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途中的清晨

1

明亮的残月仿佛被切成了两半。在冰冷的月光下,青白色的斗篷从肩膀垂落,德拉克洛瓦身披斗篷宛如雕塑一般的端坐着。这里是一座被破坏殆尽的圣堂。在这血迹斑斑的礼拜堂中,德拉克洛瓦坐在一座倒塌的石像上,微笑着望着一本书。

他并不是在靠着月光读书,而是书页本身就带着淡淡的光辉,慢慢地自行打开了。那是德拉克洛瓦力量的本源——外典伊萨克。

「龙精正在成长…在那个圣地中聚集的圣性,已经被你的身体完全吞噬了吗…席拉…随着你的成长…外典也会将紧闭的书页逐渐翻开。」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像是在吟唱一般。透过这本书,德拉克洛瓦一边向远方的人说话,一边仔细地捕捉着每个被翻开的书页的内容。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群骑士打扮的人走近了礼拜堂。

「报告。被赐予了圣器的七百名秘道士全部按照预定计划,和七翼的神圣兵团一起突破了各地的关卡。打前阵的是白翼神圣兵团的七千人。他们在兹尔卡的巫女,也就是第一个秘法士T e m p e s t,蕾晶大人的带领下,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南下进军。」

听到自己的暴虐之兵的行径,德拉克洛瓦的嘴角轻轻上扬。那是一种既觉得好笑,又有些难为情的温柔笑容。

秘法士,七翼的神圣兵团,白翼神圣兵团——这些都是在德拉克洛瓦不知情的情况下,人民擅自给它们起的名字。所谓的秘法士,就是从兹尔卡圣堂夺走了圣器的人。另外,不同的军队用「翼」来称呼,分为白·红·蓝·黑·碧·紫·金这些不同的颜色。其中,在兹尔卡的圣堂向德拉克洛瓦献上祈祷,第一个得到圣枪的女性率领的军队得到了纯洁无垢的白翼的名号。据说在其中担当要职的人全都穿着纯白的衣服。

对于憎恨贵族专横的人民来说,这种贵族一样的趣味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特别而特地下的工夫,但在德拉克洛瓦看来,这实在是太可爱了——自己似乎能看到那些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战争的人民兴奋和欢喜的样子。

「好…在枪之巫女的引领下,让白色的羽翼成为前往圣地的先锋吧。」

德拉克洛瓦挑选了能让人民——以及眼前的骑士满意的措辞回答道。

「是…向蕾晶殿下和白翼下达进攻圣地夏奥的命令。」

一名骑士复述了一遍。而后,为了完成传令的任务,他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红翼和青翼在指定的地点各自布阵,迎击圣法厅的军队。在此期间,剩余的四翼沿着各自的路线前进,目标是丰饶之地——尽情去掠夺吧。」

德拉克洛瓦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将目光投向闪耀着光芒的书。

骑士们看到他这副似乎与战争无缘、高尚如圣道士的模样,满怀崇拜之情地行了一礼,然后接连传令而去。过了一会儿,德拉克洛瓦合上了书。在书上的光芒消失的时候,他站起身,对剩下几名骑士说道。

「与七翼掀起的风暴一同进军。烧掉这个圣堂,处理掉所有的军图。」

德拉克洛瓦没有理会分头放火的骑士们,走出了圣堂。

走下石阶就是广场。在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士兵们。

所有人的肩上都戴着以黑色为底,以银线为装饰的翼之纹章。这是被称为第八翼的兵团。

德拉克洛瓦特地亲自挑选了宣誓效忠自己的士兵,组成了一千人的银翼亲卫旅团。

如果德拉克洛瓦让他们去死,那么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自杀。德拉克洛瓦静静地承受着他们满怀憧憬的热切目光,说道,

「你们要趁着夜色移动。在其他的兵翼与圣法厅战斗的时候,你们要作为沉默的旅团,神出鬼没,化为看不见的獠牙,只考虑如何从背后杀死敌人。」

士兵们没有出声。这份沉默充满了暴虐的气息。八个兵团加起来,总兵力达到十五万。而这些生命化为尸山血河的样子,已经清晰地浮现在德拉克洛瓦眼前。他带着这种心情跨上了马,和士兵们一起开始移动。

「来吧…圣法厅最强的军团啊。来埋葬所有求死的人吧…」

在德拉克洛瓦背后燃烧着的圣堂的火焰,仿佛将他那宛如喃喃自语的声音带上了天空。

2

刚一进城,就能闻到一股酸臭的气息。

基格皱起眉头。所见之处尽是尸体。街道上,窗边,被破坏的建筑物的瓦砾上,到处都是被扔出来的死者。虽然有很多骑士装束的尸体,但更多的是平民装束的男女老少。数量比守卫城市的骑士团多出数倍的暴徒发动了袭击。这就是如聚集的蚂蚁一般的人海战术——蚁战的余韵。

身穿骑士装束的尸体看起来非常凄惨。大概是有人满怀怨恨地把尸体毁得面目全非了吧。

死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城市。如此大量的尸体,如果放置不管的话,会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随之便是堕气聚集,疫病流行,土地枯萎。显而易见,这些人完全是战争的外行,丝毫不考虑战后的情况,只会倾尽心中的暴虐。

基格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走在街道上,听到广场那边传来喧嚣声。基格径直朝那边走去,然后——看到了,

「啊哈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持刻有圣印的长矛,驱赶着濒死的骑士。

「走,快走!」

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的脸露出扭曲的笑容,同样用圣枪的柄敲打着骑士。

大约有十人手持刻有圣印的武器。此外,还有数百名手持武器的民兵聚集在广场上,进行着这残酷的娱乐活动。

骑士一下子倒下了。他的肚子被撕裂,肠子垂落在已经走了很远的道路上。

「啊——真是的。明明只差一点儿就到了。」

拿着枪的少女懊恼地说。民众哄堂大笑。中年的男子敲打着骑士。

「是我赢了。快快,还差一点儿哦。」

另一名骑士被男子的长枪驱赶着,向前走了几步,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呻吟,毙命了。他的肠子同样从被撕裂的腹部伸得很长,而肠子的一端则是被其他人的长枪钉在了地上。

他们在让骑士们一边拖出自己的肠子一边行走。而且,似乎在比谁的骑士能走得更远。好几名骑士倒在地上,他们的肠子延伸了好几层石阶。

「已经没有活着了的吗?结束了啊。真无聊。」

「去下一个城市吧。那里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呢。」

在少女和男人对话的间隙,民众们之间也传来了欢快的笑声。他们把掠夺来的食物洒在石阶上,践踏着尸体,展开了一场令人发指的狂欢。

基格一言不发地走向广场中央。

看到了基格的人们注意到了那把巨大的银铲,都愣住了。

「哦…干什么啊,你?」

拿着长枪的男人回过头来。而就在他的眼前,那把银铲被猛地挥了下来。

咚!一声巨响让整个地区为之震颤,银铲的齿嵌入了石阶。沉默中,有声音响起。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

在得知对方的身份是骑士后,男人、少女和民众的眼神都变了。

「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事情?」

「为什么…因为,很开心啊,这么做就会变得开心。不来一起开心一下的话,岂不是亏了吗。」

「开心吗?」

「开心哦!」

回答他的是那个正在摆弄着长枪的少女。她天真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在场的人也纷纷发出天真无邪的赞叹。

「那么…你也是来让我们开心的吗?还是说要和我们一起…」

「快离开。放下武器离开的人,我不会去追。」

注视着基格的无数眼神中充满了异样的狂热。每个人都舔着舌头,周围弥漫着想要将眼前这个可怜的牺牲者活活打死的气息。

「对了对了。既然你报上了名字,那么在杀了你之前,我们也得报上名字才行。」

男人举起长枪说道。

「那个——遵从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指引,七翼之一的红翼神圣兵团的——」

周围乱哄哄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骑士,骑士啦!」

「呐,把他让给我们吧。我们才只杀死了五个人呢。」

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四个少年,全都拿着刻有圣印的长枪。他们的手和衬衫上都沾满了鲜血,那孩子气的眼睛中闪烁着无邪的杀意。

看到他们的样子,基格因愤怒而感到全身的血在沸腾。在少年们的身后,基格仿佛能听到德拉克洛瓦对他说:你能和这些孩子们战斗吗,基格?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基格厉声喊道,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上闪过。在场的男人,少女,少年们和民兵一齐叫了起来。雷光包裹住银铲,将其熔化,化为了无数银色的水滴。

当银色水滴飞散之后,基格的右手紧紧握住了从中出现的剑柄。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在基格的命令下——银色的水滴化为了异形的姿态,组成了圆阵。十六尊凄魔——它们蜥蜴般的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牙齿如锯齿一般,身体被银色的鳞片覆盖,双手握着沉重的双剑。

看见突然被唤来的魔兵,民兵们大声喊道,

「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的圣法厅的恶魔!」

「带着恶魔的男人!我们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百姓们不惧凄魔,纷纷露出杀气。凄魔们也以杀气作为回应。圆阵展开,厚厚的剑刃化为一阵暴风雨向民众们袭去。伴随着凄魔野兽般的咆哮,拿着武器的人民的手腕和头颅在空中飞舞。

