。罗莎莉亚继续走向他,伸出破碎的手。

「基、格…」

从她口中出现的名字,并不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闷的神情。

然后——女人崩溃了。

她变成七零八落的冰块,落在了湖面上。与冰块一同落下的,还有在一瞬间闪烁着光芒的十字型的纹章,在德拉克洛瓦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沉入了水中。

「这样啊…是随着外典的到来,让秘仪继续进行的机关吗…雷奥尼斯。」

德拉克洛瓦露出凄惨的笑容。

同时,他的脚下突然亮起了光。那是埋在土中的,刻有圣印的石头发出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湖岸扩散开来——

湖水的颜色完全变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眼前,澄澈如镜的湖水竟然开始染成红色。

看着眼前出现的一片血海,德拉克洛瓦忍不住笑了出来。

「做得好,雷奥尼斯!你在没有外典的情况下,就将整座湖变成了龙精吗!」

德拉克洛瓦刚要踏入湖中,一道苍白的闪电从湖中射出,阻止了他的侵入。

「你要支配龙精吗?那么,我就把开启龙界之门的力量…连根夺来吧。」

德拉克洛瓦目不转睛地盯着耸立在湖对面的城堡,翻飞青白色的斗篷,沿着湖岸前进。简直就像是行走在地狱中一般。向着眼前蔓延的焦土和血湖,德拉克洛瓦露出愉悦的微笑,向城堡走去。

5

「进攻!杀敌!」

基格激昂地呐喊着,圣地的士兵和魔兵一起冲了过去。

战斗的焦点完全锁定在了南门。在东方和西方的进攻都失败了的敌人全体出动,集中攻击圣地的正门城门。圣地也从正面进行回应,从防守战一举转为进攻。站在最前方的基格简直化为了修罗。

「不要吝啬箭矢!剑断了就去抢敌人的!不要后退!进攻!」

基格挥剑呐喊,让魔兵和人类一起冲锋。他做好了有机会的话就冲进敌人的大本营,将进攻的敌人一举消灭的觉悟。

敌人也抱着必死的想法运送着增殖器,一旦无法再继续前进就当场启动。在战场的正中央,魔兽泛滥,造成了层层惨剧。每一次,基格都冲到惨剧的最前方现场,亲手破坏增殖器。也没有必要考虑还剩下多少增殖器了,他用尽全力挥剑斩杀敌人,不断召唤新的魔兵,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想着把敌人一个不留地杀个精光,简直就像在是如恶魔一般战斗。

随着基格的动作,突然有一群人从侧面攻了进来。

灰色的斗篷上点缀着银色翅膀的人们,无言地举着枪,朝着基格冲了过来。

银翼亲卫旅团——以沉默为宗旨而行动的第八个兵团。

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关注着战争的进展,一旦判断决战即将发生,就以毫发无损的状态投入战斗。基格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何人的判断。基格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德拉克洛瓦——!)

基格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而一群手持圣枪的人包围了他。

基格没有停下。他用沾满鲜血的左臂的护手弹开攻击,砍了回去。

四溅的火花,飞溅的血液,在充满战斗意志的基格眼中已经分辨不出区别。

两者似乎都是同样从剑刃上产生,然后向四方消散而去。

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来了。

潜入敌阵后,托尔花了半天的时间,接近到了敌军的指挥者身边。

在山丘上,头戴白冠的人骑着马,俯视着战场。

人数是七人,所有人都拿着圣枪,其中一人果敢地大声喊道。

「德拉克洛瓦大人马上就要来了!将圣地的毁灭献给德拉克洛瓦大人!」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女人。她的右手藏在白衣的怀中,左手拿着圣枪。

看来不会错,是被托尔斩下右臂的枪之巫女。

托尔自己也穿上了白衣,策马向他们前进。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托尔隐去了一切气息,像是空气一样透明地接近他们。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此时的托尔无缘。在那里的如今只是一个影子。在这种和对方的影子一样,毫无气息的状态下,托尔利落地混进了一群身穿白衣的人之中。

转眼间,七个人变成了八个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不要害怕!如果害怕死亡,就会离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赐予的不死越来越远!」

女人的这句鼓励人们放弃自己生命的话语,进一步催促着托尔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去死吧。

这种无情的想法支配着托尔。他左手握枪,来到了女人身旁。

托尔的右手松开缰绳,翻动着。

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是在无意间整理乱掉的衣服一样。

在托尔的右手上现出了漆黑的铁鞭——然后,他马上再次翻动手掌,铁鞭消失了。

女人的声音停止了。这并不是她话语间的停顿。托尔准确地瞄准了她说话的间隙,进行了刺杀。身边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战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托尔调转马头。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头连同白衣一起滑到一旁,像是石头一样滚了下来。被切断的脖子上,鲜血如喷泉一样涌出,染红了白衣。

「什,什么!」

被女人的血溅到的男人目瞪口呆地叫了起来。当时,托尔背对着他们,已经准备离开。最后,他瞥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惊讶无比。

「什…」

他不由自主地拉住缰绳。在那里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头。就在这时,女人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从马上摔了下来,藏在怀中的右手也出现了,她的身体和头颅一起滚到了地上。

很明显,这不是他应该刺杀的女人。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所有人都把白冠戴在头上,才让托尔搞错了目标。

对方特意把右手藏了起来,看来是精心准备的替身。

仔细一想,在挥动铁鞭时,女人的圣枪纹丝不动。或许她只是一个拿着长枪,没有任何力量的女人。也许只是因为身高和声音相似,就被当成了替身——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托尔心中某个重要的东西发出声响崩塌了。

「全员,露出脸来!」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女声,身穿白衣的所有人都摘下了兜帽,露出脸来。