「秘法士大人!」

人民不得不向手持圣枪的人们求助。男人和少女率先走向凄魔。那能够自主移动的长枪接住了凄魔的剑,将其弹开,然后反击。

「哈哈!好开心,好开心!」

少女在笑。被凄魔的模样吓住的四个少年回过神来,也争先恐后地冲进了战场。基格见状,命令凄魔打开圆阵,自己迎击他们。一群尚未成年的少年手持意味着杀戮的长枪围住了基格。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基格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悲怆的表情。

阻止孩子被卖到战场上——这是曾为剑奴的基格的夙愿。德拉克洛瓦不可能不知道基格的想法。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基格会看到这种惨状,却仍然把人民卷入了战乱,让孩子们的心也握住了武器。

基格一瞬间的悲痛/孩子们并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挥动着长枪。

四支长枪的枪尖甚至不能擦伤但基格的身体,只能刺向空气。

本是站直身体的基格瞬间就像是在地上滑行一般压低了身体,向前踏了一步。

基格火红色的头发出现在了少年们胸部以下的位置。

对少年们来说,那闪过的剑光就像是在眼前射出的箭一样,实在是无法用肉眼追上的速度。面对这无比精确又毫不留情的攻击,少年们接连在剧烈的疼痛中瘫倒在地,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四次攻击之后,少年们紧握在手中的圣枪随着当啷一声,脱手了。

慌忙想要抓住掉在地上的长枪的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呻吟。

「疼,疼…!」

疼痛的是手。只有这一个部位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哪里都没有受伤。

四个人都是左手的小指被从第二关节的上方切断了。

如果失去小指,将严重影响到对长枪的使用。少年们并没有那份即使忍受着疼痛也要紧握住长枪的战士气概。基格一走近,四个人就吓得抱在了一起。在圣枪脱手的瞬间,圣印的力量就从他们的心中消失,他们也变回了被战乱所迷惑的孩子。

「妈妈…妈妈…」

其中一个少年的嘴唇因恐惧而颤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们害怕地盯着砍断了自己手指的基格的剑,如今只能呆呆地束手无策。

「你们的母亲在哪儿?」

少年用困惑的视线在周围寻找着父母的身影。而就在这时——

周围传来了雷鸣般的声音。原来是城市后方的另一个集团在听到骚动之后冲了过来,数量是之前这些人的好几倍。基格的左臂猛然闪过一道闪电。

「妈妈,可能就在他们里面…」

一名少年看着新出现的那群人,说道。

基格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是,他还是高高举起左手。

「死于非命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矗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他把那只手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没有宽恕,也没有慈悲——在基格的头顶上,堕气如漩涡般聚集,伴随着从地下迸出的苍白闪电,充满怨恨的死者的灵魂化作如丑陋铁块般的刚魔陆续出现在周围。

刚魔构筑了比凄魔的阵型大了好几倍的巨大圆阵,开始向四面进军。

在魔兵的咆哮下,人民因恐惧而乱了阵型,少年们发出无法形容的哭泣声音。

基格能听到他们的悲痛。但是,无论基格持有多么巨大的力量,他都无法阻止那哭泣的声音,而只能用更强大的力量去压倒敌人——压倒这些醉心于暴虐的人们,挫伤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放下武器,击溃他们。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手段和方法——这就是基格。所以,他才要追求理想,去追求德拉克洛瓦那消除纷争的理想——

「杀光所有拿着武器的人!舍弃一切的慈悲,不要留情!」

基格喊道。冥冥之中,魔兵们已经明白了基格的意思,并付诸行动。基格的话是说给人民听的,他希望对方能带着恐惧赶快逃走。

然而,人民的抵抗程度极其异常,简直就像是对自己的生命视若无睹一样抵抗着魔兵。然后,在身负重伤倒下的时候,他们则会念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继而断气。

他们相信德拉克洛瓦是不死之身,而自己若是参加这场战斗的话也能变得不死——相信着能够死而复生的狂热之人,展现出了如此的战斗态度。

连野兽都不足以形容他们,每个人都沉醉在了自暴自弃的战斗中。

「一群蠢货!」

基格终于叫了出来。在战场上,基格从来没有说出过这种毫无意义的谩骂。而这一次,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憾恨,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一个小指被斩断的少年抽泣着紧紧抱住了基格的腿。

「住手!妈妈在那边!不要杀了妈妈!不要,不要!」

同时,基格的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刃风。

基格挥起银剑,飞快地弹开了以目不可及的速度刺向他的长枪。

火花四溅。霎时间,紧紧抓住他的少年被甩了出去,脸撞在了石板路上。

「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我要杀了你这个恶魔!」

是那个拿着圣枪的男人。基格躲过了接连刺来的枪尖,将剑高高举过头顶,左手扶在剑柄上,紧紧握住。

他左臂的堕气附在了剑身上,像蓝色的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噢噢!!

带着无比憾恨的声音,基格挥下了剑。

圣枪迅速做出反应,接住了剑刃。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男人的手臂被压碎了。

圣枪能够抵挡住这猛烈的剑击,而男人的手臂却无法承受。

男人发出了尖叫。此时,基格的第二击来了。

圣枪终究是为了保护男人的身体而动了起来。他那被折断的手臂被圣枪拽了起来。

接住了剑的长枪丝毫不顾男人的疼痛。男人的双臂更加支离破碎,像是抹布一样扭在了一起。因为疼痛,男人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流着冷汗左右甩着头。基格本以为他会就这样放下枪——但是浮现在男人脸上的竟然是恍惚的神情。

「哦哦…疼痛消失了…」

蕴含在枪中的圣性渗进男人的内心,消除了他的疼痛。但是这与疗伤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只是因沉浸在战斗之中而暂时忘记了疼痛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伟大的德拉克洛瓦大人荣光永存!」

他就这样以双臂凄惨地扭在一起的状态冲了过来。

基格一动也不动。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三尊凄魔向狂笑着奔跑而来的男人跳去。男人的手臂已经无法跟上长枪的动作。那长枪没能挡住三尊凄魔的六把利刃,转眼间,男人就被大卸八块,尸体散落在石板路上。

虽然还有其他手持圣枪的人,但是他们也都被魔兵们吞没了。

「恶…恶魔。你这个恶魔!」

一个少年鼓起勇气哭喊着。基格回过头来,吓得他发出一声悲鸣。

「没错。我就是来杀你们的恶魔。」

基格慢慢地说道。面对被恐惧冻在原地的少年们,他说,

「我特别让你们活下去。把我的事,告诉你们的同伴吧。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仅有一人的军团杀死了。告诉他们,我毫无慈悲和怜悯之心。我要杀光你们所有人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和孩子。」

基格静静地说道。

「德…德拉克洛瓦大人…」

另一个少年颤抖着说,

「德拉克洛瓦大人…一定会杀了你这家伙…」

「我会杀死德拉克洛瓦。」

透明的泪水在少年们眼中打转,随之从那绝望的脸庞上滑落。

基格迫切地希望少年们能将他所带来的绝望能传达给所有的人民。想要解决这么大的动乱,只有这个办法了。

「明白了吗。把刚才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你们的同伴。」

少年们用可怜的啜泣声代替了回答。

基格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环视战场。他寻找着刚进入广场时看到过的拿着圣枪的少女的身影,但是没有找到。看来不是逃跑了,就是被魔兵们吞食了——

突然,基格有这么一种冲动:他想要和少年们一样屈膝痛哭。

他咬紧牙关,把这种冲动藏进了内心深处——他的左臂再次闪耀出雷光。

这是为了用更加压倒性的力量,粉碎现在还在激烈抵抗的人民。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一声厉喝,他的左手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

他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庆幸着诺薇儿没有看到这样的战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基格不知道,诺薇儿也遭遇了能将他的这种想法粉碎殆尽的事态。

3

这是诺薇儿与基格分别后的第四天的下午。

在这期间,诺薇儿一行人一直在乘着马车移动。

赛斯和丹轮流驾马,而库尔茨则和诺薇儿、爱丽丝心一起坐在客座上。库尔茨的立场是监视诺薇儿,但是,他几乎没有这样的举动。

不如说,诺薇儿的行动关系到圣地夏奥和圣法厅的和解。若诺薇儿发问,他什么都会回答。库尔茨还详细地告诉了她圣法厅所掌握的情报。

看来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组成了同盟一事是确凿无疑的了。一开始,这是雷奥尼斯的独断专行,而现在,圣地夏奥的众多大臣和贵族似乎都承认了这一点。

但是,雷奥尼斯表面上却还是和圣法厅维持着友好关系。很明显,德拉克洛瓦正在圣法厅的这两股势力的夹缝中稳步积蓄着力量。

听着听着,诺薇儿不知不觉中感到,雷奥尼斯和基格的敌对是必然的。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悲伤的——对雷奥尼斯的共鸣。

他一定是和自己去追基格的时候一样吧。诺薇儿心想。雷奥尼斯想要追上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这两个男人。但是形式与诺薇儿不同:比起憧憬,在他心中更多的是悔恨和敌意。雷奥尼斯是想要战胜那两个男人。

诺薇儿做不到去责怪雷奥尼斯的这份心情。因为若是那样的话,就连自己想要成为基格的从士的心情也会被一并否定。她只是想要对雷奥尼斯的阴暗面做点儿什么。诺薇儿希望他不要把那罕见的头脑用在暗中活动和阴谋上,而是更加纯粹地去治理圣地。她想要告诉雷奥尼斯,那才是他能做到的,能够匹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最快的道路。

确实如此——诺薇儿的想法与托尔对雷奥尼斯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对爱丽丝心和库尔茨说了这一想法。这才是将雷奥尼斯引向和解的正途。

「是呢。那样的话,托尔也一定会放心的。」

爱丽丝心的兴趣主要集中在了托尔身上,而不是雷奥尼斯。她很在意那个隐于人群中的青年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精神。

「托尔看起来那么温柔,还很优柔寡断。就算雷奥尼斯给他下了些什么无理的命令,他也一定会默默服从。」

属实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但是,诺薇儿自己并没有了解托尔的内心世界到这种程度。

「雷奥尼斯也不会允许他违抗吧。不过,我想要告诉雷奥尼斯,那只是在向托尔先生撒娇而已。如果太过勉强的话,托尔先生说不定会默默离开。」

「那样的话,雷奥尼斯也会很失落吧。」

「是呢…」

事实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并不知道圣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二位的话,我对圣地的君主的印象也有所改变了。」

在这几天,库尔茨一直在用敬语讲话。对圣法厅来说,雷奥尼斯终究只是个拥有惊人才略的危险人物而已。库尔茨从未考虑过雷奥尼斯的内心。

「不愧是流着同样的血的…」

的姐弟。库尔茨慌忙咽下了这句话。

「同样的血?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不。那个…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和托尔·维尤拉德是表兄弟。」

「是啊。关系好是好事呢。」

「就算是表兄弟,勉强就是勉强…」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没有注意到话题被转移了。库尔茨暗暗放下心来。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基格让他严加保守的秘密。

库尔茨也正是从基格口中得知的这一事实。

而且基格认为,在不清楚雷奥尼斯是否知晓了这一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不应该告诉诺薇儿关于血缘的事情。即使德拉克洛瓦是以诺薇儿的生命为要挟,强迫雷奥尼斯进行协助,其理由也未必就是两人间的血缘关系。

更重要的问题是诺薇儿被抛弃的这段经历本身。本来,诺薇儿是有可能成为圣地的君主的。但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最终只有身为男孩子的雷奥尼斯被留了下来。这对雷奥尼斯和诺薇儿来说,都是注定应该埋葬在黑暗中的秘密。

万一在和解的过程中,诺薇儿因这段血缘关系被卷入了圣地继承人的争夺之中,那就得不偿失了。那样的话,无论两人的意志如何,都只会留下悲剧。

因此,库尔茨计划一抵达圣地就去与某个人商量此事。而对方正是刚才提到的托尔·维尤拉德。托尔知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也与基格约定会保持沉默。

就在诺薇儿没能知道基格的考量,就这样以前往圣地为目标的那一天——

异变突然发生了。

首当其冲的,是坐在驾驶席上的赛斯和丹。

「门关着啊…」

赛斯说道。前方有一道关卡,而大门正紧紧地关闭着。道路左右都是陡峭的林地,马车无法迂回,徒步前进也是不可能的。

没办法,他们只好停下马车。为了和看守交涉,赛斯从车座上走了下来。

在这种大白天紧闭大门的理由只有战乱了。大概是当地的领主迫于在各地发生的人民的动乱,关闭了大门吧。

「喂,开下门!要不然生意要做不成了,拜托了!」

赛斯叫了起来,但是没有回应。没办法,他只好走向了门边的小屋,那里应该有看门的人在。

「哎呀呀,真麻烦。他们要是不愿意的话,就把圣法厅的交易证给他们看看。」

库尔茨从车窗中探出头说。他们现在有着圣法厅发布的正式许可,成为了行商。如果阻止持有交易证的人经商的话,当地的领主就会遭到圣法厅的责难。

「知道了。」

坐在驾驶席上的丹回头回答。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建门呢…关了的话,大家不就都过不去了吗?」

爱丽丝心坐在窗沿上,惊讶地说。库尔茨耸了耸肩。

「战争的时候要在这里阻击敌人,没办法。」

「阻击…敌人。」

诺薇儿也不经意间从窗户探出头来,望向看门人所在的小屋。

她一如既往地发挥万里眼的力量,向小屋内看去。顿时——

「快逃——」

她一边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一边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哎——」

赛斯回头看向诺薇儿,从小屋前退了一步。

刹那间,小屋的门就像是被弹开一样打开了,一个比赛斯还高的彪形大汉冲了出来,手中挥舞着长枪。那是一把刃如斧头一样厚的枪,刻着圣印的枪尖闪耀着光芒。它以无可比拟的锐利和坚硬砍下了赛斯的首级。赛斯当场死亡。

「啊…」

诺薇儿呆呆地看着失去头颅的赛斯仰面倒下。被砍下的头颅在空中飞舞,滚落到马车旁边。

「赛斯!」

丹叫道。爱丽丝心和库尔茨也下了马车。

「诺薇儿!」

「快回马车里去!」

大汉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诺薇儿。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很是茫然。

诺薇儿没有看向大汉,而是用悲伤的目光看着凄惨死去的赛斯的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她皱起眉头瞪着大汉。大汉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诺薇儿·艾尔塔夏?」

是从头顶传来的。诺薇儿猛地抬起头。

在高高的门扉上,少年手握长枪站立着。他猛地向空中踏出一步,然后就那样落了下来。中途,他把枪刺入门中,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站在了地上。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诺薇儿问道。少年不怀好意地吊起嘴唇,和大汉并肩而立。

「好像没错。」

他对着诺薇儿身后说道。这时,从树林中出现了一个瘦削的青年。他来到路上,站在马车的后方。他的手中也握着刻有圣印的长枪。然后,他百无聊赖地望着诺薇儿她们,说道,

「哎呀呀,总算是来了。这下不用再费工夫去埋尸体了。」

「埋…」

这时,诺薇儿才注意到脚下的异常。土地是暗红色的。她本以为这里的地面就是这种颜色,但其实不是。这是血的颜色——是多次染血的痕迹。

库尔茨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人。

「难道你们…把想通过这扇门的人都杀了…」

「有很多啊…都埋掉了。埋在树林里了。直到诺薇儿过来,大家都被埋掉了…」

彪形大汉小声说道,他的说话方式简直像个孩子。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心紧紧地贴在诺薇儿的胸口。少年嗤笑了一声。

「我们杀了门卫,在等着你们哦。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被选中的则是我们。你,很强吧?嘿唉,我还以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挺可爱的。」

「我…是你们的目标吗?」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少年皱起眉头,「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露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凶相。他的眼神丝毫不动。

诺薇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在这个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少年身上感到了某种极其恶毒的东西。她用冷冷的目光,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盯上我?」

「杀了你,就能促成复仇。」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自己去想吧。」

代替语气一直很粗鲁的少年,青年插嘴道,

「听说,你是为了让圣地夏奥的领主燃起复仇之心而需要的活祭。」

库尔茨吃惊地凝视着青年。

「什么——?德拉克洛瓦,让雷奥尼斯?怎么回事?」

「这个嘛…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深谋远虑属实令人敬畏。我们只需要按照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命令,砍下这个少女的头,然后送到圣地夏奥的领主那里。」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不只是这里哦。有好几个道路的关卡都被派出了秘道士,在等着你们呢。因为,我们知道圣王的骑士正在独自旅行,所以无论他的随从去了哪里,都能把她抓起来杀掉。看来这次中奖的是我们。」

「别废话了,赶紧杀了她。」

少年不耐烦地叫道。

「大家都在打仗,只有我们要躲在这种地方!该死的。」

「为什么…你要战斗?」

「啊?为了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全杀了啊。我已经无家可归,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让我来告诉你这种人有多可怕吧,蠢蛋。」

他的声音沙哑而粗暴,完全不像是个少年。这时,诺薇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少年感到愤怒。

「我的朋友,也和你有着一样的境遇。」

「哈?」

「但是,与你相比,她有着无上的骄傲。」

「说什么呢你?赶紧去死吧,笨蛋。」

「我能,。」

突然,一支金色的箭矢以惊人的气势飞向了少年的膝盖。

少年愣住了。他手中的圣枪迅速做出动作,弹开了箭。如果动作稍迟一点,他的腿应该就会被射穿。这支箭的重量和速度足以在他握着枪的手上残留下冲击。

「什么?哪来的箭?」

少年终于慌了。高大的大汉也吃惊地呆住了。青年喊道,

「是幻视之力!事先告诉过你们的!小心!」

「该死的魔女,我要把你剁成碎片!」

三个手握长枪的人拉开距离,将诺薇儿等人团团围住。

库尔茨拔出剑,走到诺薇儿身前,小声说道。

「…回马车去。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没有那个必要。」

诺薇儿凛然说道。库尔茨吓了一跳。同时——

「怎么了?」

青年皱起眉头。长枪自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青年自己对圣枪的行动感到怀疑,把枪尖转回了正面。刹那间——刚才被少年的枪弹开的箭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以更加猛烈的势头贯穿了男人的右手。