失去右臂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遮住脸的托尔。

「为什么不露脸!」

女人挥舞的枪尖撕裂了托尔的兜帽。托尔的脸险些被劈到,但是他奇迹般地——几乎是凭借本能躲开了利刃。

「你…竟敢在这里…」

女人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托尔仍然呆呆地盯着女人。

「为什么——」

命令别人去死,自己却派替身,躲在安全的地方?他想要这么说,都是因为你,让我做了些什么?他想要思考这件事,却无法思考。

「他是斩断我手臂的男人!别让他跑了!」

女人一声令下,拿着长枪的人们围住了托尔。

「哈,英雄的儿子吗,竟敢盯上我,斩了我的影子。就用死来补偿你的愚蠢吧!」

英雄——影子。这样的词汇深深刺痛了托尔的心。

他觉得这两个词无论哪个都很讨厌。

托尔用仅有三根手指的左手紧握住枪柄。

他翻动右手,现出铁鞭。

自己没能杀死眼前这个想杀的女人,却还杀了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这是惩罚。这是必须以死来偿还的惩罚。——他这么想道。

「我要…杀了你们…」

托尔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在哭吗,软弱的家伙。」

在女人的嘲弄下,托尔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泣。

为了撕裂托尔的生命,六根长枪共同挥舞。

从托尔的口中,传出无以言表的呐喊,他手中长枪和铁鞭同时挥动。

染成红色的湖面突然隆起。

就在这时,波浪拍打着湖岸,发出沙沙的声音,吐出了什么东西。

「噗啊。」

是蕾狄莎。她咳嗽了几声,浑身湿透地回头望向湖面。

她的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她原本以为自己被德拉克洛瓦放出的闪电击中了,没想到却被轰飞到了水中,虽说就这样溺亡也不奇怪,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有什么东西保护了蕾狄莎。

那正是湖水本身,也是与湖融为了一体的存在。

现在,那个存在正浮在湖的上方,看着蕾狄莎。

「哥哥大人…」

蕾狄莎叫道。

头盖骨咔咔地鸣动了牙齿,表面上闪着黑色的闪电。

「哥哥大人…是吗。叫基格的人的力量,还有叫德拉克洛瓦的人的力量,你都想要啊。为此,你才让我来到这里的,哥哥大人。」

蕾狄莎用空洞的声音说道。头盖骨目不转睛地盯着蕾狄莎。

「没关系的,哥哥大人。我很高兴能和哥哥大人在一起。能一直和哥哥大人在一起哦。被哥哥大人利用,我很高兴。」

噼啪。突然发出声音,头盖骨裂开了。

蕾狄莎的喉咙微微颤抖,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

「我要去…哥哥大人,我想要和你的力量融为一体。那就是未来。我也要去。去那里。去哥哥所在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去的,一定会去的。」

头盖骨像是在道歉一般,最后一次鸣动了牙齿。

「我,要去比哥哥大人要去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吗…?为此,哥哥大人…」

头盖骨碎了。曾经被基格所斩杀的男人的灵魂烟消云散,像是被吸入了湖面一样消失了。蕾狄莎呆呆地哭泣着,注视着头盖骨化为碎片消失在湖面上的样子,终于,最后一片碎片沉入了湖面。

「哥哥大人…走了。」

她轻轻说道。

就这样,蕾狄莎呆呆地眺望着湖面。突然传来了振翅的声音,苍蝇从影子里冒了出来,覆盖了蕾狄莎的身体。

「我也去死吧…哥哥大人。」

就在她准备让苍蝇吃掉自己的时候,头盖骨消失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波纹。蕾狄莎用空虚的目光追寻着不断扩散的那道波纹——

前方,耸立着一座白色的城堡。

突然,蕾狄莎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他说,要让我看看我不知道的美丽…」

苍蝇嗡嗡作响,不久又回到了蕾狄莎的影子中。

「让我看看吧…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站了起来。她远远的地望着城堡,孤身一人迈出了步伐。

每个人都在哭泣。

爱丽丝心心想。她特别来到城堡的屋顶,看着战场,想着从早上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托尔。她感觉托尔正在某处痛苦地哭泣。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极度痛苦的精神折磨,才会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呢?他会有这种感觉也是无可奈何的。

话虽如此,自己却无能为力。无力,渺小,没用。既不能与他并肩作战,也不能与他并肩前行。

这样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这时,爱丽丝心突然想起过去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是托尔。

当诺薇儿在雾之城彷徨的时候,当她想用破损的羽翼飞翔的时候。

托尔问她,爱丽丝心到底能做什么?

啊啊,什么啊——

她不由得想要这么呢喃。

爱丽丝心站起身,轻轻张开翅膀。

「因为我也很喜欢你,所以必须陪在你的身边才行呢…」

金色的光辉轻轻漂浮在空中,离开城堡飞走了。

为了去寻找可能在战场某处哭泣的托尔。

6

指挥所里只有雷奥尼斯,诺薇儿和几名传令兵。

在战斗的最后关头,大家都得到了了雷奥尼斯的指示,各司其职。在给剩下的传令兵发出了最后的指示书之后,雷奥尼斯回头问诺薇儿。

「湖怎么样了,诺薇儿?」

「红色染得更深了,雷奥尼斯。」

「没错。德拉克洛瓦想要触碰龙精。」

雷奥尼斯用自己的手转动轮椅的车轮,背对着色彩缤纷的地图说道。

「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迎来结局。」

诺薇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在城外转进攻势的圣地的士兵能坚持到底的话,形势就会一下被己方掌握。而且,只要有基格这个鬼神般的存在,雷奥尼斯甚至不需要做出多么详细的指示。他只需要相信士兵的力量,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但是另一方面,雷奥尼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大的敌人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否定这一点,倾心于眼前的胜利是很容易的。但是,雷奥尼斯的头脑和内心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诺薇儿…你能不能亲手把我带到王座之间去?」