「噫呀!」

青年的右手松开了长枪。

「我能,看到飞箭。」

再次飞来一支金箭,将他堪堪握着长枪的左手手背完美地贯穿了。青年手中的圣枪滚落在地上,他想要伸手去捡,双手却被幻视之箭刺穿了。

「什么?什么情况?」

少年嚷道。高大的大汉不可思议地看着因疼痛而呻吟的青年。

「请不要动。下一次,箭会直接射穿这个人的心脏。」

诺薇儿说道。她冰冷的声音让爱丽丝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当然,这只是威胁而已。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打开大门逃走。

「吵死了,笨蛋。」

少年笑了。诺薇儿睁大了眼睛。那个高大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走近了青年。

「噫,等一下…」

大汉对着流出泪水的青年挥下了长枪。那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更像斧头。青年的身体被厚厚的刃斜劈成两半,当场死亡。

爱丽丝心尖叫着躲进了诺薇儿的法衣前胸。

「明明是同伴…居然…」

看着呆然的诺薇儿,少年嘲笑道,

「是被当成人质的这家伙的错哦。笨—蛋。」

与嘲笑声一起,少年迅速将长枪刺向了诺薇儿。库尔茨甚至来不及挥剑去挡——但是,诺薇儿这次用真正充满了愤怒的目光瞪着枪尖。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金属声,长枪停了下来。这次轮到少年瞠目结舌了。

枪尖和箭的尖端,就如针尖对麦芒一般碰在了一个点上,停了下来。

而且,被停住的不是飞箭——飞箭反而将少年的长枪推了回去。

只要枪尖的位置稍微偏一点儿,飞箭就会笔直地贯穿少年。少年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呜…」

少年呻吟了一声,一动不动。库尔茨和丹都没有出手的机会,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接着,诺薇儿再次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请不要动。否则,箭就会射穿这个人的心脏。」

少年一脸惊讶,而大汉转向了少年。

「不…不要。不是的…我…」

少年口中流出了胆怯的声音。在大汉举起了长枪的瞬间,箭突然消失了。

少年的长枪重获自由,弹开了大汉的长枪。但是,长枪并没有就此罢休。少年的长枪就像是要报复对方的杀意一样,擅自贯穿了大汉的右脚。

大汉发出一声惨叫,而他手中的长枪同样擅自动了起来,砍飞了少年的左臂。

「不要…住手!」

长枪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它们的杀意远远超出了诺薇儿的预料。

「我能,看到飞箭!」

金色的飞箭从少年和大汉的中间飞过——但是双方的长枪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救…救救我…」

少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诺薇儿。而他的双眼下一刻被大汉的枪尖挖掉了。

满脸是血的少年放声大哭,而他右手紧握的长枪撕裂了大汉的喉咙。

吐出鲜血的大汉手中的长枪割断了少年的双膝,少年的长枪挖开了大汉的腹部——

少年哭了起来,大汉也漏出苦闷的声音。看着这同为圣枪的使用者之间的凄惨地狱,库尔茨和丹都哑口无言。爱丽丝心在诺薇儿胸口深处因恐惧而颤抖。

「住…住手!住手!住手!」

诺薇儿忍不住想要跑向两人,库尔茨慌忙抓住她的肩膀。

「别去!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库尔茨大叫一声的时候,少年的脑袋飞向了空中。全身被撕裂的大汉回头看向诺薇儿。他大口吐着血,眼睛失去了生气,仰面倒下了。

「怎么会…为什么…」

诺薇儿跪在地上哭了出来。所有人都是死于自相残杀。但是,她觉得是自己招来了这样的事态。库尔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心情,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

爱丽丝心从诺薇儿的胸口出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脖子,和她一同哭泣。

「不是诺薇儿的错…不是诺薇儿的错…」

「…走吧。我去开门。」

丹正要去看门人的小屋。但是,诺薇儿哭着站了起来。

「必…必须要埋葬。…必须,把大家埋葬才行…」

她不顾惊讶的库尔茨和丹,将宝杖插在腰上,捡起赛斯的首级。

「对…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点儿看到的话…」

诺薇儿像孩子一样抽泣着,为赛斯合上了双目。她不顾法衣会沾上鲜血,将他的首级抱在胸前。

库尔茨和丹看着她的样子,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看到珍贵之物的真挚神情。两人默默走进小屋,拿起里面的铲子走了出来。

在埋葬了四人的遗体之后,诺薇儿一行人向门的另一边出发了。

4

不行,完全跟不上——

在与蕾狄莎一同踏上了旅途的第四天,托尔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现在,托尔和蕾狄莎走在了街道上。蕾狄莎在平缓的道路上以固定的步调前进着,而托尔牵着一匹马跟在她的后面。

本来随时都可以骑马的托尔却感到异常的疲惫。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沿着不知是否是兽道的山路前进,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街道上。而且刚一走上街道,蕾狄莎所选择的道路是:

(方向反了——)

虽然如此确信,但是托尔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跟她搭话,蕾狄莎也不会认真听。她带着某种托尔无法理解的确信前进着。所谓确信——也就是哥哥的头盖骨的指示。

咔咔,头盖骨突然鸣动了牙齿。托尔到现在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蕾狄莎干的,还是头盖骨真的自己在行动。

「嗯,哥哥大人。我知道啦,哥哥大人。」

说着,蕾狄莎在设置在路旁的一块巨大的四方形石头——也就是标志着这里是哪块领地的界石上坐了下来。

那个头盖骨现在被包在了一个大大的布袋子中,被蕾狄莎挂在了脖子上。头盖骨凸起的部分正好位于蕾狄莎的肚子附近。而且,由于她穿着厚厚的旅行外套,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鼓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一样。而且,她还经常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也就是头盖骨,所以更像是孕妇了。

妹妹怀上了哥哥的头盖骨吗——

托尔一手牵着马的缰绳,一边将奇怪的妄想从脑海中驱散。他来到蕾狄莎的身边,丝毫没有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立刻做出应对的准备。而到底会发生什么——托尔完全无法预料。

无法预料——这就是蕾狄莎的旅行方式。

例如,在刚出发后不久,蕾狄莎就顺着道路走向了耕地。就算托尔想要叫住她,她也不听。就在这时,耕地里有一行农师正准备出发。所谓农师,也就是穿梭于国家之间,通过传授耕作的方法来获得酬劳的人。

那些农师叫住了旅行打扮的蕾狄莎。她那孕妇般的肚子引起了农师们的同情。转眼间,蕾狄莎就坐上马车离开了圣地。

要命的是托尔。他真的没有想到蕾狄莎会搭上农师一行人的便车。托尔不禁想到,蕾狄莎难道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选择徒步出行的吗。他慌忙上前搭话,和农师们一起出了国境。

在越过圣地的边界之后,蕾狄莎走下了马车。那时,她还得到了农师们分给她的食物。带着这些食物,蕾狄莎穿过街道走进了森林。

托尔哑口无言。而蕾狄莎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夜晚。一旦到了晚上,森林中就会有狼出没。

如果森林里有圣堂或者堡垒的话,那么野兽也会因畏惧人类的力量而保持警戒。但是,蕾狄莎所进入的森林中完全没有人类的踪迹,不是个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就能闯进去的地方。

托尔如此主张,但是蕾狄莎根本不听。在不断走在没有道路的路途上时,托尔突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了一片烧焦的树木的旁边。

似乎是因为打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里曾经燃起过山火。虽然现在火已经灭了,但是野兽们还是对烧焦的气味很是警惕,不敢靠近。而蕾狄莎理所当然地在那里扎了营。

而且,就在野营的地方旁边,正好有泉水。更令人吃惊的是,在泉水旁边,倒塌的树木变成了屋顶的形状,非常适合躺在下面。

没有野兽出没,有水,甚至连屋顶都有。即使生火,也因为这里刚发生过火灾,不会导致森林中的野兽们过于敏感。反而会使火的气息更加强烈,让野兽们避开这里。

在这个无比舒适的地方,托尔一筹莫展。因为,他根本没有做野营的准备。

没有危险的野兽固然很好,但是,就连兔子和鹿也消失了。从农师那里得到了食物的人只有蕾狄莎。托尔只能勉强用带着的肉干充饥。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蕾狄莎就开始行动了。

她的出发之迅速让托尔都有些乱了阵脚。

穿过森林之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洞穴。蕾狄莎默默地走进了那个洞穴之中。对托尔来说,那是必须弯下腰才能进去的高度。他还以为里面有着什么东西,结果就真的只是一个洞穴而已。蕾狄莎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蹲了下来。