「嗯,雷奥尼斯…」

诺薇儿绕道雷奥尼斯身后,轻轻地推着轮椅。

出了指挥所,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随从和大臣们也都为了决战而出去了,当然,这也是雷奥尼斯的指示。

「我给你看到的,都是些很糟糕的东西…其实,我想给你看看更美丽的东西的…结果,却只能让你看到这些…」

「你所做的一切,我也会一起承担。你的所有罪孽,也是我的罪孽。」

诺薇儿说道。

雷奥尼斯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对不起…诺薇儿。」

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让诺薇儿夺去俘虏的生命时说过的这句话。

在进入王座之间之前,他们从漆黑的雕像旁边经过。那是踏着亡者,散播花朵的雷奥尼斯本人的雕像。现在的圣地就像那座雕像一样。雷奥尼斯和诺薇儿都在心中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然后走进了王座之间。

在踏向王座的阶梯前,轮椅停了下来。

「我到底是多恨这个王座啊…」

雷奥尼斯嘟囔着,双手慢慢用力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用颤抖的膝盖一步又一步地爬上了楼梯。在诺薇儿的注视下,雷奥尼斯平安地用自己的双脚登上了王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诺薇儿把轮椅推到了大厅的一角,走到坐在王座上的雷奥尼斯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逃走…诺薇儿。」

雷奥尼斯轻声地如告白般地说道,但是诺薇儿摇了摇头。

「让我守护你到最后吧,雷奥尼斯。我要和你一起,到最后都守护这片圣地。」

诺薇儿轻轻握住了雷奥尼斯的手。

两人的手互相之间仅仅用力握了一下,随之分开。

然后,雷奥尼斯的手伸向了王座旁边的宝剑,握住了剑柄。

剑刃滑过剑鞘,发出清脆的声音,闪着妖艳的光芒。

于是,圣地的双王,一人手持宝剑,一人手握宝杖,等待着最后的敌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门口那边传来了长靴的声音。

声音渐渐向大厅开进,不久,随着一声声响,一个男人出现了。

「漂亮的防御,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中隐藏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战乱造成的众多死者培育了秘仪。你的行动超乎我的想象。」

雷奥尼斯盯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影。

「他在哪里,诺薇儿?」

他问道。

「右手入口处的第三根柱子旁边,雷奥尼斯。」

随着诺薇儿的话语——雷奥尼斯投出了宝剑。不,宝剑几乎是自己飞向空中,随后以惊人的气势挥了下来。

伴随着响亮的刀剑交锋的声因,耀眼的火花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炸开。

与此同时,此前站在大厅入口处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消失了——

在宝剑袭向的地方,德拉克洛瓦手持漆黑之剑。

「别以为幻术对圣地的双王还能有效!」

与凛冽的声音一起,雷奥尼斯翻动着双手。宝剑在空中飞舞,再次斩了过去。德拉克洛瓦用漆黑的剑将之挡住,猛地跳向侧面,而在他的落点,

「我能,看到飞箭。」

随着诺薇儿的声音,幻视之箭迅速射出,德拉克洛瓦翻飞青白色的斗篷。

「是基格的从士吗…」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淹没了他的低语,漆黑的闪电吹飞了金色的箭,接着又直接击中了宝剑。然而就在接触到宝剑之前,闪电突然四散。不仅如此,闪电就如同被宝剑的利刃吸了进去一样。

「哦…」

宝剑向着稍稍露出惊讶神情的德拉克洛瓦直逼而去。德拉克洛瓦用漆黑的剑挡住了宝剑。这一次,德拉克洛瓦清楚地看到:

宝剑的利刃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和纹样。

「这是你告诉我的外典的内容,德拉克洛瓦!我将其修改成圣法厅古老的贵族语言,再现了最初的圣王所记载的外典的内容!寄宿于外典的英灵啊,遵从最初的圣王的话吧!遵从刻在那个宝剑上的话吧!」

雷奥尼斯高声宣告。宝剑执拗地逼近德拉克洛瓦。

就在德拉克洛瓦用力弹开宝剑的瞬间——宝剑放出了漆黑的闪电。

「耍小聪明而已…!」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握着的外典,书页翻开,漆黑的闪电呼啸而来,两道闪电正面相撞,雷花将周围溅得一片狼藉。

「不过是模仿罢了!」

在闪电的洪流之中,宝剑被弹飞,回到了雷奥尼斯的手中。

「咕…」

在雷奥尼斯呻吟的时候,一道闪电从他眼前袭来,淹没了他的视野。

「雷奥尼斯!」

诺薇儿的悲鸣被雷击的声音淹没了。闪电以王座为中心呼啸开来,冲击将诺薇儿击飞。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甩到了地上,黑色的雷光在诺薇儿的眼前卷起了漩涡。

诺薇儿立刻站了起来,想要再次跑到王座旁边——她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的光景。

雷奥尼斯举着剑站在那里。剑尖挡住了闪电的奔流。尽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是雷奥尼斯的双脚仍然牢牢地支撑住他的身体,没有倒下、

他到底是用出了多大的力量才能站在那里?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猛然将剑挥向一旁。

闪电在空中划过,击碎了大厅的墙壁。雷奥尼斯依然站在朦朦粉尘之中,俯视着德拉克洛瓦。

「虽然一开始只是在模仿你的力量…但是那力量终有一天会成为我自己的东西。」

德拉克洛瓦用左手合上了书。闪电四散飞舞,发出巨响。

「不要反抗了,圣地的王啊。你的生命,将和圣地一起成为秘仪的一部分。圣地已经濒临灭亡,你就静待着和那王座一起归于无之时的到来吧。」

突然,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挑衅般的笑容。

「让王位归于无吗…我早就下定这个决心了。」

他用少年般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突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

他用力挥动右臂,宝剑随之挥下,将他身后之物劈成了两半。

德拉克洛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圣地的宝座被劈成了两半,发出声响倒下了。诺薇儿发不出声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站在那里。

「你在模仿什么…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低声问道,雷奥尼斯再次拿起了宝剑。

「这才是…你曾经追求之物,德拉克洛瓦。」

「什么——」

「你是为了废除王位,才追求王位的!这就是你的理想!」

雷奥尼斯的吼声响彻大厅,仿佛化作一把看不到的利刃插入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圣地夏奥已经决定要摈弃国王了!我已知会所有的大臣,未来,将在众人的合议下治理国家!」

德拉克洛瓦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呻吟一般。

「圣地夏奥是你的理想实现的第一个地方!我继承了你自己抛弃的理想!我一开始先是效仿你,然后将其变成了我自己的决心!」

诺薇儿凝视着举起剑毅然大喊的雷奥尼斯。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接受了他的思想,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在了心里。诺薇儿听着,在诅咒自己作为国王出生的同时不断成长,在痛苦中挣扎,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之后,终于坚定了的雷奥尼斯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的手静静地垂了下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突然变成了充满感情的东西。那是痛切,也是悲伤。

「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了自愿放弃王位的王,第一次看到除了基格以外,继承了我的理想的人——」

德拉克洛瓦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走向雷奥尼斯。

「可是,圣地之王啊…你犯了一个错误。」

突然,缓缓走着的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举起了那本书。

「我并没有放弃理想…」

随着这句话,书页翻开,怒涛般的漆黑闪电呼啸而来。震耳欲聋的闪电接连不断地迸出,足以覆盖整个大厅。

「雷奥尼斯!」

诺薇儿叫了起来——

「只是,在我的理想得以实现之前…必须要解放所有的灵魂…」

随着德拉克洛瓦登上王座的阶梯,所有的闪电都落在了王座所在的地方——雷奥尼斯身上。

黑暗将诺薇儿的视野吞没,王座,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都看不见了,诺薇儿没能跑到雷奥尼斯身边,反而被压倒性的闪电奔流和飞溅的雷光赶了出去,弹倒在地。她的呼喊无法传达,甚至连目光都无法触及。

在狂风大作的闪电消失之时——

「呜…」

手脚被烧伤的诺薇儿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德拉克洛瓦就站在手持宝剑的雷奥尼斯面前。

雷奥尼斯的宝剑深深地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同样,德拉克洛瓦的漆黑之剑也刺穿了雷奥尼斯的胸膛。

「雷奥…尼斯…」

当诺薇儿呆然唤出这个名字时——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呵呵…」

雷奥尼斯放声大笑。

从他的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

「哈哈…我赢了…」

说着,雷奥尼斯突然走了过去。

他松开宝剑的剑柄,向德拉克洛瓦走去。利刃继续剜着他的身体,剑柄抵在了雷奥尼斯的胸口。德拉克洛瓦用凶狠的眼神凝视着雷奥尼斯,雷奥尼斯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抬头看着德拉克洛瓦。

雷奥尼斯用颤抖的双手攥住德拉克洛瓦青色的斗篷。

「抓住你了。」

他微微一笑,说道。

突然——

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脚下——被斩碎的王座下,有什么东西发出红光。

石制的地板高高隆起,铺在上面的红色地毯被撕裂。隐藏在下面的异形存在吸了雷奥尼斯的鲜血,开始了脉动。

「龙骸——!」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大叫。它就位于王座的正下方。

脉动的石头——像是巨大动物的脏腑化成的东西,咆哮着爬起了身体。

「和我一起…把生命…献给这伟大的秘仪吧…德拉克洛瓦。」

随着雷奥尼斯的低语,怪物从正下方伸出了下颚。

怪物生出了鲜红色的,如骷髅一般的巨大脑袋,把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吞进了下巴中。

诺薇儿的叫喊再次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鲜红的巨大骷髅下面长出了了丑陋扭曲的身体。它长着一双特别长的胳膊,像是婴儿一样爬进了大厅。

这个有着骷髅头的怪物出现在大厅之后,似乎要就这样继续站起身来。这时,怪物的头部喷出了黑色的雷光。

骷髅痛苦地颤抖着——然后后仰,头部突然飞了出去。

漆黑的闪电光将骷髅从内侧炸得粉碎。

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骷髅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两人的身影出现了。

雷奥尼斯的身体一下子被甩了出去,尽管贯穿其胸膛的剑断了一半,但是雷奥尼斯自身的圣性仍然令其保持了形状。

「雷奥尼斯!雷奥尼斯!」

诺薇儿悲鸣着跑了过去,抱住了浑身是血的雷奥尼斯。

「如果不赋予龙骸形质…用堕气…将身形…」

雷奥尼斯颤抖的手在空中徘徊。

那只手的方向——德拉克洛瓦跪在地上,正要从胸口拔出宝剑。

「嗯!」

宝剑的利刃带着漆黑的闪电,从内部灼烧着德拉克洛瓦。他用愤怒压抑痛苦,一举拔出剑刃。宝剑被扔了出去,弹飞在雷奥尼斯和诺薇儿身边。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是,你踏入了英灵们的试炼,这一点值得称赞。」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中的书,说道。

「能让龙骸吃掉我的身体的人,你也是第一个…能将秘仪掌握到这种程度…带着这种荣耀,将你的生命献给力量吧…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书页翻开,漆黑的闪电像是火柱一样喷出。

诺薇儿猛地瞪大眼睛,正要向德拉克洛瓦报一箭之仇的时候——

「哦噜噜啦去死吧哎哎噜噶啊啊——!」

响起了如野兽低吼般的诅咒之音,苍蝇的浊流从德拉克洛瓦的背后喷涌而出。

德拉克洛瓦迅速跳向一旁,躲了过去。闪电向四方轰去,那雷击的火花灼烧着苍蝇,苍蝇吃着火花。两者凄惨地互相蚕食,最后全都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时,蕾狄莎一边放出蝇群,一边站在雷奥尼斯身前,似是要守护雷奥尼斯。