不一会儿,下雨了。多亏在洞穴里,两人才没有被淋湿。她是在看懂了天气之后才过来的吗——托尔想要如此解释,但是来了的并不只有雨。

还有人类的气息。有五六个男人出现在了洞口。他们身披兽皮,腰间挂着剑。他们不是猎人,而是在危险的森林中盘踞的盗贼。

其中一人拔出了剑。

「喂,我知道你在那里。快出来。」

原因显而易见。因为外面拴着托尔的马。如果只有一匹马的话,则证明洞穴中的人数不多。盗贼们以为能逮到不错的猎物,聚了过来。

然后——蕾狄莎叫了起来。

「哦噜噜噜噜噶啦啦啦啦哦啊啊啊哎哦啊哦♪」

随着蕾狄莎的声音,周围的黑暗中出现了大量的苍蝇,向盗贼们扑去。

因为在洞穴中只能采取弯腰的姿势,盗贼们根本逃不掉。这样一来,盗贼们就等同于是中了陷阱。就在托尔震惊之际,盗贼们已经被蝇群淹没。仿佛是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一般,所有人都被苍蝇吃到连骨头都不剩了。

当蕾狄莎起身走到外面时,雨停了,晴朗的阳光照耀了下来。

她的眼前是盗贼们的背包。蕾狄莎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从里面发现了一个装着似乎是抢来的宝石的袋子,但是,她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随手扔掉了。然后,她发现了更好的东西——森林的地图。

那是盗贼们为了占领森林而制作的地图。

托尔连忙去问拿起地图就开始在森林里前进的蕾狄莎。

「你是早就知道那些盗贼在那里吗?」

蕾狄莎只是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头盖骨,说,

「哥哥大人知道。哥哥大人会告诉我未来。呼——对吧,哥哥大人。」

未来——托尔听到这个词,感到一阵眩晕。要走的路,在哪里会发生什么,都要靠着这个头盖骨的指示吗?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可以确认的是,蕾狄莎确实

从森林中出来之后,托尔继续被蕾狄莎异样的旅行方式玩弄于股掌。

像是若无其事地走起了回头路,突然拐进了小路,突然坐了下来——每当头盖骨的牙齿发出响声,托尔在内心定好的旅程和目的地都会被粉碎殆尽。

有一次,在暮色的森林中,两人因没有食物而进退两难。

就在托尔下定决心,做好了忍受饥饿直到天亮的准备之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冲了过来。那是一头发狂的雌鹿。它忽左忽右跳着,然后竟然径直撞在了蕾狄莎面前的树上,倒了下去。

雌鹿的背上插着箭。看来它是被猎人追到这里的。蕾狄莎倏地站起身,从挎在肩上的包中拿出了一把大大的菜刀。

托尔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蕾狄莎就挥下了刀刃。

「肚子空空饿啦饿啦♪」

刀刃插进了鹿的脖子。蕾狄莎拔出刀后,鲜血飞溅。蕾狄莎一次又一次挥下刀刃。森林中不断回响着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蕾狄莎的动作与其说是在给雌鹿致命一击,不如说是在把它撕得粉碎。她既没有放血,也没有去除鹿的内脏。她手中的刀刃眼看着被鲜血染红了。

鹿痉挛着断了气。蕾狄莎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几名猎人出现在了树丛中。他们似乎是追赶着鹿而来的。而后,猎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追赶猎物的猎人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笑着挥舞着沾满鲜血的菜刀的姑娘。

「是魔女!魔女出现了!」

猎人们一溜烟地逃走了。就这样,蕾狄莎没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头鹿。

托尔不情不愿地点起了火。回过神来,托尔才发现自己正在帮蕾蒂莎烤鹿肉。蕾狄莎直接把鹿肝拽了出来,就这么生吃了起来。当托尔把烤好的肉递给她时,她用沾满鹿血的手拿起了肉串。

「就和那个人的手指一样好吃呢,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

蕾狄莎边这么说着,边吃起了烤好的肉。这是在对用苍蝇吃掉了托尔的左手手指一事的揶揄吗?但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讽刺和敌意。

托尔想了想,决定将之解释为蕾狄莎风格的玩笑。

「我很荣幸。」

他回答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毕竟他也沾了这预想不到的猎物的光。

在托尔给剩下的肉撒上盐,做成旅途中的食物的时候,蕾狄莎用泉水洗了洗身上的鲜血,钻到了树的后面,然后把头盖骨放在肚子上,安稳地睡着了。明明她的年龄和托尔相差无几,睡相却显得比雷奥尼斯还要年幼许多。

如今——看着坐在城市的界石上的蕾狄莎的身影,托尔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每天的日子都堪称是在遭难。每当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只能期待着能够得到偶然的帮助——这样的话,不就只是在流浪而已吗。蕾狄莎完全不会考虑第二天的事情。行程的计算,食物的分配,以及与雷奥尼斯的联络,她全都没有考虑,只是单纯地在听从头盖骨——哥哥的指示。

食物和交通工具都来自于未来。不止如此,即使是被盗贼袭击之类的事,蕾狄莎也在那之前就做好了防备。不如说,对于蕾狄莎而言,那也是

蕾狄莎完全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判断都寄托在了头盖骨上。托尔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依赖某种东西的人。如果蕾狄莎失去了头盖骨——那她就等同于死了吧。托尔有些害怕随着旅途的继续,自己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如果没有头盖骨的话,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至于头盖骨是不是能真的预知未来,此时已经算不上问题了——

托尔必须如此警醒自己。唯有如此,他才能守住自己的意志。

最令人担心的是与雷奥尼斯之间的联络。再这样下去,情报就要完全断绝了。

因为如果不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哪个城市的话,书信往来是完全不可能的。

托尔的目的并不只是去追基格,还必须要打探德拉克洛瓦的动向,并将其传达给雷奥尼斯。若是战局已然发生变化,而应该去调查的自己却完全不知情地继续流浪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正担心着这种事的托尔突然听到了马的嘶鸣。从道路对面的森林中,出现了一匹有着马鞍的马,而且是军马。它大概是在附近发生的战斗中失去了主人,流浪过来的吧。蕾狄莎靠近那匹马,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马也自己移动了脚步,应该是打算回到自己所属的营地或者圣堂吧。至于具体是哪个营地,或者是哪个圣堂就不知道了。蕾狄莎把一切都交给了马自己来决定。

「要走这边呢。哥哥大人。从这里往南,对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出声说道。托尔正要驾马靠近,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马上就能见到让哥哥变得漂亮的人了。我一个人见到呢。」

「一个人——」

要在这里兵分两路吗?想到这里,托尔瞬间松了口气。因为他必须马上到附近的城市与雷奥尼斯取得联络。

但是——这也是头盖骨的指示,这个事实让他很不愉快。

头盖骨是雷奥尼斯的伙伴吗?无论如何,他都不这么认为。不如说,头盖骨是想要从未来的视角支配包括雷奥尼斯在内的所有人吧。

正当这样的怀疑掠过托尔的心头时,蕾狄莎把用碧绿的眼睛瞥向了托尔。

「雷奥尼斯大人对我说过,说要让我看一看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对吧,哥哥大人,哥哥也只是想看看那个而已。」

这是蕾狄莎风格的寻求共鸣的话语吧。身为同在雷奥尼斯身边效力的人,托尔对她隐隐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

托尔停下了马。

「你想和基格正面对决吗?」

他下意识地问了这个问题。让蕾狄莎的哥哥变漂亮的人就是基格。

「是哥哥告诉我的哦,哥哥大人。」

蕾蒂莎一边抚摸着肚子的头盖骨,一边说道。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骑着马越走越远。

托尔突然想要看一看基格与蕾狄莎之间的战斗。

最强的军团:基格与从未来袭来的蕾狄莎之间的战斗——

但是,托尔现在的使命是要与雷奥尼斯商量是否应该要那样做。

蕾狄莎把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在这条道路的南部与基格交锋的事告诉了托尔,让托尔感到莫名的感激。那是为了能让托尔迅速地掌握基格的动向,也许这是蕾狄莎的体贴也说不定。

她明明是过去的自己无数次下定决心要抹杀的对手——或许也正因如此,托尔祈祷蕾狄莎能在奋斗之后活下来,看着她娇小的身姿随马渐行渐远。

蕾狄莎连缰绳都没握,就这么待在马背上。

不久,马拐过街道,向河边的营地走去。那并不是一座很大的营地,只是为了守住桥而已。而桥现在还架在河上。营地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的迹象。一进门,蕾狄莎就看到身穿铠甲的骑士倒在地上。

骑士没有了头颅。从营地的深处飘来一股血腥味。

马叫了一声,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蕾狄莎轻轻地从马鞍上下来,毫无防备地向营地深处走去。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到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骑士们的身躯被拦腰砍断,倒在血泊中。其中也有马的尸体。没有任何生还者。蕾狄莎泰然自若地踏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向厨房走去。在走向地下的粮仓的过程中,她突然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从粮仓中出现了一个模样骇人的人。

那个人的右手握着刻有圣印的长枪,另一只手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登上了楼梯,从头到脚都是鲜血,脸上浮现出憔悴而凄惨的笑容。

是一个少女——是与基格战斗过的暴徒中的一员。

原本正在兴高采烈地虐杀着骑士的少女在被基格吓跑后,饿得受不了,一个人袭击了这个营地——但是蕾狄莎并不知道这些。登上楼梯的少女猛然停下了脚步,而蕾狄莎只是目无焦点地盯着对方。

「干什么,你。别来碍事,要不然我杀了你啊。」

她用不像是少女的沙哑声音说道。

接着是更加异常的——不像人类的低吼高高响起。

「哼咕咕咕咕咕噜噜噜啦哎哎哎哎咔咔咔哦哦哦♪」

少女——不如说是她手中的圣枪在危机中做出出了反应,刺了过去。但是出现的却是宛如浊流一般的蝇群。瞄准蕾狄莎的枪尖被蝇群推到空中,刺中了空气。

转眼间,少女全身就贴满了苍蝇。

少女发出尖锐的惨叫。黑色火焰般的苍蝇立刻侵入了她张大的嘴巴。

在内外都被蚕食的情况下,少女的身体没过几秒就完全消失了。

当啷一声,圣枪滚落在了地上。

蕾狄莎轻轻地捡起圣枪,左右挥了两下。她舞出刃风,用枪尖刺了刺天空。在连续挥舞了几次之后,枪和她的手融为了一体。

「呼——。和哥哥大人说的一样呢。得到武器了呢。就用这个,把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人也变得漂亮吧。呼——好期待啊。让他变得像哥哥大人一样漂亮、漂亮、漂亮、漂亮吧。」

重复着这句话的蕾狄莎,眼睛什么都没看。如今,夺去比自己还要幼小的生命一事对她而言根本无足挂齿。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存在——就是哥哥。

蕾狄莎亲手把只剩下脑袋的哥哥挖了出来。赶在那些想要哥哥首级的人之前,她把哥哥从地下救了出来。

哥哥脑袋上的肉已经腐烂,满是蛆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即使如此,哥哥的头还是很美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哥哥的灵魂还在那里对着蕾狄莎微笑。、

基格·瓦尔海特——

让哥哥变成如此美丽姿态的男人,蕾狄莎势必要让他也变得同样美丽。

在嗡嗡作响的苍蝇振翅声中,蕾狄莎兴奋地挥舞着长枪。

「没关系,哥哥大人。这种程度的枪不会夺走我的心灵。我的心只属于哥哥大人和雷奥尼斯大人。呼—。告诉我吧,哥哥大人。告诉我,未来要怎么办吧。」

5

暴虐的群体正在行进。

若将之称为军团,实在是有些荒唐。他们没头没脑地战斗,掠夺,毁灭,丝毫不在乎会死多少同伴,简直是蝗虫蚂蚁般的进攻。

尽管如此,他们的统率能力和士气却比任何军队都高。参加了动乱的各个城市的首领,率领着各式各样的人们,一边相谈一边战斗着。

而这一切,都由被称为秘法士的存在一手掌管。他们担任着部队长官的职责。

托尔很快就理解了这种架构。

与蕾狄莎分开后,托尔非常迅速地与雷奥尼斯取得了联系,同时打探起了由德拉克洛瓦发动的动乱的情况。最后,他化身为参加动乱的一员,潜入了军团之中。

潜入本身是很轻松的。因为,无论是谁都可以自由地参加动乱。但是,仅仅这样是得不到重要的情报的。就像是兵蚁一样,这种人只能作为战斗力的一部分被消耗掉。

为此,托尔采取了非常手段。

首先,他在秘法士之中,盯上了一个特别粗暴、自以为是的男人。那个男人把能自由差遣的人安排在自己手下,去无关的城市和村庄中四处打劫——是一个连暴徒们都很讨厌的男人。然后,在宿营期间,那个男人又一次带着几个手下去附近的村子打劫,而托尔则暗中跟上了他们,在他们到达村子之前发起了突袭。

托尔抢在骑着马走在山路的男人们前方,突然发起了进攻。他挥起黑色的铁鞭,砍下最前方的人的首级。而就在对方的头颅落地之前,他就已经又杀死了三个人。对托尔而言,这是久违的暗杀和战斗。

对方所有人都是没有经过正式战斗训练的外行。

托尔毫无慈悲地杀死了他们。他并不是因为对方的残暴才盯上了他,只是因为对方爱好单独行动,即使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而已。

转眼间,托尔就把男人的手下全部杀死,只剩下一个略微棘手的男性秘法士。

那能自由舞动的圣枪,确实让任何外行人都有了达人般的技巧。

但是,如果握着枪的手跟不上圣枪的动作的话,就无法发挥其真正的价值了。

托尔假装被男人压制,巧妙地迂回到了山路上,把立足点转移到了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男人被托尔的这次奇袭完全冲昏了头脑。在托尔后退之后,他立刻追击,用枪刺了过去。在躲开这一击之后,托尔挥起了铁鞭。

让人毛骨悚然的刃风如暴风雨般袭击了男人。而圣枪接住了所有的攻击——但是,男人的脚突然一滑,摔倒了。他的脚跟不上圣枪的移动。

在男人说些什么之前,托尔就砍下了男人的头。

托尔知道,如果有人向自己求饶,自己的手就会变得迟钝。

在顺利得到圣枪,掩埋男人们的尸体的过程中,托尔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

(到处都在战斗——)

他心中响起了爱丽丝心悲伤的声音。

托尔也不想辩解说这是必要的。自己这个人,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带着这样痛彻的感受,托尔拿起长枪,回到了军团里。

这个军团自称是白翼神圣兵团。

而后,在秘法士之间的一次聚会中,托尔知道有一个女人站在全军的顶点。她是第一个在兹尔卡圣堂被德拉克洛瓦授予圣枪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蕾晶。只要能在德拉克洛瓦的身边战斗至死,就能在胜利的尽头得到永生——她就是这种信仰的核心。她虽然没有任何战略才能,但是凭着对德拉克洛瓦的绝对信仰,率领着全军,是蚁后般的存在。

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对托尔来说是重要的收获。

而且,在秘法士之间的对话中,他还得到了两个可怕的信息。

第一,这支白翼兵团正以圣地夏奥为目标。如果只是一般士兵的程度的话,得到的信息只有「某个富国即将灭亡」这种程度而已。托尔立刻把这个情报告诉了雷奥尼斯,希望他能想出对策。

还有一点就是,一部分秘法士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之下正在追捕某人。而在知道这个人是谁之后,托尔差点儿叫出声来。

(诺薇儿殿下被盯上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托尔从秘法士们的对话中,立刻推测出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这和曾经想要杀死托尔,让雷奥尼斯萌生复仇之心是一样的,目的只是让雷奥尼斯的心动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诺薇儿会和基格分开呢?难道正如蕾狄莎的哥哥所预言的一样——

听上去,诺薇儿已经击退了好几个秘法士。因此,反而有更多的人想要参加对诺薇儿·艾尔塔夏的狩猎了。

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兵团去救诺薇儿和爱丽丝心。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这样让这支兵团涌进圣地。

必须想些什么办法——

托尔只能不断压下心中的焦虑,等待着雷奥尼斯的计策。

6

就在托尔意识到诺薇儿陷入了危机的同时——

基格也收到了诺薇儿遭到袭击的报告。是与诺薇儿同行的库尔茨借助谍报院的手段通知他的。其目的似乎是为了让雷奥尼斯燃气复仇之心——

在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基格感到无比的愤怒。他不知道德拉克洛瓦是否知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如果他确实知道的话,说不定会更加坚定杀死诺薇儿的决心。想到这里,基格感到一阵眩晕。

德拉克洛瓦竟如此不择手段?暴虐之极的他究竟想要什么?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基格紧握的左拳中流出一丝鲜血。他感到体内的堕气也在膨胀。一直以来,名为诺薇儿的少女和他形影不离,他体内的堕气也因诺薇儿的圣性得以压制。而在这次战斗中,基格体内的堕气逐渐变得激烈,折磨着他的身体。

基格强忍着愤怒,同时不得不压下担心诺薇儿的心情。现在,他只能相信诺薇儿能活着到达圣地。

基格把谍报院的报告揣进怀里,走出帐篷。

外面是广大的宿营地。

在圣法厅所属的骑士团和圣堂的士兵摆出的阵地的对面,可以看到大门禁闭的城堡。这座城堡被自称神圣兵团的暴徒夺走,变成了敌方的堡垒。据说,能确认到的秘法士就有数十个,他们使用增殖器不断放出魔兽。

这已经不是能用武力进行镇压的状态了。望着在城墙四周飘扬的印有青翼旗帜的城堡,基格走进了一个特别大的帐篷。

帐篷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情况一片混乱,光是弄清对方是敌是友就已经很困难了,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了,应该在其他暴徒赶到之前快点把他们收拾掉。」

「你没看见那个城堡里的士兵是怎么惨败的吗?圣枪,再加上魔兽,他们根本不是一般的暴徒。」

骑士团长、圣堂长、附近的领主们围绕着是否进攻的问题争论不休。除非圣王本人过来,否则谁都不可能妥协。

基格远远地眺望着喧闹的场面。突然,圣堂的骑士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说道,

「从早上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圣王的骑士啊。大家根本没有发动总攻的打算。但是,就这样继续围城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新的敌军过来,到时候我们会被敌方从城内外夹击…。您是怎么看的?」

「这样下去,附近的圣堂可能会响应德拉克洛瓦。这样一来,这个阵地就会土崩瓦解。我们要马上发动总攻。」

「圣都也是这么判断的。大家也都明白吧…只是,一想到德拉克洛瓦说不定就在那座城堡里,大家就会犹豫。大家在害怕曾经身为圣法厅的核心的那个男人的军略啊。」

「德拉克洛瓦不在这里。」

基格说道。为了得到最好的效果,德拉克洛瓦要去点燃动乱的火种,所以应该不会做出在这里守城这种拖慢步调的行动。虽然德拉克洛瓦最终的目标是圣都,但是只有到了最后阶段,他才会去那里。还不到时候——这是圣王的判断。也就是说圣法厅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全面战争,目前仍处于可以阻止其发生的阶段。

因此,不能让这里成为动乱的前沿阵地。

另一方面,基格对圣地夏奥仍抱有疑虑。诺薇儿之所以会被盯上,是因为雷奥尼斯破坏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吗?或者,连那样的行为也只是佯动吗?