「你还活着吗…」

德拉克洛瓦刚要放出闪电,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化为灰烬——突然,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手掌。

「呣——!?」

就在德拉克洛瓦迅速向后退的时候,怪物的手狠狠砸了下来。

怪物一边再生着头部,一边慢慢靠近德拉克洛瓦。

蕾狄莎回头看着雷奥尼斯,她的声音既像是责备,又像是哀求。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看的。要让我看看你的美丽。」

「是啊,蕾狄莎…是啊。」

雷奥尼斯挥起右手,鲜血从口中溢出,眼镜因失血而朦胧,失去了光芒。诺薇儿悲痛地从背后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身体。

「雷奥尼斯…别说话了…」

但是,雷奥尼斯用力握住了蕾狄莎的左手。

「让你看看…在死亡和腐败的尽头存在的…任谁都知道的秘仪吧。」

他咬紧牙关,这样告诉她——然后露出了微笑。

蕾狄莎的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随着雷奥尼斯的话语,蕾狄莎的眼睛猛然睁大。

她脚下的影子突然扩散开来,和雷奥尼斯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怪物的影子也被吸引,向着雷奥尼斯的方向延伸。

怪物的头部复活,起身发出咆哮。

「——哥哥大人?」

蕾狄莎抬头看着怪物,叫道。

这时,雷奥尼斯和怪物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影子中席卷着强烈的堕气。怪物的身体膨胀起来,眼看着就要填满整个大厅。

它的手臂以这股膨胀的气势向德拉克洛瓦挥去。

德拉克洛瓦跳跃躲避,举起了书。

「想让它爆炸吗——」

在德拉克洛瓦的背后,怪物的手臂发出巨大的声音破坏了墙壁。

德拉克洛瓦打开了书。喷薄而出的闪电想要封住怪物,在刹那间——

怪物浑身展现红莲般的颜色,炸得粉碎,把周围都染成了红色。

7

「进攻!不要停!进攻!」

随着基格嘶哑的呐喊,魔兵、圣地的士兵纷纷涌向敌军阵地。敌军阵地中没有司令官的身影,秘法士们拼命抵抗,最后也全都倒在这压倒性的洪流之中。

基格拿起剑,猛然冲向前方,砍向了敌方召唤出魔兽的增殖器。接着,魔兵们群起而攻之,将这宛若由动物内脏组合而成的增殖器大卸八块。

疯狂的魔兽们一齐消失了。弥漫在周围的堕气烟消云散,基格确信,刚才破坏的是增殖器就是最后一个了。

「赢了!」

基格用明朗的声音喊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的暴徒们绝望地后退,相反,圣地的士兵们则满怀兴奋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赢了!」

「我们赢了!」

声音传遍四方,彻底挫败了暴徒们的斗志。圣地的士兵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势。以此为契机,敌阵溃不成军,暴徒们像是蜘蛛一样四散奔逃。

基格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赢了!我们胜利了!」

圣地的士兵们发出胜利的呐喊,开始追逐敌军。基格没有阻止他们。如果不将对方赶尽杀绝,暴徒的残党随时可能再次聚集起来。

另一边,魔兵们一个个倒下,化为黑色的粘稠液体消失在地面上。

从崩溃的魔兵们身上升起淡淡的光辉,回归了天空。

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堕气大作。基格回顾战场,明白了一点——圣地已经死了。

土地最终只能枯死。无论是祈愿复兴的希望是多么强烈都是徒劳。龙骸,还有太多的增殖器被发动的缘故,土地从根本上腐败了。这种荒废是无法避免的。

坚守到底之后,剩下的却只有死亡的大地。

基格打起精神,尽量不把这种遗憾表现在脸上,打算回城堡去——

然后,他看到了异常的东西。

红莲之火焰从城中猛然逼近。

在基格砍向最后的增殖器前不久——

一个修罗一下子跪倒在地。

是左手握着圣枪,右手握着铁鞭的托尔。

他的手臂、背部、腹部都被砍伤,挖开,简直是满身疮痍。他的脸也受了伤,其中一处伤口从额头延伸到脸颊。他的左眼也受到重创,失去了光芒。

托尔抬起头,用仅存的右眼眺望四周。

五名秘法士倒在周围,所有人都断气了。有人失去头颅,有人失去了双臂。只有一个人还用完好的双腿站在那里。

在修罗的凄惨行径之中——只有一个没有右臂的女人活着站在那里。

「什…什…」

枪之巫女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想要后退。

「快逃…」

听到托尔温柔的声音,女人停下了脚步。

「我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量。以后,我再也不会…互相残杀了吧。」

咔啷一声,圣枪从托尔的左手滚落下来。枪尖已然破碎,圣印反复闪烁着濒临崩溃的光芒。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握紧握着圣枪的手,向他靠近。

「蠢货,真亏你能杀了我的信徒。算了…砍下你的头后,就把剩下的圣枪赐给那边的人民吧。什么英雄的儿子,给我多受点苦吧——」

嗖的一声,刃风划过天空。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托尔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你一定会过来的。」

托尔的铁鞭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挥了起来,而女人慢了一秒才注意到。

现在,她正要把圣枪刺向托尔的脚。她沉醉于眼前的嗜虐,无意识间按住了想要保护自己身体的圣枪。

托尔准确地瞄准了她的这个状态,发动了攻击。

「我,我不想死…德拉克洛瓦大人。」

这是枪之巫女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女人的脖子歪了一下,带着惊愕和悲怆的表情的头颅掉了下来。

稍后,女人的身体倒在了托尔身边。

被自己杀死的人们围住的托尔仰望着放晴的天空。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寻找,自己曾经和雷奥尼斯一起感受到的故乡的气息,以及对未来的畅想,此时是否已然消失了。

他感到受伤的身体各处都在流血,特别是腹部的伤口尤为严重。鲜血随着心脏的脉动滴滴答答地流出。尽管如此,死亡并没有立刻降临在他的身上。因为托尔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躲过了所有的要害,内脏没有受伤。

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死亡终将降临。

明明现在应该马上离开,但是托尔却提不起这样的精神。

不一会儿,他看到很多人一边叫喊,一边爬上了山丘。

「蕾晶大人!敌人进攻了!」

「请鼓舞大家——」

手持武器的暴徒们看到山坡上的惨状,突然停下了脚步。

托尔不再仰望天空,而是把目光转向他们,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我杀了你们的指挥官。」

他规矩地说道。

暴徒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悲伤的神情,随即又变为了愤怒。对他们来说是信仰的支柱的人消失了。托尔也能理解他们的这种悲伤。

托尔闭上了眼睛,道歉般地低着头,简直就像是主动伸出了脖子一样。

伴随着难以理解的叫喊,暴徒们蜂拥而至。这时——

「托尔!」

听到这个声音,托尔瞪大了仅存的右眼,这才察觉到有人正向自己挥下了剑刃,

「不能死!」

声音还在继续。金色的光辉终于映入了他的眼帘,这时,剑刃朝着托尔挥了下来。这算什么啊,托尔想。如果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人大卸八块也就算了,没想到最后要让她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这是什么惩罚?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给爱丽丝心带来恐惧和悲伤吗。

讨厌这样,想要活下去。当愿望本身变得虚无之时,托尔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这么想。托尔用尽力气,想办法避开逼近的剑刃。

然而,无论过了多久,剑刃都没有逼近他的身体。

相反,在托尔的周围,异形的剑士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从渗入了堕气的大地之中,凄魔们手持双剑跳了出来,击倒了暴徒们。总共十六尊——应该是被分散配置在各地的全部凄魔都为了守护托尔出现了。

不要侮辱我们——

托尔感觉到它们全员都在这样斥责着自己。你难道要让它们品尝失去指挥官的耻辱吗?——就连身在某处的基格的愤怒似乎也通过它们传达了过来。

「对不起…」

托尔说道。爱丽丝心小小的手抚摸着他没有受伤那侧的脸颊。

「你果然在哭呢。」

爱丽丝心微笑着,她的笑容很温柔,又带有些许的困扰,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听到爱丽丝心的话,托尔才再次意识到自己在哭泣。自己确实像个孩子,像个被伤害之后就想要消失的孩子。

「非常抱歉…」

托尔再次说道。爱丽丝心用小小的手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脸颊。

「你很努力了,托尔。」

不知何时,托尔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这时,突然从远方传来,

「胜利了!」

欢呼的声音。

听着那个声音,托尔给自己止血,然后抓住一匹马,骑了上去。

托尔要回到雷奥尼斯身边,爱丽丝心要回到诺薇儿身边,两人都要回去。

爱丽丝心抱住托尔的脖子,托尔让马跑了起来。

凄魔们奔跑着守护他们的周围,远远地望着圣地的士兵们追讨敌人的残余势力,向城里走去。

「大地死了…」

望着漆黑干涸的大地,爱丽丝心的声音充满悲伤。

到处都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光景。

本应守护的圣地濒临死亡,托尔也和基格一样有了同样的感受。

难道这也是一种惩罚吗?这是雷奥尼斯给自己降下的残酷的惩罚。

圣地能从这个荒废中复兴吗?等待他的,只有失去故乡,抛弃土地的悲剧吗?这就是誓死守护的结果吗——

抱着如此憾恨的心情,托尔朝着城堡赶去。那时——

「那是什么?」

突然,鲜红色的东西出现在了托尔和爱丽丝心的视野里。

刹那间,托尔以为那是火焰。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龙骸在城堡的正中央爆炸了。那才是给这个已然荒废的圣地致命一击的最后的悲剧。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忍不住大叫起来。他飞快地策马奔向被红莲染红的天空。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如果圣地毁灭,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留在雷奥尼斯身边。只有这种想法支配着托尔。

不久,红莲逼近,托尔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火焰。

突然——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响彻周围。

「苍蝇——!?」

那是一群鲜红色的苍蝇,比蕾狄莎招来的苍蝇还要大上一圈,虽然长着苍蝇的头部,身体却像是多节的爬虫类,让人联想到龙骸。

无数的小小龙骸——它们的堕气之强大让他只能这么想。但与此同时,从苍蝇身上散发的红莲般的光芒中吗,托尔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圣性…」

在被苍蝇包围的一瞬间,托尔感到伤口的疼痛消失了。让伤口疼痛的堕气消失了。不对——应该是说是被吸取了。

鲜红的苍蝇正在贪婪地吞噬大地上的堕气。

以城堡为中心,飞向四面八方的苍蝇化为鲜红色的雨倾注而下。吞噬了空气中的堕气的苍蝇停止了动作,像尸体一样落到了地上。

宛如红色的暴风雪一般,苍蝇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不久变成了粘稠的液体。从那液体之中,出现了颜色非常温柔的什么东西。

托尔虽然被蝇群挡住了视线,但还是设法策马前进。

突然,苍蝇群出现了间断,托尔看到了映入眼帘的一片温柔的颜色。

那是淡淡的绿色。

荒废的大地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绿色原野。看到这个样子,托尔和爱丽丝心都呆住了。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马,回头看向身后。