根据谍报院的报告,有一伙暴徒正在前往圣地夏奥。那是为了什么?是要与圣地的兵力会合吗?还是想要毁灭圣地?还是说——在那片圣地,有着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秘仪呢。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德拉克洛瓦与雷奥尼斯结盟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秘仪。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挥去。

圣地夏奥的事就交给诺薇儿吧。诺薇儿的报告一定会来的。现在除了相信她以外别无他法。

基格没有理会吵嚷的人群,走出了帐篷。骑士跟在他的后面。

「增殖器的数量和位置?」

「城堡东门左右各有两个,南门有两个,城市的地道中部有一个。」

「我去摧毁它们。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骑士一时无法回答,无声地盯着基格。不久,他深深垂下了头。

「请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吧…基格·瓦尔海特。」

基格点点头,一个人朝城堡走去,以单骑之姿,组成了先锋队。

——噌!

大地在轰鸣。城墙上欢呼的暴徒们一时失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支异形的兵团。在手持银剑的基格身后,丑陋如铁块般的刚魔,右臂长着巨大炮筒的炮魔,以及十六尊凄魔不断朝着城堡迈步前进。

「是…是圣法厅的恶魔!」

「在东门!快用增殖器!」

喊声此起彼伏——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炮魔们一齐发动了炮击。城门被炸飞。接二连三地被召唤出来的魔兽与秘法士们一起迎击大批魔兵。

基格也不再抱有任何慈悲,接连斩杀眼前的敌人,在城里不断召唤出新的魔兵。

城内立刻变成了血流成河、惨叫声不断的地狱。

在失去了诺薇儿的万里眼的现在,必须以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眼前的敌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基格挥舞着剑,同时想到了过去和未来。比自己小得多的诺薇儿——就是意味着未来本身的少女。如果德拉克洛瓦、自己还有席拉的理想得以实现的话,诺薇儿会继承他们的理想,参与到这片大陆的发展中来吧。

这种梦幻般的想法会在心中一闪而过,也许是因为自己变得懦弱了吧。一定是因为本应保护的人民反而化身为了暴徒,不得不由自己去亲手打倒的这份绝望吧——基格这么想着。

基格破坏了东边的两个增殖器,而后迅速带领魔兵转向南方。他用尽一切无情的手段,将挤满道路的暴徒击倒,走向城堡的广场。

在那里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木头推成一堆,而脖子被吊起的人们正悬在那上方。

其中有来不及逃跑的城中贵族,也有因同伴之间的私刑而死去的平民。

其中,基格看到了四个少年。

他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只是屏息伫立。

那是被他砍掉左手小指的少年们。在基格与最初的暴徒们战斗中逃跑的他们,现在已经被吊死。就在基格触手可及的地方。

「啊…」

基格口中发出沙哑的呻吟,差点就那样跪下来。他拼命地忍耐着,忍住不断上浮的恸哭的神情。

事态大概是这样的吧。他们听从了基格的话,回到了同伴的身边,诉说基格的可怕之处。于是,同伴们把散播恐慌的少年们当作危险分子处理了,以儆效尤。

这是能预料到的事态。少年们会被同伴杀死这件事,基格应该事先就知道的。但是,为了动摇暴徒们,他利用了他们——

是我杀的。

是我杀死了这四个少年。

在基格的心灵如此呐喊的瞬间,可怕的堕气卷起漩涡,流进基格的体内。

魔兵们一齐发出愤怒的咆哮。

原谅我——他的心在这样呼喊。

然而,从基格口中发出的却是难以言表的呐喊。伴随着这个声音,充满怨恨的魔兵们化为了皆杀的恶鬼,展开了攻势。

暴徒们的抵抗在各处都很惨烈。

死去的人们没有露出败北的表情,反而可以说是幸福至极。他们是为德拉克洛瓦而死的。等着他们的只有约定好的不死荣光和永远的乐土。越是这样充满信仰的人们,越是激起了基格的怒火。没有人逃跑,全员都带着暴虐和恍惚的神情向魔兵发起了进攻。其中有女人也有小孩子,状况凄惨至极。

在破坏了南方的两个增殖器后,基格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道路。在地道里,一场难以描述的乱战围绕着向各处输出魔兽的增殖器展开了。在场的人都是老人。

看来,他们是已经习惯了战场生活的老兵。他们没有固定的主君,只是追求着战斗,是一群亡命之徒。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令人厌恶的骄傲。在人生的最后,在德拉克洛瓦这个前所未有的叛逆之子麾下,能够给圣法厅以沉重的打击——每个人都是这样一副无比欣喜的神情。

而基格和凄魔们把他们一个不剩的杀掉了。

在破坏了最后的增殖器之后,基格让凄魔们前往地道的各处,调查形势。

然后,基格一个人用左手撑着地道的墙壁,靠在那里。

由于失血过多,有数道血迹从他的手沿着墙壁流下.他的体内仍然充满斗志,精神依然昂扬。因此,他才没哭出来。

只是咬紧了牙关——

(不要这样了——求你了)

他拼命压抑住想要恳求德拉克洛瓦停止这凄惨的蚂蚁战法的心情。

对方不是可以恳求的人。自己再绝望也于事无补。基格只能祈祷这场战斗能以尽可能夸张的方式被散播出去,挫败剩下的暴徒的斗志——

就在他怀着这样的悲痛心情走向地道出口的时候。

基格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

是一个姑娘。

黑暗中,她长长的白发显得尤为苍白。那张脸天真无邪,碧绿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那隆起的肚子怎么看都像是孕妇。

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手里拿着刻有圣印的圣枪,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基格。

基格不由得放下剑,说道。他明白,自己的怒火已经迅速平息了。

「我不会杀了你。投降吧。求你…」

基格说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懦弱话语。

女孩轻轻张开嘴,

「呜咕噜噜噜噜咕噜咕噜死吧咕啊噜啊——————。」

从她的口中,朗朗迸出了基格从未听过的野兽般的吼声。

7

(差不多了吧——)

托尔和其他的秘法士一起率领着蚂蚁般的军团,心想。

这是他得到圣枪后的第六天。

自称白翼神圣兵团的军队从最初的七千人增加了近一倍的数量。他们沿着街道西进,目的地是圣地夏奥。途中没有险峻的高山,也没有大河。

没有什么难通过的地方,只要沿着平地前进就行了。士气高昂,在前方骑着马悠然歌唱的枪之巫女蕾晶的歌声中,响起了欢乐的合唱。

来,我们走吧

现在,救赎之路到来了啊

劫掠之途的最后,战死的暴徒们所得到的东西,就如同这这救赎之歌所歌颂的一样。本该阻击这支军团的城市堡垒的士兵们惊愕于暴徒的数量,完全闭门不出了。

想要在平地上阻挡这么大的部队,需要更多的士兵。而如今完全没有如此大军出现的征兆。圣法厅也因各地的动乱而乱了手脚,没有派一兵一卒前往圣地。也就是说,圣法厅打算对圣地见死不救。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雷奥尼斯的计策了。

不久——托尔看到了那个计策的全貌。

领头的人们来到了平缓的山坡上。这时,走在最前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后面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所有人一齐在山丘上目瞪口呆。

至今为止,他们走过的道路虽然不是荒地,但也是荒草丛生的贫瘠土地。

然而,在越过山丘的一瞬间,土地变成了闪耀的绿色。

一片绿野,土地肥沃,有着维护良好的,广阔的水耕地。道路也修建好了,随时都能建成一两个国家。

「这里是…圣地夏奥?」

「不可能。应该还有四天…」

「没有城堡也没有街道,只是耕地而已…」

前方的秘法士们很困惑,托尔则是瞬间就明白了。

先头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山坡。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是多么丰饶。暴徒中有很多人是对枯萎的耕地感到绝望才参加动乱的。在他们看来,这里简直是乐园。

不久,先头部队发现耕地旁边有一个小村落。他们发现了掠夺的对象,加快了脚步。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农师。而且,他们现在正坐马车准备出去。其中一人向暴徒的头领喊话,

「你们,想要住在这里吗?」

「哈?」

本想用圣枪威胁对方的领头的秘法士顿时发狂般地反问道,

「我们已经要走了。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建一座很好的城市啊。」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受圣地夏奥的领主雷奥尼斯大人的命令,在这里开拓土地的农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要来了,所以我们要去开拓新的土地了。这片土地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了,随你们自由使用。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去圣地夏奥找雷奥尼斯大人吧。他会让人民过上如王般富足的生活。」