红莲之蝇如火焰般的暴风雪的痕迹上——绿色的闪光逐渐扩散开来。

凝视着那副模样,两人确认那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而已,

「圣地…复苏了。」

托尔如此低声说道。

基格轻轻把手伸向脚下的地面,触碰着柔软的萌芽。

「扭转了秘仪…?」

基格环顾四周。他想起来圣地之前,德拉克洛瓦曾经在某座圣堂中测试秘仪。基格清楚地记得当时被配置的秘仪的机关位于圣地的何方,以及是如何运作的。

红莲般的蝇群恰好能够扭转那些秘仪的机关,如暴风雪般吹去。

就像是丰收的果实在腐烂落地的终末——它的种子重新发了芽一样。

将被设置好的秘仪推进到极限,其结果就是发生了从荒废到再生的逆转。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希望秘仪的力量以这种方式扩散。

基格走向城堡,仰望白色的墙壁。

「毁灭的前方…能见到的是复苏吗…雷奥尼斯…」

城堡的墙壁上长出了脉动着的某种东西。在大厅发动的龙骸,以城堡的石材为己身成长着,其中一部分已经扩散到了外面。雷奥尼斯会如何使用它,德拉克洛瓦又为何追求它,基格立刻就明白了。

基格用闪着雷光的左手,轻轻地抵住龙骸的一部分。

扑哧一声,基格的左手被龙骸吞了进去。

8

龙骸的背部和腹部在大厅里膨胀爆炸,从那之中,苍蝇如火焰般飞来飞去。残存的龙骸的头颅凝视着德拉克洛瓦,发出低沉的呻吟。

从龙骸中不断出现的苍蝇群,给圣地带来了某种变化——

在窗户外面,在被破坏的墙壁外面,它出现了。在化为焦土的大地上蔓延开来的淡淡的绿野的光辉,映入了抱着雷奥尼斯的诺薇儿,以及蕾狄莎的眼睛。

「这就是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

蕾狄莎一边低语,一边紧紧握住雷奥尼斯的手。

但是雷奥尼斯的手没有任何回应。蕾狄莎转头望向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眯起眼睛,凝视着被破坏的墙壁的另一边。他沾满血污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明明是非常高兴的样子,但是表情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呼唤着他。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闪电响彻云霄,龙骸的头和巨大的手掌碎成了碎片,而那些碎片也变成了鲜红色的苍蝇。

「以死亡为苗床,让生命萌芽的圆环,才是罪恶。」

德拉克洛瓦沉重地发出愤怒的声音。

「秘仪是为了斩断那个圆环的东西…你竟将逆转的时间之流,导向新生命的萌芽…因此死亡才会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你不明白…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这时,德拉克洛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闭上了嘴。

雷奥尼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温和的微笑看着圣地。诺薇儿从背后抱住雷奥尼斯的身体,流着眼泪看着德拉克洛瓦。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他一定会说,一切都是因为有着生命的缘故吧?否定死亡,蔑视生命,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德拉克洛瓦举起左手中的书。

「永恒的时间——」

在回答的同时,漆黑的雷光闪过。

诺薇儿在眼前幻视出飞箭,蕾狄莎握着雷奥尼斯的手发出低吼。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的身边突然刮起一阵刃风。

「雷奥尼斯大人追求的,是丰饶——」

声音姗姗来迟。德拉克洛瓦立刻闪身,刀刃浅浅掠过他的左臂。

「呣——」

拿着外典的手被砍到,德拉克洛瓦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右手迅速现出漆黑的剑,以更猛烈的刃风挡住攻击,火花四溅。

「对于荒芜的永恒,雷奥尼斯大人没有兴趣。」

托尔拿着铁鞭,站在大厅中说道。他的背后有十六尊凄魔。

爱丽丝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落在了诺薇儿的肩上。

蝇群已经全部消失,大厅重回寂静,只有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响起。

「就像圣地之主所追求的东西出现了一样,我所追求的秘仪如今也出现了——」

外典上绽放雷光,皓皓生辉。

是圣地夏奥的湖。原本被染成一片鲜红的湖突然绽放光辉,从红色变成了让人联想起黄昏的金黄色。当整个湖散发出强烈的圣性之时,德拉克洛瓦周围产生了巨大的堕气。他翻动那青白色的斗篷。

「现在,秘仪就要完成了…圣地将迎来毁灭…」

德拉克洛瓦带着严苛的意志走了过来。他走向了被斩碎的王座,走向了王座下面至今仍在脉动的龙骸之苗。

最开始出现的,是向着德拉克洛瓦猛然射出的金色箭矢。在金箭被漆黑的闪电击碎的同时,黑色的蝇群化作浊流向德拉克洛瓦袭去。在蝇群抵消了狂暴的闪电的一瞬间,托尔和凄魔就如同利刃的森林一般,一齐挡在德拉克洛瓦的身前。

德拉克洛瓦的漆黑之剑挡住铁鞭,弹飞双剑。

利刃如暴风般袭去,接连掠过德拉克洛瓦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闪电突然爆发,连蝇群都被贯穿了。闪电击中了凄魔们。凄魔的双剑被折断,手臂、身体在雷击下变为灰烬。有一半数量的凄魔瞬间被打倒,而漆黑的剑刃和闪电则向剩下的一半袭击而去。

托尔也拼命躲开闪电,和凄魔们一起拦住德拉克洛瓦的去路。

然而,一道闪电掠过他的肩头,猛烈的冲击使他差点翻倒。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托尔屏住呼吸想要站起来,但是浑身颤抖,使不上劲。

在此期间,凄魔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德拉克洛瓦的脚步没有停止。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喊着这个名字,眼睛盯着德拉克洛瓦,用尽力气跳了起来。

漆黑的闪电击碎了挥起的铁鞭,托尔立刻用左手拿起短剑扔了出去,德拉克洛瓦悠然躲过,挥下了剑。

头颅险些被砍下的托尔拼命后仰躲开。漆黑的剑刃撕裂了他的胸口,托尔倒在了雷奥尼斯的眼前。爱丽丝心发出惨叫,诺薇儿射出了箭,蕾狄莎放出苍蝇。

但是,德拉克洛瓦已经对她们不屑一顾。随着轰鸣的雷声,她们面前出现了一堵闪电之墙。在德拉克洛瓦身后,想要跳过这面墙的残存的凄魔化为了粉末。漆黑的闪电在周围肆虐,将一切粉碎殆尽。

德拉克洛瓦登上阶梯,看着被斩碎的王座。现在,龙骸已经从王座下蔓延到背后的墙壁,甚至到了天花板上。

「为了废除王位…而追逐求王位…」

他暗自低语,将遥远的目光投向脉动着的龙骸幼苗。那脉动的节奏与圣地夏奥湖水的光辉遥相呼应。

这时,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外典自己激烈地翻了起来。

「秘仪之门…终于被打开了。…解放的时刻…一切都是…秘仪完成的结果。席拉啊…是时候让你的灵魂…」

喜悦的声音深处回响着深深的悲伤。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

不,是不可能回应——

「你要解放什么,德拉克洛瓦。」

伴随着锐利的声音,龙骸突然在德拉克洛瓦的眼前爆炸了。

伴随着飞溅的龙骸碎片,青白色的闪电呼啸而起。

「什么——」

德拉克洛瓦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基格忍受着激烈的堕气,从龙骸中跳了出来,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挥下。

从未有过的强大堕气附在剑上,化为青白色的火焰燃烧着,剑刃将德拉克洛瓦瞬间举起的漆黑之剑一刀两断。

「基格!」

德拉克洛瓦愤怒地喊道。

基格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左手离开了剑,高高举起。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那闪烁着蓝色雷光的手掌,狠狠地砸向德拉克洛瓦的外典。

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原本由外典支配的力量突然反转,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在这光辉的照耀下,龙骸的表面开裂,破碎四散。

而圣地夏奥的湖——则展现出更加强烈的光辉。

「别走,席拉!」

德拉克洛瓦的呐喊被凄厉厮杀的蓝色和黑色的闪电淹没了。

圣地夏奥的湖水的光辉从金黄色变成了苍白的颜色。

暂且不论那炫目的光线,湖面平静得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

湖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道苍白的闪电——随后产生了数道波纹。

波纹共有四道。闪电消失了,每一个波纹的中心都出现了白色的某物。就像是白水仙N a r c i s s u的花瓣从澄澈的湖水中绽放一样,它们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水面,“啪”地一声绽放开来。

那是羽翼。

湖面上绽放出了四只羽翼。

宛如一朵白色的花变为了一只巨大的鸟一般——龙精站在湖面上,悠然展开了四翼。

它摇晃着挂在婀娜脖子上的十字型文章,黑色的眼睛望向了天空。

翅膀翻飞。

它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从遥远的过去继承下来的圣性——无数死者的思念卷起的堕气。

充满圣地的圣性——在战斗中蔓延的堕气。

圣魔之龙精将这些平等地寄宿于己身,就这样飞向了天空。

它的身影映照在光芒消散,如镜子一般的湖面上——不知飞向了何方。

9

「秘仪离开了…和她的灵魂一起。」

如此说着的德拉克洛瓦用苛烈的眼神瞪着基格。

「外典的最后一页被翻开了。一切从现在才刚刚开始…基格。巨大的动乱,这才正要开始…」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基格挥下了剑,剑刃穿过了德拉克洛瓦的幻影,挥空了。

在得知秘仪的完成仍是遥不可及之时,德拉克洛瓦便毫不犹豫地使用幻术离开了。

「我…会阻止你…德拉克洛瓦。」

对着已经逃出城外的男人,基格发誓般地说道。

德拉克洛瓦的幻影浮现出一丝微笑——然后消失了。

诺薇儿抬头看了看握剑站立的基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圣地。

仿佛是把被破坏的墙壁当成画框,美丽的绿野蔓延开来。

注视着这一切的诺薇儿眼中噙满了泪水——

突然,旁边传来了人的气息。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我想让你可以自豪地说出,这里是你出生的故乡…」

诺薇儿猛地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她连动都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只是听见有人在自己身边这么说。

「虽然还不完整,但是,因为龙骸和龙精如此接近,龙界才能稍稍成型,让我的存在能够暂时停留在这里。」

对方的声音很清楚,也能感受到气息。诺薇儿视野的一角出现了对方的脸。

「你只要望向远方,继续旅行就好…和基格,爱丽丝心一起,用你的眼睛去看,去守护很多东西。这是你的使命,我做不到。结果,自出生以来,我一次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但是,与那相对,我要一直在这个国家等着你,即使是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后…」

诺薇儿知道,对方也同样看着圣地。诺薇儿不再看向对方,把心也转向了圣地,转向了雷奥尼斯赌上性命守护到最后的圣地。

「我希望你…去远方。希望你能看到,比我的所见之处更为遥远的地方。不过,你应该回来的地方,无论何时都是这里…诺薇儿。」

诺薇儿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在点头的同时,诺薇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身旁,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诺薇儿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灵魂的残响之中——而后,连那残响也消失了。

诺薇儿紧紧抱住了雷奥尼斯的遗骸。

「你留下的这个国家…就是我的故乡。谢谢你…雷奥尼斯。」

面对诺薇儿和雷奥尼斯,托尔跪了下来,宣誓永远的忠诚。

在托尔身边,爱丽丝心凝视着雷奥尼斯微笑般的面庞。

蕾狄莎只是久久地握着雷奥尼斯的手。

基格注视着他们——然后,和诺薇儿一样,把目光转向了圣地。

从圣地的绿野,吹来了芳香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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