说着,农师们陆续出发了。没有人阻止他们。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才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这片土地是我们的了?」

「让人民变得和王一样富足…这是真的吗?」

动摇立刻蔓延开来。他们一个个放下武器,用手触摸着草地。

「这土地太棒了。明明山丘的另一边是那么贫瘠。」

「这里就是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说的乐土吗…」

这时,托尔突然叫了起来。

「没错!这里就是乐土!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为了来到这里,我们才战斗了这么久!」

秘法士们吓了一跳。就在这一瞬间,大部分暴徒都变回了百姓。因战争而失去土地的人,对贫瘠的土地感到绝望而加入动乱的人们一齐呼应了托尔。

托尔下了马,把长枪刺向地面,接着大喊道,

「这里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的盟友,圣地夏奥的雷奥尼斯大人为我们准备的土地!在这里建造我们的城市吧!为了让人民变得和王一样富裕!」

欢声响起。一路极尽暴虐行径前行的人们,开始向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欢呼。他们本就没有明确的大义。只是在他们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给了他们武器,为他们指示了道路,所以大部分人才会跟随德拉克洛瓦。而如果给予他们丰饶的土地,将这里作为战斗的终点,他们也会欣然接受。这也是这种集团的特征。

不是用武力阻止暴徒,而是用丰收之地迎接他们。这就是雷奥尼斯的计策。

这一带原本是为了迎接疲敝国家的人民、为了扩大圣地夏奥的领土而开拓的土地。为了阻止暴徒的进攻,这里不是「坚固的城墙」,而是「柔软的心壁」。

「拿起武器!停止前进的人,我会亲手赐死!」

突然响起一个锐利的声音。大家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说的乐土不是这样的东西!堕落的人就去死吧!」

她就是枪之巫女——蕾晶。她身穿洁白无暇的衣服,骑着白马,带着首个得到德拉克洛瓦赐予圣枪的荣耀,率领兵团来到了这里。在秘法士们的聚会上,她也不常露面。托尔头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这个一直歌颂着对德拉克洛瓦的信仰的女人。她意外的年轻,脸上带着如鬼神一般的危险神情。

「这是邪道的陷阱!不能堕落!」

「富裕…就是堕落吗?」

托尔平静地说,女人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

「你身为秘法士,还敢跟我顶嘴吗?我向德拉克洛瓦大人献上祈祷,得到了最初的圣枪。如果你反抗我,就等于是反抗德拉克洛瓦大人。无论是谁,只要阻碍这场崇高的战斗,我都会用这把枪将之消灭。」

女人挥舞着长枪。枪刃上的圣印闪耀着光芒。大家都变得战战兢兢。

「在崇高地死去之前,因富裕而堕落,我觉得也不错。」

托尔毫无犹豫地说道,他用左手轻轻触碰插在地上的长枪。

女人的眼睛流露出冷冽的光芒。她手中的长枪带有强烈的圣性。枪之巫女的外号果然不只是说说而已。托尔心想,若是光论圣性的强度,对方应该强于自己。

「去死吧,邪教徒。以死来偿还自己的愚钝吧!」

女人策马靠近托尔。就在她在马上迅速挥动手中的长枪的一瞬间,托尔把长枪向女人扔了过去。

竟然扔出贵重的圣枪——女人一边露出责难和愤怒的表情,一边挥下了长枪。叮——。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扔过来的长枪从枪柄被切成两段。

女人锐利的动作让百姓发出动摇的声音。

与此同时,托尔右手现出铁鞭,其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女人的右臂。在她的手臂被斩飞的时候,她的全身都是无防备的状态。胳膊也好,脑袋也好,托尔想砍哪就能砍哪。但是,托尔却故意只砍下了她的手臂,是因为对方是女人,所以产生了仁慈吗——

托尔自己也产生了疑问。

女人的枪掉在地上,被切断的右臂还握着枪柄。

「呜啊…」

女人只是低声呻吟,没有叫喊。眼看着那件纯白色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但是,她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用愤怒的目光盯着托尔。

「为什么不杀了我…」

「活着不是很好吗?」

这是曾经毅然赴死的托尔饱含真情的问题。

女人气得发不出声音。有几个对女人发誓效忠的秘法士围在了女人周围,像是门一样,给人一种既想保护女人又害怕托尔的感觉。

「把我的枪捡起来…」

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一个秘法士慌忙捡起了圣枪。女人抓住圣枪,盯着被切断的右手,再次看了看托尔。

「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荣耀,我一定要杀了你。所有堕落的贵族,我都要杀了…」

说完,她把枪夹在腋下,调转了马头。她那策马狂奔的姿态让人很难想象她刚刚失去了手臂。剩下的秘法士们慌忙追了上去。

她大概是要去向德拉克洛瓦报告事情的经过吧。托尔有些为难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为了完成计策,应该把那个女人和秘法士全都杀死才对,但是,托尔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再杀死任何人——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止不住这么想。托尔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托尔把这种想法从脑袋中驱散,骑上了马。

「什么都不用担心!圣地夏奥的雷奥尼斯大人会保护你们,为你们带来富裕!」

为了平息人民的不安,托尔一边呼喊,一边策马奔驰。为了完成自己的另一个使命——保护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他迅速离开了。

8

城门打开,里面已经没有抵抗的暴徒。城堡已经被攻陷了。

「圣王的骑士啊,您在哪里!圣王的骑士!」

出阵前和基格交谈过的那位圣法厅的骑士正骑着马穿梭在平息的战场之上。

突然,有人从地道里出现在了骑士面前。

「哦哦…基格殿下!」

骑士露出笑容,但是随即又现出惊讶的神色。

「您这是…我马上去叫医护…」

「不用担心,只是装备坏了。」

基格说道。他左臂的红色护手破碎得不成样子,鲜血喷涌而出。黑色皮革铠甲的前胸被割破,胳膊和腿上也有无数伤痕,脸上也有类似烧伤的伤口。

「…是幸存者吗?」

基格点了点头。他握着银铲的右手中还抱着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完全失去了意识。她那隆起的肚子,怎么看都像是孕妇。

基格沾满鲜血的左手拿着圣枪。

「她也是暴徒…是一个秘法士吗?」

「要去确认一下。不好意思,我要先回阵地了。」

「是。请好好休息。如果没有您,我们简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这句话,放在基格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除了把暴徒全部杀光,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镇压手段。

虽然这么想,但是基格没有说出口。基格抱着姑娘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让姑娘躺在毛毯上,放下了圣枪和银铲。他摘下破碎的护手,鲜血从他左臂上刻着的圣印上滴落。基格把事先准备好的药汤直接浇在左臂上,洗去血水,平息堕气。在这么做的同时,基格突然感到一阵安心。

——太危险了。

基格看了看姑娘。他一想到这个姑娘暗中埋伏着自己的样子,那种毛骨悚然、死亡迫近的感觉就又复苏了。自从基格得到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以来,虽然也经历过好几次危机和苦战,但是能让他切实感受到死亡降临的时候却很少。

这一切都是这个姑娘带来的。基格早就料到雷奥尼斯或者德拉克洛瓦会派刺客来对付自己,但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厉害——

毫无疑问,她是迄今为止最强的刺客。

基格粗糙的用布裹住了整个左臂,止住了血。

他走近姑娘,掀开了她的外套。这才知道她不是孕妇,而是把什么圆圆的东西装在袋子里套在了脖子上。基格打开了那个布袋——

看到里面露出的头盖骨,他皱起了眉头。那一瞬间,基格以为这个头盖骨是她力量的源泉,但是并不是这样。基格把头盖骨放在一旁,对着姑娘的身体,不管是能摸还是不能摸的地方,都用手试探了一遍,寻找着她力量的源泉。他马上就明白了。基格把姑娘的右臂从外套中抽出,让她静静地趴着,然后把她的衣服从领口褪到了肩头。很明显,姑娘的后背——从脖子下方一直到肩胛骨,刻着某种圣印。一定是与堕界相关的吧,因为发挥了力量,所以渗出了淡淡的血。

她是德拉克洛瓦或者雷奥尼斯其中一人派出的刺客,绝对不是一般的暴徒。

这么确信着,基格把姑娘的衣服穿了回去,让她仰面躺下。这时,

基格的身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果然,你一直很痛苦。)

同时,基格的脑海中传来了无声的声音。

(以这样的方式与我重逢的你,和我所预言的一样呢,基格。)

基格知道那个声音。那是他许久未能听到的声音——也是不可能再次听到的声音。

「不可能…」

他回头看了看本应放在那里的头盖骨。然而,在那里的并不是头盖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颅,有着长长的白发,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男性。那碧绿的眼睛调皮地望着基格。他的脸惨不忍睹,红得就像是被烧伤了一样。

他的脸上全都是圣印。脸上——甚至是口中都刻满了圣印。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人头。是亡灵借助基格倾听死者声音的力量,现出了身姿。

(好久不见了,基格。)

男人微微一笑。

看着微笑的亡灵,基格如此呼唤,

「无面,迪基乌斯…」

这是在过去——在基格遇到诺薇儿之前有过的四名从士中,最后一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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